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春夜喜雨(二)
此次神陨坑之行关乎她的本命剑一事,还是要自己跟着一起去才更为妥帖,另外她也有些属于自己的考量。
原先想着出完宗门任务后便能回去了,她便一直本着得过且过的心态躺平度日,可在李儋元眼皮子底下过活,她虽有偷奸耍滑的心,却很少能逃得过他的火眼金睛。
是以虽未完全沉下心来修炼,但身为剑修该有的基本功和常识掌握的还算牢固。
这些应付应付师兄尚可,可一旦出了宗门却是远远不够的。
她虽未曾亲眼看过此番天地浩渺,可井儿村一遭也算是让她尝过了此间的人情冷暖,这里到底与她原来的世界是不同的,想要安稳度日,她必须要有自保的手段。
修补本命剑便是其中之一,身为剑修怎么能没有个趁手的武器,另外跟着师尊一同去神陨坑,路上结伴,想必也能学到些真本事。
毕竟世人皆知玉清玄佑普化仙君百岁化神,乃是当世罕见的仙骨玉魄,一柄长剑剑斩邪祟万千。
只要不是个实打实的绣花枕头,她都能跟着学上两招,还有什么不能应允的。
况且,离开宗门就意味着再也不用对上李儋元的那张臭脸了,也不用再受他管教,岂不美哉?
沈明芮舒展了眉,朝裴师伯一拜,松快地应下了。
*
两日后。
天色尚未大亮,桃苑小筑已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靠南开得正盛的两棵山桃正对着扇小窗儿,此刻紧阖着的窗扇已被人打开,坐在窗前榻上的人正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说到一半又顿住,好似又想到了什么,停下手中系包袱的动作,转身在案上取了个细白的瓷瓶。
这才继续嘟囔起来。
“辟谷丹也装上了,东西收拾的都差不多了……”
沈明芮抱起榻上被分好的大大小小的包袱,一股脑全塞进了储物袋中。
神陨坑距长鸠仙山足足百万里路,就算御剑也要行月余,师尊前夜特意来桃苑小筑吩咐过,让她提前多置备些东西,也好缩减路上用于修整的时间。
是以她昨天便开始置备了,今早又早早起来检查一遍。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出门了。
此时不过刚至寅时,沈明芮收好储物袋,提上泠月剑便出了院,正要阖上门扉时,余光却扫到一小片灰袍。
太岐峰上常穿灰袍的,多是杂役。
可她若没记错的话,今日应是每半月一次的休沐日,这个时候杂役弟子应都在休息罢,为何会出现在此?
她阖上门,朝院外那方石像处走去,还不待她走近看清石像后匿着的人,那人便自己走出来了。
是个灰袍丸髻的女弟子,两手抱在腰间,好似藏着什么东西。
“你是?”
太岐峰上的杂役都穿着一样的衣裳,她平日与他们也无甚交集,自是认不出来。
“师姐,我是……是去年小年送糖瓜那个……”
那女弟子绞着手,嗫嚅间,护在腰间的东西一时不防便露了出来,沈明芮这才看清她怀中抱着的,是个用油纸裹住的物件,应是什么糕点。
小年……糖瓜……
“原来是你!”
她惊叹出声,这才想起面前人是谁,也忆起了那日发生的事。
她与这女弟子结识那天恰逢小年,也是师尊出关的日子。
那时候沈明芮就已经被李儋元逼着要开始辟谷了,从一日三食减为了一日两食。
初尝辟谷,尚觉新鲜,所以她也没想着搞什么小伎俩,嚼着梗米,混着咸菜,就着凉水,一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但好巧不巧的是,小年那天,她撞上了峰上杂役们分糖瓜的场面——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你一嘴我一口地尝着。
虽跟她隔着三步远,可那浓郁的麦芽糖味儿似乎已经粘稠到谁都无法抽身了。
见着她过来了,杂役们默契的把糖瓜揣进袖里,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师姐,可她的心思已经全飘进他们的衣袖里了,那还顾得上什么体面。
但李儋元是最重体面的,说她作为玉清玄佑普化仙君的弟子,要注意言行举止,最好在心里竖起个藩篱,把自己围罩在内,时时警醒,以免行差就错。
所以她还是扯出个笑,跟他们回礼,再吃力地拔步离开,回自己的桃苑小筑。
但临了背过身去,还是不甘心,她已经很久都没尝过甜味儿了。
她想了个办法,主动提出帮他们清扫阶前的积雪,他们一开始很惶恐,不懂平日里只得顾上修炼的师姐,何故今日突然要帮他们。
初登峰时李师兄就说过,太歧峰众人各司其职,毋相侵扰,不得徇私,以免误了修仙大道。
他们从生下来便天资不显,能登上长鸠仙山,做个峰中杂役,每日清扫之余学些简单仙法,待到年岁拿到律贴下山,安度余年,已是人生大幸。
故而现下一个两个的面上全是犹豫,沈明芮看出了他们的为难,换了套说辞,“我今日新修了个术法,是有助于清扫的,不知各位可否划出一块地界供我练习?”
