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林美言也没想到于江海,会突然这么反问她。
她倒是忘了。
他这人的嘴巴向来毒舌,当初在海岛的时候,他的这一张嘴就得罪了不少人。
以至于现在哪怕是离开了海岛,乔知青他们还在叫他疯子。
只是,他那一张犀利的嘴向来都是对着外人的,这是头一次将炮火对向她。
这让林美言有些难为情,还有些脸热,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她冷淡道,“是轮不到我来过问。”
话落,她直接转身离开,去和周然对一些装修细节问题了。
把于江海一个人丢在了门口。
于江海瞧着她和周然在前面言笑晏晏,他手里攥着的杯子都快被他给捏碎了。
沈秘书捂脸,“老板,我的二十四孝好老板啊。”
“您说您好好的干嘛去怼林知青啊?”
这下好了,林知青连带着他和老板都不理了。
于江海没说话,他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两人。
林美言不是没有察觉到,她察觉到了但是不想理,她选择继续和周然聊装修上的事情。
于江海沉默了许久,他突然问沈秘书,“那个小白脸有我好吗?”
沈秘书,“啊?!”
这个问题让他怎么回答?
他还用选择,还用思考吗?
“当然没有啊,老板,天底下再也没有比您更在乎林知青的人了。”
于江海皱眉,“那她为什么不问我?”
这话问的,为什么不问您,您心里没数吗?
沈秘书真想不干了!
他要辞职!
他不明白自家老板之前不是挺能忍吗?
自从见了林知青到现在,可有个把月了,他都从来没破功过。
怎么今天就忍不住了?破功了?
沈秘书顺着自家老板的目光看了过去,一眼就瞧着了高高大大,阳光清爽的周设计师。
哦。
不是不忍了。
重量级情敌来了,忍不住了。
实在是周然条件太好了一些,香江大学研究生,设计师,年轻未婚长得阳光帅气,而且还会哄人。
这些——
自家老板统统都没有!
想到这里,沈秘书揉搓了下脸,语重心长地当和事佬。
“老板,您刚才把林知青给怼了,而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怼,林知青也要面子啊,您怼了她,您还想让她来问您问题,这不是在为难林知青吗?”
于江海皱眉,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他这才冷声吩咐,“去把车上的花拿下来。”
“啊?”
沈秘书怎么有些跟不上自家老板的套路啊。
于江海不喜欢啰嗦,也不喜欢重复,他神色不善,沈秘书打了一个激灵瞬间明白。
他面上应承的好好的,恭恭敬敬,“我这就去。”
心里却在骂骂咧咧,啊啊啊啊啊。
我就知道你俩吵架,你来哄人,我来当狗!
沈秘书从皮卡上拿出了一对花篮,搓了下自己的老脸,这才笑容满面地冲着林美言走了过去,“林知青,恭喜你林记今天装修动工啊。”
两个鲜艳的花篮里面盛开着红色玫瑰,中间则是扎着金黄色的麦穗。
说实话这俩花篮是真好看。
饶是林美言都忍不住惊艳了片刻,她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走了。
她冲着沈秘书道谢,“谢谢你沈秘书。”
这种事情她没和对方客气,接过花篮后主动冲着沈秘书说,“我很喜欢。”
沈秘书瞧着她理自己,没有因为老板就牵连自己,他不由得松口气,“您喜欢就行,我买的时候还在想,万一买到您不喜欢的,我老板怕是又要扣我工资了。”
林美言回头看了一眼于江海。
没理。
她收回目光,“我很喜欢,让他不要扣你工资。”
沈秘书嗳了一声,转头很顺利地就站在了周然的位置,“周工,你去现场看看,那边很多新人对装修不了解,还需要周工你多帮忙盯着。”
周然才毕业两年,毕业后就进了香江设计公司,只是老家是江城的,又一直敬佩当年的学长——于江海。
他这才选择回来,接受了于江海递过来的橄榄枝。
年纪轻轻的周然,自然不知道沈秘书套路多,他很自然地点头。
“那行,我瞧着林老板是外行人,很多专业知识都不明白,沈秘书,你多帮忙给她科普下。”
他则是戴上安全帽转头就进了林记里面。
沈秘书顺利赶走周然,他和林美言一起看装修图纸,给她介绍为什么这一块要挖,那一块要填。
不过片刻,他已经察觉到背后那刺目的目光了。
沈秘书,“……”
真是不想当狗了。
给你们两人当狗,还要被嫌弃狗来争宠。
烦死了。
沈秘书深吸一口气,“林知青,这个点我不太懂,毕竟,装修设计的问题,我老板比我专业。”
“要不让我老板来和您讲吧?”
