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沧澜第三

虞濯画直起身,伸手去扯阴阳玉,指节用力,却是毫无作用。她抬头盯着封弦玉,眉心微蹙:“放开我。”

封弦玉也直了直身子,双臂微微张开,姿态坦然。

阴阳玉仍紧紧相吸,没有半分松动的迹象。虞濯画瞥了一眼,语气里添了几分恼意:“这阴玉不是被我装入乾坤袋了吗?”

话一出口,她便想起来,原来那枚乾坤袋装满了万灵宗弟子送来的物件,那日被她随手丢给封弦玉了。

指尖灵光亮起,她扬手便要强行将玉拆开。封弦玉忽然将阴阳玉握入掌心,玉石轻而易举便分开了。

“师尊,”他低着头看她,声音放缓,“沧澜地多迷障,有阴阳玉在,可避免失散。”

阴阳玉分开,虞濯画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她原想问他,是在何时将这玉系在她身上,正要开口便想起白日之事,忙将话咽了回去。

她话锋一转:“你去何处了?”

封弦玉未答,他靠在窗前,手臂撑着木框,目光落在她身上,安安静静地。

“罢了。”虞濯画避开他的目光,“夜已深,早些歇息。”

说罢,她径自往房间走。

窗外,沧澜地边境的街巷已经沉入了夜色。白日里这座城池还算繁荣,商铺林立,行人往来不绝。

可一入夜,便像换了人间,百姓紧闭门窗,早早便熄了灯,街巷中一片昏暗,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虞濯画在榻上静静躺着,稚童睡在她身边,呼吸安稳。

泉山中的叛徒,至今没有线索。

武京墨越狱后,万灵宗对外宣称他已死。那日他在定溪行刺失手,沈瀚青怕是已经对他动了杀心。

一枚棋子,若连杀人都做不好,便没有再留着的必要。

沈瀚青想杀她,是为了伏魔境封印下的魔兽,他想要上古魔兽的力量。

方敬元是沈瀚青安插在泉山的眼线之一,可他为万灵宗所做不少,虞濯画也熟知他绝非贪图魔族力量之人。

一个位高权重的宗门长老,如果不是为了力量,怎么会与沈瀚青这样的人搅在一起?他为何会受制于沈瀚青?

还有武京墨,他背叛泉山又是为了什么?

虞濯画想不明白。

她闭上眼,翻了几个身,被褥被揉出细细的褶皱。

直到长街尽头,最后一盏灯熄灭,她才渐渐睡去。

*

深夜,窗外忽然响起一阵哨声。那声音晦涩低沉,似是骨器所制,混在风里几乎不易察觉。

但这哨声,偏偏是从她这间客房的窗外传来。

虞濯画睁开眼,已过子时,她用着封弦玉的身体。吹哨之人,应是来寻他的。

她翻身下榻,从窗户跃下去,循着哨音一路走到一条巷子中。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墙壁,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一线天空泛着幽暗的灰白。

她正疑惑间,一阵黑雾在眼前化了形,凝出人身的轮廓。

“主上。”

听声音是名男子,他穿着黑斗篷,兜帽拉得很低,整张脸都遮在阴影里,看不清样貌。

男子单膝跪在地上,双手交叠伏在胸前,是魔族的参拜之礼。

虞濯画心中泛起恶寒,她忍着情绪,甩袖掀开那人头上的兜帽。

布料翻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妄夜错愕一瞬,似是没料到主上会有这样的动作,但并未起疑。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属下深夜传哨,望主上恕罪。”

虞濯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此人,就是泉山脚下伤她的魔之一。

他自称封弦玉的下属。

封弦玉早已在寒关恢复了魔尊之位。

那日遇见的魔,是他派来的。

他想杀她。

妄夜又唤了声:“主上?”

虞濯画回神,尽量放缓语调:“何事?”

“属下已将患有狂症的族人暂时压制,定不会再让它们出寒关行杀生之事。”他顿了顿,继续道,“定溪被屠,是属下失职,愿自断一臂赎罪。”

虞濯画蹙眉:“你是说,魔血洗定溪,是狂症所致?”

妄夜只当自家主上想要确认,便应道:“正是。”

“可有找到狂症的源头?”

妄夜这才察觉异常。他抬起头,露出一双微眯的眼睛,疑惑道:“主上不是在调查吗?”

