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渣之族

“有情况,有情况,发现异常!就在煤矿深处,就在煤矿深处!”

随着肾上腺素急剧上升,我情不自禁地摘掉了脸上的头戴式显示器。这时,原本就打算撤掉的虚拟城市景观从我眼前消失了,斯科煤矿的全景随之出现在监控室的屏幕上。只见在其中一个显示屏上,有道红色磷光花纹滑过地形图,直奔8号井坑而去。红色磷光十分刺眼,仿佛滴下来的点点鲜血,随着目标的前进而沿路洒了过去。毫无疑问,有入侵者光临禁区!

监控室里已没了杰克的身影,我也赶忙冲出去拿装备。

我在设备间遇到了杰克,此时他已经全副武装:手持TS-101手枪和皮鞭,防爆盔甲遮住了他漂亮的文身,宽厚的肩膀扛着子弹带。他正冲向外围掩体。我也赶紧穿好盔甲,从枪架上抓起TS-101枪,检查一下子弹就紧跟了出去。

丽莎已经在HEV机舱里等我们了。舱门打开时,涡轮风扇发出女巫般的尖声呼啸。人首马身的卫兵端起TS-101枪瞄准了我。不过,当敌友识别信息输入它们的平视显示器之后,卫兵们就放松了下来。我匆匆忙忙跑过停机坪。在蒙大拿州凛冽的寒风以及海塔莎马克V发动机喷射气流的双重夹击下,我的全身被刺得生疼。头顶的云彩吸收了斯科采矿机器人的反光,呈现出一片橙色。

“快点,陈!快点!快点!!快点!!!”

我跳进“猎人号”飞船,舱门随即滑动关闭,耳边呼呼的风声立即消失,而飞船直冲云霄。

我踉踉跄跄地走到飞行茧舱中,穿过杰克和丽莎肩膀之间的空隙,观察着远方的景象。

“情况如何?”丽莎问道。

我皱着眉头说:“我们会把它处理掉的。飞船将在巴黎降落。”

“猎人号”穿过集水湖区上的迷雾,在离水面几英尺的上方滑行。然而,到达遥远的滨岸时,前方竟是一片崎岖不平的地面。“猎人号”的防撞系统突然把我们拉离地面,飞船猛地开始向一侧倾斜。有那么一瞬间,飞船非常接近地面,似乎伸手就能摸到山坡上的碎石堆——大家全都尖叫了起来。只有丽莎不慌不忙地操作着电脑,飞船最终并没有坠毁在地面上。

一座矿渣山的山脊在前方隐约可见。飞船掠过山脊,载着我们头昏脑涨地俯冲向另一道山谷,之后又快速上升,越过了另一座矿渣山。因采矿挖掘,前方伤痕累累的山脉一直延伸至天际尽头。我们又一次被水雾包围,并快速滑过集水湖区,浓稠的金色湖水泛起阵阵涟漪。

杰克研究着“猎人号”的扫描器。“哈哈!我锁定它了。”他笑着说,“对方还在移动,但是速度比较缓慢。”

“一分钟后再联系。”丽莎说,“它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斯科卫星给我们发来了信号,经过“猎人号”电脑的处理,我在跟踪屏上看到了入侵者。“它没有采取防护措施。要是早知道它不喜欢捉迷藏,咱们直接从基地发射导弹就能把它干掉。”

“我们现在也可以用核武器来攻击它。”杰克建议道。

我摇了摇头,“不行,我再等等看吧。万一它被轰得尸骨无存,我们就没法找到任何线索了。我们这么大动干戈地动用了‘猎人号’,本博姆肯定想要知道我们到底查到了什么。”

“降落倒计时,三十秒。”

“谁在乎这飞船?即使我们乘‘猎人号’去坎昆游山玩水,本博姆也不会在意。”

丽莎耸了耸肩,“我倒是想去游泳,或者扯下你的膝盖骨也不错。”

说话间,“猎人号”又越过了一排矿渣山。

杰克检查了一下监视器,“目标还在前进,速度仍比较缓慢。我们马上就能将它擒获。”

