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春夜喜雨(一)

“师尊曾说这剑已成了我的本命剑,不知在师兄眼中,也是如此吗?”

她将剑解下,拨开剑鞘,露出一截雪白的刃,没了遮挡那薄韧剑身上的光芒更盛。

李儋元蹙眉紧盯,剑修此生只能有一把本命剑,本命剑关乎根基,一旦与修士绑定后便会于无形中建立起一道密不可分的联系,从此生死与共,人死剑灭。

他曾每日督导师妹练剑,对她的剑自是熟悉,此刻看着她手中持着的剑,目光越发凝重。

相较之前,这剑身上流动的灵力更加充沛了,寒凉之气也更重,原先只有挥剑释放灵力时才能感受到的、独属于持剑者身上特有的本源灵力的气息,如今只是亮出剑来,站在五步之内便可以清晰地觉察到。

这样的变化在他看来只能有两个原因,其一便是修士进阶,还是横跨一整个大境界,才能有的造化,可才过了短短数日,师妹与他又一直都在井儿村降妖,哪来的时间修炼,那便只能是其二了,修士绑定本命剑后与剑的联系加深,此后不需灌输灵力,本命剑便会带着持剑者的内府之气。

“这剑确实已成你的本命剑了,可本命剑的绑定需要结契,契约又须以血为媒,你作为剑的主人,难道一丝都未察觉?”

他上前一步,面上已现出焦灼,此事事关师妹本命剑,往重了说是会决定师妹以后修仙极诣的,师妹何等天资,身负剑骨,乃是当世都难寻的仙胎,本命剑应是要千挑万选,仔细慎重的,可这泠月剑……

倒也不是说不好,只是较之师妹的天资,实在是略显平庸啊。

思及此,让他如何能不着急。

“以血为媒……”沈明芮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她确实并未有所察觉,只是觉得这几日用剑更加顺手,施展灵力更加顺畅些罢了,还以为是剑术更精进了,不想竟是绑定了本命剑。

可她又是何时与泠月剑结成了契?

既然这本命剑结契时需要血,那便只能是那日了,她抬头看向李儋元,开口,“这样想来,我被困在阵中那日曾有过神志不清醒的时刻,应是在那时意外结契了。”

“阵?又是受那阴邪的廿灵日月阵的牵连。”李儋元的眸光一寸寸暗下,想到什么后又抬眸,看向师妹,“师尊既已知晓此事,明日又请了裴师伯过来,你这剑既是他所铸,他于炼器一道又最是精通,应是还有转圜的余地。”

沈明芮对此倒是释然,知道李儋元因留她守阵一事,至今仍觉愧疚,现下知道这阵又阴差阳错地令她绑定了本命剑,是以把此事也怪罪在了自己身上,自增惭怍。

她拍了拍他的肩,劝慰道:

“兴许是天意呢,我倒是觉得我与这剑缘分不浅,师兄你就放宽心吧。”

李儋元还想再说什么,沈明芮收了剑,打个了哈欠:“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早些去殿中候着呢,师兄你也早些休息吧。”

不待李儋元再答,她已火速驱使着泠月剑撤离此地。

徒留下李儋元对着一地的云烟,面面相觑。

*

翌日清晨,沈明芮早早的便出了桃苑小筑,外出不过七日,原先光秃秃的满院山桃,竟已钻出了花骨朵。

她走在院中小径上,随手摸了摸已经绿到发紫的枝干,只觉得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往常四月中旬才会有的景色,如今便已出现在眼前了,看这长势如此喜人,也不知今年这山桃树上能不能结出果来。

她是去年四月入的长鸠仙山,那时被分到桃苑小筑时还觉得欣喜,只因这满院的桃树,待到初夏便可以摘果子了,谁料等到五月都还没看见果子的影儿。

问了峰上其他人才知道,桃苑小筑虽名字里带了个桃字,却是这几年才改种的桃树,前些年院中都是白梅。

只因太岐峰寒凉,寻常桃树在这儿根本熬不过冬,是以仙君特意寻来了山桃,重新栽种才有了如今的满院山桃。

可这山桃在太岐峰也只是能活罢了,一连三年都未见它结出过果儿来,花落了,绿叶再长,循环往复,直到今日。

她拍了拍眼前山桃不算粗壮的树干,总还是希望今年能翻出些新花样的,譬如说长出一颗圆滚滚、胖乎乎的果子来。

眼看时候不早了,出了桃苑小筑,她便即刻前往清濯殿。

待到殿外时,又恰巧碰上了李儋元,两人一同入殿。

还未见到殿中坐着的人,她便听见了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一个若戛玉敲冰,清清泠泠的,一个却是浑厚有力,声若撞钟,两道声音你来我往的辩驳着,谁都不肯相让。

