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离家出走
迟萝禧上课上得还挺认真。
每次都准时准点, 背着个双肩包,下课了,又背着书包回来。那副样子不像去捞男速成班, 倒像是去上正经的补习班。
他还做笔记, 横线笔记本记得满满的, 上面还贴着萝卜贴纸。
一开始记得还是很仔细,几乎是把讲师PPT上的要点, 一条一条工工整整地抄下来,还会用不同颜色的笔, 标出重点, 字迹算不上多好看, 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后来笔记的内容渐渐变得简短,有时候一页纸上只写几个关键词, 或干脆都懒得写了, 听课的姿势倒是一直端正,眼神偶尔放空。
但那份态度, 实在无可挑剔。
贺昂霄有一次心血来潮, 在迟萝禧上完课把书包随手扔在客厅沙发上,自己去浴室洗澡的时候, 顺手拿起了那个笔记本翻看起来。
前面几页,密密麻麻, 让他都有些惊讶, 贺昂霄没想到这迟萝禧还有这么好学的一面。
真是孺子可教也。
贺昂霄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 不枉他花了心思送他去进修。
为了奖励迟萝禧的用功,贺昂霄特意抽出了两天时间,推掉了所有不太紧急的工作和应酬, 带迟萝禧出门玩去了。
目的地是市郊一个以秋日枫叶闻名的风景区,车程大约两小时。
贺昂霄这么多年,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很少给自己放过假。习惯了紧绷,效率,工作填满所有时间,以至于偶尔的空闲,反而会让他感到无所适从的空虚和烦躁。
贺昂霄很快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别人包养个小情儿,今天飞国外扫货,明天去港澳,后天又去哪个私人海岛晒太阳,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极尽奢靡炫耀之能事。
他贺昂霄的人,跟着他,好像除了上课就是宅在家里看电视玩手机,最远的旅行就是上次半夜去医院急诊,这说出去未免也太寒碜,太丢他面子了,搞得他像苛待了身边人似的。
正好趁着枫叶季,距离不远,不耽误迟萝禧的课业,行程就这么定了下来。
深秋的山区层林尽染。
蜿蜒的盘山公路两侧,是漫山遍野深深浅浅的红,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浓烈又静谧。
迟萝禧显然很喜欢这里,他扒在车窗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斑斓色彩,时不时发出惊叹的哇声。
到了景区,迟萝禧沿着铺设好的木质步道慢慢走,蹲下身在一堆落叶里挑挑拣拣形状完整,颜色特别鲜艳的枫叶捏在手里,很快就攒了一大把。
“老公,你看这片,像不像个手掌?” 他举起一片五角枫,献宝似的给贺昂霄看,“好漂亮,我要带回去,夹在书里。”
贺昂霄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贺昂霄还提前给迟萝禧买了个相机。
相机就挂在迟萝禧脖子上,走到哪儿拍到哪儿。拍山林,溪流,还有步道上偶然窜过的松鼠,拍自己手里那捧五颜六色的叶子,也拍贺昂霄。
贺昂霄起初没在意,由着他拍。
他看着迟萝禧举着相机,对着各种一根焦黄的狗尾巴草认真对焦,按快门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一天下来迟萝禧感觉拍了有好几百张吧。
回酒店的车上,等迟萝禧玩累了,靠在迟萝禧肩上打瞌睡时,贺昂霄伸手拿过了那个相机。
贺昂霄点开,一张一张翻看。
迟萝禧拍了很多风景,很多叶子,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有贺昂霄的照片,大概五六张,都是很随意的抓拍,有的甚至只拍到了他半个身子或模糊的背影。
构图歪歪扭扭,光线也没调好,一看就是毫无技巧的随手乱按。
和贺昂霄预想中那种偷偷拍下老公英俊侧颜珍藏的戏码,差距有点大。
贺昂霄挑了挑眉,继续往下翻,后面的照片全都是同一个主题。
他的那个宝贝陶土花盆。
各种角度,林林总总,起码有一百多张。
而属于贺昂霄的正经照片,屈指可数且质量堪忧。
贺昂霄盯着屏幕上那一张张大同小异的陶土花盆照片,把相机放回迟萝禧怀里。
真不知道一个破盆有什么好拍的?还拍了这么多张,各种角度,乐此不疲。