“十五秒。”丽莎说。她解开安全带,把飞船操纵模式切换为自动驾驶。为了避免船腹与岩石相撞,自动驾驶仪拼命将飞船向空中拉升。我们则全都跑到了舱口。

大家从舱门跳出,一个、两个、三个,像伊卡洛斯坠落爱琴海那样,以每小时几十万米的速度掉下去,最后砰的一声落到了地上。外骨骼像玻璃一样碎裂,碎片飞到了空中,围在了我们身边。这些黑色金属碎片能够捕捉雷达信号,并进行温度探测,防备有敌人袭击。

我们开始在泥泞的碎石堆中蹒跚而行,直到一个闪闪发亮的目标出现在前方。所有人都强打精神,努力朝山脊跑去。淡黄的融雪使得残留的矿渣道路泥泞不堪,我的双脚陷在其中,举步维艰。杰克拖着刚才着陆时撞碎的胳膊跟在我后面,所经之处洒下闪闪发光的黑色金属,那是他破碎的盔甲。

我跑到山顶上,盯着下面的山谷。

什么也没看到。

我调整了一下头盔监视器的放大倍率,下面是由矿渣碎石构成的斜坡,十分单调。有些石头和“猎人号”差不多大,有些已被高性能炸药炸碎。这些巨石和不稳定的黄色页岩以及斯科矿排出的废料一起堆在斜坡上。

杰克踉踉跄跄地跟了上来,不一会儿,丽莎也到了。她飞行服的腿部被撕裂了,血流了出来。她一边研究着下面的山谷,一边抹去脸上的黄泥,顺口吃了下去,“看到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暂时什么都没看到。你没事吧?”

“没事。”

忽然,杰克用手指着说:“快看那边!”

下面的山谷中,“猎人号”正追逐着什么飞奔的东西。只见那东西沿着一条浅溪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因为地上的矿渣具有黏性,它显得腿脚不大灵便。飞船赶着它向我们这边跑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既不是导弹发射,也不是火山喷发,只是一只奔跑着的动物,毛发乱蓬蓬的,有四只脚,浑身都是泥。

“转基因动物?”我惊愕地问。

“它没有手。”丽莎嘟囔着。

“也没有携带任何装备。”

杰克喃喃道:“什么白痴制造了这样一个没有手的转基因怪物?”

我扫视着附近的山脊线,“该不会是诱饵吧?”

杰克低头检查扫描器中的数据,“我不这么认为。能让‘猎人号’再飞高一些吗?我想四处察看一下。”

在丽莎的操纵下,“猎人号”随之上升,大大扩展了它的监测范围。随着高度的增大,“猎人号”的涡轮风扇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声逐渐变小,最终消失不见了。

杰克等待着更多的数据输入到他头盔中的平视显示器中。“什么也没有,周围的基站也没有捕捉到信息,这里只有我们自己。”

丽莎摇摇头,“早知道这样的话,我们还不如在基地直接向它发射微型导弹了。”

山谷中的怪物此时已不再飞奔着向前,而是变成疾走了。它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们。它距离我们越来越近,我们几乎能够看出它的形状来:一只毛发蓬松的四足动物,拖着一条尾巴。一缕缕毛发像装饰物一样从小腿上耷拉下来,上面粘着矿渣块。集水池中的酸液弄脏了它的腿,那里还沾着它自己的尿液。

“不过是一只丑陋的转基因动物,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说。

丽莎端起了手枪,“那就让它在我的枪下毙命吧。”

“等等!”杰克说,“先不要结果了它的小命。”

丽莎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敢肯定,这不是转基因动物。”杰克低声说道,“它是一条狗。”

杰克突然站定脚跟,随即一跃,跳过山腰,朝着碎石堆中的动物扑去。

“等等!”丽莎喊着。但杰克早已完全暴露,他飞速奔跑着,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

那动物看了一眼从山坡上呼啸而下的杰克,发出声声嘶吼,随即掉头就跑。但它哪里是杰克的对手,三十秒后,杰克追上了那只动物。

丽莎和我对看了一眼。丽莎说:“呀,它要真是一只转基因动物,跑得未免也太慢了。咱们人首马身的卫兵可跑得非常快。”

等我们赶上杰克和那动物时,杰克已经把它逼到了一道黑暗的小排水沟旁。它站在沟渠中间,沟中流淌着脏水。我们开始包围它,它晃动着身体,吼叫着,冲我们龇牙,还试图从我们中间突围出去,但杰克轻而易举地就捉住了它。

我走近才发现,那动物比远处看时可怜得多:它浑身长满疥疮,爪子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皮毛也有多处被撕裂了,很显然是由于化学烧伤导致了溃烂。

“该死的,”我盯着那只动物,喘着粗气说,“看起来真像一条狗啊!”

