第105章
冯老五的灵堂设在了堂屋的正中央, 一口薄棺材,两盏长明灯,便是一个人的一生。
蒋佩佩跪在棺材前, 眼睛干涩的发疼, 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来。
“真是作孽哦, 冯老五多结实的一个人……”
“谁说不是呢, 克完一个又一个……”
“小声点, 人还在这呢,别让她听见,把你也克了。”
一句句的话语,仿佛钝刀子一般,一下一下的割着蒋佩佩早已经麻木的神经。
她忍不住在心里面想, 也许村民们说的是对的, 她的爹娘死了, 姑妈死了,小叔瘸了,左大强死了, 冯老五也死了, 好像只要和她扯上了关系的人, 最后都会落得一个惨死的下场。
蒋佩佩感觉自己可能真的是个煞星吧,这辈子注定要孤独终老。
“佩佩,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蒋佩佩的耳边响起,是冯家的一位远房长辈,蒋佩佩要喊一声唐叔公:“事儿办完了,你也……节哀顺变, 老五虽然走了, 但日子还得过啊。”
她的眼珠子缓缓的转向了说话的人, 动作滞涩的像生锈的机器似的。
可蒋佩佩张了张嘴,只除了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以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没过一会,她又把头转了过去,整个人都像是一尊被掏空了灵魂的木偶似的。
堂叔公等了又等,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屋子里帮忙的人陆陆续续的离开,最后只剩下她和四个孩子。
左人秋一直站在堂屋的门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蒋佩佩。
她已经十二岁了,身量抽条了起来,但整个人却瘦得厉害,她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经不合身的衣服,袖子裤子全部都短了一大截。
冯衬兵和冯衬金这一对双胞胎兄弟,往日里仗着蒋佩佩无原则的偏袒,在左家姐弟面前颇有几分小主人的颐指气使,此刻却像是两只被骤雨打懵的鹌鹑似的,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即使他们再不懂事,也模模糊糊的知道,家里那个总是无条件拥护着他们的后妈,再也不管他们了。
左人焰试探着喊了一声:“妈,我害怕……”
可蒋佩佩却毫无反应,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的荒原,和无休无止的诅咒。
左人秋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她咬了咬牙,走到了蒋佩佩的身边蹲了下来,仰头看着她:“人都走了,你……起来吧,地上凉。”
可蒋佩佩的目光却始终未曾聚焦。
而且在接下来的几天,她一直处在这种半游离的状态。
她照常的吃饭睡觉,可所有的动作都像是被绳子牵引着完成似的,整个人迟缓又空洞。
渐渐的,村子里开始传,蒋佩佩疯掉了。
冯老五头七那天,左人秋早早的就起了床,想着得去把家里的地给翻一翻,可是她刚推开门,就看见一行人踏着晨霜气势汹汹的朝她家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冯老五的大哥冯老大,他常年劳作,整个人长的很是强壮,他此时板着一张脸,显得格外的吓人。
他的身后跟着冯老二,冯老三,冯老四,以及几个旁系的堂兄弟,全部都是冯家能说得上话的男丁。
左人秋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的退后了半步,挡在了院门口。
“秋丫头,起得早啊,”冯老大在几步之外站定,声音洪亮,却没什么温度:“你妈呢?”
左人秋抿了抿嘴唇:“在屋里。”
“嗯。”冯老大点了点头,带着人就要往里走。
“大伯,”左人秋没有让开路,瘦小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你们……有什么事吗?”
冯老二性子急,直接推了左人秋一把:“我们找你妈说点事,小孩子家家的别挡道。”
左人秋的指甲狠狠的掐进了掌心,她鼓足了勇气:“我妈……我妈身子不舒服,你有什么事,可以先告诉我。”
冯老三嗤笑了一声:“告诉你?你个丫头片子能顶什么事?这是老冯家的大事,跟你个外姓丫头没关系,赶紧让开!”
“我不让!”左人秋猛的抬高了声音,整个人的身体都在颤抖着:“这是我家,你们这么多人,到底想干什么?”
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左人焰和双胞胎都跑了出来,他们看到眼前这阵仗,被吓得连连缩在了左人秋的身后。
蒋佩佩却始终没出来,最后还是左人秋硬把人给拽出来了,但她的眼神却是涣散的,仿佛眼前这群明显来意不善的男人们,只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一样。
冯老大看见蒋佩佩,毫不客气的说道:“老五家的,你出来了正好,咱们今天来,是想要商量一下老五留下的房子和地的事。”
蒋佩佩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落在了他的脸上,却没有焦点,也没有回应。
冯老大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老五走的突然,没留下什么话,但规矩你是懂的,这房子是当年老五的爹娘帮着盖的,这地也是老五从爹娘那里分来的,是老冯家的根,你一个外姓嫁进来的媳妇,老五在的时候你住着没什么问题,但现在老五不在了……”
左人秋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全都冲到了头顶,她尖声叫喊了起来:“你们胡说八道!盖这房子的钱用的是我姥姥姥爷的赔偿款,是我妈的,跟你们冯家有什么关系?”