迟萝禧果然没有什么品味。
晚上住的是一家评价很高的山顶民宿,主打的就是原生态和当地特色美食。最出名的就是现捞现做的山泉鱼,肉质鲜嫩,毫无土腥味。
热气腾腾的砂锅鱼端上桌,奶白色的鱼汤翻滚着,香气扑鼻,鱼肉雪白,细小的鱼刺也不少,迟萝禧看着那锅鱼都馋死了。
贺昂霄看着鱼,脑子里想的是以迟萝禧那副饿狼扑食般的架势和缺乏耐心的性子,万一一个不小心,囫囵吞下去,被鱼刺卡了喉咙,那后果简直不敢想,送去医院急诊的概率,贺昂霄保守估计,高达百分之八十。
于是乎一顿饭贺昂霄全给迟萝禧剔刺去了,剔好一块,就放进迟萝禧的碗里。
迟萝禧看着贺昂霄低着头,为他挑鱼刺,很是感动,感动地说了句“谢谢老公”,然后就捧起碗,吃了起来,鱼肉鲜嫩爽滑,鱼汤醇厚鲜美,好吃得迟萝禧眯起了眼睛。
贺昂霄没吃几口,大部分时间都在伺候迟萝禧。
迟萝禧最后吃得饱饱的,瘫在椅子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看着对面贺昂霄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碗,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老公,我等你吃。”
贺昂霄拿起纸巾,擦了擦手:“你吃饱了就行,我不饿。”
民宿是独栋的小木屋风格,依山而建,被茂密的树林环抱,私密性极好,他们住的这间位于二楼,带一个宽敞的露台。
房间内部是温暖的木质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几乎占了一整面墙,窗帘是厚重的深色亚麻布,此刻被拉开了一半。
迟萝禧洗了澡,穿着柔软棉质浴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露出大片白皙的胸口和锁骨,光着脚,踩在微凉的原木地板上,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撑着玻璃,脸几乎要贴上去,好奇地往外看。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山里的夜晚是那种浓稠的墨蓝,只有零星的几点星光,在遥远的天幕上微弱地闪烁。
近处借着房间透出去的灯光和远处民宿其他屋舍隐约的照明,能看到木屋下方不远处一条不算宽的山涧溪流正潺潺流过。
溪水撞击卵石的声音,哗啦啦的,带者天然催眠般的韵律。
月光很淡,若有若无地笼罩着溪流和对岸黑黢黢的树林轮廓。
迟萝禧看得入了迷,他以前在山里,也常听溪流声入睡,但那时候住的房子破旧,窗户很小,像这样住在干净温暖的房子里,透过一整面干净的玻璃墙,毫无阻碍地欣赏夜色中的山林溪涧,还是第一次。
贺昂霄也冲了澡出来,换上了同款的浴袍,正拿着毛巾擦头发。
他看到迟萝禧像只壁虎一样趴在玻璃上,留给他一个单薄被浴袍勾勒出柔韧腰线的背影。
湿发贴在白皙的后颈,显得那截脖颈愈发纤细脆弱。
“看什么呢?不冷?” 贺昂霄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山里的夜晚温度低。
迟萝禧没回头:“老公,你看外面溪水流得好急,还有星星。”
贺昂霄:“别看了,睡觉了。”
这里的睡觉当然是个动词。
贺昂霄都休假了,当然要好好享受假期了。
迟萝禧忽然转过头,仰起脸看着贺昂霄,眼里闪烁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老公今天我们在这里做吧?就在窗子这里,还能看到外面。”
贺昂霄看着迟萝禧那,一时间竟然有点无语凝噎。
迟萝禧还真是经常能有这种灵机一动,对着山林溪流确实挺有情调的:“这么喜欢大自然,那我们出去做?”
迟萝禧一听有点害羞:“那老公我们走远一点。”
贺昂霄觉得迟萝禧真是太淫//乱了:“……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这是民宿,不是自己家,外面虽然黑,但保不齐有红外设备,万一哪个无聊的人拿望远镜对着山里拍星空。万一被拍到,我和你明天就能上社会新闻头条。”
标题贺昂霄都想到了,某集团总裁携神秘男子深山民激情上演活春///宫,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他可是有底线的人。
迟萝禧不管,他就想在这。
他抿了抿唇,伸出手,抓住了贺昂霄浴袍的腰带,轻轻扯了扯:“那我们把窗帘拉过来,躲在玻璃后面,只露一点点缝不就行了吗?”
