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会后悔吗
深水埗福荣街的旧式唐楼,早年被改造成一间间狭小的笼屋。廖家明从复康中心离职后,在这里独居将近一年。
听房东说,前不久退租时,整间屋子被他翻得一片狼藉。如今警方登门追问,他才吐露实情,当初是自己将廖家明赶走的。那日他来收租,眼见租客性情暴躁,屋内物品损毁严重,生怕这人继续住下去,整间笼屋都要被拆了,不愿意再租给他。
“他倒是很干脆,马上收拾那个破箱子,当天晚上就搬走了。”
“谁能想到这间屋空到现在,空一个月就亏一个月的租金。”房东补了一句。
黎珩问道:“屋里的东西你动过吗?”
房东摆了摆手,所有物件都维持原样,他才懒得收拾,原本打算等下一任租客搬进来自己清理。只是房子一直没租出去,压根没人前来看房,只有前些天有警员上门简单搜查过一回。
黎珩当即拨通潘立勤的电话,等他办好搜查令,立刻调配警员一同前往现场勘查。
不多时,一切流程办理妥当,警方开门进屋。
屋子又小又乱,采光极差。黎珩的视线扫过全屋,落在斑驳发霉的墙面上。墙上清晰残留着钉子被强行拔除的痕迹,这里就是从前挂壁画的位置。
一众警员分头搜查,墙缝、地板缝隙、床底,就连老旧吊扇和台扇的内部都拆开查验,任何一处隐蔽死角都没有放过。
这桩尘封十四年的旧案卡在死局,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廖家明已经无法完整复述过往。
在此之前,几名经验老道的警员心里都暗自认定,这起白骨案的真相恐怕会永远无法大白于天下。可谁也没料到,警方展开地毯式细致搜查,竟在台扇后盖的电机夹缝里,找到了一支录音笔。
这支录音笔款式简陋,没有繁杂功能,是市面上最便宜的基础款型号。
“难怪上次走访,房东说这屋被翻得乱七八糟,原来他是拼了命在找这支录音笔。”
“特意拆了风扇藏在里面,这里面的东西绝对不简单。”
一行人带着录音笔赶回西九龙警署。
所有人围拢在办公桌前,按下了播放键。
所有接触过廖家明的人,都说他生性沉默寡言,从不与人倾诉心事。
谁都没想到,他的心里话,都被藏进这支小小的录音笔里。
录音里传来廖家明低沉的嗓音:“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近段时间,我的状态越来越差,变得忘事,一些重要的、不重要的事,印象慢慢淡了。”
这段录音,是廖家明去年刚离开复康中心时录下的。
于他而言,这段音频就像是一份专属备忘录,他怕彻底遗忘自己的一生,便借着录音,将从小到大所有经历悉数留下。
廖家明今年三十三岁,人生算不上漫长,日子过得平淡,值得一提的大事寥寥无几。
音频往后播放,缓缓道出他的童年。
“我的父母,和寻常父母没什么两样。爸爸常年在工地做工,体力消耗大,就连米饭里也要拌很重的盐,才能撑住身体。妈妈接了一些工厂的手工活帮补家用,长时间做手工活,几乎熬坏眼睛,我想帮忙,她却总拦着,说小孩子不能伤了视力。每到这种时候,奶奶就坐在一边,笑着看我们。”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很平常,却是我能想起来的、最幸福的时光。”
变故来得很快,父亲在工地出了意外。
工友们将他抬回家时,人已经失去意识。廖家明日夜守在他床边,满心期盼他能醒过来,却没能等到奇迹。
“爸爸走了,妈妈出国找工作,我们的家冷清下来,只剩下我和奶奶相依为命。”
奶奶年纪大了,找不到工作,便靠捡铁皮废品谋生。堆积的废料很重,每到深夜,她腰疼得睡不着觉,却舍不得花钱买跌打膏药。因为,当时廖家明到了该入学的时候,她要攒钱,送他去学校学知识。
廖家明跟在奶奶身边,陪着她一起搬废料,她总会拉住他,叮嘱他年纪还小,如果压弯了脊背,以后就长不高了。
“妈妈会从国外寄零食回来。奶奶说这些东西很贵的,我就省着慢慢吃。一些零食受潮就不脆了,不像刚开封时那么好吃。”
升入中学后,廖家明始终无心念书。
那段日子里,他最大的烦恼,就是如何拿着不及格的成绩单瞒住奶奶。
“奶奶不识字,但能看得懂数字,考了四十七分,很难哄她那是好分数。”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带了淡淡的笑意,“我说,不如我早点出来做工,和她一起赚钱,以后还能给她家用。奶奶不同意,她说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只有好好念书,才能有出路。”
奶奶很少生气,那天却板着脸对他讲道理。
廖家明听了她的话,再也不提退学的事。
“班里转来一个女生,她叫杜静云。”