冯老二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你娘嫁到了冯家,就是冯家的人,她带来的东西自然也是冯家的,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个屁!”
“我有地契。”左人秋转身就往屋子里头冲,很快又冲了出来,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得纸。
她把那张纸打开,举到了冯老大的面前:“你看,白纸黑字写着我妈的名字,县里盖过章的。”
冯老大只看了一眼,旁边的冯老四就直接伸手将地契给夺了过去。
左人秋扑上去想抢:“还给我!”
可冯老四身高力大,轻而易举的就推开了她。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在众人的面前晃了晃,脸上露出了一抹邪恶的笑:“地契?什么地契?”
话音未落,只听“刺啦”一声的裂响,那张承载着左人秋全部希望的纸,就被他直接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左人秋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被撕碎的纸张上,脸上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
左人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冯衬兵和冯衬金也被吓得脸色发白,紧紧的靠在一起。
冯老四把碎纸随手扔在了地上,还碾了一脚,轻飘飘的说:“现在没了。”
左人秋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嘶哑又破碎,带着熊熊的怒火:“你们……你们是强盗!”
她像一头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小狼,红着眼睛,朝着冯老四狠狠的撞了过去。
冯老四一时之间没有防备,被她撞的一个趔趄,顿时恼羞成怒了起来,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了左人秋的脸上。
左人秋被打得偏过了头去,脸颊迅速的红肿了起来,嘴角甚至还渗出了一丝血迹。
可她没有哭,只是慢慢的转回头,用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死死的瞪着冯老四。
“姐姐……”左人焰哭喊着要扑过来,被冯老三一把拎住衣领提溜到了一边。
冯老二在旁边呵斥道:“反了你了,还敢跟长辈动手。”
院子里面顿时一片混乱了起来。
而这一切的漩涡中心,蒋佩佩,依然安静地站在堂屋的门口。
就仿佛眼前正在发生的掠夺,欺凌,绝望,都与她毫无关系。
冯老大似乎也觉到场面有些难看了,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了一副主持公道的架势:“老五家的,你也看到了,这房子和地都是老冯家的根基,不可能让你一个外姓妇人占着,还带着……这么两个拖油瓶。”
他扫了一眼左家姐弟,眼神轻蔑至极:“我们老冯家仁义,不做赶尽杀绝的事,我们给你一天时间,收拾好你们的东西搬出去,明天这个时候,我们来收房子。”
第二天上午,冯家人直接把他们的东西给扔了出来,被褥,衣服,还有锅碗瓢盆,全部都散落了一地。
“妈,”左人秋跪在蒋佩佩面前,声嘶力竭的吼着:“你说句话啊!这是我们的家!”
可蒋佩佩却如同是一个死人。
左人秋放弃了和她说话,开始指挥着三个弟弟:“把东西都背上。”
一家五口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帮助他们,都恨不得离他们八丈远。
最后,一群人走到了村尾,来到了山脚下的荒地前,秋日里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姐,我好冷。”左人焰小声的说。
左人秋把包袱放下,跑进了山林里:“等着。”
一个小时以后,她拖着一捆枯树枝回来了。
接下来,她指挥着三个弟弟,用这些枯枝勉强的搭起了一个茅草屋,虽然四面都在漏风,但至少还有个顶。
茅草屋的内部空间狭小又低矮,五个人挤进去,几乎都有些转不开身,左人秋在地上铺了一些草,把从家里带出来的破棉絮盖了上去,就做成了他们的床。
“妈,你睡里面。”左人秋让蒋佩佩躺在了最靠里的位置,然后让左人焰挨着蒋佩佩,双胞胎睡在了另一边。
她自己则是坐在了门口,靠着树枝,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
这么枯坐下去,早晚都得饿死,左人秋便开始想办法。
她先是去了村里的几户人家,想要讨点吃的,说是以后会还,可村子里的大多数村民见了她,都仿佛见了煞神似的,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就直接把门给关上了。
就算是心善的村民,也只是把门打开一条缝,塞给她几个馒头。
靠着从村民们那里讨来的一些粮食,左人秋掺着挖来的野菜,煮上一锅稀薄的糊糊,五个人分着吃。
蒋佩佩依旧沉默着,给她吃的她就吃,不给她,她也不会主动要,她常常一坐就是半天,望着某个虚无的点。
天热的时候也还好,茅草屋还能遮风避雨,可等到冬天的时候,就完全不能住人了。
但幸好左人秋嘴甜,和山上的一个猎户搭上了一些话。
猎户姓胡,一个人独居,脾气也很古怪,不太好相处。
左人秋帮着胡猎户缝缝补补,洗洗衣服,做个饭啥的,胡猎户就帮他们砍了一些木头,赶在下雪之前,在山脚下搭了个木头房子。
教他们怎么设陷阱,抓兔子,怎么辨认能吃的野菜,怎么生火不被烟呛。
胡猎户话不多,但人还挺好的,偶尔的时候,胡猎户还会分给左人秋一些肉,甚至有时会教她辨认山里的草药,告诉她哪些蘑菇能吃,怎么做陷阱更有效,左人秋也学得很认真。
很快的,就有村里人发现了左人秋和胡猎户的来往。
“胡猎户,你可长点心吧,”有村民在胡猎户下山换东西的时候,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那家人……沾不得哦,蒋佩佩那命,啧啧,你就不怕吗?”