林美言没说话,沈秘书已经提前替她做主,把装修设计图纸交给了身后的于江海。
他恭恭敬敬,“老板,这个问题太专业了,我不太会,也讲不清楚,不如您来讲吧?”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这才接过装修图纸,四处扫了一眼,瞧着屋内有一张大桌子,他甚至没动,只给了沈秘书了一个眼色。
沈秘书嗳了一声,小跑着去搬桌子。
他真是当牛做马的命。
不是,他都当牛做马了。
还要当狗吗?
沈秘书叹口气,认命地把桌子搬了过来,放在了林记门口外面,又搬来了两张椅子放在了一起。
于江海拿着设计图纸,顺势把图纸铺在了桌子上。
林美言站在原地没动。
于江海铺好图纸后,回头看了她一眼。林美言踌躇了下,她这才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桌子前,于江海长身玉立,他将铺平的图纸一点点压好,这才问,“哪里不懂?”
声音清冷,疏疏离离。
一如以前。
这让林美言有些恍惚,她好像梦回海岛那一年了。
她下乡的第三年,湾里面的大队部接到了上级通知,需要开扫盲班给湾里面所有村民都扫盲。
要保证村子里面每一个人,不再出现文盲。
这可不是一个小任务。
海岛这种穷山僻壤的地方,识字的人几乎屈指可数。更别说,还涉及黎族,少数民族,大家说话的方式都不一样。
还怎么扫盲?
当时大队部的黎队长急得不行,眼看着任务要完不成,最后找到了他们知青办。
因为当时下乡的知青其实多少都识字,但是他们下乡来的早,有人读了初中,有人读了高中。
但是都同样有一个大问题,那就是基本功不扎实。
当年他们在城里上课的时候,基本都是半天的课程,剩下的半天他们不是去劳动,就是去游玩。
甚至于仅有的半天课程,也都是在批。斗老师的过程中度过。
要说他们学了多少知识,那是真没有。
大家都完全是混了一个初中、高中毕业证。
里面唯独基本功扎实的就是林美言了,她好歹算是读了初中毕业,十六岁那年高一才下乡的。
她虽然会,但是她却镇不住场子,尤其是湾里面的老村民,都是活了几十岁的人了。
让林美言这个十八九岁的女娃娃给他们上课,他们哪里听?
再加上林美言丢了课本好几年了,把有些知识还给了老师,有时候上课讲错的字,就会被下面的人哄堂大笑。
他们在笑林美言这个初中生,竟然也会认错字,和他们这些文盲也没区别。
那时的林美言年轻,脸皮也薄,每次在课堂上被笑了以后,她都会又羞又窘,气得躲起来哭。
后面,她甚至想把扫盲班的工作给辞去。
但是于江海不同意,他那时怎么和她说的。
“言言,没有再比扫盲班更轻松的工作了。”
“你要坚持下去。”
不再扫盲班教书认字,就要跟着船出海,没有人知道出海的船能不能完整的回来。
于江海不同意林美言随船出海,林美言觉得日子难熬,也怕自己讲台上出错被人嘲笑。
于江海便在山洞里面支起来了一张桌子,每天晚上提前讲解一遍第二天要上的课程。
从字的发音,再到字怎么写,在到讲出这个字后组成的词语,会被村民们怎么嘲笑刁难。
他把每一步都算计得很准,甚至还能预料到村民们是什么反应。
她那时候才知道于江海十六岁考上了武大,后面于家出事大学只读了一年半,便随着父母一起去了海岛。
从被人称羡的天之骄子,跌落成泥,人人喊打。
哪怕是丢了课本三四年,但不管什么知识点,到了于江海那边他只用看一遍,便能全部清楚。
有些政策太复杂了,林美言也不懂,遇到那种复杂的问题,于江海便会站在桌子前多讲两遍。
大多数时候于江海在那讲课,林美言坐在那发呆神游。
他便会如同现在这样,“还有哪里不懂?”