杰克笑着说:“是啊!就好像我们发现了恐龙一样!”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丽莎挥了挥胳膊,“这里没什么可以维生的东西!它肯定已经经过了改良。”她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这条狗,随后看了杰克一眼,“你确定没有别的东西闯进矿区了吗?这该不会只是个诱饵吧!”

杰克摇了一下头,说道:“没有别的入侵者,就连偷窥的都没有。”

我侧身往这只动物身边靠了过去。它呲牙咧嘴的,满眼仇恨的样子。“你看它这么狼狈,不可能是诱饵。”

杰克点点头,“是的,它真是一条狗。我以前在动物园见过狗,告诉你,这是条实实在在的狗。”

丽莎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可能,它不可能是条真狗。它要是真的,早就死了。”

杰克只是微笑着,然后摇了摇头,“不是那么回事,我们还是仔细看看再说吧。”他伸手把动物脸上的毛扒拉到两边,这样我们就能看清它的口鼻了。

那动物狂吠着扑到杰克身上,狠狠咬住杰克的胳膊,疯狂地撕咬起来。杰克逼视着这只死死咬住自己的动物。狗剧烈地晃动着脑袋,大有不咬下来不罢休之势。它的牙咬破了杰克的动脉,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杰克大笑起来,他的血随即止住了。“他妈的!等着瞧。”然后他抬起胳膊,那狗也随之摇摇晃晃地被完全吊离了沟渠,浑身都滴着水。“我给自己领养了一个宠物。”杰克说。

那狗悬挂在杰克粗壮的胳膊上,试图晃动杰克的胳膊,但由于在空中悬着,它只能白费力气。看到这一幕,丽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它肯定才意识到自己完全不是你的对手。”

狗咆哮着负隅顽抗。

杰克笑着掏出单分子刀,“去吧,乖狗!”接着就割下了自己的胳膊,这一举动使噙着胳膊的狗迷惑不已。

丽莎抬头说道:“你觉得我们能从这条狗身上赚钱吗?”

杰克看着正在狼吞虎咽的狗,“我不知在哪里看到过信息,说有人非常热衷于吃狗,我还真不知道狗肉是什么滋味呢。”

我查看了一下自己的平视显示器,我们已经白白浪费了一个小时,这像是一场拿不到任何奖金的演习。“带上你的狗,杰克,带到‘猎人号’上去。在给本博姆打电话之前,我们是不会吃掉它的。”

“本博姆很有可能会宣布它是公司的财产。”杰克抱怨着。

“是啊!本博姆经常这样干,但我们还是得向他汇报。这狗可以作为我们没有使用核武器的证据嘛。”

我们吃了一些沙子当晚餐。安全掩体之外,采矿机器人来来回回地忙碌着,发出隆隆的声响。它们挖入深深的地底,如果遇到地下水,就将刚刚掘起的土壤石块抛进水流中;如果没有遇到,土壤石块就会堆成近千英尺高的废土山脉,最终化成一堆堆矿渣和酸性岩石。看着这些机器人整天忙忙碌碌,我心情好得难以言表。这种时候,充斥脑海的只有你自己、机器人和利润。要是当班时没有发生爆炸,就会有不菲的奖金入账。

晚饭后,我们围坐成一圈,开始打磨丽莎的皮肤,并在她的四肢上装上刀片,这样,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丽莎,她都像是一把剃刀。丽莎本想要安装单分子刀片,但这种刀片太过锋利,很容易把胳膊、腿什么的割下来。我们已丢失了太多的身体零部件,不过还好,这些意外不会构成故意伤害罪。那种垃圾罪名是专门为那些不用工作的人设置的,比如来自纽约或加利福尼亚的审美专家。

丽莎有一套用来磨光皮肤的专用工具,这是去年我们外出度假时她花大价钱买的,不是那种一时兴起买来的廉价促销货。我们继续深切她的皮肉,直到露出骨头,然后安装好刀片。一位住在洛杉矶的朋友曾经说过,他有与这套工具相匹配的专用配件,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进行自我改造,还可以帮助我们修复特殊的身体部位。

