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沧澜第一

虞濯画连忙摆手:“她不是我女儿!”

稚童却揪着封弦玉的衣裳,死死不肯松手。

封弦玉低头看她,声线清冷:“你娘亲是何人?”

“就是你呀。”

虞濯画险些失笑,走上前指着自己的身体:“此人名叫虞濯画,并无子嗣。稚童,你可是认错人了?”

“不会认错,”她往地上一坐,双臂紧紧抱住封弦玉,仰着小脸道,“爹爹说了,我娘亲就是这个味道。”

虞濯画满头雾水,下意识去看封弦玉,莫名补了一句:“我也不认识她爹。”

封弦玉面无波澜,看向稚童:“什么味道?”

稚童埋头在他衣间,一言不发。

“你别这么凶。”虞濯画朝稚童伸手,夜风从她袖下吹过,衣摆轻晃,“乖稚童,哥哥姐姐听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味道?”

稚童这才抬头,脆生生道:“火。”

“火?”虞濯画微怔,缓缓将手放上她的肩膀,声音轻得发颤,“你说的,是净火?”

稚童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

虞濯画感觉到自己呼吸都滞了一瞬,这怎么可能。

世间唯有烟水游氏之人,能感知净火气息。

可游家,早在百年前便遭魔族血洗,满门覆灭。

游家被灭门后,她成了这世上唯一一个拥有净火的人。

可若稚童能分辨出净火的气息,便说明,还有第二个人,甚至更多。

游氏,尚有后人存活。

虞濯画蹲下身,扶着稚童的肩膀急切追问:“你爹爹叫什么名字?他在哪里?你又为何出现在定溪?”

稚童嘴唇轻颤,捂着眼睛便又要哭。

封弦玉将她拉到一旁,温声道:“师尊,别太心急。”

虞濯画望着那孩子,一时出神。

“我师父仙逝后不久,游家便在一夜之间被屠,”她顿了顿,“时至今日,我仍未能将他的遗物带回家。”

她师父,已经没有家了。

她站起身,眼里凝着执念:“如果能找到幸存的游家人,我才有机会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封弦玉看着她,语气笃定:“会的。”

听着这两个字,虞濯画的心猛地又沉了下去。

她险些忘了,游乾觉正是因封弦玉而死。

封弦玉似有所感知,默默收回了目光。

良久的沉默。

“娘亲,”稚童耷拉着眼皮,“娘亲我困了。”

看着她,虞濯画只好道:“先回灵车吧。我会传音回宗,命门中弟子来清剿定溪的魔气。”

说罢,她自顾朝灵车走去。

封弦玉正要跟上,却被脚下的小人绊住。她伸开双臂:“娘亲抱。”

封弦玉蹙眉,将袖子递到稚童手里:“自己走。”

稚童撇了撇嘴,攥着他的衣袖,亦步亦趋地跟着上了车。

灵车疾驰,很快便驶出定溪地界。山下的夜与泉山上截然不同,许是初夏将至,后半夜竟也能听见细碎的虫鸣。

稚童躺在软榻上,睡得并不安稳,口中呓语不断。虞濯画凑近听了一会儿,未能辨清,便替她掖了掖被角,坐回凳子上。

封弦玉坐在她对面,两人间隔着一张矮桌,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她脚踝的伤口,是你包扎的?”虞濯画一手撑着下颚,指尖无意识转动着桌上的玉杯。

“嗯。”

灵驹载着那孩子回来时,封弦玉便注意到她脚腕的伤口,顺手处理了。

虞濯画点点头,再无言语。

赶了一夜的路,天渐渐亮起时,终于到了沧澜地界。

虞濯画正伏在桌案上睡觉,身魂换回时才醒来。她掀开帘子往外瞥去,挑眉轻笑:“看来,有人比我们来得早。”

封弦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无方宗弟子。”

“沈瀚青昨夜在定溪现了身,今日便率门中弟子出现在沧澜地。”她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他能瞬行千里,但门中弟子不能。”

这些人,怕是早早就守在此处。

如今的四宗表面同气连枝,实则早已非铁饼一块,明争暗斗事小,勾结魔族那便是天大的事。

《降魔》的世界观设定中,天下四方各镇压着一只上古魔物,称四方之地,封印需四把钥匙开启,四宗各执其一。

百年前,紫华宗掌门漆中野蛊惑天下百姓,竟传出“四方之地下封印着强大灵力”的谣言,一时民声沸起。

无方宗与紫华宗联手逼迫太清宗,强取第三把钥匙。

天下百姓几乎都信了这个传言,将紫华宗捧上云端,所有人皆觊觎着四方之地中的强大灵力。

虞濯画看过原著,只有她知道,那下面封印着上古魔兽。

但是没有人信她。

除了师父。

那时,游乾觉尚是万灵宗掌门。

虞濯画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他,游乾觉便决定带着第四把钥匙离开泉山,暂避风头,势要阻止他们开启封印。

四宗掌门座谈会上,游乾觉以钥匙丢失为由,将开封印之事一推再推,却因此遭受百姓谩骂。

再后来,游乾觉遇难,沈瀚青趁乱夺走了第四把钥匙,强行开启封印。

上古魔兽现世,百姓这才明白游乾觉当初的执着,风评逆转,无方宗沦为众矢之的。

虞濯画缓缓攥紧拳头,她用师父留下的净火降服魔兽,将它们重新封印于沧澜地伏魔境中。

只是没想到,当初替紫华宗背了罪名的无方宗,百年后竟还愿意和他们共事。

“娘亲。”

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虞濯画回过头,见稚童已经坐了起来。她弯了弯眼睛,轻声道:“叫姐姐好不好?”