林美言回神,她双手捧着脸看着他,笑容甜甜,“于江海,我发现你好帅呀。”
“尤其是侧着脸讲课,你的五官好完美。”
她一边说,还会伸手去摸,摸他的额头,摸他的鼻梁,再一路向下,还有一张薄唇,以及消瘦的下巴,清晰的下颌线。
那时候一脸严肃的于老师总是忍不住破功,耳朵尖红彤彤的,一本正经地呵斥她,“林美言,你不要乱动。”
“我就动,我就动。”
年少的林美言像是魔丸一样,他越说让自己不要乱动,她偏要动。
她不止反着来,她还一言不合就往他身上去拱,一边拱一边笑他,“于江海。”
“于江海,我好喜欢你呀。”
连带着声音都跟着清脆了几分,带着不可思议,“你耳朵红了耶,不对不对,你的脸也红了。”
于江海转身不去看她。
林美言便会从于江海的腰后,轻盈地钻到他身前,仰头看着他,眼神明亮中透着欢喜,“于江海,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于江海避开她的眼睛,低头看向桌子,一本正经,严肃斐然,“去听课。”
他甚至都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林美言抿着唇,笑得温柔又得意,“于江海,我知道,你肯定喜欢我。”
“你看,你都不敢看我眼睛。”
如果有尾巴的话,她可能就翘起来扫啊扫啊扫的。
于江海没说话,他只是径自起身,狠心地把林美言从他身上推开,低垂着眉眼,“不听课我就回家了。”
林美言一点都不怕他,她见过于江海在外面和人阴沉打架的样子,而在她面前的于江海就像是一个面团一样。
任她揉捏。
她笑着跑过去,从背后搂着于江海的腰,又从他腰间探头出来,笑面如花,灵动漂亮,“于江海,你快说,快说你喜欢我。”
“你不说我就不听你讲课了!”
你看,就连威胁人都用自己的利益来要挟对方。
但凡是换个人于江海拔腿就走,但是唯独这人是林美言。
是对他不一样的林美言。
于江海轻轻地叹口气,他捉着林美言的手,语重心长,“你不听课明天又要被村民们笑话地哭鼻子。”
林美言哼了一声,“要你管。”
她丢开手,自己走到桌子面前,给他一个后脑勺。
于江海实在是被缠的没脾气,他立在她旁边,嗓音嘶哑地喊了一声,“言言。”
哪怕只是一句言言,却足够让林美言很是欢喜。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于江海,这人就像是茅坑里面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想让他从嘴巴里面说一句喜欢,那比登天还难。
她当即扭头,声音欢快,“于江海,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我也喜欢你。”
她明媚的像是太阳一样,要把所有的光芒全部都照在于江海的身上。
她捧着手,对着山洞外的月亮喊,“林美言喜欢于江海。”
在失去父母和姐姐后,
于江海是林美言喜欢上的第一个,除了家人之外的人。
于江海没说话,他立在山洞口,瞧着皎洁的月光落在她的脸上,他温柔地笑了笑。
一如现在这样。
林美言有些恍惚,她抬眼看着伫立在桌子面前问她听懂了没有的男人。
他不再年轻。
也没了少年时期的清瘦、稚嫩与阴沉,反而多了几分上位者独有的尊贵和冷厉。
于江海没得到回复,他又极为有耐心地问了一遍,“听懂了吗?”
仿佛这件事他在过往做了无数次。
他这话一问,林美言一怔,于江海也是。
两人交互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避开了。
起码在这一刻,他们都想到了过去。
想到了在山洞里面无数个夜晚,他们也都是这样教学的。
林美言有些拘谨,也有些不自在,她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道,“听懂一半吧,这种装修业设计图你比我专业。”
“按照你的流程来就行。”
她比谁都知道于江海的画图设计能力有多强。
于江海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太过晦涩,“谢谢你信任我。”
很客气的一句话。
却让林美言扬起了嘴角,她想,她可能更适合和于江海用这种客气的态度来打交道。
而不是以前年少那般轻狂。
她嗯了一声,“你的审美和专业一直都很好。”
在林美言没看到的角度,于江海的嘴角微微翘了下,快如闪电,几乎在下一秒就彻底消失不见。
“我定的是下个月八号想重新开张林记,不知道江海地产这边能装修完吗?”
于江海嗯了一声,声音淡漠,“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二十天。”
林美言掐着指头算日子,“那来得及。”
“距离下个月八号,还有一个月零一天。”
“那估计来得及。”
于江海抬眸,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旋即,才问,“这些图纸确定没问题?”