丽莎曾经帮助我安装发光脊柱,那柔美的花格从我的尾骨直达头骨,所以我并不介意帮她。但是杰克不一样,他身体的所有改造都是修复老伤疤时在夏威夷的文身店进行的,因此有些不情不愿。这可不是一件好干的活儿。在我们把肉割开准备安装刀片时,那肉总有快速弥合的趋势。不过最后我们总算找到了窍门。一小时后,丽莎又变得精神奕奕了。

我们一完成丽莎的正面改造,就围坐下来喂她。我舀了一碗泥浆,慢慢灌进她嘴里,以加速她身体各个部位的整合。喂好她后,我们就看着那条狗。杰克把它关在了一个临时的笼子里,放在我们公共休息室的一个角落。狗像死了一般趴在那里。

“我测过它的基因了,它确实是一条狗。”丽莎说。

“本博姆会相信你吗?”

她瞪了我一眼,“那你有什么想法?”

我笑了。作为斯科矿区的老板,本博姆知道无论应对何种情况,我们的战略总是如出一辙:向入侵者发动核武器袭击,将他们的遗体化为熔渣,使他们失去再生的机会。所以他绝不可能相信,我们在矿渣山里发现了一条真实的狗。

丽莎点头表示同意,“他会想知道怎么会有一条狗在那儿,还会问为什么我们以前没有逮住它,甚至会考虑养我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她捋了一下脸上金色的短发,看着那条狗,“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我就把它变成熔渣。”

“现在他想让我们怎么做?”

“手册上没说。不过他正呼叫我们,让我们回去。”

我研究着这条瘸狗,“它到底是怎样生存下来的?狗是肉食动物,对吧?”

“可能某些工程师会给它肉吃,就像杰克那样。”

杰克摇了摇头,“我可不敢苟同你的观点。它尝了我的胳膊就吐出来了。我认为它并不喜欢吃我们的肉。”杰克晃动着自己的新胳膊,这条胳膊是刚才迅速长出来的。

我说:“但是我们能吃掉它,是不是?”

丽莎笑了起来,又舀了一勺矿渣,“我们什么都能吃,因为我们处于食物链的顶端。”

“很奇怪为什么它不喜欢吃我们的肉。”

“可能是因为咱们血液中水银和铅的含量太高,比任何一种前象鼻虫技术时代存在的生物体里的含量都高。”

“这有什么大碍吗?”

“水银和铅过去都是毒物。”

“真不可思议。”

“我把它关进笼子里时可能弄折它的骨头了。”杰克仔细检查了一下那条狗,“现在它不能像之前那样跑动了,我把它塞进去时,听到了骨头折断的声音。”

“那又怎样?”

杰克耸了耸肩,“我想它没有自我修复机能。”

此时,那条狗狼狈不堪地趴在那里,两侧的肚皮像风箱似的一起一伏。它半睁着眼,但是并没有看着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杰克猛的碰它一下,它也只是抽搐一会儿,似乎站不起来,也无力咆哮了。

杰克说:“我可从来没想到动物会如此脆弱。”

“你也一样脆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只不过弄折了它几根骨头而已,你看看它那副德行,趴在那里喘着粗气。”

丽莎若有所思地皱了下眉,“它还没有痊愈。”她艰难地站起来,走到笼子旁,忽然兴奋地说:“这确实是一条狗。像我们过去那样,它要用几周时间才能慢慢康复。骨头折断后就没有用了。”

丽莎把自己布有刀片的手伸进笼子,从狗的腿骨处切下薄薄的一片肉来。鲜血汩汩流出,不停地流。过了好长一会儿,伤口才开始结痂。狗静静地躺着,喘着气,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丽莎大笑起来,“真难以置信,人类竟然存活了那么长的时间才进化到现在这个阶段。要是把狗腿斩下来,它们是不会再生的。这狗就像石头一样娇气,你要是弄碎了它,它就再也不会恢复原貌了。”丽莎抚摸着狗乱蓬蓬的毛发,“这家伙和‘猎人号’一样脆弱!”

