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春夜喜雨(三)
寅时一刻,清濯殿外的檐铃轻摇。
立在檐下的青衫人听到声响,抬眼去望,就见半空中忽闪一白光。
白光趋近,渐渐现出个人儿来。
沈明芮嚼着嘴里的糖瓜驱使着剑,轻巧地落下。
看见面前身着素色衣衫,打扮得清雅素淡的师尊,弯起一双眉眼来。
“师尊!”
她咽下嘴里的糖,呼出声。
锐利剑气震荡出的阵风,卷起了檐铃的铃舌,也将她吐露出的话语吹卷到檐下人的耳朵里。
被唤作师尊的人一身曳地的青色长袍正被风吹起,猎猎作响,垂落在颈间的发丝随风带起,张牙舞爪地扫过他的眉心、眼睫、再到唇畔。
周生绥闻嗅着风中,自小弟子来便逸散出的甜腻味道,抿了抿唇。
这本是个无需在意,除了他自己外没有人会看见的动作,可偏着这恼人的风来得不是时候。
因着他的动作,原先抓挠在颊边的发丝被粘连入口,沿着唇缝,如密针般探入愈发殷红的柔软中,横亘在白玉似的面庞上。
于是白玉生了瑕。
知道这幅姿容有些不妥,周生绥侧身避了避,才好赶在弟子近身前堪堪整理好了仪容。
“师尊?”
可为时已晚,沈明芮早已察觉。
不待他转过身,她便小步靠近,歪着身,仰着张小脸越探越近。
等他再度抬起眼时,一张粉面桃腮的脸庞已凑得极近,两只圆眼在视线中被一瞬间拉近、放大,而此刻那黝黑到亮出光泽的眼瞳中,正清晰地映射着一张脸。
惊慌、无措、羞赧……一切在他看来已近乎是失态的各种表情在那张脸上一一上演。
看得令人心惊。
只因这张脸,是他的……
扑通——扑通——
是鞋履落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周生绥退后几步,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掐出个法诀来。
几息间,原本靠得还算近的沈明芮,已被面前人拉开了距离,站到距离师尊三步远的地界了,再看向面前人时,却发现已看不清他的面容了。
只因有一团如云似雾的气团正覆在他的脸上,这样遮着面的举动她也曾见过一次,还是在师尊出关她第一次见他时。
那日他也是如此,高坐在殿中,一身的威严肃穆,用一身白衣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就连脸都不肯露,好似那是什么很隐秘的地方,只看一眼就让她颇感无趣。
可这次不同,她站在师尊对面瞧着他面上的滚滚白雾,并没有如那次一般,立即将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转到旁处,而是眨了眨已经盯得有些干涩的眼睛。
顶起泛着微粉的腮帮,仍由它鼓起,再牵连起其下的唇角,带出一抹无害又无知的笑。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你这是在做什么!”
覆着面的周生绥这时才宛若披上人皮,得以窥见天光的恶鬼,面前的云雾便是他的第二张皮,他找回自己的声音,捡拾起他作为师尊应有的体面与威严,冷叱出声。
被问话的沈明芮装作被他吓到,弯下脖颈,又低垂着眼,小声道:
“弟子只是想告诉师尊,师尊的嘴里还吃着根头发,不想一时着急,竟唐突了,还望师尊莫要怪罪。”
只是如此?
隐在云雾后的周生绥,听着小弟子的回话,抬手摸上面颊,果然在唇畔附近摸到了根发丝。
他急急忙忙像是扯掉什么难以启齿的秽物一般,用力将其扯下,连根拔起,再弃之于地。
做完这一切后,才渐舒展下眉头,可一想到自己方才看到的那张不堪的脸,一双眉又被蹙起。
如此反反复复,最后垂眼看向面前纯良又无辜的弟子,心底的一丝焦躁连带着疑云才算彻底消解。
只是个意外罢了,何必如此计较?
弟子年纪尚轻,行事草莽,身为人师,本就该多体谅些。
是以轻蹙的眉头最终还是舒展开来,他淡然出声:“时辰已不早了,现在便出发罢。”
“好……”
沈明芮还想再说些找补的话,抑或是什么能宽慰师尊好让他把云雾撤了的话,可还不等她说,师尊便已拂袖离开了。
看着那抹飘逸的青衫远去,她轻叹了口气。
看来师尊的面皮真不是一般的薄,她还未干什么呢,便已如此了,若是她下次再靠得近些,师尊怕不是要当场给她上演一场遁地术?