“上课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写笔记。”
“她的性格活泼开朗,下课时总和同学们打成一片。我好几次趴在课桌上睡醒,抬眼就能看见她笑。”
“同学们嘲笑我奶奶捡纸皮,我也捡纸皮,我们家是纸皮大亨。杜静云是个仗义的女孩,有一次,她挡在我面前。我说不要紧,不用在意,她说,就是因为我步步退让,他们才得寸进尺。”
没过多久,他们成了同桌。
廖家明怕影响她学习,上课不再睡觉。
“我常在夜里悄悄溜出去,捡些别人喝完的啤酒罐。白天总是很困,有几次看着黑板快要睡着,听见杜静云偷笑的声音。”
杜静云的笑容,照进他灰暗的少年岁月,成了一束微光。
后来,她主动向他表露心意,离校前特意叮嘱他,暑假一定要保持联系。
“那年暑假,我在一家五金厂找到一份短期散工。车间操作有安全隐患,薪水相对也高很多。老板的儿子徐立业只比我大三岁,工友都叫他老板仔。他平时对我很和善,说有任何难处都能找他帮忙。”
“我向徐立业打听探亲签证的办理,他说自己经常出国,在国外也有亲戚,可以帮我牵线。”
远赴海外探望母亲的事终于有了眉目,廖家明心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这些年他一放假就到处打零工,省吃俭用攒下一笔积蓄,再加上五金厂未来两个月的薪水,足够支付机票,因此,他干活愈发勤恳。
收工回到宿舍,他会提笔给杜静云写信。
只是一封封信件接连寄出,杜静云却始终没给他回信。
他想给她打电话。但那张记着杜静云电话号码的硬纸片被奶奶压在水杯底下,一次不小心打翻凉白开,纸上的数字晕开,彻底模糊。
“徐立业和我说,没有我妈妈寄来的探亲邀请函,签证是不会通过的。但是,可以走旅游签证出国,他愿意帮我代办手续。”
旁人总议论廖家明虚荣好面子,沉浸在母亲远在国外的白日梦里。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所求的从不是什么光鲜体面的家世,只是想见她一面而已。
“不知道妈妈看见我,会是什么心情,会开心吗?”
“这么多年过去,她肯定也有自己的生活,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彼时廖家明不过十九岁,深知出国手续繁琐,可儿时母亲给予的温暖记忆,支撑起他的执念。
但是,他从来没想过定居美国。奶奶一个人留在香江,需要照顾,他不能在外久留。
“徐立业说,他家在中环领事馆有人脉,可以帮我走特殊通道,办理短期停留手续。”
整个暑期,廖家明都按照杜静云临别前的叮嘱,与她“保持联系”。可是,她怎么从来不回信?他想,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出国的计划敲定在即,他打算去往杜静云的住址,把这件喜事告诉对方,也好好见她一面。
廖家明找出自己最干净精神的衣服,理了清爽的发型,满心期待。
可是在出发前一晚,发生一场变故。
他沉默了许久,录音里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几分茫然无措:“我杀人了。”
那是暑期散工的最后一天,他终于领到第二个月的薪水。
收工前,徐立业悄悄将他叫到后车间,说出实情。原来,徐立业在外赌马欠下债务,债主威胁要去找他父母催讨。这件事绝对不能让父母知道,因此,他只能打主意,偷偷变卖厂里精密的五金件来填补这笔赌债。
“这批五金件价格很高,我知道孔师傅的库房钥匙一直放在宿舍里。”
“徐立业说,厂区人来人往,太显眼,让我偷偷把零件运到村口,他在那边等我。”
廖家明这才知道,原来对方两个月来的和善亲近、主动承诺帮忙办理签证,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因为,他是孔师傅的学徒,最有可能偷出那批五金件。
而一旦五金失窃的事败露,所有嫌疑都会落在他这个短期工身上,徐立业则可以全身而退。
“我按照他说的,去了那个村口,但是没有带上那批五金件。”
“偷东西是犯法的,我要去美国见我妈妈,要去找杜静云,还要照顾奶奶。日子马上要好起来了,我不能做违法的事。”
这番话,直接点燃徐立业的怒火。
债主给出的最后期限就在当晚,凑不齐钱,他免不了惹一堆麻烦,如果被家中长辈知道或闹到大学校园,这事就更加无法收场。
徐立业从小被父母溺爱长大,从来没有人敢违背他的意愿。两人当场爆发激烈争吵,他一把揪住廖家明的耳朵,出言刻薄。
“他说——”廖家明安静了许久,似乎在回忆,“你这条烂穷鬼的贱命值几个钱,现在来扮清高?”