稚童点头,从软榻上跳下来,又喊了声:“娘亲。”

虞濯画无奈轻叹。

下车后,封弦玉跟在她身侧,问道:“师尊,对定溪被屠之事,如何看?”

“无方宗虽在暗中炼化魔气,但定溪上空的魔气之重,非他们所为。”虞濯画抱臂走在前面,“如果不是他们,那便是魔所为。”

她停下:“还没问你,昨夜追的魔,可有结果?”

封弦玉垂眼,摇了摇头:“追丢了。”

虞濯画瞥他一眼,竟然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我猜想,昨夜那批魔就是屠定溪的凶手。”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封弦玉,“那些镇民死相怪异,像是被吸干了全身精血,还从未有过先例。”

封弦玉:“自百年伏魔境封印设下后,魔族便苟延于寒关,极少现世。”

“我知道。”虞濯画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正因此,仙门才没有对它们赶尽杀绝。”

“弟子以为,魔族今非昔比,早已不复往日那般无恶不作,定溪之事恐有隐情。”

封弦玉偏袒魔族。

原来他早就已经和魔有所牵扯。

虞濯画笑意不达眼底:“所以?”

“弟子请命,协助同门彻查定溪一案。”

“好啊。”她答应得干脆,“三日内查不到真相,便不必跟我入沧澜了,自行回宗领罚吧。”

她转过身,牵起稚童,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个封弦玉,如今帮魔族说话已经毫不避讳了,这般光明正大、义正言辞,倒显得她咄咄逼人。

她又何尝不知,如今的魔族不过是乌合之众,几乎没有谋事作乱的能力。可定溪那些百姓又确确实实是因它们而惨死,何其无辜。

是非曲直,终究难断,说不清的。

*

沧澜地外围有一条街巷,颇为繁华。

虽说伏魔境凶险,但此地近海域,商船马队通行往来皆需途经此处,乃是九州要道之一,故而即便周遭魔气偶有浮动,依旧难掩此处熙攘。

虞濯画寻了间客栈走进去,将灵石放在柜台上:“两间客房。”

掌柜的是个年轻的男子,他盯着那袋灵石,面露难色:“仙长,今日客房不够了。”

“一间。”

掌柜翻了翻簿子,道:“一间也没了,全被那位仙长订完了。”

虞濯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二楼雅座上,一男子背对楼下而坐,墨袍金纹,正是沈瀚青。

他侧过身来,朝虞濯画举了举手中的杯盏,笑得意味不明。

虞濯画将稚童抱上柜台:“看好她。”

随后跃上二楼的木栏,悬腿而坐。

四名无方宗弟子守在两侧楼梯口,见虞濯画上来,纷纷握上剑柄,欲要拔剑。

沈瀚青抬手示意他们退下,又将一杯酒水推向她:“百年未见,小师祖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守规矩。”

“沈掌门,”她也笑,“不是昨夜才见过吗?”

“你怕不是在泉山躲得太久,连人都认不清了。”沈瀚青呵呵一笑,“我可不记得,我们昨夜见过。”

“哦?”虞濯画从木栏上跃下,坐上凳子,“那便是我认错人了。”

她盯着那杯酒,笑了笑:“我门中长老不久前于沧澜地中失踪,至今未归。沈掌门早早便到了,可见过那位长老?”

“不巧不巧,沈某亦是今晨才到,并未见过什么长老。”

“那还真是不巧。”她托着下巴,“沧澜地外就这一家客栈,还都被沈掌门订了,这是不想让我找到那位长老吗?”

沈瀚青笑而不语,端起酒杯饮尽。

楼下传来稚童的哭声。

一名男子一把拎起她的衣领:“小丫头,敢咬我?”

虞濯画闪身下去,一脚踹开那人。

那男子被这一脚踹得后退几步,稳住身体后,他抬头怒目:“哪个的不要命的?敢踹小爷!”

“我踹的。”虞濯画安抚稚童,将她拉到身后,看向面前的人,“漆少爷是瞎了吗?”

漆冬林看见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虞濯画?你怎么在这里?”

“我为何不能在这里?”虞濯画的嫌弃之意毫不遮掩,“沧澜地又不是漆家地盘,我来此还要向漆少爷禀告不成?”

漆冬林打量她片刻,又有了胆子,直起身道:“你的修为都退到观心境了,还敢和小爷顶嘴。”

“我自然比不得漆少爷,不仅修为高深,脸皮也是厚如重土。”

漆冬林抽出一旁随行弟子的剑,直指虞濯画:“小爷看在今日人多,故而不与你计较,但若——”

话音戛然而止。

封弦玉不知何时出现,他抓起漆冬林的手腕向后掰去。

“但若什么?”他淡声开口,手中力道又重了一分。

漆冬林起初未察觉到痛感,看了一眼自己翻折扭曲的手腕,这才痛叫出声:“你又是哪来的死人?敢这样对我!”

屋外风动,漆冬林的本命灵剑破窗而入。

封弦玉眼都未抬,徒手接住长剑。

灵剑嗡鸣不止,却又在他掌心渐渐平息。

漆冬林抽回手,又疼又恼,吼道:“破剑,快给我戳死他!”

下一刻,灵剑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随着封弦玉张开五指,剑刃寸寸断裂,碎片从他指缝掉落,溅得满地都是。

他歪头,目光冷冽:“戳死,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