胡猎户正在整理背篓里的皮子呢,他头也不抬的说:“我怕啥啊?我又没娶蒋佩佩,也没跟她结婚,我就是看着几个娃可怜,饭都吃不上,帮一把而已,咋了,这也有错吗?”
劝的人被噎了一下,讪讪道:“我这不是为你好嘛……谁不知道蒋佩佩克……”
“行了行了,”胡猎户不耐烦的打断了他:“我老胡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在山里跟野兽打交道半辈子了,命硬得很,用不着你们操心。”
这话传开以后,村民们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只是,原本对山脚下那一家人的零星同情,也彻底变成了漠视和刻意的遗忘。
连同着胡猎户,也被划入了那一边,整个村子里都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这一片山脚和山腰隔离开了。
冬去春来,眨眼间就又过去了好几年,左人焰十三岁了,冯衬兵和冯衬金也十一岁了。
正如村里老话说的,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三个男孩的饭量以惊人的速度增长,仿佛永远也填不饱似的,蒋佩佩依旧不事生产,整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左人秋拼命的干活,可却根本供不上五张嘴,尤其是那三张仿佛无底洞般的少年人的嘴。
饥饿,如同野草一样,在贫瘠的土壤里疯狂的滋生。
于是,三个男孩开始了偷窃。
第一次偷窃,是冯衬金干的,那天左人秋去胡猎户那里了,家里只剩下了蒋佩佩和三个男孩。
冯衬金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他看着罐子里仅剩的一点玉米面,就想起了前几天路过村口时,看到张寡妇家屋檐下挂着一串晒得半干的玉米棒子。
他鬼使神差般的溜出了木屋,趁着中午村里大多数的人都在休息的时候,摸到了张寡妇家的后院,迅速的扯下了那两根玉米,塞进了怀里,扭头就跑。
回来以后,他立刻就把玉米给烤了,左人焰一开始还有点不敢吃,但烤玉米的香气实在是太诱人了,他最终还是接了过去,啃得满嘴焦黑。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于是后来,冯衬金拉上了冯衬兵和左人焰,他们偷盗的范围越来越广,手段也越来越熟练。
村民们很快就察觉了,一开始还是骂骂咧咧的找上门来。
“左人秋,管好你弟弟,他们把我家刚长成的南瓜给偷了。”
“我家少了两只鸡,是不是也是你们家那几个小子干的?”
每当有人骂上门的时候,左人秋就扑通一声跪在来人的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一遍一遍的重复:“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管好弟弟……”
“求求你,饶他们这一次,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东西我们赔,我们赔……”
然后,左人秋还会当着村民们的面,抄起木棍把涉事的弟弟揪过来,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狠揍。
村民们看着这幅情景,也就不再追究什么了。
毕竟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拖着一个疯娘和几个不省心的弟弟,跪在地上,又是磕头认错又是下手管教的,他们又还能怎么办呢?
“再有下次,看我不打断他们的腿。”
往往到了这个时候,村民们就会丢下几句狠话,也就作罢了。
但这三个男孩却仿佛陷入了某种恶性循环,他们从来都不会改。
偷了东西以后被打一顿,疼上几天,饿上几天,然后又忍不住的继续去偷。
每当这个时候,左人秋就会拖着被打得蔫头耷脑的弟弟,挨家挨户的去道歉,哪怕人家没丢东西,她也去道歉,她低眉顺眼,嘴里不断的说着赔罪的话,把自己的尊严踩进泥里,碾得粉碎。
这样的戏码,每个月都要上演好几回。
村民们一开始还愤怒,后来又是无奈,到最后甚至都有些麻木到习以为常了。
毕竟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那家人就像是荒野里的杂草一样,火烧不尽,风吹又生。
对着左人秋那么个哭哭啼啼,磕头作揖的女娃子,很多村民也确实拉不下脸来做什么更过分的事。
渐渐地,只要不是偷了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村民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的由着他们去了,只当是破财消灾,离那晦气的一家子远一点。
左人秋十八岁那年,出落的有些亭亭玉立了,但眼里却始终带着一种无法被磨灭的野性。
左人焰十六岁,冯衬兵和冯衬金十四岁,都长成了半大的小伙子,能抵事了。
这年的秋天,胡猎户进山准备冬猎,去了好几天都没有回来。
起初大家也没怎么在意,毕竟猎户进山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事。
就在他进山的第九天的晌午,村里几个结伴上山采山货的妇人连滚带爬的跑了回来。
她们个个都被吓的面无人色,说是在山坳里发现了胡猎户的残骸。
胡猎户被熊给袭击了,尸体都只剩下了一半,现场简直就是惨不忍睹。
消息传来,人人自危,谈熊色变。
胡猎户那么好的身手都栽了,谁还敢轻易上山?
