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换魂第三

虞濯画遇见封弦玉时,从没有想过要杀他。她很想救他,帮他改变结局。

看着攻略数值一天天上涨,她以为自己真能感化这世间极恶。

可她错了。

封弦玉生来身负罪业,注定要历经世间苦楚,最终恶念孵化,觉醒为魔。这是书中的剧情设定,是无法更改的宿命。

她引狼入室,害死了师父,害死了同门。

整个泉山,上千名弟子,只她一人活了下来。

虞濯画那时便明白,命运天定四个字,是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的。

……

犹豫了一路,回过神时,她已站在了落仙峰的莲池边。

系统追问:【宿主是否继续任务?】

“我不会攻略他。”

【这是宿主第三次拒绝任务,为什么?】

虞濯画反问它:“你没听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吗?”

她不敢赌。

万一封弦玉记得从前发生的事,万一他魔性未改,决定报仇,万一他恨她入骨。

她若再捧着一颗真心去攻略他,信任他,一旦试错,又会有多少人枉死。

“封弦玉如今已拜我为师,我会盯着他,无论他有何目的,我都会全力阻止。但我不想与他产生任何情感羁绊。”

她垂眸望着池中水影,声音轻得像在自语:“若他做了错事,我会亲手杀他第二次。”

【我尊重宿主的选择,将不会再询问。】

虞濯画轻嗤一声,挥散了心底那点阴翳。

池面清如镜,映出少女眉眼弯弯的模样:“水来土掩,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师尊。”

一道清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日光洒在莲池边,将他的影子投到她身侧,修长而安静。

虞濯画心下一惊,这人走路怎么没声。

她眨眨眼睛,长睫扇动,随口道:“我正要去寻你。”

说罢便沿着池边坐下,双脚悬空,紫色裙摆轻触水面,荡出层层涟漪。

封弦玉随她坐下,将手中食盒递过去:“昨日拜师匆匆,礼数并不周到。听闻师尊爱吃桃花糯,这是我亲手做的。”

“你还会做饭?”

虞濯画有些意外,在她的记忆里,封弦玉少有口欲,平日饮食清淡简朴,几乎不会考虑这些,更别说亲手做饭。

“嗯,略懂一些。”他声音淡淡的。

虞濯画拈起一块,顿了片刻。

不会有毒吧?

她指尖轻点,灵力无声注入,发现没毒后才放入口中。

淡淡的桃花香气在唇齿间化开,甜而不腻,意外地好吃。

思量几息,她道:“不错,那我收下了。”

封弦玉眼尾轻扬,掩去眸中的一瞬落寞。

“昨夜之事,可还有印象?”

“是换魂术,约子时开始,辰时结束。”

虞濯画叹气:“我去藏书阁查过了,此术只有施法者可解。所以,在我找到下术者之前,就先委屈你了。”

“师尊,有交恶之人?”

虞濯画看他一眼,心道这不就在眼前。

“或许吧。我自留泉山百年,前尘尽忘,早记不清了。”她面上不动声色,“能下这种术法的,无非是起了捉弄的心思,不必挂怀。”

说完便在心中暗骂系统坏事做尽。

封弦玉垂下眼,盯着池中游鱼。

两尾丹火红鲤并肩沉浮,红影成双,相依相存。它们周身光滑莹润,不见一点黯淡薄鳞,一看便是日日精细投喂出来的。

当真是前尘尽忘吗?

虞濯画站起身:“换魂之事不可同外人提起,夜间也需注意言行,莫要让人看出端倪。”

春日风起,卷起山间清冽的气息。

她今日穿了件阔袖衣裙,风过时,轻薄的袖纱拂起,擦过封弦玉的面颊,又与他扬起的墨发纠缠在一处。

桃花香气扑面而来。

昨夜的幕幕景象浮上心间。

封弦玉偏过脸去,撑在岸边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一时竟忘了起身。

虞濯画浑然未觉,她拎起食盒,自顾自道:“我尚有宗务在身,你且安心修炼。”

话音落,身后人依旧静默。

她甩了甩袖子,悠悠下了山。

池中莲叶轻摆,两条红鲤争相跃起,又落入水中,惊起细碎声响。

封弦玉徐徐起身,目送那道紫色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他神情黯淡,不知在想什么。

“常师弟,小师祖都走了,你怎么不送送?”穆天赐趴在窗台上,探着脑袋望他。

卢峥一把将他拽下来,朝封弦玉挤出个笑:“师弟,我们不是故意偷看你和小师祖说话的。”

封弦玉问:“听到什么了?”

“我们还想问你呢。”卢峥如实道,“小师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他转身朝院中走去,留下卢峥和穆天赐面面相觑。

“我怎么觉得常师弟有点不对劲?”穆天赐挠头。

“不对劲什么不对劲,”卢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人家和小师祖说话,关你什么事?”

“不是你先问的吗?”