话音落,妄夜忽然朝虞濯画身后看去,瞳孔微缩。转瞬间,他已化作黑雾消失。

虞濯画挑眉,嘴角噙着笑,缓缓转过身。

小巷口,封弦玉撑着一盏灯,站在那里。

灯光在他周身晕开,映出的,是虞濯画的身体。

眉眼、身形、姿态,每一处都是她自己的模样,却又因是封弦玉在其中,透出几分说不清的疏离。

换魂这么久以来,她早已习惯。

她朝他走过去。

若如那魔所说,定溪被屠一事确另有隐情,那日封弦玉没有骗她。

即便他是魔尊,即便那些魔是他找来的,但自己确实质疑过他。

“抱歉。”虞濯画在他身前一步停住,衣袍下摆被夜风轻轻掀起,“在定溪那日,我应该信你的。”

封弦玉怔住。

他握着灯的手微微一顿,灯盏里的火苗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虞濯画的第一句话,竟然不是质问他,为何会与魔族往来。

她说:“我会和你一起查清真相。”

话音落,她从封弦玉身旁走过,衣袖拂过他持灯的手。

封弦玉愣在原地,他盯着妄夜消散的方向,皱了皱眉。

一路奔走。

虞濯画回房后,便给宁瑶传了道音,随后一夜未眠。

封弦玉是魔尊。

今夜,他的身份如此袒露在她眼前,若他想灭口,自己怕是真的没几日能活了。

次日清早。

宁瑶一睁眼便看见悬在自己脑门上的传音符。符纸泛着金光,只有一句话:

“封弦玉真的想要杀我。”

宁瑶揉着眼睛,回她一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连她这个外人都能看出来,封弦玉压根不会对虞濯画动杀心。

他舍不得。

换回身体后,虞濯画忐忑不安。她在房中来回踱步,从窗口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窗边。

稚童被她的脚步声吵醒,睡眼惺忪地问她:“娘亲,你怎么了?”

“没事,”她将坐起来的稚童又摁回被窝,“时辰尚早,你再睡会儿。”

稚童乖乖躺了回去。

收到宁瑶的回音时,她才静下来,坐在凳子上。

看着回音浮现的字,虞濯画的心又跌回谷底。

作为旁观者的宁瑶都看出来封弦玉想要杀她,她自己竟然现在才意识到。

真是骇人。

她又抽出一张符纸:“那我该怎么办?”

这一次,却久久都未等到宁瑶的回复。

虞濯画并未多想,只当她是有事耽误。

窗外渐渐投出日影,巳时正,楼下传来嘈杂声响。

虞濯画放下手中的羹汤,推开窗棂看去,紫华宗弟子与无方宗弟子皆已整装完毕。

她牵起稚童:“我们也该出发了。”

推门出去时,客栈伙计正在清扫廊道。他看见虞濯画,连忙上前询问:“仙长这是要离开?”

虞濯画点头。

他往门上瞥了一眼,目光落在那扇刚闭合的房门上,带着几分困惑:“那不知,这房门上的锁在何处?”

虞濯画这才从乾坤袋中取出铜锁,交与那人。

抬起头,正巧撞上封弦玉的目光。

虞濯画眨了眨眼,面无表情的拉着稚童下楼。

*

沧澜地入口处,立着两块半人高的石碑。石碑上各有一处凹印,需四宗中任意两宗的令牌才能打开。

虞濯画指尖挂着万灵宗的掌门令牌,令牌在她手上轻轻晃动,映出细碎的光。她靠在石碑上,正思索着要不要上前去打开。

“你们干什么吃的?没有掌门令,小爷怎么进去?”

漆冬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急又恼。他站在灵车旁,指着面前的两名弟子斥责。那两人卑躬屈膝,头都不敢抬。

虞濯画瞥了一眼,将自己手里的牌子放进凹印中。

令牌嵌入石槽,严丝合缝,石碑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如她所料,漆冬林不是奉漆中野的命令前来。

漆家三脉,就出了这么一个男子,全族上下都将他视若珍宝。沧澜地如此危险的地方,漆中野自是不会允许他前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爷,八成是偷跑出来的。

便在这时,他身后的灵车上走下一名女子。她穿着一身桃粉色长裙,面若桃花,秀靥娇妍。

漆冬林一见她,方才还横眉怒目的脸立刻变了样,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扶,掌心托住那女子的手腕。

虞濯画觉得那女子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她偏过头去询问一旁的紫华宗弟子:“那位是?”