徐立业说了许多难听的话,说自己根本就没有帮忙去领事馆打听手续,也更不可能帮忙牵线。有脑子的都能猜到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在美国的亲妈,成天发梦,像他这样的穷鬼,就算再安分守己,这辈子也飞不出香江。
徐立业的拳头落在他身上,气急败坏地问他到底去不去偷。
廖家明没有松口,但步步退让,不敢动手伤了对方。
他攒了这么久的钱,要是将徐立业打出个好歹,只能全用来赔偿医药费。
争执的地点在废弃村落口,周边堆放着各类工厂的废料。
徐立业随手抄起一旁的铁锹,狠狠砸在廖家明的头顶。
廖家明眼前一黑,重重摔倒在地上,一阵眩晕。
听到这里,几名警员微微蹙眉,对视一眼。
他们意识到,这就是廖家明近两日体检报告里颅内陈年淤血的由来。
“我警告他不要再动手,否则我就把所有事告诉他父母。”
话音落下,徐立业手中的铁锹再度落下。
在那一刻,廖家明本能用力推开了他。
音频里的语调,变得平静下来。
就像那一夜,周遭一切没了声响,只剩一片死寂。
“徐立业向后摔向一堆木料,木料上钉着一枚铁钉。”
并不是密密麻麻的钉板,只有孤零零一枚铁钉而已。
可命运的安排如此精准,那枚铁钉直直扎入徐立业的后脑,鲜血瞬间漫开。
那一晚,廖家明独自守在尸体旁,待到深夜。
他以为会有人路过,会有人报警,会有警察来将自己带走。可整片废弃村落,静得能听清风吹动荒草的声音,没有半个人影。
廖家明设想无数后果,任何代价,都无比沉重。
他无力承担罪责,只能仓皇逃离。
在录音里,他说着自己就地掩埋了尸体,轻声感慨着,以前总看见影视剧里,命案当晚必下大雨,原来竟是真的。
那夜,雨水淅淅沥沥,廖家明一直埋、一直埋,直到再也看不见徐立业的尸体。
等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打开灯,只见奶奶直直倒在地上。
“怪我回来得太晚。”廖家明说,“如果我收工之后立即回家,至少能在奶奶病发时,及时送她去医院。”
弥留之际,奶奶向他坦白埋藏多年的谎言。
他的母亲根本没有远赴美国。奶奶说,或许当年妈妈太辛苦,看不见未来,只能一走了之。
“奶奶原本打算瞒我一辈子。但眼看我要花光所有积蓄去找妈妈,她不想我的希望落空,只能说出真相。”
“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放下吧,将来好好过日子。”
廖家明立刻将奶奶送往医院。
可当晚,老人还是没有撑过去。
录音里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无力感。
“对不起,我什么都没赶上,什么都来不及。”
后来,廖家明开始了煎熬的一生。
他一直在赎罪,为所有事赎罪。
可不知道为什么,重要的人、重要的事,都一点点离他远去。
他的运气好像永远差一点,每当生活刚有些起色,就又跌进谷底。
他再也没法去找母亲了,她根本没有出国,如果愿意见他,早就会回来探望。
他也不能去找杜静云,她那么好,而他随时都可能被警察抓走。
“后来,我去复康中心上班,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小女孩。”他低声道,“她是我的朋友。”
音频持续播放许久,当凶案真相揭开,警方终于弄懂,为什么土瓜湾的邻居说他惧怕警察。十几年里,他背负着命案,这份恐惧早已经刻进骨子里。
