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换魂第四

虞濯画从屋檐上跃下。

落地的瞬间,双掌齐出,金色火焰在身前炸开一道弧形屏障。

三团黑雾撞上来,如同飞蛾扑火,顷刻便被净火吞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系统,”她在心里喊,“这怎么回事?”

神魂在封弦玉体内无法召唤法器,却能动用净火?

系统解释:【换魂期间,宿主与封弦玉灵力互通。】

“你怎么不早说?”

【宿主没问。】

虞濯画气得想骂人,却没时间了。

更多的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整座院子转眼便被魔气吞没。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多!”

卢峥和穆天赐被逼到墙角,背靠背挥剑抵挡,却仍节节败退。

“黑翳,由魔气炼化怨念而形成。”虞濯画淡声提醒,“别将它们打散,一旦散开便会分裂出更多。”

寻常黑翳虽难缠,却极惧灵火。即便不是净火,普通火符也能降服。

可今夜出现在泉山的这些,很是不同。

穆天赐与卢峥试过用火符驱散,它们丝毫不怕。

虞濯画双手结印,十指翻飞,金色的火焰从她指尖倾泻而出。眨眼间,数道火焰如游龙窜出,精准命中周遭黑翳。

嗤嗤嗤嗤!

那声音像是油锅里溅进了冷水,黑雾同时发出凄厉的嘶鸣,在金色火焰中扭曲挣扎。

虞濯画抬眼看去。

这是封弦玉的眼睛,清冷沉静如寒潭,此刻被金色火光映照,竟显出几分妖冶的美感。

连绵不绝的嗤响声中,最后几团黑雾终于湮灭,消散在夜风里。

院子恢复了安静。

卢峥循声望来,眼睛瞪得溜圆:“师弟,你不必多言,我们不会对别人说的。”

二人颇为默契地做了个封口的手势。

虞濯画一脸无奈。

她抬手掐诀,将净火附着在他们的剑上,叮嘱道:“先将净火传下去,助其余同门除魔。若有人问起,便说是师祖吩咐。”

以剑抵剑,便可传递净火。

卢峥点头:“放心吧。”

穆天赐惊叹一声,握剑舞了几势,忍不住自夸:“我真厉害。”

虞濯画盯着空中净火的痕迹,一时不知该不该信他二人。

卢峥扬手便是一掌:“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走。”

虞濯画垂眸,掐了掐指尖,转身没入夜色中。

泉山结界是她与几位长老所布,灵力相系。若是有人从外攻破,他们定会在第一时间内察觉。

但今夜,黑翳出现得无声无息。

方敬元已被她所怀疑,他若不想引火上身,自是不会蠢到在这个时候行事。

而开启结界需要令牌,宗门之中,掌门与众多长老各持有不同令牌,她自己也有一枚。

可见这蛀虫,在门中地位不低。

大长老与掌门的令牌在她手中,除了他们,宗内其余长老与各峰掌事,皆有嫌疑。

虞濯画站上灵钟前,负责守钟的两名弟子已倒在地上。她并指探查,发现他们只是魔气入体,晕死过去。

向下望去,整座泉山皆被黑雾笼罩,陷入死气。

便在这时,一道金色火焰自落仙峰而起,断断续续延伸传递,几息间便已覆满整座山峰。

两名少年并肩,手中长剑燃起灼灼烈焰,火舌舔过魔气,带着他二人一路劈开无尽黑暗,向前闯去。

那火光在黑雾中时隐时现,却从未中断。

虞濯画弯唇,那两人倒还算靠谱。

“师尊。”

她身子一僵,一种异样的感觉浮上心头。

封弦玉撑着一盏灵灯,沿着山道走上来。

听着自己的声音,看着自己的身体。

两人都怔了一瞬。

虞濯画掩下这种怪异的感觉,揉了揉眉心:“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黑翳数目众多,即便多数弟子的灵剑都染上净火,却也仍是寡不敌众,以卵击石。

眼下唯一的办法,唯有将净火注入钟里,以音杀之。

但音杀术对灵力消耗极大,此刻她在封弦玉身体里,便是将他体内灵力榨干也不够。

封弦玉并未回答,只将手中的灯递向她,说道:“未必有坏消息。”