不过……
沈明芮轻轻眯了眯眼,快步跟上,忆及方才,师尊因惊惧而收紧的瞳仁和微张的口,仍觉得有趣。
这样的表情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瞧见,一别以往的古板、木讷,倒是添了几丝人气。
就像是座包裹着泥胎的彩漆神像,将外面坚硬死气的泥土剥落下去,才会现出里面的华彩……
想到这,她抬起眼,看着身前越走越快,已近乎是道青色残影的人,像是试探般唤出声。
“师尊你等等我——”
果然,身前穿着青衫的人听到后动作明显一滞,慢了下来,又是惹得她一阵轻笑。
不过沈明芮知道,若是笑出声了,师尊听到后又要恼了,是以她此时也只敢在心里放声大笑,面上只轻轻勾起个唇角。
……
接下来的一连九日,沈明芮都是在天上过的,这个天上呢,也只是单纯的字面意思。
因着神陨坑在极北之地,太真宗在极南,中间还要途径两个城邦跟一个宗门,是以他们从宗门出发要想尽快到达便只能御剑飞行。
在天上御剑飞行的这九日里,沈明芮才算是彻底领悟到了师尊说的“缩减路上用于休整的时间”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她每日都只能靠辟谷丹混个假饱,没有特定的用饭时间,也没有躺下休息的时间,就只能不眠不休地赶路。
在这样的生活持续到第九日时,她实在是忍受不了,提出了抗议。
好在周生绥还是很明事理的,看着盘坐在剑上仰着头、顶着蔫巴巴的一张脸的沈明芮,很轻易地便应允了她休整一次。
虽不知具体能休息多久,但听见可以短暂地站立在地面上,沈明芮还是激动的差点落下泪来。
于是第九日夜,他们便抵达了人界与妖界的交汇地,邺城。
周生绥本打算只是随意在一片无人之地休整一夜,待明日天亮便启程的,没想到刚找好地方便遇上了大雨。
大雨如注,原先踩着还算是结实的土道,顷刻间就已变得泥泞。
他尚且可以忍耐,可……
他转头看向一旁正在揉腰捶腿的小弟子,虽未言明,但想来这连日的奔波也不好受。
既已答应了要好好休整一番,那便不能食言。
最后还是带着她入了邺城最近的客栈,定了两间厢房。
一听是要住客栈,沈明芮自是乐不可支,等师尊选厢房的间隙,她眼尖地叫住店小二点了桌一人份的豪华大餐。
不怪她不考虑师尊,师尊都已辟谷了,自是吃不了这等俗物的啊!
是以她坐在桌前大快朵颐时,周生绥只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身前放着杯香茗,正冒着滚滚热气。
是沈明芮刚推过去的,美其名曰是用来给师尊驱寒用的。
知道她是故意的,周生绥只淡淡睨她一眼,谈不上动怒也无心追究,只觉得小弟子到底是年纪尚轻,还存着些稚儿心性。
他便也由着她了。
这大雨来得突然,原先如他们一般不愿留宿的旅人,也都被这雨逼得窘迫地挤在客栈里,故虽已近亥时,堂间还是留了不少的人。
雨声夹杂着脚步的踢踏声,一片嘈杂。
沈明芮跟周生绥来得早些,寻了个相对僻静的地儿,挨着窗扇,窗扇关得不紧,听着的雨声比旁处都要大些。
沈明芮对此不是很在意,雨声大了人声不就小了吗?反正都是吵吵嚷嚷的,也没什么分别。
听着雨声,她一口咬上手中油香嫩滑的大鸡腿,被鲜得眉毛飞起,两腮顶得浑圆,正眯眼细细品味间,隔壁桌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又捧着杯子喝了口茶,吞咽间还有空去看隔壁桌的情况,这邻桌说话的是两个汉子,一个瞧着粗糙些,一个瞧着白净些。
先说话的人是那个白净瘦挑的男子:“这邺城极少下雨的,怎么今日突然下起了雨?”
回他的是个壮脸汉子,边说边嚼着嘴里的豆子:“听你这口音,是邺城本地人吧,但想必已经有好几年没回邺城了?”
“你怎么知道的?”那瘦些的男子搁下了手里的筷子,张着嘴,一脸的讶色,“我确实是本地人,但前几年在外地干生意,今年才抽出时间回来探亲。”
汉子拿手抹了把嘴,也搁下筷子:“这邺城早就变天了,不过说起来也就这几年的事,你连为什么下雨都不知道,这几年肯定不在邺城。”
“哦?这下雨还有什么别的说法?”
“那当然了!邺城外头的妖界你知道吧,前几年又换了个新领事的,是个狐狸精,偏偏喜欢邺城的男人,这几年连连婚娶,俗话说得好:‘狐狸出嫁,天必有雨’。”
“不过说是嫁,还不如说是娶,这男人们都跟鬼迷了心窍一样,这几年来就没见过有回来的,但还是有人偏偏就爱往那妖精身边凑,这么些年往妖界走的男人不在少数,这不今天又娶了一个,估摸着都该有十几房了。”
“她每娶一次啊,邺城都要连着下三日雨。”
那壮脸汉子说到这儿,指了指窗扇:“你瞧今天刚娶了一个,这雨就来了。”
交谈间,被汉子指着的窗扇应景地响了两声,溜进来的风带起一阵尖利的气声,像是怨鬼的哭喊。
那瘦挑的男子顺着汉子的手瞧去,就见着窗扇正露出拳头大的缝隙,往那缝隙望去是无尽的黑。
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刚要收回视线,一只灰白沾着水珠的手便从那缝隙中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