廖家明一路走过来,人生经历乏善可陈。
他渐渐遗忘许多事,也被许多人遗忘。
这个小女孩,是为数不多给过他温暖的人,也是他近十余年唯一的朋友。
因此,哪怕他如此畏惧警方,还是选择主动投递匿名信件,向警方求助,只为保住杨羽清。
音频播至后半段。
时隔多年,他在街上偶遇杜静云,原来她丈夫不在了。
“杜静云当了妈妈,明明自己已经很累,还是耐心哄着怀里的孩子,轻声喊他‘宝宝’。”
那天她没有问起他的近况,也幸好她没有过问。
他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再往后,他的身体逐渐出现问题,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便向复康中心提出辞职。
廖家明这一辈子,大半时光都过得平平淡淡,短短一段音频就能概括。
众人听完录音,一时都没有开口。
片刻后,林家聪打破沉默:“当年铁锹那一下重击造成的颅内淤血,会不会是加速廖家明阿尔茨海默症发作的关键诱因?如果没有这件事,他不会这么早发病。”
“对方本来就蓄意胁迫盗窃,还动手施暴。当年廖家明要是能第一时间报警、验伤,整件事完全可以定性为意外,很大可能被判定正当防卫,当庭释放。”
高子杰接话:“就算是最坏的情况,顶多判防卫过当致人死亡,人生不会彻底毁掉。”
“可他根本不懂这些。”
廖家明自幼在底层挣扎长大,眼界与认知都十分有限,根本不懂法律相关的界定。
“他说自己的运气好像永远差一点。”沈之澄低声开口,“每次日子刚好起来,又急转直下。”
“就像现在,廖家明生病了,久远的记忆越来越清晰。也许一开始寄出第三封匿名信,他的初衷和前两封一样,但是慢慢地,他想起来,人是他亲手杀的。”老游语气感慨,“说出那桩藏在心底十四年的命案,或许对他而言,也是解脱。”
以往警方侦办的不少案件,查到最后往往会浮出与最初判断截然不同的真相。
但这件案子,并没有意料之外的隐情,廖家明留下的这支录音笔,只是完整还原了当年命案的全貌。
这桩案子,也远没有众人最初设想的那样曲折。
不是蓄意挑衅,更不是连环案重启。不过是一个病人,在记忆消失的尽头,坦白自己埋藏多年的罪行。
这段录音沉寂许久,只剩设备运转的沙沙杂音。
最后,廖家明缓缓道:“我希望,我不要忘记这支录音笔。”
廖家明费尽心思将录音笔藏在旧台扇内,只因为里面记录下他的罪证,绝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可兜兜转转,这支他拼命守住的录音笔,终究还是被他遗忘在了时光缝隙里。
他再也没能找到。
……
次日中午,重案A组警员在会议室整理整起案子的收尾材料。
“Madam,我们上午重新走访过死者徐立业的父母,他们没有听说他在外欠下赌债,事后债主也没有上门追债。”
“如果廖家明的自述属实,那可能是徐家报了失踪,放债本身就是违法,那帮人不敢和警方扯上关系,干脆没再来闹。”
会议桌上,摆着案件全部口供笔录、法医鉴定报告、信件、彩铅画作、廖家明头部旧伤和脑部病症的鉴定结果,以及其余各类佐证资料。
“这案子最后会是什么结果?”沈之澄出声问道。
“廖家明动手致人死亡,事后掩埋尸体,这些都是确凿事实。”老游说道。
方芷珊抬起头:“可他当时属于正当防卫。另外音频是在他记忆力开始变差时录下的,这份证据具备法律效力吗?”