村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左人秋拿起了胡猎户的那把猎枪,带着三个弟弟,进了山。
村里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说他们不知天高地厚,纯粹是去送死,有人说他们是穷疯了,想靠熊胆发财,也有人说,这是蒋佩佩的晦气连累了胡猎户,现在又要克死自己的孩子了。
蒋佩佩依旧待在小木屋里,对屋外的喧嚣和即将发生的危险浑然不觉。
三天,整整三天,没有任何的消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四个孩子已经葬身熊腹,甚至开始议论要不要组织人上山找找残骸的时候,第四天的傍晚,四个身影出现在了村尾的土路上。
他们回来了。
四个人浑身上下都布满了泥土和血污,左人秋的肩膀处还裹着撕下来的布条,隐隐渗出了血迹,左人焰的胳膊用树枝和布条固定着,脸上毫无血色,冯衬兵眼角乌青,冯衬金一瘸一拐。
但他们都还活着。
而且,他们还拖着一头已经死透了的黑熊。
左人秋没有理会周围的视线,她指挥着弟弟们,把熊拖到了木屋前的空地上。
然后,她拿出了胡猎户留下的剥皮刀,开始对黑熊进行剥皮分解。
熊皮非常的完整,只有头部和胸口有一点破损,熊胆也被完好的取了出来。
左人秋把大部分的熊肉都分给了村民们,每家都送了一点,说是谢谢大家这些年的担待。
然后他们就把熊皮和熊胆拿去卖了,换了一笔钱,离开了这个村子。
他们走的那天,村子里面响起了一阵欢声笑语。
“走了,那几个祸害可算是走了。”
“老天爷开眼啊,终于是清静了。”
“走了好,走了好啊,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村民们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似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
然而,这种轻松和庆幸只持续了几天。
有人路过山脚的时候,惊讶的发现,那间小木屋的烟囱里,居然还在冒着细细的炊烟。
几个大胆的村民透过窗户去看,就发现蒋佩佩一个人坐在屋里,正在慢吞吞的喝着一碗看不出是什么的糊糊。
孩子们走了,蒋佩佩却没走,她还留在这里……
一瞬间,村民们又觉得天好像要塌下来了。
这个灾星和晦气的源头还杵在村子边上,谁知道还会招来什么祸患。
但很快,人们就发现,蒋佩佩几乎足不出户,她总是一个人住在木屋里,她一个人住在木屋里,从来都不到村子里去,就算偶尔有村民路过的时候,她也像是没看见似的。
时间久了,村民们那根紧绷的神经又慢慢的松弛下来。
只要她不主动来克大家,大家也就当她不存在。
说到这里的时候,赵老七手里的烟早就熄灭了,他捏着烟杆,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蒋佩佩那个女人啊……这些年对孩子不管不顾的。”
“就是苦了秋丫头,”赵老七提起左人秋的时候满脸都是惋惜:“她一个姑娘家,那么小就要拉扯三个弟弟,当爹又当妈的,那三个小子又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懂事也不听话,成天到晚偷鸡摸狗的,净惹祸了,秋丫头是真的不容易。”
潭敬昭有些话想要和阎政屿说,却又碍于赵老七在现场没有办法直说,于是便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递到了阎政屿的眼前。
阎政屿看了一眼,大致的意思就是左人秋一行人抢劫的时候用的那把猎枪,估计就是从胡猎户那里拿走的那一把。
“差不多。”阎政屿冲潭敬昭微微点了点头。
雷彻行发现了他们俩的互动,于是便将赵老七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来:“他们最近回来了吗?”
“回来了呀,”赵老七颇为感慨的说道:“就前几天,刚回来没多久呢。”
这话一出,在场的公安们全部都聚精会神了起来。
赵老七没注意到他们的细微变化,自顾自的说了下去:“都过去快十年了吧,秋丫头这回算是……衣锦还乡了。”
雷彻行带着几分好奇的问道:“衣锦还乡?”
“可不是嘛,”赵老七似乎也替左人秋感到高兴,笑嘻嘻的说着:“他们回来的时候可是开了一辆小汽车呢,虽然不是什么顶好的车,但在咱们这乡下地方,能开上车回来,那就是了不得的了。”
潭敬昭听着这话,心中一阵冷笑。
衣锦还乡?靠着抢劫得来的锦么?
“而且他们还大包小包的,买了不少东西呢,给我们都送了一些,”赵老七有荣与焉的指了一下自己放在柜子上面的酒:“那个就是秋丫头送的,你们要尝尝吗?”
阎政屿立马摆手拒绝了:“不用了。”
赵老齐屁股都没有挪动一下,很显然就只是炫耀,并没有打算真的把酒给拿出来的打算:“他们还说,过段时间就要在村子里重新盖房子呢,说是要盖个敞亮的砖瓦房,把蒋佩佩接过去享福,唉……蒋佩佩那个女人,糊涂了半辈子了,临了临了,倒是要沾上闺女的光了。”
“他们四个全都回来了吗?”阎政屿状似随意的问了一句,毕竟按照现在的情况,冯衬金已经在银行抢劫案的现场被灭口了。
“没有,最小的那个老四没见着,”赵老七想了想说:“秋丫头说,老四在外面混的好,被城里有钱的姑娘给看上了,要招他当上门女婿呢,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啧啧,这小子,”赵老七咂巴这嘴,带着几分羡慕:“倒是好运气。”
“确实是运气好,”阎政屿附和着赵老七的话:“七叔,他们回来以后你见过吗?他们现在这么有钱,变化应该很大吧?”
