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阴阳第一

虞濯画自踏上青雪峰时,便知道武京墨会起疑。

她与武京墨交手至半途,皮相下忽然换了个人,身为修士,他绝不可能毫无察觉。

何况,封弦玉此番归来,体内没有血魔血脉限制,灵力一日比一日强劲,武京墨根本招架不住。

虞濯画盯着满峰净火,终究向系统妥协:“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除换魂术对玄玉的影响?”

系统:【没有。除非宿主成功攻略封弦玉。】

她双手合十,忽然服软:“求你了。”

系统:【……】

【可以。】它说,【如果你们互通识海,就可以短暂使用本命法器。】

互通识海。

识海与修士而言,比丹田灵脉更为隐秘,也更为重要。那是神魂栖居之所,是道心根基。

识海互通,无异于将灵魂剖开,引对方长驱直入。

虞濯画纠结了很久,她站在青雪峰下,看着满峰净火随风而起,又被一点一点熄灭。最终,才决定向封弦玉迈出那一步。

她稳稳走到他身侧,牵起他的手。掌心相贴,识海相连。

令虞濯画意外的是,她竟然这么容易就成功了。原以为,会被封弦玉抗拒,或是直接遭受反噬。

可封弦玉的识海,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敞开了,像是一扇虚掩的门,等待着她来推开。

封弦玉的识海是一片空旷水域,深邃而幽暗,如同一潭死水,不见波澜。水面中央悬着一把剑,通体漆黑,轮廓模糊,看不真切。

识海随意念而变,通常都是心中最喜爱的事物。譬如虞濯画,她的识海便是仿着青雪峰上的桃林而建,阳光明媚,花枝摇曳。

而他的,是这样一片孤寂。虞濯画想,或许他就是喜欢这样平静的水面。

识海相通的那一刻,她便可以在其间与封弦玉随意交流。

“师尊,你……

“闭嘴。”虞濯画耳根泛红,声音却平静,“如此,你便可召唤玄玉。动手吧。”

望着眼前众人。

封弦玉伸手,洁白剔透的玉笛随之出现,静静躺在掌心。笛身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好似掬了一捧月光。

他垂眸看着玄玉,连半个眼神都没给武京墨。

虞濯画暗暗松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你可还要胡言乱语?”

武京墨死死盯着眼前这师徒二人。

虞濯画分明需要借助玄玉的灵力,才能击溃他的无相术。可方才,这人抬手间便将他压制,让他连无相术施展的机会都没有。

绝对有问题。

虞濯画指尖轻轻戳了戳封弦玉掌心,在识海中悄声道:“你跟着我说。”

她轻声开口:“武京墨入魔叛道,私开结界引黑翳入山,按律当废其修为,受雷火之刑,永逐仙山。”

封弦玉复述,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武京墨听罢,嗤笑一声:“我是想杀你,但要害泉山的非——”

虞濯画扬手施了道术法,将他的嘴封住。

温孤年略作思虑,吩咐道:“还不带下去,押入寒牢,三日后受刑。”

“是。”两名弟子押着武京墨离峰。

临走之际,武京墨侧过头来,死死盯着封弦玉。

在他眼中,那是虞濯画。

虞濯画松开手,跨出半步挡在封弦玉身前。

她当然知道,那日暗中开启结界的人不是武京墨。

雷火之刑非常人所能承受,修为被废后再受刑,两条命都不用。

武京墨想活命,便会设法逃出去。

届时,跟着他这只小鱼,就能顺藤摸瓜,钓到背后的大鱼。

“阻止他用无相术逃脱的方法有很多,为何非要动用净火?”温孤年不解地看向封弦玉,目光里带着几分惋惜。

青雪峰被烧了个干净,到处都是枯枝烂叶。夜风一吹,灰烬扬得漫天都是。

虞濯画正想着如何开口,便听封弦玉道:“闹得越大,才能让武京墨背后之人认为他尚有用处,不至于弃了这枚棋子。”

温孤年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虞濯画瞥他一眼,心道这人还真看出了自己的想法。

温孤年背过身去,望着满山狼藉。许久,忽然问:“沧澜地那边,你要去吗?”

虞濯画眉心微蹙,连忙冲封弦玉使眼色。

封弦玉意会,淡声开口:“掌门,夜已深,此事日后再议。”

“也罢。”温孤年甩了甩衣袖,“早些歇息。”

四更天至,万籁俱寂,虫鸣也已随风散去。青雪峰上,便只剩下虞濯画与封弦玉两人。

又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怪异感。

封弦玉率先开口,打破沉寂:“师尊,要去沧澜地?”