潘立勤解释:“录音不算单独证据,但骸骨伤痕、现场铁钉、埋尸地点和廖家明奶奶的离世时间,全都能互相印证。即使他现在患病,部分记忆残缺,行凶的核心事实也没法推翻。”
以廖家明目前的身体状况,已经无法正常出庭接受审讯。
法庭不会安排公开审讯,只会单独召开行为裁定聆讯,确认徐立业的死亡是否由他造成。现在完整物证足够充分,陪审团大概率会认定行凶属实。
“最终结果……”黎珩沉吟片刻,“法官有可能下达无限期医院监护令,送他入院,长期看管治疗、限制人身自由,也就是医疗羁押。”
“廖家明现在情况怎么样?”潘立勤问道。
警员回话:“暂时安置在精神羁押室,没办法开展深度审讯。等这桩案子全部办结后,就会转送过去。”
……
当年廖家明寄给杜静云的信件,经核验、拍照存档后确认,与命案核心事实无关,不影响案件侦办与后续裁定,不必作为证物呈上法庭。
即便两位长辈明确表示信件无需归还,可按照流程,警方依旧需要通知杜静云本人前来取回。
在电话里,方芷珊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全部告知杜静云。
她这才知道,当年他无数次想要回应自己的心意,满心计划好要去找她,却被一场意外罪行彻底打碎。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他再也没有露面,是不愿拖累她。而那封不久前寄往电视城的死亡预告信,初衷也是为了保全她。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
“好,我明天过来取信。”她短暂停顿,开口道,“Madam,我能不能见他一面?”
第二天午后,她特意请假,抽出两个小时前往警署,终于拿到那一叠书信。
年少时,杜静云日日等着他的回应,谁知道时隔多年,在她无暇回想从前时,这些信件才辗转交到她手中。
杜静云的父母此前说她已经不会在意这些旧事,实际上,他们低估了这份回忆在她心中的分量。
她怀念那段纯粹的校园时光,更怀念当年勇敢坦率的自己。
杜静云和廖家明无亲属关系,按规定不符合法定探视标准。但本案关键案情和二人早年过往牵扯很深,加上廖家明目前情绪稳定,不存在安全风险,上级最终破例批准一场十五分钟的短暂会面,探视全程由警员在旁看守。
黎珩和沈之澄将她带到羁押室门口。
杜静云犹豫片刻,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了进去。
精神羁押室内,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木桌。
警方已经提前告诉杜静云,廖家明脑部功能退化严重,很多人与事早已模糊,精神有些恍惚。
此时,杜静云见他静静望着自己,下意识抬手捋了捋散落的碎发,略显局促。
“家明,好久不见,你应该认不出我了。”她轻声开口,“我是——”
话音未落,他温和接话:“你是杜静云啊。”
年少时,他一直这样连名带姓地唤她。
杜静云微微一怔:“是我。”
岁月在杜静云身上留下痕迹。
其实她不过三十多岁,但终日为生活奔波,眉眼间满是疲惫,衣着朴素,早已没有半点过去的影子。
可廖家明望着她,紧绷的嘴角微微牵起:“你今天没有扎高高的马尾辫。”
杜静云垂下眼帘,心头一阵酸涩。
脑海中浮现起中学时代的回忆,她仿佛看到那间教室,看见那个将草稿纸折成纸飞机的少年。
他的病情仍在恶化,如今记忆停留在年少无忧的岁月里。
那时奶奶还在,校园里,还有那个对他而言格外特别的女孩。
在廖家明仅剩的记忆里,她永远是当年明媚鲜活的模样。
时间分秒流淌,两人隔着木桌相望。
过了许久,彼此眼底都漫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画面仿佛与十四年前重叠。
那是他们最好的年纪,也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
案件正式进入收尾阶段。
傍晚,沈咏璇正独自坐在餐桌前吃晚饭,门外传来开门声。
“大小姐、二少爷,你们回来了。”姑妈朝他们招了招手,“真是大稀客。”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他们。
只要一接手案件,姐弟俩就整日见不到人。
“姑妈说话阴阳怪气,是跟你学的吗?”黎珩问。
沈之澄立刻接话:“明明是跟你学的。”
“还没吃晚饭吧?”沈咏璇朝着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自己盛饭。”
王妈每晚都会多备一些饭菜,留给姐弟俩深夜回家时加热当作宵夜。
此刻,三个人围坐在一起,难得可以安安稳稳地一起吃饭。
案件的调查阶段告一段落,即便沈咏璇频频抗议,姐弟俩的话题,依旧绕不开这起案子。
他们慢慢讲起下午精神羁押室内,杜静云与廖家明相见的那一幕。
沈咏璇上一秒还摆着手不愿意听他们谈公事,下一秒见无法制止,便加入进来。
“照你们这么说,他本来就携带致病基因,只是早年的头部淤血加速脑部病变,让阿尔茨海默症提前发作成早发性。”
“也就是说,就算当年那些信顺利送到那个女孩手上,两个人能如愿走到一起,他迟早还是会患病,最终会成为她的负累。”
“他最不愿意的,就是拖累那个女孩。”
姐弟俩凑上前,听沈咏璇以过来人的经验,侃侃而谈。
“至于案子里那个女孩……”沈咏璇顿了顿,语气怅然,“人这一生,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每个阶段的心境都不同,不能总是回头看。”
姐弟俩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微微颔首,达成共识。
随即沈之澄开口问道:“姑妈,我们的前姑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事他们已经缠着她打听了大半年。
此时,姐弟俩左右夹击,一唱一和,不停追问。
“姑妈,你口风这么紧,难道以前是保密总局的?”