年轻的弟子见了虞濯画,连忙行礼,回道:“小师祖,那位是我们少主的未婚妻。”

“叫什么名字?”

“在下不知,似是姓方。”

姓方。

虞濯画的目光在那少女的脸上停了一瞬,她似乎知道,方敬元为何要为沈瀚青做事了。

沈瀚青姗姗来迟,他从袖中取出无方宗的令牌,不紧不慢地放入另一凹印中。

两块石碑间凝出一面水镜,泛起灵光。只要跨过水镜,便是进入沧澜地腹地。

他脸上挂着笑,伸了伸手:“请。”

虞濯画靠在石碑上,未动。她抬了抬下巴,目光懒懒地落在他脸上:“沈掌门请。”

沈瀚青推辞:“沈某随行弟子众多,先行难免会耽误小师祖。”

虞濯画笑着点头,将目光投向一旁:“那不如,便让漆少爷先行。”

漆冬林原本还在因没有令牌之事苦恼,此刻看见水镜浮现,便匆匆驱使灵车过来。

“沈叔父,水镜开了,你不走吗?”

他身后跟着那位女子,路过虞濯画时,她抬头淡淡看了一眼。

沈瀚青正欲开口,漆冬林便牵起身后那女子的手,大步踏入水镜中,只丢下一句:“沈叔父告辞,我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水镜的涟漪便吞没了他的身影。

紫华宗弟子不多,一眼望去约莫二十余人,衣袍颜色统一。此刻他们结成行队,跟在漆冬林身后依次进入。

待他们进去后,沈瀚青仍笑吟吟地看着她:“小师祖,请吧。”

虞濯画点了点头,才踏入一只脚,便感到手腕一热。一股力量从身后拽住她,将她从水镜边缘拉了回来。

她踉跄一下,回过头,封弦玉正牵着她的手腕,指节收得很紧。

力道有些大,她被拽得连连后退,撞上封弦玉的手臂。

他顺势往下,五指分开扣住她的手掌。

她下意识想将手抽回,却被封弦玉紧紧握住。

封弦玉面色如常,只看向沈瀚青,道:“我与师尊有些私事需处理,沈掌门先请。”

沈瀚青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也罢。”

他转过身,袍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待他走入水镜,封弦玉仍未松手,牵着虞濯画往客栈走,步子略快,衣袍被风掀起,露出底下深色的里衣。

稚童跟在封弦玉身后,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二人的步伐。

虞濯画尝试将手抽回,挣了几下,没挣开。她蹙了蹙眉:“松手。”

封弦玉头也没回,步子不减反增:“入了水镜便是死路一条。”

虞濯画被他拽上二楼,走入房间。

推开门,便见一只魔站在房中。

虞濯画有些诧异。

妄夜见了来人,当即跪下:“主上,阵法已妥。”

“嗯。”封弦玉这才松手。

虞濯画蜷了蜷手指,她抬眼看着他,然后抬手便是一掌。

掌风凌厉,力道不轻。

封弦玉稳稳托住她的手腕。

她不死心,另一手掐着灵决再次扬起。

封弦玉依旧接住,掌心包住她的拳头,将她蓄势待发的手掌裹进自己掌中。

“你!”她眉头不展,“真是忘了拜师那日的嘱托。”

现在与魔来往竟然这般坦荡,愈发得寸进尺,越来越过分。

封弦玉握住她的双手手腕,将人拽到身前,距离忽然拉近。

“你不是想知道,我昨日去了何处。”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沉静,“若你信我,现在随我走。”

虞濯画愣了片刻,并未当即拒绝。

他了然,松开一手,牵着她踏入妄夜布下的阵法中。

阵纹在地面上亮起,红光浮现。

阵法启动前,他看了眼稚童,叮嘱妄夜:“将她带回寒关,好生照顾。”

“属下遵命。”

法阵运转,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遮住了虞濯画的视线。

再次睁眼,她与封弦玉站在一片黑色的水域前。

虞濯画抬眼望去,水面漆黑如墨,看不见底。她道:“魔灵川。”

忽然间,她脚下一轻。

封弦玉将她横抱起,手臂稳稳地托住她的膝弯和后背。他抬脚踏入黑水之中,靴底踩在水面上,如履平地。

“踏过这条河,便能见到你想见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