沈明芮虽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谈论些什么,但多半是跟泠月剑有关的,看来此事确实是事关重大。

她跟着师兄一同走入殿中,殿中坐着的两人见到人来,皆是默契地噤了声。

还不待她朝着上首两人拜礼,那瞧着面生的裴师伯便扬声叫她:“你便是泠月剑的主人?既如此快把剑拿出来让我瞧瞧。”

沈明芮闻言,召出了剑,正要朝上首的人递去,裴师伯却是已疾步走下,忙不迭接过她手里的剑仔细端详。

目光从剑尖划过,又缓行至剑柄,看着这亮若皎月的剑刃,河口海目的脸上失了从容,蹙着眉,转过身朝上首坐着的另一人摇了摇头。

“这剑一如当年,就算现如今已成了本命法器,依旧有瑕。”

“看来只能依照你先前所言,去一次神陨坑了,兴许还能有些转机。”

话罢,上首的周生绥垂下眼睑,鸦羽似的睫毛压下,遮住眼眸,一时间心绪难辨。

沈明芮瞧着上头的师尊,他一身高冠白衣,端坐案首,半隐在殿中玉柱的阴影里,只觉得那雪白的衣裳都好似落了层灰,变得灰扑扑的。

眼见情形不对,她上前几步,朝那裴师伯拱手问道:“弟子愚钝,敢问裴师伯我这剑是出了什么问题,为何要去那神陨坑?”

裴师伯未答而是握住她的剑,缓步走到殿中日光最盛的地界。

日光如金,洒在银白剑刃上,映出的辉亮若春日晴雪。

“这把剑差一点便成了我此生最得意的手笔,你可知是为什么?”

沈明芮瞧着日光下的泠月剑,她虽是初入剑道,修行尚浅,可也知道这把剑是把宝剑,实在是看不出什么不妥。

是以摇头,回道:“弟子不知。”

“这把剑铸造时极费心力,可铸成时我才发觉这把剑修不出剑灵……”

“修不出剑灵?”

沈明芮不禁反问出声,这样好的剑竟修不出剑灵,要知道剑灵对剑修来说何等重要的存在。

“是啊,我当年为了修成这把剑,跑遍天南海北,寻遍各路珍宝,甚至取到了神陨坑的玄石,以此铸剑,谁料反倒弄巧成拙了。”

裴师伯摸着银亮的泠月剑,轻叹出声。

“泠月剑乃是用神陨坑中的玄石打造而成,这玄石奇异,铸就的泠月剑剑体透亮,比之普通玄石铸成的剑都要坚硬,剑身也更薄韧轻盈,可也是因这古怪的玄石使得它修不出剑灵。”

“为何会如此?”她问道。

裴师伯思忖片刻后,复才出声:“我也尚未弄清,神陨坑已存在万年之久,可世人对它知之甚少,我也是第一次用这种玄石铸剑。”

“也许是因铸剑时用的玄石不纯罢,当年我也是在你师尊的护送下才得以进入神陨坑,可那地方太过凶险,我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取得了几块玄石罢了。铸剑时玄石不够,便又投了几块普通玄石进去,导致这剑身上有瑕。”

“若是能再寻得几块神陨坑的玄石,重新锻铸,兴许还能有所转圜。”

裴师伯的声音高高低低地传来,诉说着自己当年在神陨坑寻石的艰险,沈明芮半低下头,在脑中反复回忆原书中关于神陨坑的内容。

在原书《菡元传》中,虽从未提起过泠月剑,可这神陨坑书中却是有过记载的,如果要说神陨坑,就不得不从这本书的背景开始讲起了。

万年前世间曾孕育有神灵和烬灵,后又诞生出人,神掌人类,烬管魂灵,世间划分成两界。

后爆发神烬大战,所有的神灵与烬灵相接覆灭,于是这世间仅剩下人。

人死魂生,妖鬼现世,这世间又再度被划分为人、妖、鬼三界,各掌城池、供繁衍。

而这神陨坑便是万年前神烬大战之地,自从神灵从世间消失,此地也不现于世。

不曾想这裴师伯与师尊竟还进去过,甚至从中取到了几块玄石。

虽不知这玄石到底有什么用,但毕竟是曾经属于神灵的东西,多多少少还是玄妙的。

“师妹,师妹——”

李儋元站在一旁,看着神游天外的师妹和等着回话的师伯,唤了她两句。

“裴师伯方才说后日便要师尊带着你去神陨坑,问你意下如何。”

沈明芮闻言这才回神,朝裴师伯拱手作揖,“弟子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