按钮滴滴响了,杰克马上去回应。

丽莎和我盯着狗,我们的头戴式显示器开始展示史前时期的模样。

杰克没多久就回来了,“本博姆要派生物学家来检验这条狗。”

“你说的是生物工程师吧。”我纠正道。

“不是,就是生物学家。本博姆说他们对动物很有研究。”

丽莎坐了下来。我检查了一下她的刀口,看看是否有松动的部件。“真是吃饱撑的。”

“我猜他们用基因技术制造了这些生物学家,然后研究他们——人类行为,还有其他类似的垃圾玩意儿。”

“谁会聘用他们?”

杰克耸耸肩,“泛美基金会就聘用了三个,都是研究什么生命起源的。一会儿要来的就是那里的一个家伙。糟糕的是,我们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生命起源?”

“你知道的,就是研究生命的本质,研究什么使我们能够正常运转。”

我往丽莎的口中倒了一把矿渣泥。她很感激地吞咽了下去。我说:“看吧,是泥土让我们能够正常运转的。”

杰克朝着狗点了点头,说:“但是泥巴并不能使狗正常运转。”我们都看着那条狗,“它可真是个谜。”

林·穆沙拉夫身材矮小,头发黝黑,鹰钩鼻在脸上显得格外醒目。他在自己的皮肤上刻上了螺旋状发光移植体。因此,当他从自己的专属HEV中跳下来时,在黑夜里依然非常显眼,就像一个钴制螺旋体。

那些人首马身的卫兵看到这样一位不速之客非常愤怒,立即把他逼到了那艘飞船旁边。卫兵们包围了穆沙拉夫,嗅着他的体味;夺下他的基因检测箱,用扫描器仔细扫描;还一边把手枪枪口对准了穆沙拉夫发光的脸,一边朝他咆哮。

我让穆沙拉夫受了一阵子折磨,才叫回那些卫兵。它们咒骂着退了回来,卫兵们并没有把穆沙拉夫变成熔渣,不过他还是被吓破了胆——那些卫兵着实是骇人的怪物,比人类要高大许多,动作无比迅捷。它们生性残忍,还会操作武器。这些转基因怪物最基本的攻击-防守反应系统曾遭受重创,所以当面临威胁时,它们只知道如何进攻。我曾亲眼看到一个半熔化的卫兵赤手空拳地把一个人撕成碎片,随后用双臂拖拽着自己逐渐变成熔渣的身体,冲进了敌人的防御工事。它们身强力壮,当熔渣飞溅时,这些卫兵会成为你最坚固的盾牌。

我把穆沙拉夫解救了出来。他有一整套的记忆检索系统,在头骨后闪闪发光:一根导入大脑的资料检索脂肪管。然而,这种管子安装有保护层。刚才,若是哪个卫兵在他后脑勺重重一击,他就再也不能工作了。他的外表皮可能已经变为黑色,但是黑夜里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典型的实验室呆子,他所有的智慧中,并没有生存的本能。换作是我,即使给我三倍奖金我也不会在大脑中安装记忆检索系统的。

摆脱卫兵后,穆沙拉夫问我:“你们抓到了一条狗?”

“我们认为这是条狗。”我带他走进掩体,穿过武器架和健身室,来到公共休息区,狗就被关在那里。我们进去时,狗抬起头来看了我们一眼。自从杰克把它关进笼子,这是它做得最多的动作了。

穆沙拉夫突然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狗说:“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他在狗笼子前跪了下来,打开笼门,然后拿出一把小丸粒递给狗。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穆沙拉夫慢慢缩回手,逗弄着狗往前走。那狗僵硬而又机警地边嗅那些小丸粒边跟着走。最后它把嘴埋在穆沙拉夫棕色的手中,哼着鼻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你们是在矿坑里发现它的?”穆沙拉夫抬头问道。

“是。”

“太神奇了。”

狗吃完后,还不停地嗅着他的手,似乎想讨要更多的小丸粒。穆沙拉夫站起来大笑说:“吃完啦,没有啦。今天不能再吃了。”他打开基因检测箱,拿出一个取样针头,刺进狗的身体里。取样袋中瞬时充满了鲜血。

丽莎看呆了,问道:“你在和它说话?”

穆沙拉夫耸耸肩,“这是我的习惯。”

“可是狗听不懂。”

“不管怎样,它们喜欢听到声音。”采样袋满了,他拔出针头,把针头和采样袋分开,然后把袋子放进了箱子。鲜血汩汩地流入箱子,检测箱里的分析软件立即开始运行。

“你查清楚没有,它到底是什么?”

