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沧澜第二
“你赔我灵剑!”漆冬林伸着脖子瞪他,颈侧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这剑全九州仅此一柄,你叫什么名字?我爹知道了非弄死你不可!”
“嗯。”
“你就嗯?嗯就完事了?”
漆冬林又去看虞濯画:“你跟这小白脸什么关系?他赔不起你赔!不赔我灵剑,今日你们谁也别想走!”
他抬脚踢出长凳,自己坐了上去,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二楼雅座上,沈瀚青侧目看向漆冬林,蹙眉摇了摇头。
封弦玉静静立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他与百年前一样,却又有些不一样。
曾经的他毫不收敛心性,在旁人面前,从来都是不加掩饰的不屑与厌恶。
再看如今,他好似一直在压抑着什么,眉目间敛去了锋锐,竟真的成了清风道骨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起身下楼。
虞濯画走到封弦玉身侧,轻轻挑眉。
他叫什么名字?说出来能吓死漆冬林。
她轻啧一声:“都被我徒弟捏碎了,能是什么稀有灵剑。”
漆冬林自知吃瘪,手伤了剑也断了。他越想越气,龇牙咧嘴地朝虞濯画身后那个女娃娃看去:“死丫头,都怨你!”
想他堂堂紫华宗少主,出行途中人人见他都要低头哈腰,唯独这个死丫头,看见他第一眼便说:“坏人走开。”
他看起来很坏吗?
稚童缩在虞濯画身后,只伸出半个脑袋,嫩声骂他:“坏东西。”
她揪着身前之人的衣裳,“娘亲,我们走吧,我讨厌这个坏东西。”
虞濯画牵起她的手晃了晃:“稚童乖,别怕。”
漆冬林刷地一下站起来,凳子在他身后翻倒:“这死丫头是你女儿?”
虞濯画弯眉笑了笑:“是啊。”
“百年来太无趣了,索性生了个女儿。”她说起谎来眼都不眨,“我的孩子,漆少爷也不肯放过吗?”
漆冬林身子一晃,靴底在地面蹭出声响。
虞濯画拥有净火,别说魔物怕她,便是归天境修士,见了那火也得三思而行。
她的孩子,自然也继承了净火。幼年时期净火或许不强,但烧死他绰绰有余。
他敢与虞濯画针锋相对,就是算准了她不可能当众用净火伤他。
可这小孩不会顾及太多,出手自然没轻没重。若是方才自己欺负她时,她动用了净火……
漆冬林有些恍惚,自己怎么还活着。
他变脸极快,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来:“恕我有眼无珠,不该欺负这小妹妹。”
沈瀚青缓步走过来,朝虞濯画笑道:“小师祖,冬林也是无意冒犯。”
说着,他还微微弯腰去看稚童,脸上堆着和善的笑。
稚童胆怯地瞥他一眼,顺势躲到封弦玉身旁,把脸藏进他衣袍里。
沈瀚青的笑僵在脸上,嘴角弧度缩了缩,转而又看向一旁的封弦玉。
当他的视线落在封弦玉身上时,虞濯画顿时心下一紧。
沈瀚青从前见过封弦玉,眼下自然认出了他。
她侧目去看封弦玉,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神情。
可封弦玉仍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丝毫不介意沈瀚青探视的目光。
本该是大型掉马现场,此刻却无事发生。
沈瀚青问:“不知,这孩子的父亲是何人?”
漆冬林眼珠子一转,又来了兴致:“不会是那魔头封弦玉吧?”
虞濯画与封弦玉曾是道侣,此事九州上无人不知,上至早已故去的老人,下至牙牙学语的孩童,漆冬林便是自幼听着这事长大。
他虽不曾亲眼见过封弦玉,却也熟知他二人的关系。
此话一出,客栈中所有人都震惊了,连躲在柜台下的掌柜,此刻也探出头来观望。
沈瀚青目的达成,便自行结束了话题,说道:“若是家事不便告知,那就当沈某从未问过。”
“沈掌门也知道此乃家事啊。”
虞濯画笑意不减,又故意提起话锋:“可现在,整个客栈,甚至门外众多百姓,都对我这孩子的身世颇为感兴趣。”
趴在屋外听墙角的百姓们脚下一滑,险些一起滚进来。他们慌忙散去,生怕落得和漆冬林一样的惨状。
漆冬林也顾不得手腕上的伤,凑上前来继续追问:“难不成真是封弦玉?可封弦玉死了少说一百年了,这小丫头才多大?”