“伏魔境异动,似有魔物出现。你不知道吗?”她静静看着眼前之人。

她的样貌,他的灵魂。

封弦玉毕竟是魔族后裔。

即便他设法隐匿了体内魔气,甚至修出灵脉,伪造身份瞒过泉山众人。

可她曾亲眼目睹过,他撕破伪装后,那满手的血腥与杀戮。

即便伏魔境的封印不是因他而异动,但若说此时的他和魔没有半点关系,虞濯画不信。

“听过一些传言。”封弦玉垂眸,“紫华宗一脉独大,一心想做四宗之首。他们是想借平复伏魔境之机,招揽天下民心。”

“知道的还不少。”

“师尊将方长老逐去沧澜地,其实是想借寻他之由,前去调查伏魔境异动。”

是陈述句。

虞濯画轻轻皱眉。

她无拘惯了,平日里做事都不着调,素来想一出是一出。连温孤年都看不透她的心思,封弦玉却能一眼看穿。

紫华宗野心昭昭,恨不得全九州都知道他们要去平复魔物,若是虞濯画直接前去,必会给泉山招来是非。

眼下方敬元恰好失联,假借寻找宗门长老的名义,便能避开这些麻烦,也能堵住紫华宗的悠悠众口。

“是。”她如实道,“伏魔境的封印经我之手所设,如今魔物窜出,我不能不管。”

“师尊何时动身?”封弦玉顿了顿,“我随师尊同去。”

带他去?

万一他想趁机报当年之仇怎么办?怕是还没离开泉山,就被他一剑戳死了。

虞濯画刚要拒绝,又想起这该死的换魂术。

不带他,那自己只能白日行动,夜晚便会被换到他体内。

“尚未定夺,届时再谈。”

封弦玉点头。

又是一阵僵持。

空气仿佛凝滞了,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这里分明是虞濯画自己的寝居,此时此刻她却有些站立难安。

“方才……你别误会,”虞濯画解释,“总不能真被他戳破换魂之事。”

“师尊不必多虑。今夜是我行事不谨,险些暴露。”

“今日之事虽在意料之外,可日后这样的情形怕是还有很多。”

虞濯画思量片刻,忽然道:“不如,明日你搬来青雪峰吧。”

封弦玉抬眼。

虞濯画的双眸本就清明,此刻因躯体中神魂是封弦玉的缘故,变得愈发明亮。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山峰,有些心虚的补了一句,“毕竟,青雪峰已经快烧干净了。”

封弦玉眉眼微弯,朝她行礼:“谨遵师尊之令。”

“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

她下意识就往屋里走,刚要跨过石阶,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转身朝峰口走去。

封弦玉久久静立原地。

让他搬来青雪峰,无论是为遮掩换魂术,还是想监视试探他,都没关系。

离她近些,便足矣。

*

落仙峰,小院中灯火未熄。

卢峥与穆天赐一左一右靠在门口,见封弦玉回来,快步凑过去:“师弟,我们都听说了,小师祖可有受伤?”

虞濯画瞥了他二人一眼,觉得他们倒还算有些良心。

“无恙。我师尊是何人?岂会被那武京墨所伤。”

“啊?”穆天赐忽然叹气,“完了完了。”

虞濯画:“?”

他们好像很希望自己负伤。

卢峥也跟着叹气:“这武京墨可真是胆大,竟然修炼魔气。”

虞濯画推开房门,她绕开木桌,倒了杯茶饮下。

穆天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满脸生无可恋:“若是被小师祖知道,我们拉着你打叶子牌,定是又要被罚。”

虞濯画抬眼看他,原来是因为这个。

卢峥安慰:“担心什么?常师弟定不会向小师祖告状。”

说罢,他转头看着封弦玉,“对吧?师弟?”

虞濯画不语,只弯了弯唇。

*

次日清早,虞濯画站在院门口,将要去上早课的卢峥与穆天赐拦了下来。

穆天赐面容扭曲,整个人仿佛要原地四分五裂:“我就说咱们要完蛋,你还不信。”

卢峥小声道:“快闭嘴吧!”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们吗?”虞濯画问。

她脸上挂着笑,穆天赐却只觉后脊发凉。

内心挣扎片刻,他朝前跨了一步,低头认错:“小师祖,我们知道错了。以后夜里我们一定不会拉着常师弟打叶子牌了。”

卢峥跟在后面:“不不不,我们自己也不会打了。”

“没错!”