穆沙拉夫耸耸肩,“就是一条狗。只有狗才会是这个样子。”

我们都皱起了眉头。穆沙拉夫开始对血进行测试,还哼起跑调的曲子。他的箱子吱嘎响个不停。丽莎看着他一步步做测试,开始生气起来——斯科派来的人明显是个实验室呆子,他只是在重复丽莎已经完成的工作。即使是那些怪物卫兵,也能够做这样简单的测试。

“我很震惊,你们居然在矿井里发现了一条狗!”穆沙拉夫感慨道。

“本来我们打算直接把它变成矿渣,但是本博姆不允许我们这样做。”丽莎说。

穆沙拉夫看着她,“你们居然克制住了?!”

丽莎耸耸肩,“这是命令。”

“是啊,我敢肯定,热流武器对你们来说是多么有诱惑力。但你还是克制住了,没把这只将要饿死的可怜动物变成矿渣。你真是仁慈啊!”

丽莎疑惑地皱着眉。我开始担心丽莎可能会把穆沙拉夫给劈了。没人敢在她面前如此盛气凌人,更何况现在穆沙拉夫简直狂妄,他脑后的记忆检索系统是最好的袭击目标。朝那东西一巴掌扇过去,可怜的实验室呆子就会玩儿完。我想着,要是我们把他沉到集水湖,会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失踪呢。哎呀,天哪,一个生物学家!

穆沙拉夫转过身去拿自己的基因箱。很明显,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危险。“你们知道吗?在遥远的过去,人们认为我们应该对地球上的万事万物都心存怜悯。这种怜悯心不只是针对我们自己,而是对所有生命体。”

“那又怎样?”

“我希望你们能对一个愚蠢的科学家心存怜悯,求你们不要把我肢解了。”

丽莎发出狂笑,而我紧张的神经放松了下来。穆沙拉夫继续说着:“这条狗真是奇迹。我已经有十几年没见过活标本了。”

“以前我在动物园见过。”杰克说。

“是啊!动物园是它们唯一的天堂。当然了,实验室里也有这种东西,能给我们提供有用的基因信息。”他正在研究测试结果。当信息滚过箱子的显示屏时,他自顾自地点着头。

杰克笑着说:“要是人类能以石头为食,谁还需要那些动物?”

穆沙拉夫开始收拾自己的基因检测箱。“这都是托了象鼻虫技术的福。我们的进化已经超越了动物界。”他锁好了箱子,然后向在场所有人点头说,“这很令人振奋。衷心感谢你们能让我来检测标本。”

“你不打算把它带走吗?”

穆沙拉夫停下来,吃惊地说:“噢,不,我可没这么想过。”

“它不是一条狗吗?”

“它确实是一条狗。但是我该怎样处理它?”他举起一瓶血,“我已经得到了它的基因,就没必要把活体留在身边了。你们想必也知道,供养活体的费用非常高昂。给这样的生物制作食物很复杂,还需要清洁的空间、空气过滤器和特殊采光。重建生命网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把它毁掉远比把它养起来容易得多。”他看了一眼狗,继续说道,“我们可怜的朋友不可能避免接受象鼻虫技术改造的,否则虫子很快就会吃掉它,就像吃掉别的东西一样,你们则不得不开始改造它。那么,这条狗会变成什么?没有手的转基因动物?”他笑着朝自己的飞船走去。

我们面面相觑。随后我跟着穆沙拉夫走出去,在朝向停机坪的舱口赶上了他。他停在旁边正要打开舱门,看到我之后问道:“现在你们的卫兵都认识我了吗?”

“是的,当然。”

“非常好。”他打开了舱门,一脚踏入冰冷的舱内。

我跟在他后面喊:“等等!我们该怎样处理它呢?”

“那条狗吗?”生物学家爬进船舱中,开始系安全带。风在我们身旁呼呼地响,裹挟着从矿渣堆上吹来的碎屑,打在身上有一种刺痛感。“把它送回井坑,或者吃掉它,我想那将是真正的人间美味。你们可以找找烹饪动物的食谱。虽然费时费力,但想想香喷喷的美味佳肴,牺牲点儿时间还是值得的。”

飞船的涡轮风扇发动机开始快速旋转。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穆沙拉夫耸耸肩,高声呼喊以压倒轰鸣的引擎声:“你可以试试,吃动物是我们的传统之一,自从象鼻虫技术开始盛行,我们很多传统都消失了!”

