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阴阳第二

青雪峰毁了大半,好在桃林安然无恙。

林间光影斑驳,落英缤纷,细碎的花瓣飘落,在石桌上铺了薄薄一层。

虞濯画坐在桌旁,将一盏茶推向宁瑶。

“多谢师叔。”她笑吟吟地接过,指尖托着盏底,低头嗅了嗅茶香。

“我还以为,你把泉山忘的一干二净了。”

“师叔说笑了。”宁瑶放下茶杯,亲昵地挽起她胳膊,“原本早该回来的,但前不久相河的杀戮之气又开始泛滥,我便回了趟引川,这才耽误了几日。”

虞濯画端着茶杯:“辛苦你了。”

九州之上,不仅有各派宗门,还有不少靠着灵力与术法兴起的世家。

仙门不拘出身,广收天资出众的修士。世家则以宗族血脉为重,族人同根同源,世代相传。

宁瑶便是出自引川宁家,是族中长女。

引川多水域,其百姓皆依靠相河而生活。

在《降魔》的设定中,魔族与仙门本各居一隅,从不干涉。

直到人间出了位昏庸皇帝,杯弓蛇影,疑心魔族会为祸人间。于是设计陷害魔帝,挑唆仙门与魔族开战。

仙魔大战中死了很多人,包括人皇与魔帝。

人皇死后,九州百姓看破他的愚昧,推翻君统皇室,各州各地皆开始依附仙门。

良辰美景,福寿康宁。

百姓择其美好的寓意重新改写年历。

时为景宁元年。

本该是皆大欢喜之事,然大战中死去的魔与修士未被妥善处理,导致他们的尸身催化出杀戮之气,污浊相河水域,民不聊生。

直到景宁五十年,宁家家主意外修成醒春术法,可令枯木开花,浑水澄清。

宁瑶一出生便继承了父亲的灵力,自幼被送往泉山修行,为的就是将醒春术修炼强大,以此净化相河之水。

“净化相河,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宁瑶摆摆手,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落在那些焦黑的枝干上:“倒是你,怎么把青雪峰弄成这副摸样?”

“说来话长。”虞濯画长舒一口气,“幸好你回来了,还能用醒春术救一救我这满峰草木。”

宁瑶伸出三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不出三日,定让它恢复原样。”

虞濯画轻笑,饮下一口茶,顿了片刻,才问:“找到阴阳玉了吗?”

“嗯。”宁瑶眉目间的笑意散了几分,“可惜它救不了裴云歇。”

虞濯画垂眸,指节微微收紧:“对不起,若非因为我,裴师兄也不会……”

宁瑶伸手覆上她紧握的手,轻声道:“小师叔,百年前的事非你之过。你用玄玉留下他的一缕魂魄,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裴云歇是《降魔》男主,与女主宁瑶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百年前,九州之上流传着他二人的佳话。少年夫妻,除魔卫道,守护人间。

他们本该相伴一生,可裴云歇却死在泉山覆灭那日。

幸好玄玉留存了他的一缕神魂。神魂未散,便不算真的死亡。

之后,宁瑶便将裴云歇的尸身带去沉仙海,以保尸身完好。

相传,这世上有一对阴阳双鱼玉,可逆转阴阳,置换有情之人的寿命。

为寻阴阳玉,宁瑶与徐迟、孟易之游历人间百年,踏遍九州四海。

“你信我,”虞濯画目光定定地看向她,“我一定会帮你找到,救活裴师兄的办法。”

她攻略封弦玉,本就是为了改变宁瑶和裴云歇因封印血魔而灵脉断裂的结局。

可到头来,她杀了封弦玉,却也导致裴云歇身死。

“我自是相信的。”

宁瑶掩下心绪,话锋一转,眼底浮起几分好奇:“今晨回山后,我便听闻你收了个徒弟,不带我见见这位小师弟吗?”

虞濯画显出几分心虚,却又无法瞒她,只好坦白:“方才,他就在落仙峰上。”

“小师弟住在落仙峰?”宁瑶蹙眉回想片刻,“我只顾着同你说话,倒是未曾留意。”

“他……今日已搬到青雪峰了。”

宁瑶眼睛一亮,拽着她欲走:“那快让我看看。”

虞濯画未动,面露难色。

“师姐!小师叔!大事不好了!”

孟易之喘着粗气跑过来。

他扑到二人身前,扶着石案匆忙站稳,也顾不得礼数,一连灌了三杯茶水才缓过来。

宁瑶一脸嫌弃,挑眉道:“跑这么急,有孤魂野鬼追你不成?”