虞濯画吸了吸鼻子,轻叹道:“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她爹是谁。”
这是真不知道。
她垂眼,谎话出口却让人挑不出错:“诸位也知道,我酒量极差,当初一次醉酒……唉,不说也罢。”
说到“酒量极差”这四个字的时候,她的视线在沈瀚青身上停了一瞬,又飘向二楼那张木桌,像是在欲盖弥彰地解释自己为何没接沈瀚青那杯酒。
如此一来,想以此事做文章的有心之人,便没机会得逞。
沈瀚青知道她是装的,但他也深知,揭穿她并无好处。
对于封弦玉的身份也是如此,他素来不会没事找事。
看破不说破是聪明人的做法,可有些人不一样。
漆冬林脑子一根筋,想都没想就接了话:“不如这样,小爷帮你去找那个负心汉!”
“去哪找?”虞濯画又叹气,“天下之大,连我都记不清他长什么样,漆少爷又怎能找到?”
“这还不简单?”漆冬林得意,“那个负心汉定然也有净火。如今游家已灭,整个九州便只有你们三人有净火,何愁找不到?”
虞濯画当即点头,干脆利落:“那便麻烦漆少爷了。”
封弦玉低下头,看着被稚童攥皱的衣裳,思绪渐深。
她对外宣称稚童乃自己亲生,是想给这孩子一个身份,好护着她。又借她生父一事,引导漆冬林去寻人。
若是找到其余拥有净火的修士,未必会是稚童的父亲,但一定是幸存的游氏后人。
还真是,一箭双雕。
他眉头微蹙,眼中染上一抹愠色。
“娘亲,我累。”稚童揉着眼睛。
虞濯画蹲下身来:“我们回灵车上休息好不好?这里的房间都住满了。”
稚童点头,又低声说了句:“坏东西。”
修士的耳识比寻常人要灵敏很多,那三个字清晰落入漆冬林耳中。
他生怕被这小丫头一把火烧死,连忙拦下要走出客栈的两人,心中不满却又无可奈何:“小师祖,尚有几间空房。”
“这样啊,”她转身往楼上走,“那我便不推辞了,多谢漆少爷。”
漆冬林示意一旁的弟子,从对方手中拿过两把钥匙,交到封弦玉手上。
见他们上了楼,沈瀚青才一把抓住漆冬林的手腕,用力掰了回去,骨头响声清晰可见。
漆冬林疼得直冒汗。
“幸好只是腕骨出臼,并未断裂。”他低声道,“切莫再生事,别忘了你父亲的叮嘱。”
漆冬林揉着手腕,疼得龇牙:“知道了,沈叔父。”
*
客房不大,陈设朴素整洁。
稚童此前在定溪惊吓过度,又同他们赶了一夜路,有些嗜睡。虞濯画将她放在榻上,盖好被子,才随封弦玉去开另一间客房的门。
铜锁挂在链上,封弦玉捏着钥匙,迟迟未动。
虞濯画低头看去:“怎么了?打不开吗?”
他微怔,眼神像被什么牵了一下,随即将门锁打开。
两间客房是一样的布局。
虞濯画推开窗,在榻边坐下,轻声道:“我们在这里议事,便不会吵醒她。”
“方敬元应是被沈瀚青抓起来了。找到他,就能找到伏魔境异动的原因,我才能重新加固封印。”
她从乾坤袋中取出茶盏,正要注水,便感到一片阴影压了过来,遮住身后洒进来的日光。
她回头,对上封弦玉的眼睛。
“你……”
封弦玉俯身,双手撑在榻沿,又凑近一分。
“为什么说谎?”
离得太近,他额前的碎发扫过她的脸颊,有些痒,竟还有些烫。
“我为什么说谎,你怎么会不知道?”