“那确实,”赵老七嘬了嘬早已熄灭的烟嘴,眯着眼睛说:“秋丫头早些年吃了苦了,这个子一直没长高,但是她随了她妈蒋佩佩长得可俊呢,反而是焰小子,当年走的时候比他姐还要矮半个头,现在长得可高了,又高又壮的,真是在外头挣了大钱了……”
说着话呢,赵老七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带着几分疑惑地问:“肖公安,你们今天来打听这些陈年旧事,还问得这么细……他们不会是……在外面犯啥事了吧?”
赵老七虽然不认识阎政屿这一行人,但是他认识肖瑞章,肖瑞章是县里的公安,以前也向他打听过一些情况。
肖瑞章随口解释了一句:“没什么别的事,就是上头要求对长期在外,最近突然返回原籍的人员做个例行的人口情况了解和登记。”
“你也知道现在外面发展快,人也杂,有些人出去了好几年干了啥,咱老家这边也不清楚,就想着调查调查,”肖瑞章语气轻快的说:“我们就是干这活的嘛,你忘啦?”
“哦……”赵老七点了点头:“那这确实是应该调查一下,他们要是真的在外面胡来了,可不能轻饶。”
“那就谢谢七叔的配合了,”肖瑞章站了起来,语气诚恳的说道:“你好好休息,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赵老七摆了摆手:“行,以后有啥事再来找我啊。”
上了车,肖瑞章发动了引擎,朝着白湖村的方向开了过去。
“衣锦还乡,还准备盖房……”潭敬昭冷哼了一声:“看来赃款还没挥霍完,打算落叶归根了,这几个人胆子不小呢。”
肖瑞章在距离白湖村还有几百米的地方,将车子停了下来:“咱们不要进村,以免打草惊蛇。”
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树林:“直接从这里绕过去,就可以到达村尾的木屋了。”
雷彻行点了点头:“检查一下装备,小心一点。”
阎政屿确认了一下腰间配枪的保险,手指在枪套上面轻轻按了按。
此时时间还是上午,没到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树林里面静悄悄的。
七个人借着树木和地势的掩护,远远地绕开了白湖村的主要房舍区域,从村子西侧的外围,向着山脚木屋的方向迂回靠近。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他们接近了村尾,远远的就看到了一个简陋的木屋。
木屋旁边的空地已经被清理了出来,打下了一圈地基,旁边还堆着一些红砖和木料,确实如赵老七所言,一家人已经在准备盖房子了。
只不过因为最近一段时间农忙,找不到那么多的人来帮忙盖,所以就暂时停了下来。
雷彻行打了个手势,七个人分散开来,从不同的方向,缓缓向小木屋包抄了过去。
毕竟这伙人手里有一把猎枪,还是比较危险的。
阎政屿从东侧靠近了一些,他蹲在了一堆红砖的后面,仔细的观察着。
木屋的门是关着的,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已经快到晌午了,村子里面有人开始做饭,但小木屋里却没有炊烟,也没有任何的人声。
一切都安静的有些异样。
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从砖堆后面跃了出来,以最快的速度贴近了木屋门侧的墙壁。
他握紧了手里的枪,一脚踹开了木门:“公安,不许动!”
然而,预想中的抵抗,或者是逃跑,都没有出现。
门开的刹那间,一种难以形容的呕吐物和排泄物混合在一起的恶臭,猛地从屋里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屋子的中央,一张木头桌子歪斜着,上面杯盘狼藉。
因为现在天气还没有那么热,这些东西估计就是昨天晚上才吃的,所以也还没来得及腐败。
可以从打翻的食物残渣里面,看见几个未完全煮烂的蘑菇片,和一些肉块。
桌子的边缘还留下了一些啃剩的骨头,还有几块咬了一半的玉米饼子。
而桌子周围的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倒着三个人。
离门口最近的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他蜷缩着侧躺在地上,脸朝着门口的方向。
他的双眼圆睁着,眼球可怕的凸了出来,里面布满了血丝,几乎都快要瞪出眼眶了。
他的脸上呈现着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口鼻周围糊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呕吐物,还混合着白沫。
此刻,他的整张脸都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死亡,彻底的扭曲变形了,显得异常的狰狞可怖。
阎政屿在他的头顶上空,看到了几行猩红色的字。
【左人焰】
【男】
【29岁】
【17天前,于京都市抢劫银行,并枪伤伤陶在邦】
【17天前,于京都市枪杀冯衬金】
……
【2192天前,于高原县奸杀范其嫦】
在左人焰旁边的不远处,躺着另外一个稍微瘦小一点的男人。
他仰面朝天的躺着,不仅口鼻处满是黑褐色的呕吐物,连耳朵和眼角都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右手伸向了桌腿的方向,五指痉挛的张开着,像是在临死之前想要抓住什么支撑似的。
阎政屿也在他尸体上方的半空中,看到了几行血色的字体。
【冯衬兵】
【男】
【27岁】
【十七天前,于京都市抢劫银行】
……
【2192天前,于高原县奸杀范其嫦】
最靠里面墙角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头发花白凌乱的老妇人。
她背靠着墙壁,头歪向了一边,灰白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一双骨瘦如柴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都有些发黑,嘴角也挂着已经干涸的深色的污迹,身下还有一摊可疑的深色水渍,正散发着阵阵恶臭。
但她的嘴角却是微微上扬着的,她仿佛从来没有感受到痛苦一样。