“比孤魂野鬼可怕多了。”

孟易之眉头紧锁,压低声音:“昨夜我同落仙峰上的几位师弟打叶子牌,当时我就觉得他们其中一人十分眼熟,可惜没想起来。”

“不过现在我记起来了,你们猜猜,他是谁?”

“少卖关子。”宁瑶道。

“你们一定猜不出来!”孟易之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盏叮当响,“那人和封弦玉长得一模一样!而且是小师祖新收的徒弟!”

听到这个名字,宁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笑意尽褪,仿佛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死死攥紧茶杯,玉盏隐隐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

虞濯画顿时有些坐立难安。

天底下哪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过是故人归来罢了。

孟易之对虞濯画的异常毫无察觉,又灌了杯茶,问道:“对了,咱们泉山何时多了位小师祖?”

宁瑶苦笑一声,目光落在石桌上,声音发涩:“这就是师叔,不愿带我见这位小师弟的原因吗?”

虞濯画沉默片刻,终是开口:“瑶瑶,我也不清楚封弦玉为什么复生了。”

她斟酌字句,缓声解释:“他隐藏身份,化名常业,阴差阳错成了我的徒弟。”

孟易之后知后觉地瞪大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你徒弟是封弦玉?”

宁瑶没有理会他,她松开茶盏,那只青玉茶杯瞬间碎成齑粉。

“当年,师父初任二长老之职,因公事滞留山下,这才带着我与小孟逃过一劫。”

她抬起眼,眼尾泛红:“云歇因他而死,游掌门因他而死。若那时,我们也在泉山……”

她没有说下去。

但在场三人比谁都清楚,当初留在泉山的数千弟子,除了虞濯画,再无生还者。

虞濯画从来都不敢深想。

这个念头像一把悬在心口的刀,轻轻一碰就割得生疼。

“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她只能一遍遍保证,“若他再生恶念,我必亲手杀之。”

像是说给宁瑶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沉默如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林间所有的声响。

花瓣还在落,一片接一片,无声无息。

许久,宁瑶才缓缓点头:“我信你。”

“也请师叔放心,只要他安分守己,我待他便会像待寻常师弟一样。”

虞濯画应声:“好。”

孟易之托腮闷想片刻,忽然说:“曾经的怨侣,如今成了师徒。”

他双眼一亮,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所以这话本写的都是真的?”

宁瑶问:“什么话本?”

虞濯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手掌大的黄封小书,首页上赫然标注着几个大字:《泉山眷侣录》第二卷。

她眼皮猛得一跳。

不等孟易之翻开,净火便窜出来将这话本烧了个干净。

火舌舔过纸页,转眼只剩一捧灰烬。

虞濯画面不改色,义正言辞:“泉山不允许出现这样的东西。”

孟易之一脸惋惜:“暴殄天物啊!”

他痛心疾首地转过头:“我还以为这是他们胡编乱造的故事,没想到是有实事的!还有,小师叔你怎么就成了师祖呢?这辈分直接飞升了!”

虞濯画白他一眼:“这本就是胡编乱造!”

“行行行,不看就不看。”孟易之从凳子上蹿起来,摆摆手,“我去练剑了。”

虞濯画捂着脸叹气。

宁瑶在一旁看着,心思转了几转。

封弦玉与他们有生死大仇是真,但他已经死过一次。

如今他与虞濯画的师徒身份敲定,宁瑶也不好过多干涉。

她凑过来,眼里藏着几分促狭:“小师叔,你们曾经也是结过心印的道侣,如今,是怎样相处的?”

虞濯画:“?”

“我原以为,你会帮我考虑,如何阻止他报当年一剑之仇。”

宁瑶正了正神色:“可在天下人眼中,封弦玉已经死了。而今常业是你的徒弟,至少面子功夫得做足。”

她追问:“所以,你们是如何相处的?他对你——”

虞濯画推开她:“正如你所说,不过是表面功夫。”

“况且,我只是通过样貌断定他是封弦玉。至于他有没有百年前的记忆,又是如何死而复生的,我一概不知。”

当然,确认身份还有系统的功劳。

“这还不简单?”宁瑶眼珠一转,“我有办法。”

她附在虞濯画耳边,低声私语。

听罢,虞濯画连忙摇头:“不可。”

“就听我的,”宁瑶笃定,“一试便知他有没有百年前的记忆。”

虞濯画半信半疑,终是没再说什么。

“对了,这阴阳玉还是你收着吧。”

宁瑶递出阴阳玉,那是两条相对的白玉鱼,首尾相衔,合成一个浑圆的玉环。

“阴阳玉只对有缘者起效,我并非它认定的有缘人。”

阴阳玉本就是只存在于传说的至宝,宁瑶心中其实从未寄望太多。她踏遍九州苦苦寻觅,只是不想放弃希望。

故而就算此物不能救裴云歇,她也不会过度消沉悲观。

虞濯画顺手接过,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一丝凉意沁入掌心。

“可我也不是它的有缘……”