虞濯画看向那灵灯,灯芯燃烧的金色火焰跳跃着。

正是净火。

系统说过,换魂期间他二人灵力相通,都可以使用净火。封弦玉体内灵力不够,但加上她的,应是绰绰有余。

虽说她如今的修为退化,看似只有观心境,可若真用起来,境界全凭天意。

“好啊,那便让你瞧瞧,净火的威力。”虞濯画掌腕翻转,将净火灵力推入钟中。

封弦玉学着她的样子结印。

灵力灌入,钟声响起。

第一声,嗡鸣化作穿透天地的长啸。金色音波从山巅荡开,如涟漪般扩散,连空气都被燃烧着。

那层笼罩泉山许久的黑翳,在钟鸣声中,像是脆弱的薄纸,从中间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灵光从裂口中倾泻而下,照亮了整座泉山。

第二声,音波凝起,携净火所过之处,黑翳瞬间灰飞烟灭。

从山巅到山脚,从桃林到殿宇,金光所至,黑暗尽褪。

第三声,钟鸣如龙吟九霄,净火从山巅冲天而起,直贯云上。

整座泉山都在震颤。

千重楼阁在金光照耀下熠熠生辉,云海翻涌,被染成橙红色,似火一般灼烧着山间魔气。

如此循环往复,声声不止。

漫天流火坠落,划过夜空。

不知过了多久,苍穹涌出一线鱼肚白,怯生生贴在天边远山轮廓上。云海恢复往日的流动,灰白雾气绵延万里。

天快亮时,这场闹剧才平息。

虞濯画灵力消耗过多,灵脉隐隐刺痛。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她与封弦玉换了回来。

魂归本体时,灵脉的痛感竟在片刻间消失。

虞濯画蹙眉,瞬间明白了,问道:“为何不尽全力?”

金色余烬在空气中飘浮,如同破碎的星光,久久不散。

封弦玉脸色苍白,他低头行礼:“魔物涌入泉山,师尊必定忧心,保留灵力,也可应对有心之人。”

虞濯画轻嗤一声:“你倒是想的周到。”

他为她留存灵力,自己体内自然消耗过度。

他该不会,担心她会疼吧?

这怎么可能,封弦玉不会有如此细腻的心思。

虞濯画猜想,他一定是担心消耗太多灵力会暴露他二人都能使用净火一事。

绝对是这样。

封弦玉夜里察觉魔气时,体内净火便已翻涌,他对此并不意外,毕竟是虞濯画的身体。

看见落仙峰院中,虞濯画用他的身体催动净火,他便猜测是换魂所致。

之后,他用净火点燃长明灯,一路追着了上来。

虞濯画忽然问:“昨夜,你没用剑吧?”

她剑心虽失,可灵力互通时,封弦玉在她的身体里亦可拔剑。

她封剑百年,若是被人看见,难免会惹出麻烦事。

封弦玉摇头:“师尊曾叮嘱过,弟子不敢忘。”

虞濯画这才点了点头。

山巅之上,巨钟静静伫立,一切归于平静。

虞濯画往前走了几步,良久,她轻声开口:“常业,你救了泉山。”

封弦玉指尖微颤,心中似被什么东西钻疼,隐隐胜过灵脉撕裂的痛感。

她爱这世间,胜过一切。

宿命辗转,他总算有机会弥补她的所爱。

封弦玉低下头,向后退了几步。

被他遮挡住的日光,此刻尽数洒在虞濯画身上。

“能与师尊并肩,实是弟子之幸。”

虞濯画侧眸,似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少女轻笑出声,背过手去,垂望山涧。

有眼尖的弟子注意到山顶的人,迟疑道:“那是……师祖?”

没有人回答他。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山巅之上,金光之中,立着一个人。

她站在灵钟前,衣袂翻飞,身形纤瘦却坚毅。初升日光落在她身上,净火在她身后散去。

整座泉山都在仰望她。

在那一刻,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个传闻。

百年前,她一剑诛魔,重建万灵宗。

百年后,她依然站在那里。

仙山之上。

天下第一。

*

泉山之事一夜传遍九州。

比起黑翳夜袭万灵宗,更令人惊叹的,是虞濯画以净火之力扫清万千魔物的实力。

“我早说过,那虞濯画定然是隐藏修为,深居后山,藏而不露。”

“胡说!净火再强,催动也需灵力!前不久那招新大会上,有人亲眼看见她修为已退至观心境,都快比不过她那徒弟了!”

“所见略同。以净火灌入灵钟,所需灵力绝非小可,岂会是她一人之功?”

“哼!尔等有眼无珠。那你且说,这世间除了游家人与虞濯画,谁还能有净火?别忘了,游家早已绝后!”

“兴许是她有了道侣也未可知。”

此话一出,酒楼中众人皆哑然。

好半晌,才有人道:“我远房表姐家邻居大爷的小外甥就在泉山修行,听他讲,那夜灵钟旁确实有一少年与她同在。”

“莫非,那人便是她的道侣?”