迟萝禧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拉过亚麻窗帘,隐隐约约只有个手掌的位置。
迟萝禧背靠着冰凉的玻璃,正面几乎贴在贺昂霄胸前,他们身上同样的沐浴露味道,交织出暧//昧又私//密的氛围。
他转过身,小声说:“这样外面就看不到了吧?但是我还能从窗帘缝里,看到一点点外面……”
迟萝禧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贺昂霄被他这通操作弄得一时失语,心里那点所谓的底线,开始摇摇欲坠。
迟萝禧说得对,外面又看不到。
…………
窗帘不时细微地晃动一下,摩擦着玻璃,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混进窗外潺潺的溪流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鸣里,让迟萝禧真觉得自己在外面。
迟萝禧的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睛时睁时闭,冰与火的极致体验,禁//忌与自然的奇异交融,让感官混乱又亢//奋到了极点。
临回去前,迟萝禧正好看到旁边有个同样在拍照,看起来二十出头,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
他鼓起勇气,把相机递过去:“你好,可以麻烦你帮我们拍一张合照吗?”
女孩很爽快地答应了,看了看取景框,又抬头看了看并肩站在一起的贺昂霄和迟萝禧:“当然可以!”
“咔嚓”几声轻响。
女孩把相机递还给迟萝禧:“拍好啦,你们俩看上去真的非常般配哦!”
迟萝禧接过说了句谢谢。
贺昂霄站在他旁边,也凑过来看。
照片里背景是漫山遍野燃烧般的秋色,贺昂霄穿着深色的风衣,身材挺拔,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似乎比平时柔和一些。而他旁边的迟萝禧穿着浅色的毛衣和牛仔裤,微微靠向他,一只手还抱着他的胳膊。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冷峻深沉,一个纯净明亮,姿态亲密,竟然奇异和谐地真的有那么点般配的意思。
回到市区,迟萝禧迫不及待地拿出相机,想把照片都导出来,但他对着手机和电脑捣鼓了半天,还是没搞明白。
“不会弄?” 贺昂霄问。
迟萝禧点点头:“老公,你帮我弄一下好不好?我想把这这照片都存起来,你再给我买个打印照片的机器好不好。”
迟萝禧想打印出来挂在墙上。
“我还要换个头像,上次我用微信登录玩游戏,匹配到一个小孩,他看了我的头像,说不好看,我要换掉。”
贺昂霄接过相机,很快就把照片导到了电脑上,存进了专门的文件夹,听到迟萝禧说要换头像。
“……那你想换成什么?” 贺昂霄问。
迟萝禧:“我拍了那么多好看的照片,选一张换上去吧。”
贺昂霄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该不会是想换成他们刚刚拍的那张合照吧?也只有那张照片最好看。
虽然照片拍得确实不错,但如果把两人的合照设置成微信头像,那岂不是等于向所有能看到迟萝禧微信的人公开宣告他们的关系?
贺昂霄觉得迟萝禧真令人头大,他真要换,他也不可能说什么:“总之别换成葫芦娃就行了,不然下次人家就会嘲讽你土,幼稚。”
迟萝禧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那我就直接换成土吧。”
贺昂霄:“…………”
迟萝禧还真就换成了他那个陶土盆。
贺昂霄偶尔也会对迟萝禧的学习情况,上一下心,还会拿着迟萝禧的笔记抽背他。
“风险评估中,需要重点考察对方哪些方面?”