林美言摇头。
于江海收起图纸,这才转身进了林记屋内。
林记的这个房子最早是一九三五年建的,那时还在她爷爷手里,后来她爸接手了林记,把林记发扬光大。
林记原先那低矮的房屋就有些不够用了。
林父便把房屋推倒重建,而且还是建了阔气的两层小楼,挂上了林记朱红色招牌。
好不气派。
以至于不少人走在林家楼下,都需要抬头去仰望。
可是后来林记被查封后,房子又被分给了别人,当年被人仰望的气派林记,如今已经残破不少。
起码从外表来看,已经看不出来当年的风光了。
林美言立在门口看了许久。
久到于江海出来立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她,她一点都不知道。
如果她回头,她就会发现于江海那一双克制的目光,在无人看到的角落,那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如影随形。
直到林美言察觉到身后有人,她回头,背影清瘦,带着几分淡淡的孤寂。
林家一家四口,如今只剩下她还守在这里。
曾经漂亮的外墙如今也脱落起来,像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
在林美言回头的那一刻,于江海已经收起了那克制黏腻的目光,仿佛在那一瞬间,他就变成了和她不熟一样。
他松开西服中扣,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衬衣扎进腰间,衬得腰身劲瘦有力。
“你想翻新外墙?”
他向来是这样没有废话,一旦开口便是一针见血。
林美言迟疑了下,她点头,柔美的眉眼被清晨的阳光照着,肤色通透白皙又干净。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有这个打算,但——”担心预算不够。
她只有两千的预算,想要把林记装修的面面俱到符合心意,怕是有些艰难。
剩下的话她没有明说,但是于江海哪里能不知道?
他朝着林美言的方向并排站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林记的房屋,似乎要透过这老旧的房屋,去看向林美言的少女时期。
她是家中幺女,向来受宠,天真烂漫。
那是他过往从来不曾参与的阶段。
于江海沉默了一会,“江海地产和林记合作,本就是双方互利互惠。”
“后期江海地产会借用林记装修来打广告,所以——”
他顿了下,去看林美言的眼睛,“你把预算拉高一点也无妨。”
当然,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
林美言没说话,她心知林记能让江海地产装修,本就是占了便宜。
“再说吧。”
她低声说,“先走一步看一步。”
如果是过去,于江海肯定又要对她耳提面命,林美言,你能不能走一步看三步?
走一步看一步早晚会掉到坑里面。
可是,于江海现在已经没有资格说这话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漠地嗯了一声。
到了下午,林美言这才惊觉好似从早上以后,就没怎么看到周然了。
一天的装修快结束的时候。
林美言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没看到周工?”
沈秘书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听到这话心里顿时只有一个反应。
坏了。
果然,下一秒,他就瞧着自家老板那冷沉的脸色,明明是七月盛夏,却生生的让人忍不住打一个冷战。
沈秘书稍稍往旁边挪了下,这才解释道,“周工去采买材料了。”
“林记室内装修好多材料没备齐,需要单独采买。”
林美言喔了一声,往本子上划了个名字,“那就还剩下八个人,晚上去林记吃饭吧?”
人家忙活了一天。
沈秘书看了一眼自家老板,于江海神色不明,他观察不出来心情好坏,便问了一句,“林知青,你问周工是为了统计晚上吃饭名单啊?”
林美言下意识地点头,“不然呢?”
她笑容清浅地反问,“我不统计名单晚上也不好做饭呀。”
说话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
沈秘书稍稍松口气,他去看自家老板,自家老板没有表态。
不止如此,对方还皱起了眉头,显然是很不高兴林美言要给这么一堆人管饭。
他们凭什么?!
沈秘书就是于江海的传话筒,他便直接给拒绝了,“不用管饭。”
“我们装修队伍每天有工资,如果主人家开了这个装修就管饭的先例,往后就不好再接其他客户,就不太好管理了。”
说得也是有理有据。
这让林美言反驳不了,她点头,“那行,明天我给大家买一筐北冰洋汽水。”
这话一落,于江海抬头看了过来,目光有些隐晦。
林美言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有些窘迫,也有些难为情。
不过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多了几分坦然。
“我要开店,我要养孩子,我会这些人情世故,不是正常的吗?”