难得姐弟俩得空,索性联手软磨硬泡。
他们紧紧挨着沈咏璇,吵得她的耳朵嗡嗡响,无比缠人。
僵持许久,姑妈终于松了口:“好了好了,告诉你们就是了,这又不算什么秘密。”
黎珩和沈之澄立刻坐得端端正正,像是坐在八卦课堂听课的乖乖学生。
沈咏璇睨了他们一眼,忍不住笑:“说句公道话,你们的前姑父有很多优点,最大的优点,是长得好看。刚开始拍拖的时候,每次再生气都好,只要一看见他的脸,气就消了一大半。”
姐弟俩抿着嘴角,笑了起来。
姑妈倒是十年如一日地喜欢漂亮脸蛋。
沈咏璇慢慢说起与前夫的往事,从相识相伴,走到争执别离。
“离婚只是因为性格不合,我们谁都不愿意低头。吵架多了伤感情,到最后只能分开了。”
沈之澄问道:“不是看见他的脸就消气了吗?”
“那是刚开始拍拖的时候。”沈咏璇说道,“再说我是这么肤浅的人吗?相处久了,方方面面都要互相磨合的。”
当年那段感情,他们都曾投入过百分百的真心,只是没能走到终点。
她狠狠伤过心,随即收拾好心情,再继续前行。
黎珩好奇地问:“会后悔吗?”
“感情的事因人而异,有人不管怎么样都觉得遗憾,”沈咏璇淡淡道,“也有些人,就算结局不如意,还是无怨无悔。”
她看向黎珩:“之宁,想做什么,就随心去选。”
黎珩低头,思索着她这番话。
沈咏璇又补了一句:“有空多认识些朋友。”
沈之澄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姑妈,不要教坏小孩。”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沈咏璇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
“你敢打堂堂沈Sir!”
“怎么,难道你还要抓我?”沈咏璇起身朝卧室走去,转头说道,“你们两个,记得洗碗。”
饭桌前,姐弟俩开始石头剪刀布。
从一局定胜负,变成三局两胜,最后是五局三胜。
“沈之宁,你输了,去洗碗。”
“输了我也不洗。”
沈之澄大喊道:“姑妈,你快来看看,有人耍赖!”
……
案件进入正式结案流程。
十一月底,气温一日低过一日。
转眼又到年末。
姐弟二人并肩站在警署天台。
沈之澄仰头望向天空,乌云沉沉,眼看就要落雨。
“你还记得吗,我们最开始认识,就是一起白骨命案。”他开口道。
“怎么会忘,深水埗赫德楼那单灶底藏尸案。”
黎珩唇角微微上扬,想起那时两人正是因为这桩案子,才有了交集。
而如今,他成为正式警员后跟进的第一起案件,恰巧同样是尸骨凶案。
“时间过得真快。”他低声道。
从前沈之澄孤孤单单,只觉得岁月漫长无趣,无论如何挥霍光阴,都毫无意义。
现在,他有了姐姐,日子每天都过得新鲜。
黎珩侧头看他:“对了,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身后便响起脚步声。
沈之澄转头,看见唐亦为走上天台。
“你也上来透气?”沈之澄斜他一眼。
“不是。”唐亦为目光落在黎珩身上,“专程来找你。”
“找我?”她意外道。
沈之澄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果然,蝴蝶尾巴露出来了!
他干脆上前一步,挤进二人中间。
这个黑蝴蝶,到底什么时候被调回新界北?
“你刚刚说有事要告诉我,是什么事?”沈之澄问道。
“正式人事调派令批下来了。”黎珩解释道,“我们是亲姐弟,警务规定不允许在同个警署共事,之前只是实习阶段的特殊通融安排。”
沈之澄:?
所以到头来,他比黑蝴蝶更早调走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