迟萝禧被抽查,表情紧张,眼神飘忽,他支支吾吾的,一句都回答不出来。
算了,贺昂霄放下笔记本,不再追问。
他心想,看着迟萝禧每次背着个小书包,乖乖去上课,虽然学不到什么东西,但那份装模作样的认真劲,其实还挺可爱的。
班里的其他人大多下了课就立刻作鸟兽散。
有的是急匆匆地赶约会,或是三两成群,约着去附近的咖啡馆或酒吧。
只有迟萝禧通常是最后一个磨磨蹭蹭地离开。
然而这天放学,情况却有些不同,迟萝禧第一个就出去了,因为贺昂霄来接他了。
迟萝禧走出写字楼,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质感十足的黑色宾利轿车,就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面前。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贺昂霄在渐暗的天色和车内灯光映衬下,显得轮廓格外清晰深刻的侧脸。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那股子与生俱来冷峻又矜贵的气质,依旧扑面而来。
“快上来,这里停不了多久。”
迟萝禧坐进了副驾驶,车里暖意融融。
“老公,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了?” 迟萝禧系好安全带。
贺昂霄说:“顺路。”
迟萝禧“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里,问贺昂霄他们晚饭吃什么,他想吃大虾。
迟萝禧并不知道,就在他拉开车门坐上那辆宾利副驾的时候,写字楼门口,几个刚下课,正准备去约饭的同学,恰好目睹了这一幕。
黑色宾利,低调但难掩奢华。驾驶座上那个男人,虽然只看到一个侧脸和穿着打扮,但那出众的气质和英俊的轮廓,还是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更重要的是那个男人来接的是平时独来独往,看起来有些呆的迟萝禧。
迟萝禧平时不声不响,原来金主条件这么硬。
下一次上课的时候,当迟萝禧像往常一样,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本子和笔,一个人影晃到了他课桌前。
是喻吴。
班里最高调的男生之一,他大概二十出头,长得挺好看的,不过脸大多是做的,眼神精明又傲慢。
平日里他身边总是围着几个人,下课也经常呼朋引伴,去各种据说能遇到优质对象的场所实战。
他之前也随口约过迟萝禧几次,一起去酒吧或者某个私人派对,语气带着点施舍般的邀请,但迟萝禧都摇头拒绝了,说不喜欢去那种地方。
喻吴当时也没在意,只觉得迟萝禧不上道,土包子,他一手插在牛仔裤兜里,另一只手撑在迟萝禧的课桌边缘。
“小迟,” 他叫得很自然,仿佛两人很熟似的,“那天放学,来接你的那个开宾利的帅哥,是你男朋友啊?”
迟萝禧:“不是啊?”
“不是男朋友?” 喻吴挑了挑眉,“那是你金主咯?”
迟萝禧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不喜欢金主这个词,虽然贺昂霄嘴上总说利益关系,但迟萝禧心里,总觉得好像又不完全是那样,他抿了抿唇,想反驳,但又想起贺昂霄的叮嘱,不要对外人说他们的关系,犹豫了一下,换了个在他认知里比较好听一点的说法:“……那是我哥哥。”
“哥哥?” 喻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什么哥哥啊?情哥哥吧?长得好帅啊,也好有钱的样子,能介绍我们认识一下吗?我也可以介绍资源给你。”
迟萝禧拒绝:“不可以。”
喻吴被拒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直起身,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迟萝禧:“不行就算了,也是,如果你介绍给我的话,他肯定就换人了,哪里还能轮得到你?”
“你都来这里上这个课了,肯定是自己本事不够,拿捏不住他呗,不然还用得着来学这些?”
迟萝禧抿紧嘴唇,有点生气。
喻吴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觉得无趣,又有点被拂了面子的不爽。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回到他那群朋友中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群人立刻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迟萝禧这边。
迟萝禧觉得如芒在背,他想以后离这个喻吴远一点就好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就结束。
第二天上课,喻吴端着一杯刚买的咖啡,和几个朋友说笑着从外面走进来。
经过迟萝禧桌边时,手里那杯滚烫的咖啡,不偏不倚,大半杯都泼洒出来,正好浇在了迟萝禧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本上,深褐色的液体迅速洇开,浸透了纸张,也溅到了迟萝禧的毛衣袖口和手背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喻吴立刻惊呼,声音里却没有多少歉意,“我不是故意的,小迟,你没事吧?这咖啡有点烫。”
迟萝禧手背上传来一点痛感,第一时间去抢救自己的笔记本,但已经晚了。
咖啡液浸透了纸页,笔记变得模糊一片。
“你……” 迟萝禧抬起头,气愤道,“你就是故意的!”