这些人情世故是她离开于江海以后,这才学会的。
没有人会一成不变。
林美言是。
于江海也是。
不过,于江海如果知道她的心声,肯定会说,他不是。
于江海从始至终都没变过。
变过的是林美言,而不是于江海。
于江海没说话,只是低头钻进了黑色的奔驰车,在落上窗的那一瞬间,他透过窗户缝和林美言对视。
他看见了林美言,也看到了林美言身后放着的两个花篮。
花篮盛放,她站在花篮前面,人比花娇。
本来,她可以不用过的这么辛苦的。
她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
她甚至还不用去练达,也不用去这么知晓人情世故。
不用的。
不知道是不是林美言错觉,在车窗合上的那一刻,透过缝隙,她似乎在于江海的眼里看到了很浓很浓的心疼。
不。
这应该是她的错觉。
她笑着冲着车子挥手,目送着黑色奔驰车离开,她笑容这才淡了几分。
林美言抬手揉了揉自己笑僵的脸,老实说,她不知道该如何和于江海相处了。
那些往日的恩爱和缠绵不是假的。
可是同样的,那些决绝和分手也不是假的。
本该断得一干二净的他们,却因为孩子,因为林记再次有了交互。
林美言轻轻地叹口气,刚一回头,就瞧着自家胖乎乎的舅舅,提着一袋子桃酥,一袋子北冰洋汽水,他跑得气喘吁吁。
“赶上没?赶上没?我赶上没?”
江城的盛夏是火炉,极为炎热。
顾开华提着行李,白胖的脸上汗珠滚滚,肤色白中带粉,还长着些浅浅的毛发。
虽然不该这么想。
但是当顾开华出现的那一刻,确实和一个冲锋的粉猪猪重合了。
林美言强行扔掉了脑子里面的念头,她笑了笑,“舅舅不着急的。”
“装修队已经下班了。”
顾开华有些失落,“还是来晚了啊?”
“算了。”他把热气腾腾刚从炉子里面烤好的桃酥,直接递过来说,“你先自己吃吧。”
桃酥的油脂透过牛皮纸,印上了一层浅浅的痕迹,带着香甜味一起传到了林美言的鼻子里面。
林美言也没客气,她忙了一天确实有些饿,便拿了一块吃了起来,桃酥还带着几分热气,咬在嘴里脆脆的甜甜的,酥的掉渣。
需要用另一只手接着,才能避免桃酥碎得到处都是。
趁着她吃桃酥,顾开华则是进屋去看装修,到处都只是打了凹槽,或者是上了架子。
其实,看不出什么。
顾开华一边看一边嘀咕,“我怎么觉得这装修了跟没装修一样啊?”
完全看不出来。
林美言喝了一口水,这才把噎人的桃酥给咽了下去,她温柔地笑,“舅舅,这才第一天装修呢,哪能这么快啊。”
“最少也要一周以上才能看出效果来。”
顾开华搓着胖胖的手,“那就行,那就行,我还担心你别把钱花了,到时候一点效果都没有。”
“江海地产那么大的公司,不至于欺骗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才是。”
林美言点头。
她看了看时间,顾开华似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你舅妈今天是上下早班,她把翘翘接回家了。”
知道林美言这边装修走不开,家里人自然要把她后顾之忧解决。
林美言松口气,刚准备说话,叶秋菊领着翘翘过来了,隔着老远翘翘就在那张着胳膊妈妈妈妈的叫着。
这纯粹是人还没到,声音先到。
小家伙跑的跟旋风一样,朝着林美言先飞扑过来,迅速贴了个脸颊,转头就跑到林家屋子去看了。
看着四处都是脚手架,她还有些失望,“不是说装修吗?怎么乱糟糟的?”
林美言刮了下她鼻子,“哪能这么快。”
“今天第一天。”
翘翘这才作罢。
倒是顾开华走进去,看着那乱糟糟的屋内,他感慨道,“当年我姐夫在的时候,林记的房子可好了。”
“我那个时候在后厨做点心,每次出来送菜,就发现不少人过来瞧瞧站在门口张望。”
是张望,不敢进来。
因为对于那个时代来说,林记的装修太豪华了。
“可是现在——”四处破破烂烂,墙面脱落,屋顶脱落,简直是没一个好地方。
他没说的话,林美言却听懂了,她柔声道,“会好的。”
林家会好的。
林记也会好的。
也确实如同林美言说的这样,装修第一天还看不出成果来,但到了第十二天。
就能明显看出林记的不一样了。
整个外墙和内墙全部都进行粉刷了一遍,两层小楼的外墙更是重新砌整,刷上一层干净的红砖灰瓦。
窗框门板全换成结实的松木,风一吹,木香味混着石灰气息飘满横街。
起码从外面的结构来看,和之前一周的模样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至于不少人路过的时候,都忍不住停留片刻,“这房子装的真好看。”
“老林记要回来了吗?”