阎政屿也通过她头顶的血字,认出了她来。
【蒋佩佩】
【女】
【49岁】
【于一天前,在白湖村毒杀左人焰,冯衬金,毒伤左人秋】
当得知在食物里面下毒的人是蒋佩佩的时候,阎政屿都有些震惊。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这几个人回来以后,因为分赃不均而导致起了内讧,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蒋佩佩选择了把自己和几个孩子一块送走。
木屋的地上到处都是喷射状和流淌状的呕吐物,已经干涸板结了,颜色从黄白到黑绿,看起来触目惊心的。
木屋里的空气本就差窗户被封死了,门也被关着,此时被这种浓烈到化不开的恶臭填满,让好几个公安都忍不住捂着嘴干呕了起来。
雷彻行仔细的检查着木屋里面的情况,没有搏斗的痕迹,也没有血迹
他铁青着一张脸,戴上了手套,仔细的观察着死者的口鼻和手指。
“看起来像是急性中毒,”雷彻行说着话,他又观察了一下食物残渣:“呕吐物里面有未消化的食物,剩下的菜里面也有,看起来像是吃到了毒蘑菇。”
阎政屿在屋子里面转了一圈:“没找到猎枪,左人秋也不见了踪迹。”
雷彻行的脸色变得无比的凝重:“是她下的毒?还是说……她中毒的迹象比较轻,逃跑了?”
“现场没有强行灌食的痕迹,死者衣物完整,除了自己抓挠以外,没有其他的外伤,”雷彻行皱着眉头,沉思着:“如果真的是谋杀,毒肯定就混在了这些食物里,而且还是他们主动吃下去的。”
“至于左人秋……”潭敬昭在一旁接话道:“她只需要找个借口少吃或者是不吃。”
肖瑞章勉强止住了干呕,擦着嘴角走了回来,他只是一个户籍警,上班还不到一个月,从来没有见过死亡的现场。
听着这些分析,肖瑞章脸上血色都快要褪尽了,他颤声道:“她……她连自己亲妈和亲弟弟都……不放过吗?”
雷彻行将大哥大递给了肖瑞章:“给县局打个电话吧,报告这里发现了三具尸体的情况,请求技术支援。”
“还需要安排人在通往县城的各个路口设卡,排查左人秋的下落,她身上带着猎枪,危险性极高。”
肖瑞章接过电话,手指还有些微颤,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用力的按动了按键。
打完电话以后,阎政屿一行人便暂时先将现场给封锁了起来,毕竟他们之前是为了抓人而来,并没有带设备。
随意进去检查,会破坏了第一现场。
在关门的时候,阎政屿的视线落在了木门的插销上,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于是阎政屿便想起了他一开始踹门的时候也没有受到多大的阻力,这说明,这个门当时就没有锁上,只是被关起来了。
雷彻行见阎政屿盯着门看,走过来好奇的问了一句:“怎么了?”
阎政屿低声道:“门没锁,只是虚掩着,左人秋如果离开的话,大概率是从门走的。”
雷彻行点了点头,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小木屋的旁边堆放着不少的建材,木屋后面就是黑黢黢的山林,里面的草都有半人搞,处处都可能成为左人秋藏匿或者逃离的路径。
“她肯定没有走远,否则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现场,至少会处理一下尸体,”雷彻行顿了顿,声音更冷了:“要么是她根本不在乎,有恃无恐,要么……就是她时间仓促,已经来不及了。”
“在周围搜一下吧,我们分头行动,”阎政屿沉吟了片刻:“看有没有新鲜的脚印,注意一下安全,她手里有枪。”
几个人立刻行动了起来,在周围翻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找到。
潭敬昭摇了摇头,眉心紧锁着:“这个左人秋不简单,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对这座山太熟悉了,”阎政屿望着寂静的山林,缓缓说道:“左人秋在这里长大,十六岁的时候就敢带着弟弟们猎熊,她如果藏进了这座山,我们还真不一定能找得到她。”
“那就把整座山都给翻过来,”雷彻行的语气很严肃:“左人秋的危险性和冷酷程度远超一般的罪犯,必须要尽快找到她,否则后患无穷。”
几人讨论着,不远处传来了隐约的汽车引擎声和嘈杂的人声。
很快的,县局的大部队就开着车子,卷着尘土,从村子的方向疾驰而来了,后面还跟着十几个跑得气喘吁吁,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村民。
车子停下来以后,十来个公安迅速的下了车,现场的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把看热闹的村民们拦在了外面。
但有一些眼尖的村民,还是瞧见了木屋里面发生的情景。
窃窃私语声迅速的响了起来,汇成了一片嗡嗡的嘈杂。
“哎呀妈呀,真死人了,”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蒋佩佩就是个扫把星。”
“克死爹娘克死男人,现在好了,把自己亲崽子都克死了。”
“何止,你看她自己不也躺那儿了?真是把自个儿也给克进去了啊。”
“造孽啊……这一家子,从根上就带着晦气。”
潭敬昭听得眉头紧拧,心头火起,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议论纷纷的村民们,呵斥道:“都退后,这里是凶案现场,无关人员禁止靠近,禁止喧哗,如果你们再在这里散布谣言,干扰公务,把你们全都抓起来依法处理。”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这些似有若无的窥探和这些乱七八糟的言论,事情也不至于到达现在,这种根本无法挽回的地步。
潭敬昭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目光扫过之处,村民们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支援的公安们迅速装备好了设备进入了案发现场,开始拍摄,测量,提取痕迹。
县局派来的法医姓秦,是个本地人。
他只大致的扫了一眼尸体,就做出了判断:“菌子中毒了。”
雷彻行凑上前了几步:“这么快就下结论了?”