喻吴脸上的歉意瞬间消失,带着点挑衅的神情:“喂,我都说对不起了,你还想怎么样?不就是一本破笔记本吗?我赔给你就是了。多少钱?你说个数。”
“就是啊,小迟,喻吴也不是故意的,他都道歉了,也说要赔了,你就别这么小气了。” 旁边立刻有人帮腔。
“一个笔记本而已,值几个钱?喻吴又不是赔不起。”
“大家都是同学,别弄得这么难看嘛。”
笔记本的确没有非常贵,但迟萝禧花了时间,认真记下的东西被弄脏而产生的难过和愤怒,在这些人的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真讨厌。
迟萝禧没让喻吴不赔,他要去买个新的笔记本,喻吴一听笔记本六百块,诧异地说你坑人也讲究实际吧。
又说迟萝禧故意坑他,不赔了。
把迟萝禧气死了,他本来就买成六百。
喻吴又说他身上说不定都是假货。
从那以后,班级里那种若有若无的排挤,变得更加明显了。
本来教室就不大,座位也不算固定。
但每当迟萝禧走进教室,原本坐得比较松散的人,会不自觉地往前挪,或者故意和别人挤在一起,空出他周围的位置。
来这里上这个捞男捞女培训班的人,大多本就性格鲜明,目的明确,他们渴望一步登天,攀上高枝,为此可以放下身段,可以曲意逢迎,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排挤那些看起来不合群的同类。
迟萝禧坐在空旷的后排,第一次对这个地方,产生了想要逃离的冲动。
他不想再坐在这里,不想再看到喻吴那张让人讨厌的脸。
于是迟萝禧翘课了。
第一次,贺昂霄没发现。
第二次,贺昂霄依然没发现。
迟萝禧去上那个培训班,是贺昂霄安排的,但他并没有真的指望迟萝禧能学出个什么名堂,更不会每天像个监督孩子上学的家长一样,去检查他的出勤率。
那段时间公司有个重要的并购案到了关键时刻,贺昂霄这段时间把所有精力都投了进去,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也多半是睡觉。
迟萝禧就真的懒得去了。
去那个地方干什么呢?听那些听不懂也不想懂的话,看那些人虚假又势利的脸,忍受喻吴那伙人阴阳怪气的嘲讽和排挤,还要时刻担心自己的东西会不会又被不小心弄坏。
家里多好。
于是迟萝禧心安理得地又宅了下来。
这天他穿着柔软的家居服,光着脚,盘腿坐在客厅米白色地毯上,面前摆着薯片,还有可乐。
正当他因为电影里一个滑稽的情节笑得前仰后合,薯片渣都掉到了地毯上时,被他随手扔在沙发角落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迟萝禧爬过去,拿起手机。
还没等他开口,贺昂霄那边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迟,萝,禧,你居然敢逃课?嗯,我已经查过了,你连着好几次课都没去,你胆子肥了是不是?不去上课都不和我说一声。”
迟萝禧手里捏着的半片薯片掉在地上:“我……我……那个……我……”
迟萝禧从小当好学生当惯了,被这么一问就觉得心虚。
“你什么你?” 贺昂霄声音里的怒意更盛,“你现在在哪?在家里?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在楼下,刚停好车。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
他没说完,但话里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贺昂霄在楼下?马上就要上来了?
怎么办,解释?解释不清啊。
认错?迟萝禧也没觉得自己完全错了。
迟萝禧从地毯上弹了起来,光着脚,在原地慌乱地转了几个圈,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密码锁被按动的声音,“嘀嘀嘀”几声短促的提示音后。
贺昂霄要进来了。
迟萝禧情急之下,落在了阳台的方向。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朝着阳台的方向,猛地一扑,不是人的形态,灵光一闪而逝,精准地没入了那个陶土花盆松软湿润的土壤里。
花盆中央原本长着一株草,然后下一刻从土壤正中央,冒出了一小丛鲜嫩翠绿的萝卜缨子。
而原本站在客厅中央的迟萝禧,消失得无影无踪。
贺昂霄那天气势汹汹地回来,是真的打算好好教训一下迟萝禧的,他好不容易工作忙完了,打算带人去吃点好吃的,结果发现迟萝禧居然连续逃课。
当贺昂霄推开家门,准备迎接迟萝禧可怜巴巴的面孔时,却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
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地毯上散落着几片薯片碎屑,还有一个喝了一半的可乐罐。
人呢?
贺昂霄换上拖鞋,沙发是空的,只有迟萝禧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刚才通话结束的界面。
“迟萝禧?”
贺昂霄拿起沙发上的手机,屏幕还没锁,指尖划过,通讯记录里最新一条,就是几分钟前和他的通话。手机在这里,人却不见了?
该不会是听到他要回来教训他,躲起来了吧。
躲猫猫呢?
贺昂霄开始在家里进行地毯式搜索。卧室,床底下,衣柜里,甚至连放被褥的顶柜都打开看了,没有,卫生间,浴帘后面,脏衣篮,也没有。
厨房,贺昂霄连那平时根本用不上的橱柜都拉开了,书房,阳台储物间,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甚至不可能藏人的地方,他都找了一遍。
两遍。
三遍。
迟萝禧真的不在家里。
“……跑出去了?” 他低声自语,“真是好样的,说了两句,就敢玩离家出走?”