以前的老林记有多豪华,上了年纪的人可都是知道的。
那时候住在司门口的人,可都是以去老林记吃饭为荣的。
老林记屋内。
林美言在帮忙打下手,一楼铺面的泥土地被夯实铺平,抹上水泥后光脚踩上去都平整清爽。
原先斑驳发黑的墙面刮了腻子,刷得雪白,墙角用石灰线勾得笔直。
二楼住人的房间也收拾出来,旧木窗换成推拉式,透光敞亮,连楼梯扶手都重新打磨上漆,踩上去不再吱呀作响。
原先说的慢则一个月,快则半个月完工。
实际上还不到半个月,也才十四天而已,老林记就已经大变样了。
林美言看来看去,她越看越喜欢,她四处扫了一眼,于江海今天还没来。
沈秘书也没来。
现场现在全部交给了周然来负责。
短短半个月,她和周然已经熟悉了不少,她便没客气地走了过来,“周工,我们林记是不是几天内就能完工了?”
周然研究生在香江学的装修设计,毕业后一直在大公司上班,他做的也都是螺丝钉的活。
还是第一次完整的参与一整个装修。
他正在测绘,闻言,他点头,“林姐,快了。”
“基本上还有几个小收尾工程。”
因为和林美言说话,他便不再蹲在地上,而是选择站了起来,这样多少也礼貌一些。
“你看大厅这边基本上差不多了,水泥地干了以后再铺上地板,至于墙面你不喜欢用绿油漆,我们先刮一层大白,至于后面怎么设计,这个要问我师哥。”
他口中的师哥,就是于江海。
他们二人是同一所大学,都是武大,只是,他命好,比于江海小几岁,他在武大读完大学。
而于江海当时时运不济,虽然是最年轻考上武大的人,但是却因为于家的原因,并未把学校读完。
林美言顿了下,“成,我回头问问他。”
“问我什么?”
于江海不知道何时站在林记的门口,他穿着板正的白衬衣,外加一件笔挺纯黑西裤,成熟,矜贵,还透着一丝刻板。
此刻,就依靠在门口,目光晦涩地看着他们两人有说有笑。
林美言顿了下,她还没开口。
周然就已经率先走了过来,“师哥,林姐问我,大概还要几天完工,还有墙面是只刮大白,还是怎么弄?”
“这些细节问题还是你来拿主意。”
周然很年轻,炎热的夏天穿着一件白色套头短袖,阳光清爽。
明明是很自然很随意的回复,可是于江海瞧着他,莫名的觉得刺眼的很,他嗯了一声,目光放在林美言身上,“我和林老板亲自来谈。”
林美言听到这话,顿时觉得有些不自在。
周然虽然觉得这话奇怪,他家师哥向来是个淡漠的性子。
怎么会在意这种细节?
可惜,不等周然细想,于江海已经信步走了过来,他冲着林美言点头。
林美言用力地捏了捏手指,这才随着于江海去了门口。
从门外往屋内看,室内最是鲜艳,整个墙面全部刮了大白,雪白平整,光线一照,满屋亮堂,连屋子都显得宽敞不少。
林美言没说话。
于江海沉声问,“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他以为他每天来说的够清楚了。
她为什么还要去找周然询问?
林美言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一样,只是冷静地,平静地沟通问题。
“林记装修目前我很满意,只是现在有两个问题,第一墙面如果全部都刮大白的话,虽然好看,但——”
她顿了下,“林记将来是做饭馆,会每天面对许多客人,大人还好,如果一旦有孩子来,这白色的墙面怕是坚持不到三天就全部花了。”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于江海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林美言平静地看着他。
双方对峙了三秒钟。
于江海这才收回目光,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室内墙面可以做两种,第一种就是市面上广泛流行做绿色墙裙。”
林美言摇头,“我不喜欢这个颜色。”
于江海,“那做蓝色,大海的颜色。”
大海的颜色。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林美言猛地抬头看了过来,想要从于江海身上看出什么。
于江海拿出两张打印出来的设计图,一张是绿色墙裙,一张是天蓝色墙裙。
两个颜色放在一起高下立判。
他把设计图纸放在桌子上,抬眸看向林美言,那一双深邃的眼睛里面此刻晦涩不明,“选择权在你。”
——一直都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