秦法医在吃剩的几个碗里面,用镊子拨弄了几下,夹起了一块煮的颜色发暗的蘑菇碎片,肯定的说道:“这个就是毒源。”
“这种君子的名字叫做白毒鹅膏菌,老百姓也叫它毁灭天使,或者是白罗伞,”秦法医仔细的解释着:“这种菌子菌盖纯白,菌柄细长,有菌环和菌托,看起来其实挺漂亮的,甚至还有点仙气,一般对菌子了解不深的人,都喜欢把这种漂亮的东西采回家去。”
“这种菌子的毒素极其顽固,毒性极强,而且还耐高温,煎炒烹煮都破坏不了,”秦法医说到这里的时候,缓缓叹了一口气:“死亡率也极高,死亡的过程也是非常的痛苦。”
秦法医描述着,目光扫过了地上七窍渗血的冯衬兵:“你看这个年轻人的死状,因为他年轻代谢快,摄入量也大,酒精还加快了毒素的吸收和发作,剧烈的胃肠道反应和可能的神经毒性就直接导致了休克,呼吸循环衰竭。”
“他死前经历了严重的呕吐,腹痛和痉挛,”秦法医指着冯衬兵扭曲的手指:“这是那是窒息感和内脏剧痛的本能反应。”
最后,秦法医走到了蒋佩佩的遗体旁,他蹲下身,轻轻拨开了遮住她脸颊的灰白乱发。
当蒋佩佩的脸完全露出来的时候,秦法医的动作明显的顿了一下:“咦?”
雷彻行注意到了秦法医的异常:“怎么了?”
秦法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更仔细的观察蒋佩佩的面部表情。
秦法医眉头紧锁,满脸的疑惑:“她的表情不对。”
蒋佩佩的脸上虽然也有很多的污迹,但她的嘴角确实向上弯着的,这个笑容嵌在她枯槁死寂的面容上,显得格外诡异和悚然。
“这种毒素发作时的痛苦程度,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人间酷刑,”秦法医伸手指着蒋佩佩的嘴角:“可你们看她,她脸上没有任何的痛苦,反而像是在笑。”
雷彻行问道:“会不会是毒蘑菇本身有致幻的成分?导致她在痛苦中产生了幻觉,所以笑了?”
“不可能,”秦法医肯定的摇了摇头:“白毒鹅膏菌的毒素主要是肝毒和肾毒,没有致幻的作用。”
秦法医沉思了片刻,说道:“我需要对她进行更仔细的检查。”
他重新戴上了手套,开始小心翼翼的检查蒋佩佩的衣物和身体表面。
秦法医先是检查了蒋佩佩的双手,翻看了她的指甲缝。然后,他的手探向了蒋佩佩身上的衣物。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右侧口袋的时候,动作突然顿了顿,紧接着,他用镊子,在蒋佩佩的衣服口袋里面夹出来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纸张很普通,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折叠得紧紧的。
秦法医走到了门口的光线处,小心翼翼的将纸张展开了来。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骤然一变,拿着纸张的手都微微抖了一下:“这……这是……这毒竟然是她下的?!”
雷彻行本就在秦法医的身边,听到这话,立马将纸给接了过来,然后又喊了阎政屿和潭敬昭:“你们快过来看。”
纸张上面没有什么称谓,字迹也写的歪歪扭扭的,但书写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笔迹深深的印入了纸背,透着一股狠戾的决绝。
却原来,在蒋佩佩浑浑噩噩了十来年,当她的孩子们重新回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她竟然也慢慢的恢复正常了。
只不过蒋佩佩的反应还是有些慢,所以左人秋几个人以为她还是疯着的,在说话的时候也就没有避着她。
那天的晚饭比平时要丰盛一些,冯衬兵几杯酒下了肚,话也就多了起来。
左人秋皱了皱眉,低声呵斥道:“少喝点吧,什么话你都敢往外说?”