“分明是你先偷看的。”

*

前山,明正殿。

殿门紧闭,长阶旁也没有弟子看守。

虞濯画刚抬起脚要上殿前台阶,就听系统说:【宿主拒绝攻略封弦玉,为什么要撩拨他?】

她收回脚,莫名道:“我撩拨他?吃他做的桃花糯就是撩拨?”

系统:【。】

虞濯画快步爬上明正殿,打算将这烫手山芋送出去。

推开殿门,争吵声迎面撞来。

“你这不明摆着让孩子们去送死吗?那伏魔境中关着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你怎么不自己去?”

“我说我不去了吗?你讲不讲理!知难而退,他们还怎么提升修为?”

“其余仙门已经先后派遣门中弟子去往沧澜地,我们怎可畏缩不前、居人之后?”

“你只看见他们竖着进去,闭口不提他们横着出来!”

难怪门口无人看守。

温孤年端坐主位,一个头两个大。瞥见虞濯画时,眼底如见救星:“濯画来了。”

几位长老这才止住唇枪舌战。

虞濯画将食盒搁在温孤年面前的桌案上,拉开椅子落座,道:“继续说啊,我还想再热闹热闹。”

殿中静了一瞬。

三长老司贯林拍桌:“别说异动,即便是魔物将沧澜地的天捅穿了,也该是你们这帮老东西去,哪里轮得到小辈们?”

五长老崔弗不依不饶:“真塌了天,拿十个百个你祭阵都不够!”

司法堂长老方敬元摇了摇头:“若是从前,万灵宗必是最先赶赴沧澜地的。可如今,事事被紫华宗压一头。依我看,这四宗之位还是尽早退出去罢。”

温孤年蹙眉:“方长老慎言。四宗号令众仙门,理应同仇敌忾,切莫说些挑拨是非之言。”

话虽如此,但殿中众人心中都清楚,如今的四宗早已成了潭浑水。

方敬元道:“真话何需慎言。这万灵宗之所以保留至今,靠的就是小师祖曾经的孤勇,原以为你会带领弟子们坚守本心,岂料如今都成了胆小之辈。”

虞濯画轻笑出声:“方长老何必长他人志气?沧澜地异动已有段时日,九州仙门皆按兵不动。紫华宗抢先一步前去探查,死伤惨重,可见伏魔境内出了厉害东西。这便是他们传给天下的消息。”

方敬元很是不满:“同为四宗,为何他们去得,我们却去不得?难不成要让九州皆来嗤笑我们万灵宗吗?”

司贯林反驳:“除魔之事自当从长计议,这在方长老眼中竟成了胆小之徒。你这心眼装得下一粒芝麻吗?”

方敬元气得吹胡子瞪眼,轻嗤一声,别过脸去。

虞濯画眼尾微挑,计上心头:“方长老这般心急,不如你代表万灵宗前去探究一番?”

闻声,他冷哼一声:“虞濯画,我敬你是因为你师父!别忘了,百年前泉山覆灭,可是你一手造成的!”

温孤年皱眉:“方长老,百年前——”

“你在怕什么?”虞濯画打断他,抬眼看向方敬元。

那一眼极淡,淡得几乎没有情绪,可方敬元却莫名觉得背脊发凉。

“我有什么怕的?”他梗着脖子,“我不过是替死去的同门们惋惜。”

“你怕死,怕百年前祸事重临,怕你自己会步他们后尘。”

虞濯画往后一仰,殿内十余人齐齐向她望去。

“传我令。”她声线清淡,却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方长老除魔心切,自愿前往沧澜地,协助紫华宗镇压邪魔。另,各峰弟子皆可自愿随行。”

方敬元猛地起身:“虞濯画,你!”

一股威压骤然从头顶压下,硬生生将他逼回座上。

虞濯画抬眸,殿顶上方悬着一枚金色令牌,正隐隐发光。

崔弗啧声连连:“自讨苦吃,竟气得大长老出手。”

万灵宗大长老常年闭关,殿会时会分神旁听。而泉山之上,长老令权利至高。

大长老身在长老院中闭关多年,自然不会因方敬元几句冒犯之言就贸然出手。他将令牌传给虞濯画,便是以此来表赞同之意,其中意味自是不必言明。

虞濯画伸手接住大长老的令牌,侧眸看向温孤年:“掌门意下如何?”

温孤年笑得一脸欣慰:“小师祖之令,全宗上下自当遵从。”

方敬元之事尘埃落定,明正殿殿门一开,众长老纷纷离去。

“方敬元这是何必?”

“虽说那魔头封弦玉是她带入门的,但她已将其诛之,又一手重建万灵宗,桩桩件件有目皆知。”

“虞濯画曾自请离开泉山,是大长老劝她留下,以师祖之位高居。方敬元此番言论不就是在折损大长老的颜面。”

“要我说,他就是咎由自取。”

……

大殿之上,只剩虞濯画与温孤年二人。

“我早说这掌门该你来当,我哪会处理这些事。”温孤年叹气。

“这烂摊子我可不接。师侄,你多练练。”

温孤年虽年长,在门中辈分却低。面对虞濯画的称呼,他也只是笑着应:“行,师叔。”

“我许久不曾过问外头的事。如今这四宗,莫非已唯紫华宗马首是瞻了?”