这便对了。
杂役们相看一眼,松快地应了,把峰上最陡峭的一处玉阶划给了她,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连最基本的回礼都无。
她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想着自己是注定吃不上糖瓜了。
却没想到缀到队伍后头的一个杂役,走着走着又折了回来,翻翻袖管,捧出一手的糖瓜来。
“这是我今日做的,还望师姐莫要嫌弃这俗物。”她低着头,姿态很是恭谨。
“今日那处玉阶轮我当值,师姐虽为修炼,却也省了我的功夫,所以这些还望师姐收——”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明芮按住了手,接下那捧糖瓜,“我不嫌弃的,糖瓜粘灶,小年顺遂!”
那杂役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师姐会朝她扔吉利话,片刻才回神说了句:“辞灶迎新,百事无忌。”
之后便再也没有之后了,沈明芮本来就对峰上事情不甚在意,除了修炼哪还顾及得了其他,是以她再也没见过这女弟子。
“你今日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她上前几步,轻声问着。
女弟子抬起头,迟疑半晌还是拿出了护在怀里的东西。
“我昨日听峰中人说,师姐今日要跟着仙君一同下山历练,归期不定,便想着给师姐带些吃食,权当路上消遣……”
沈明芮初听历练二字还觉得讶异,随后便意识到她说的是去神陨坑一事。
皆因此事事关本命剑,她又身为仙君的亲传弟子,这事若是传出来,免不得要沦为他人的饭后谈资,是以李儋元才对外谎称是下山历练。
却不想这峰中人竟还有人念着她,特意给她送吃食。
她接过面前人手里的东西,笑得真心:“多谢,多谢!”
那女弟子见着师姐接过后,面上无一丝嫌弃与鄙薄,反倒满是欣喜,这才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只觉得峰中诸人,唯师姐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她也说不上来,这存异的地方不在面容、衣衫,也不在举止,而在于内里的东西。
峰中诸人于她而言,好像都是一样的,可又怎么会是一般无二的呢?
杂役与普通弟子不一样,普通弟子又与亲传弟子不一样,而这亲传弟子又因师尊修为,要再被划出个三六九等来。
像师姐这样的,她入仙山来只见过这一个。
旁的身份贵重的弟子待他们杂役,哪能做到这般,可以心无芥蒂,甚至是欣喜地接下这于他们而言所不齿的俗物。
也不知师姐在入仙山前是在哪里长成的,才会生出这样的天人心性。
可这些她终究只敢在心里想想,是怎么也问不出口的。
……
与那女弟子分别后,沈明芮才得空去看她送的东西,打开黄澄澄的油纸,那里头的东西便露出来了——是一大包糖瓜。
她当即捏起一颗,含入口中。
任由浓郁的甜在口腔里肆意游走,糖瓜很甜,吃起来会让人心情很好。
她却不由呼出一口气来,低垂下眼。
竟忘记问那女弟子叫什么名了……
其实沈明芮很少有主动问及他人名讳的时候,因为曾经在她看来这里一切都是镜花水月,而她只是在逢场作戏罢了。
她是如此,其他人也是如此。
所以对于峰中其他无关紧要的人,她自是无须记住,桃苑小筑内与她生活无甚关联的地方,她也无需涉足。
是以住了一年了,她也不知住处的全貌,只在偶尔压抑得厉害时,偷闲跑到峰半腰处捉鸟。
这便是她之前的生活的全部了,可自从在井儿村里的棺材里爬出来后,一切都变了。
她看着谢仁在恨里挣扎,也看着师尊在她面前落泪,如今又尝到初识的人赠出的糖瓜。
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与这里的人产生了联系,这样的联系一旦建立便再难脱身,他们在自己眼中也将从一串单薄的文字,变成切实可感的人。
可在意识到这种联系已经存在时,她并不感到抗拒,反倒心安。
甚至是渴望,渴望这样的联系可以更加紧密些,紧密到她可以完全卸下伪装,直白而热烈地袒露自己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