话音未尽,她手里的阴阳双鱼玉忽然发出幽幽灵光,光华流转。

宁瑶慌忙起身,又惊又喜:“它在我手中,可从未有过任何反应。”

虞濯画微微蹙眉。

下一刻,那玉佩忽然动了。

阳玉从玉环中分离,宛若一尾真正的鱼,往一个方向飘去。

两人一愣,脚下灵光一现,跟着追了出去。

阳玉飞出桃林,穿过花廊,越过窗棂,径直落在一张书案上。

纸张被风掀起,哗啦啦地响。

案前,封弦玉端正地坐在那里,掌下压着抄录完毕的万灵宗心法。

虞濯画和宁瑶追过来,透过那扇木窗,看见封弦玉正捧着那半块玉石端详。

宁瑶低声自语:“为何落到他这里了?”

虞濯画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半块阴玉,同样一脸茫然。

封弦玉似有所觉,抬头望来。

看清窗外之人,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起身行礼:“师尊,宁师姐。”

虞濯画正欲开口,掌心的阴玉忽然开始发烫,灼得她指尖一颤,灵光也越来越耀眼。

下一瞬,她身下一轻,忽然被那半块玉石带着往前飞去。

宁瑶迅速伸出手,指尖却堪堪擦过虞濯画的袖口,抓了个空。

“师叔?”她唤道。

虞濯画的手仿佛粘在阴玉上,怎么都甩不掉。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悬在半空,以极快的速度从花廊下飞过,穿过那扇半敞着的木窗,身子探入屋内。

最终整个人都扑倒在封弦玉身上。

衣衫相贴,两块玉石也相撞在一起。

阴阳玉合二为一的瞬间,一股强大力道骤然荡开。

封弦玉对她毫无防备,被这股力量掀得向后倒去。

他的后脊重重撞在地上,喉间溢出一声闷响。

虞濯画脑中一片空白。

她裙摆带起的风将案上宣纸卷起,此刻飞得到处都是,铺在地上,也落在她的背上。

她趴在封弦玉怀中,手掌还被阴玉死死黏住,贴在他心口的位置。

宁瑶站在窗外,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会这样?

阳玉飞来找封弦玉,阴玉又将虞濯画带了过去。

难不成,这双鱼玉认定他们是对有情人?

不对。

她的小师叔怎会还对封弦玉有情?

不对。

莫非是这封弦玉贼心不死,还惦记着她的小师叔?可他有百年前的记忆吗?

不对不对。

封弦玉血洗虞濯画师门,虞濯画亲手杀了封弦玉。

若有记忆,那他二人便是仇上加仇,怎么可能互相有情?

宁瑶僵在原地,脚下仿佛有千斤重,一步也抬不起来。

虞濯画彻底懵了,完全想不起来反应。

耳边只剩下清晰如擂鼓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重,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封弦玉哑声唤她:“师尊。”

听着头顶传来的声音,虞濯画浑身一僵,猛地回神。

她手脚并用从封弦玉身上爬起来,动作太急,险些又摔回去。

虞濯画头皮一阵发麻,抬手去指罪魁祸首:“这玉粘着我的手——”

话音出口,她才发现,阴玉不知何时已经从她掌心脱落,与封弦玉手中那枚阳玉紧紧相吸,仿佛从未分开过。

封弦玉双手撑着地,束发的素色发带不知何时散了,松垮垮地绕在发间。

几缕墨发散下来,顺着肩颈垂落,衬着那张清润的脸,竟有几分别样的美感。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虞濯画迅速别过脸去,一边往外走,一边施法关上了门窗。

她踏出门框,见宁瑶还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便伸手拉她:“快走。”

宁瑶愣怔着跟在她身后,走出好几步,忽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还压着,后来越来越大,笑得肩膀都在抖。

“阴阳玉不要了?”她问。

虞濯画加快脚步。

“别让我再看见它。”

“看见什么?”

宁瑶追上来,歪头看她:“是阴阳玉,还是封弦玉?”

虞濯画头也不回,拎起裙子就往峰口跑。衣袂带风,转眼已隔开十几丈远。

被她关上的那扇窗还在吱呀吱呀地晃着,扇动着桌边的纸张,一下一下,仿佛心跳的余韵。

打翻的砚台跌落在地,墨汁晕开,松烟墨的气息充斥着整间屋子,清冽,又带着丝丝苦涩。

封弦玉站起身,垂眸看着手里的双鱼玉。

书室阴隅处,少年的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浅略弧度,几乎察觉不到。

他始终低着头,仿佛极怕被人窥见他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