他想起迟萝禧在电话里那结结巴巴,心虚气短的样子,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肯定是怕被教训,所以干脆一跑了之,手机都不要了。
而此时,阳台上那个灰扑扑的陶土花盆里,萝卜缨子正在晚风中瑟瑟发抖。
萝卜形态的迟萝禧紧张得要命,他能看到客厅里贺昂霄像头困兽一样,焦躁地来回走动。贺昂霄每走近阳台一步,那丛小萝卜缨子就抖得更厉害一些,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土里,彻底消失。
迟萝禧原本的计划是,等贺昂霄回来,找不到人,发一通火,以为他跑出去了,然后就会离开,到时候他再悄悄变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干脆就说自己只是出去买了点东西刚回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贺昂霄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像个偏执狂一样,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迟萝禧在花盆里,度秒如年,听着贺昂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
好不容易等到贺昂霄似乎放弃了搜寻,站在客厅中央不动了。
迟萝禧刚想松一口气,准备等贺昂霄一离开客厅,他就立刻变回来。
结果贺昂霄非但没走,反而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就正对着阳台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变成柔和的黄昏,最后沉入浓稠墨蓝的夜色。
他就那么坐着。
迟萝禧在花盆里,从紧张到害怕,从害怕到麻木,贺昂霄这是要跟他耗到底吗?他不去找他吗?天都黑了,他还要等多久?
就在迟萝禧都想睡过去了,沙发上那个沉默的身影,终于动了。
贺昂霄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大,带倒了沙发上一个靠垫。他走到客厅中央,抬起手极度烦躁地扒拉了一下自己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让它们变得有些凌乱。
然后贺昂霄挤出一句带着浓重戾气和挫败感的脏话。
“操……”
“迟萝禧你有本事,居然真的敢跑,你就一辈子都别回来,回来了,弄死你。”
花盆里,那丛小萝卜缨子猛地一颤,叶片都蜷缩了一下。
虽然迟萝禧知道贺昂霄可能只是在说气话,但那语气里的狠戾,还是让他不寒而栗。
贺昂霄似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被迟萝禧失踪的羞辱和失控感彻底激怒了,他大步走向阳台。
他走到阳台栏杆边,一只手撑着金属栏杆,一只手拨通了个电话,贺昂霄背对着室内,望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和远处霓虹闪烁的高楼,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似乎在努力平复汹涌的情绪。
他的视线几次从旁边那几盆绿植上扫过,也包括迟萝禧那个宝贝的陶土花盆。
花盆里的萝卜缨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贺昂霄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因为心中翻腾的怒火和焦虑移开了。
电话很快被接通。
“……是我,迟萝禧人跑出去了,下午跑的,手机落家里了,找几个人过来查查附近的监控,他不认识几个人,之前春晖的人给我查一遍,找到了直接把人带回来。”
他对着电话那头又急促地交代了几句,然后才挂断。捏着手机,在客厅里又踱了几步,颓然地坐回了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他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于是在贺昂霄的认知里,迟萝禧这场离家出走,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因为迟萝禧找不到机会变回去。
迟萝禧在花盆里变成萝卜,就会特别容易沉睡,结果一觉就醒来发现客厅来来往往的人,更出不去了。
这一天一夜,对贺昂霄来说,是折磨。
因为监控根本没拍到迟萝禧出去,可是一个大活人就那么消失了,贺昂霄嘴角差点急火攻心,眼睛下面是因为失眠和焦虑而浓重的黑眼圈,胡子也没心情刮,整个人显得异常憔悴和暴躁,对着人发火:“……那么大个大活人!怎么可能找不到?”
那边让贺昂霄报警吧。
贺昂霄一开始是生气,后来越来越害怕。
迟萝禧终于找到一个贺昂霄换衣服准备出门的功夫,迟萝禧连忙变回来,跑到门口,假装自己刚回来。
贺昂霄出来的时候看到他,迟萝禧无措地看着贺昂霄:“老公……我……”
迟萝禧话没说完,贺昂霄就冲过来抱住了他,迟萝禧只觉得自己要被勒死了,拍着贺昂霄的后背想让他松开点,快呼吸不过来了。
接下来下一秒迟萝禧的声音就变成惊呼了。
因为贺昂霄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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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贺总这大喜大悲的,他有分离焦虑
小萝北:作为好学生,虽然听不懂,可我还是第一次逃课叮又叮不懂,学又学不废
贺总是个阴暗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