说完,他就关上飞行茧舱的门,把自己密封在了里边。涡轮风扇旋转得更快了,飞船开始慢慢升上天空。

在如何处置这条狗的问题上,丽莎和杰克无法达成一致的意见。但我们有解决纠纷的一套规则。就像杀手集团一样,我们需要这种规则来维持团结。通常情况下,我们会形成一致意见。但偶尔大家也会各执己见、吵成一团。以往出现这种情况,只有杀掉某个人才能解决问题。丽莎和杰克互不相让。争吵了几天后,丽莎威胁说要趁杰克疏于防范的哪个午夜吃了那条狗;而杰克也寸步不让,声称要是丽莎胆敢那样做,他就把丽莎给煮了。最终我们不得不投票表决,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来决定那条狗的命运。我成了关键人物。

“照我说还是吃了它。”丽莎说。

我们坐在监控室里,看着矿渣山脉的卫星图片和采矿机器人的红外线光点,这些机器人昼夜不息地忙碌着。监控室里的一角,那条狗正躺在自己的笼子里。杰克刻意把它拖到那里,企图影响表决结果。“我认为我们应该养着它,这才是明智的选择。你们谁能告诉我,除了我们,还有谁能拥有一条真正的狗?”

“你以为我愿意为这事和你吵?”丽莎顶了一句,“我只是想尝一下真正的肉是什么滋味而已。”她用刀片从小臂上拉下一片肉,然后沿着血珠的走向移动着自己的手指——趁着伤口还没愈合,她舔着那些血珠。

他们两个看着我。我看着天花板,“没有我,你们就真的没法做出决定吗?”

丽莎笑了,“快点,陈!由你来决定。你说的话就是最终的决定,杰克也不会再懊恼。对吧,杰克?”

杰克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我看着杰克:“我不愿意从团体奖金中来扣除狗的伙食费。我们早就决定用它来购买新的头戴式反应系统了,我厌烦透了这个旧系统。”

杰克耸耸肩,“这好办。我用自己的钱买狗食,以后我再也不去文身就是了。”

我向后靠在椅背上,非常惊讶听到杰克这么说,于是看了看丽莎,“那好吧!既然杰克自掏腰包,我想我们留下它好了!”

丽莎难以置信地盯着我,“但是我们可以吃掉它。”

我扫了一眼躺在笼子里喘气的狗,“把它留下来吧,就好像我们有了自己的动物园。我有点儿喜欢这种感觉。”

穆沙拉夫和泛美基金会负责给狗提供小丸粒,他们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想讨好我们。杰克在古老的数据库中查询如何用夹板来固定狗的断骨。他还买了水净化器,这样狗就有干净的水喝了。

我原以为,让杰克自行承担费用的做法十分英明,但没料到,在掩体中饲养一只没有经过改造的生物会有这么多的麻烦。狗到处拉屎,有时还绝食,不明就里地生病,而且痊愈起来非常困难。一旦它躺进笼子里,我们就都成了它的保姆,被搞得心烦意乱的我甚至开始期待丽莎会在某个午夜拧断它的脖子。然而事实恰好相反,尽管她一直在抱怨,但并没有杀掉它。

杰克模仿着穆沙拉夫的做法,不时地跟狗说话。他在图书馆查询资料,阅读了关于远古时代狗的所有资料,诸如它们如何成群地奔跑,人们怎样饲养它们。

我们试图弄清楚它是一种什么狗,但却没有丝毫头绪。我们想,它也许是一只大型牧羊犬,罗特韦尔狗中的佼佼者;也可能属于别的种类,比如说狼什么的。

杰克觉得它的体内流淌着山狗的血液,因为山狗最能适应恶劣的环境。然而,不管我们的狗到底属于哪一类,它肯定是最能适应环境的——它已经在矿渣坑里流浪了那么长时间,如今它甚至不需要我们人人都有的调节器就能在酸性环境中生存。即使是丽莎,也被这一点深深打动。