“怕啥?”冯衬兵不以为意的打了个酒嗝:“我亲弟弟我们都能杀,还有啥好怕的?”
冯衬兵虽然这样说,但开枪的却不是他,而是左人焰,他嘟嘟囔囔的:“大姐……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晚上做梦的时候还梦见老四瞪着我看。”
“闭嘴吧你,”左人秋彻底的冷下了脸:“过去的事你提它干吗?少了一个人,咱们的钱不是更多了吗?你最好把嘴给我缝起来,把这些事情都烂在肚子里,以后半个字都不许再提,听见没有?”
冯衬兵和左人焰两个人嘟囔着,又灌了几口酒:“知道了,知道了……”
坐在角落里的蒋佩佩端着碗的手,几不可查的僵硬了一下,碗沿磕在了她的牙齿上面,发出了一阵阵的咯咯声,但却被冯衬兵放下酒瓶的声响给掩盖了。
蒋佩佩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面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她旁敲侧击的试探了一番,冯衬兵嘴上没有什么把门的,把他们犯下的所有的罪行都如同倒竹筒一样的,全部都告诉给了蒋佩佩。
那一瞬间,蒋佩佩感觉,天是真的塌下来了。
脚下坚实的土地迅速的消失着,整个人向着无底的深渊飞速的坠落了下去。
冰冷,黑暗,绝望的罡风不断的撕扯着蒋佩佩刚刚凝聚起来的魂。
都是她的错。
如果不是她命硬克亲,孩子们不会从小受尽白眼,如果不是她懦弱发疯,孩子们不会无人管教,为了口吃的去偷去抢,在歧路上越走越远。
如果不是她这个没用的妈,孩子们或许……或许也能像村里其他孩子一样,哪怕穷,也能堂堂正正做人……
是她!一切都是因为她!
她是灾星,是祸根,她不仅克死了亲人,现在,还把孩子们也克成了抢劫犯,杀人犯!
巨大的罪恶感和自我的憎恨铺天盖地的倾倒而来,腐蚀着蒋佩佩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神经。
这比当年父母惨死,比被赶出家门,比受冻挨饿,比所有的流言蜚语加在一起,还要痛苦千倍百倍。
因为这一次罪孽的源头,指向了她自己。
孩子们是她带到这世上来的。
现在,他们变成了恶鬼。
她作为母亲……她得负责。
她得做点什么,她不能让孩子们继续错下去了,不能让他们在罪孽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那就由她开始,由她结束吧……
蒋佩佩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姑娘家的时候,听家里的老人吓唬小孩说:“山上有一种白蘑菇,漂亮得像仙女的裙子一样,但那是阎王帖,吃了会肠穿肚烂,死得极惨。”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蒋佩佩表现的更加正常了一些,虽然依旧沉默迟缓,但会偶尔对孩子们露出笑容了,也会主动帮忙收拾碗筷了。
甚至有一次,左人秋抱怨肩膀酸痛的时候,蒋佩佩竟然还伸出手,给左人秋按了按肩膀。
左人秋开始还有些诧异,但紧接着就放松了下来,她觉得母亲的神智在慢慢的恢复是一件好事。
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蒋佩佩来到了后山一处潮湿的林地里,在一片腐朽的落叶和苔藓中间,看到了几簇菌盖纯白如雪的蘑菇。
它们在晦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纯净而妖异的美。
蒋佩佩将这些蘑菇一朵一朵的采了下来。
整个过程当中,她的心跳的很厉害,但奇异的是,她的脑子里却是一片平静,仿佛所有的情感都已经被抽干了似的。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了要把这些蘑菇采回去,带给孩子们吃的使命。
回到木屋以后,蒋佩佩慢吞吞的生了火,将那些蘑菇仔细的洗干净了,混入了左人秋才买回来的新鲜肉里。
蒋佩佩在炖肉的时候放足了酱料,掩盖掉了一切的异常,锅里的汤汁逐渐开始翻滚,蘑菇的颜色也渐渐的变化了,散发出了一股诱人的香味。
她做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给三个孩子们摆上了碗筷,面带笑容的招呼他们:“快来吃饭,妈现在也恢复正常,以后我们一家子就好好过日子。”
饭桌上,这一盆红烧肉炖蘑菇得到了一致好评。
左人秋还夸奖了一句:“妈今天做的菜真香。”
冯衬兵迫不及待的夹了一大筷子,塞进了嘴里:“嗯,好吃,比起县里的馆子也是不差的。”
左人焰也夹了一块肉,就着玉米饼子吃了起来。
“好吃就多吃点。”蒋佩佩笑眯眯的说着,给自己也盛了小小的一碗。
她看着孩子们大快朵颐的样子,微微闭上了眼睛,享受着这短暂而又虚假的天伦之乐。
紧接着,蒋佩佩也夹起了一块浸满了汤汁的蘑菇,缓缓的送入了口中。
咀嚼,又吞咽。
蘑菇……其实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了,都被浓重的调料给掩盖了。
但蒋佩佩知道,死亡已经顺着食道,滑入了她的身体,也即将滑入她的孩子们的身体。
这一切都是由她造成的,那就由她来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