她伸手去推他,面前的人纹丝未动。
倒是她自己,手放在封弦玉胸膛上,一时之间收也不是,伸也不是。掌心下的温度透过衣料传上来,烫得她指尖微微蜷缩。
僵持片刻,封弦玉忽然低下头,将前额轻轻抵在她的左肩上。
“我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虞濯画编造谎言的原因。
知道虞濯画并非真的要因定溪之事赶他回泉山。
知道虞濯画,其实早就认出他了。
虞濯画身子僵住,心里泛起微微涩痛。
他的声音很低,却因离得近,又很清晰:“可我又不知道。”
不知道虞濯画对他到底是怎样的想法。
不知道虞濯画是不是还在恨他。
不知道虞濯画有没有厌恶他伪造的身份。
他用了一百年时间,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半人半魔的修士,一个既拥有灵脉又能使用魔气的怪物。
他自作主张找上她,却从未问过,她愿不愿意看见他。
“常业。”虞濯画嗓音微哑,“我是你师尊。”
静了许久,封弦玉低声笑起来。
他抬起头时,灵力熄灭了屋中灯火,关上了门窗。
客栈背阳,白日光线本就不明,此刻阻断了光源,屋中随之暗下来。
太暗了。
虞濯画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却大抵明白他是生气了。
“我,”她顿了顿,“我并非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只是,这些虚无的东西,与游家比起来,根本没有重量。”
“好。”
封弦玉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虞濯画心上。
她坐在昏暗的屋子里,掌心移动到他方才撑着的地方,榻沿上还残留着余温。
【宿主。】系统忽然开口。
“怎么了?”
自从百年前她攻略任务失败后,系统便不常出现。此刻它说话,虞濯画便心生不好的预感。
【封弦玉的好感度,又回到了-101。】
虞濯画:?
上次罚他跪在雨中,自己只是给他撑了一路的伞,好感度就能从-101回到0。怎么今日,她造了自己的谣言,他反而掉好感度了?
虞濯画不死心地追问:“你确定,不是出故障了?”
【没有。】
她沉默。
*
封弦玉一直没回来。
夜里,虞濯画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百年前的事。
封弦玉苏醒后便一直在虞府养病,他曾在封家遭受虐凌,身上满是伤疤与暗色魔纹,用尽各种药,却依旧没什么用。
虞濯画请来的剑修告诉她,或许只有仙门中的灵药能祛除他的伤疤与魔纹。
看着封弦玉每日都不愿见人,她心想总这样也不是办法,于是便决定将去往泉山的日子提前。
宁瑶与裴云歇都是万灵宗弟子,虞濯画不去泉山,便无法认识他们,也不能再继续走剧情,所以她早晚都要去。
而封弦玉,他明白自己血脉特殊,无缘仙途,去了泉山也不能入宗门。
他得知虞濯画要离开云归城的那天,什么也没说,只是替她挑选了很多能用得上的东西。
就当虞濯画以为,这反派要被她拿捏了的时候,现实给了她当头一棒。
临行前,封弦玉递过来一杯甜茶,虞濯画想也没想就接过喝了。
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甜中带涩。
随后她两眼一黑,再睁眼就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屋子里。
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窄小的门,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封弦玉靠在她身上,紧紧拽着她的手臂,睡得极不安稳。
虞濯画正要推开他,脚腕一动,便听见锁链撞击的声响。
封弦玉惊醒。
虞濯画气得半死,瞪着眼睛问他:“你要做什么?”
封弦玉伸手抱住她,手臂收紧:“别离开我。”
“别离开我,我能保护你。”
虞濯画推开他:“如果我一定要去泉山呢?”
封弦玉眨了眨眼睛,贴上她的耳边:“那我,把他们都杀了。”
一语成谶。
虞濯画猛然惊醒,吓出一身汗来。
那时候的她,完全没有想到,封弦玉真的成了覆灭泉山的凶手。
她记得,自己后来好说歹说,才劝封弦玉解开了束缚在她脚上的锁链。
再后来,她以仙考第一拜入泉山,求师父破例让封弦玉入宗,他便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虞濯画回神,手忙脚乱地朝门口走去。
今日开锁时,封弦玉的眼神就不对劲。她当时并未细想,但此刻回想——
他不会是要……?
虞濯画打开门,铜锁挂在链上,还是白日的模样。她将那锁收入乾坤袋中,这才松了口气,安心地拍了拍胸口。
长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发丝随风而动,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清冷冷。
虞濯画转头看了一眼,须臾间,她便被一股力量拖拽过去。
她撞入封弦玉怀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
虞濯画低头看向腰间。
阴玉不知何时被挂在她的衣带上,而阳玉则坠在封弦玉腰间。
此刻两枚玉石紧紧相吸,怎么都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