“似乎是叫什么……常业。”

“你这不瞎扯吗?那常业分明是虞濯画新收的徒弟!”

……

不过几日,此事已传得沸沸扬扬,愈演愈烈,最终竟演变成虞濯画与新收徒弟一见倾心的风月佳话。

不仅如此,泉山中还有人写起了虞濯画和常业的同人话本。

酸甜虐恋、佳偶天成、恨海情天,各个版本应有尽有。

虞濯画借着“消耗灵力过度”的由头,缩在青雪峰,躲过了被温孤年拉去重铸护山结界的苦差事。

正悠闲地躺在桃林中看话本,然后她便看见了自己与封弦玉的恋爱版本。

“常业自幼爱慕虞濯画,后历尽千辛拜入万灵宗,奢望着能靠近心悦之人。”

“幸而虞濯画见到他的第一眼便深深迷恋上这位外门弟子,不顾掌门与众长老劝阻,执着于收他为徒。”

“有情人终成师徒。想知后续,请购买《泉山眷侣录》第二卷。”

虞濯画:?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也是种本事。

当天,她攥着玄玉闯入落仙峰,将穆天赐与卢峥二人堵在院口。

“我早听常业提起,那夜你二人对净火之事十分感兴趣,误以为我与他有了双修之实,”虞濯画坐在院门台阶上,声音听不出怒气,“说,此事是不是你们传出去的?”

她右手捏着玄玉,一下一下敲在左手掌心。

穆天赐与卢峥面对墙壁而站,头上各顶着一碗水。

“冤枉啊小师祖!我肚子里这点墨水,哪能编的出故事。”

此话出口,穆天赐登时捂住嘴。

头顶的碗应声坠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虞濯画死死盯着他:“我并未提及话本。”

卢峥低声骂他:“猪脑子。”

穆天赐一个滑跪扑到虞濯画面前:“小师祖,我以卢峥十年娶不到媳妇起誓!这事真不是我传出去的!那话本也是凑巧看到而已!”

卢峥又骂他:“你个亡命徒,你才娶不到媳妇!”

“凑巧看到?莫非门中有很多人知道那话本?”

“整个九州都快传遍了。”

穆天赐双手合十求饶:“小师祖饶了我们吧。”

封弦玉拎着竹篮回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穆天赐瞅见封弦玉,哀嚎道:“常师弟,你怎可……怎可把我们师兄弟间的私话告诉小师祖?”

封弦玉驻足,望向虞濯画:“师尊,不知二位师兄犯了何事?”

虞濯画轻咳一声。

说他们看闲杂话本吧,自己房里摞了几箱。说他们传流言吧,可穆天赐不像说谎,他与卢峥应不会将那夜之事传出去。

“罢了罢了,此事不必再提。”她看向穆天赐,“常业的净火,事关游家秘事,绝对不能为外人所道。”

穆天赐连连点头:“是是是。”

虞濯画起身:“你跟我过来。”

封弦玉依言点头,跟在她身后,一路走到莲池边。

虞濯画斟酌片刻,才道:“近日门中传言四起,你我行事都须更加谨慎。”

“弟子明白。”他还提着那竹篮,篮中是新摘的桃花枝,花瓣犹带晨露。

虞濯画想起那日系统说她撩拨封弦玉,便道:“你如今身在万灵宗,不必忧心吃食,该把心思放在修炼上。”

封弦玉攥紧了竹篮,面上笑意不减:“弟子记下了。”

春末将至,山风不似从前凉薄,拂上身来,带着几分温和。

封弦玉回院时,虞濯画仍静立原地。

眼中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审视。

方敬元不久前被她遣去沧澜地,至今音讯全无。距那夜黑翳袭山已过去五日,仍未找到暗中开启结界之人。

究竟是那叛徒早已被灭口,还是藏得太深?

虞濯画无从得知。

她对封弦玉的戒备,又重了一分。

【宿主,你怀疑他?】

“不是怀疑,而是,”她缓缓转动手中笛子,“我从未信他。”

居室之中。

封弦玉坐在桌案前,看着一篮桃花与一沓隔音符纸,垂眸苦笑。

她又何必故意去寻穆天赐二人,演那一出气急的戏码?不过是为了试探那些流言是否与他有关罢了。

此番归来,他从未动过旁的心思。

他怎么舍得将那点隐晦又肮脏的念头,加诸在她身上。

“师尊。”

封弦玉拈起一朵桃花,放在指尖掐断,碾碎。

香气糜烂,弥漫满室。

“信我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