九州之上仙门众多,以实力高居前四者是为四宗,共治天下仙宗名门。最初四宗实力不分上下,如今却是紫华宗一家独大,甚至自称他们的掌门为仙首。

温孤年点头:“太清宗老宗主仙逝后,新继位的小宗主与紫华宗往来密切,关系匪浅。”

“那无方宗那边呢?”

温孤年狐疑:“说来也怪,这无方宗百年前替紫华宗背了骂名,两者应是井水不犯河水才对。可这两宗掌门却称兄道弟,很是和睦。”

“没骨气的东西。”虞濯画笑了笑,转了话锋,她指了指桌上食盒,朝温孤年两手一摊,“我徒弟亲手做的,送你了。是不是该给点什么?”

温孤年瞥了一眼,甩袖欲走:“不吃嗟来之食。”

“是吗?”虞濯画靠在门框上,笑的得意。

她扬起手里的东西:“掌门是份苦差,唯一的甜头也就是宝库可以随意进。”

温孤年这才发现,自己腰间令牌不知何时被她摸走了。

“还给我。”

“方才还说自己不想做掌门。”

他作势要抢,虞濯画身形一闪,攀上殿顶,转瞬便没了身影,只余笑声洒落,在山风中飘散。

*

入夜。

虞濯画趴在床榻上,双腿晃荡着,翻看收集到的民间话本。

穿书这么多年没疯,话本有一半功劳。

“真没意思,翻来覆去就这么几个故事。”

她忽然有些好奇,这换魂究竟是怎么个换法。思虑片刻,决定今晚撑到子时。

泉山夜禁,亥时灵钟敲响,满峰灯火次第黯去。山间只有巡夜的弟子举着火符,无声穿行于夜色中。

虞濯画没撑住,趴在榻上睡着了。

子时正。

再睁眼时,她已在封弦玉的身体里。

封弦玉榻上的被褥换成了更厚的锦被,隐约透着雪松清香。

虞濯画翻身坐起:“也不知这卢峥今夜还会不会来。”

她小声嘟囔,在屋中转了一圈,忽然发现门窗上都贴着隔音符。

“这能有效果吗?”

推开门,凉风扑了进来。屋外虫鸣微弱,院旁漏刻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方才门窗紧闭,却是半点声音都不曾有。

“还真有用。”

又一阵风起,屋内哗啦作响。

她转过身,柜子上那一沓黄符被风吹散,飞得满屋皆是。

满满当当,全是隔音符。

虞濯画伸手,黄符纷纷扬扬落入掌心,很厚的一沓。

“怎么画了这么多……”

她将符纸放回原位。

正要回去休息,夜空中骤然炸开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屋中所有物件都在晃动。

灵钟被敲响。

万灵宗内,所有人同时收到一道传音:“山门结界被破,各峰弟子,速速戒备。”

虞濯画踏出院门,神色颇为无奈。

那方敬元早已倒戈紫华宗与无方宗,白日当众折了他颜面,这才刚入夜,便有人迫不及待想为他出气了。

夜色里,卢峥与穆天赐已提剑而出,盯着几团嘶吼着冲进院子的黑雾。

他二人拔剑抵挡,不忘提醒:“常师弟,你的剑呢?”

虞濯画蹙眉,一动不动。

她百年前亲手封了本命灵剑,剑心已无,哪还能再用剑。

黑雾嘶鸣着朝她扑来。

虞濯画足尖轻点,三步并作两步掠上屋檐,翻身旋起,险险避过魔物一击。

她伸手召唤玄玉,却是半点反应也没有,忙问:“系统,怎么回事?”

系统很快回应:【玄玉笛是宿主的法器,封弦玉体内自然召唤不出来。】

越来越多的黑雾聚拢而来,卢峥与穆天赐被缠得分身乏术,无暇顾及她这边。

虞濯画脚腕一痛,一团黑雾咬了上来。

她掌心聚灵,朝它拍去。

下一瞬,那黑雾发出一声凄厉嘶叫,化作飞灰。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旁,穆天赐刚捏碎一团黑雾,下意识朝房顶望去,然后他便看见自家小师弟指尖那抹流转的灵力。

“你怎么有净火!”他惊得嗓子都破了音。

整个修真界谁人不知,这专克魔物的净火是烟水游家的宝物。

虞濯画的师父出身游氏,曾耗毕生修为才将净火传授与她。

可常业怎么会有净火?

除了游氏族人,旁人想要炼成净火,唯有游家之人亲囊相传,或者,与拥有净火者双修。

而游氏一族百年前就已覆灭,世上拥有净火的只有虞濯画一人。

难不成……

虞濯画抬手拍灭再次缠上来的两团黑雾,一扭头便对上他那副眼神。

看着穆天赐一脸“你不用说我都懂”的表情,她当即道:“不是你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