“呦?”虞濯画挑眉,“原来你二人还有这喜好?”

穆天赐愣住:“您不知道此事啊?”

虞濯画轻笑,捏着玄玉敲了敲他的拱在身前的双手:“现在知道了。”

卢峥瞪他一眼:“我就说常师弟不是那样的人,你偏不信。”

虞濯画往院子里走,二人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那您是为何事?”穆天赐追问。

“找你们帮忙啊。”

抬眼看去,封弦玉已收拾好了东西,背着一个小包袱,静静站在檐下。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淡漠却恬静。

他温声行礼:“师尊。”

“就这些东西吗?”

虞濯画知道他的物品不多,却没想到收拾起来竟只有这么小的一团。她原本还想着,让穆天赐与卢峥帮忙收拾。

“是。”

“也好,”她在院中转了几步,“青雪峰上什么都有,若是有缺,我再为你添置便是。”

卢峥与穆天赐相视一眼,忙问:“常师弟,你要搬走了?”

封弦玉点头。

穆天赐两手一张,朝封弦玉走去,一副生死离别的表情:“师弟,师兄还没来得及带你去尝尝这后山野禽的美味,你怎么就要离开了?”

虞濯画扶着额头叹气:“只是换个住处,又不是离开万灵宗。若你二人实在舍不得,不如一同搬去青雪峰?”

“那到不必。”穆天赐当即放下手,变脸极快,“师弟慢走,常回来看看。”

虞濯画:“……”

卢峥道:“常师弟离开了落仙峰,日后便没人给我隔音符了。”

虞濯画眨了眨眼睛。

难怪这些时日,夜里都安静如斯。

原来封弦玉不止在他房中贴了符纸,还在卢峥房间也贴了。

“师兄日后住我这间屋子吧,已收拾干净了。”

卢峥拍他肩膀:“还是你好。”

“行了,你们还不去修炼?”虞濯画朝外走,提醒道,“一会儿可是三长老的剑术课。”

“这就去,这就去。”

几人一道走出院门。

虞濯画脚步轻快,正要下山,余光里却瞥见莲池边趴着一个人影。

那少年半个身子探出池畔,袖子湿了半截,手中攥着一条红鲤:“可真肥,烤着一定好吃!”

虞濯画蹙眉,玄玉瞬间脱手而出。

穆天赐大惊:“遭了,那是小师祖养的,全九州仅此两条的丹火鲤!”

玄玉打在那少年手臂上,力道不重,却恰好让他手掌泄力。红鲤落回池中,甩了甩尾巴,灵活地游走了。

虞濯画看了一眼,这才放下心来。

“你是哪峰弟子?”

那弟子抹了把脸上的水,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孟易之?”

孟易之看清来人后,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小师叔!你竟然还活着!”

虞濯画听完险些气晕过去。

他话音未落,莲池对面的小径上便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小孟,捉条鱼怎么这么久?”

晨日初升,薄光洒下一地碎金。一位身着桃粉衫的姑娘从花木掩映中走出来,步履轻盈,她手里还捏着一簇刚折下的玉兰。

见到虞濯画的那一刻,她微微愣住,手中花枝轻颤。

“小师叔?”

少女容色明丽,笑颜生春,那双眼睛弯起来,和百年前一模一样:“好久不见。”

虞濯画怔在原地。

一百个春冬轮回,确实好久。

院门口立着三人,远远张望。

穆天赐伸长了脖子:“昨夜相识的孟师兄是二长老之徒,那位姑娘又是谁?”

卢峥想了想:“应是二长老的另一位徒弟,宁瑶师姐。”

“百年前,驻守沉仙海的宁瑶师姐?”

“正是。”卢峥想起坊间传闻,声音压得低了些,“宁师姐的道侣葬在沉仙海中。这些年,她一直在寻找阴阳玉,想要救活心爱之人。”

“可是,人死怎么能复生?”

卢峥缓缓摇头,没有作答。

封弦玉全然不关心他们的交谈。

他静静盯着莲池。

天底下第一尾丹火鲤,是他找到的。

后来,丹火鲤繁衍出许多,却又尽数死在那场大战之中。

重回泉山后,他见仅存的两尾被养在池中,虞濯画看似并不在意。

可眼下看来,她是在乎的。

一个念头从心脏深处蔓延,连带着骨血,缓缓滋生开来。胸口似要被这股酸痛碾得喘不过气。

虞濯画,在乎他吗?

封弦玉低下头,将眼底晦涩的情绪压了回去。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仅仅是想想,便比削肉剔骨还要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