我对那些退守南极的人展开了地毯式轰炸。飞船飞得很低,驱赶着那些笨蛋沿着冰川一直向前走。如果我足够幸运,就可以把整个村落的人都驱赶到残存的大陆架上,然后在他们稀里糊涂的时候把他们全部击沉。我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击,低空扫射,在附近的矿渣堆巡逻。

这很有趣,但却是为了在没机会进行真枪实弹的轰炸的日子里消磨时间罢了。据说,新款头戴式显示器就像游戏厅一样有趣,可以让你身临其境,还能随身携带。人们如此沉迷于这种游戏,不得不依靠静脉注射营养物质来使自己在现实中存活,否则,他们就会迷失其中,再也无法醒来。

我正要沉掉一整批逃亡者时,听到杰克在大喊:“别玩了!你们快过来看!”

我摘掉头戴式显示器,朝监控室跑去,肾上腺素随之升高。等我到达那里时,杰克正笑着和狗站在屋子中央。

片刻之后,丽莎也快速走了进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眼睛仔细扫视着大屏幕,做好了流血厮杀的准备。

杰克笑着说:“快看。”他转向狗,伸出自己的手说:“握手。”

那狗端坐着,郑重其事地把一只爪子递给了杰克。杰克微笑着摇动着那只爪子,随后抛给狗一粒食品丸粒。然后他转向我们,鞠了一躬。

丽莎皱着眉说:“再做一遍。”

杰克耸了耸肩,又表演了一次。

“它有思维吗?”她问道。

“它能听懂我的指令。图书馆有关于狗的大量资料,说它们可以被驯服,这一点和人首马身的卫兵或别的物种不一样。你可以让它们玩小把戏。如果它们属于某种特别的种属,还能学会特殊的本领。”

“什么本领?”

“一些训练过的狗具备攻击能力,还能找到爆炸物。”

丽莎显得很惊异,“比如核武器之类东西?”

“可能是吧!”

“我可以试一下吗?”我问杰克。

他点点头说:“好吧!试吧!”

我走到狗的身旁,伸出手说:“握手。”

狗伸出了爪子。我颈部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简直像是在给外星人传递信号。我的意思是,你能让一个转基因生物或是一个机器人执行你的命令。你能让人首马身做好战斗准备、寻找敌人武力、呼叫救兵。HEV也能做这些事情。可是,它们做任何事情,都是因为事先编好的程序。

“给它一粒小丸粒。”杰克说着便递给我一粒,“要是它执行了你的命令,你就必须给它东西吃。”

我拿出了一粒。狗粉红色的长舌头在我手掌上舔着。

我又一次伸出手说:“握手。”那狗又伸出了它的爪子。我们握着手。它那琥珀色的眼睛庄严地盯着我。

“这可怪了。”丽莎说。我颤抖着,点着头,退了回来。那狗看着我远离了它。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索性起来读书。我没有开灯,只有书面发着光,整个卧室沉浸在一种柔和的绿色光晕中。丽莎的一些艺术品在墙上发着黯淡的光芒——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铜凤凰,周围的火焰在熊熊燃烧;一幅日本富士山的木版画和一幅白雪皑皑下的村庄木版画;还有一幅照片,那是我们三个完成半岛行动后在西伯利亚拍的。照片上的我们在熔渣的包围下露齿而笑。

丽莎走进我的卧室。在书本黯淡光线的照射下,她身上的刀片闪闪发光。她一走动,绿色光芒就勾勒出她的轮廓。

“你在看什么?”她脱掉衣服和我挤在了一张床上。

我拿起书读了起来:

砍我吧,我绝不流血!毒死我吧,我不再呼吸!

刺我,狙击我,割我,粉碎我。

我已掌握科学的真谛!

我是上帝!

唯一的生灵。

我合上书,光芒消失了。在黑暗中,丽莎在被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我的眼睛适应了无光的环境。丽莎盯着我说:“《亡灵》,对吧?”

“这条狗让我想起了这句诗。”我说。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肩膀。我能感到她手的温度,她的刀片轻轻地嵌入了我的肌肤。

“在过去的时代,我们人类就像那条狗一样脆弱。”我说。

“真惨。”

“太恐怖了。”

我们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最后我问她:“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没有科技,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我们没有现在的大脑袋、象鼻虫技术、分子技术以及……”

“你是说所有改善我们生活的东西?”丽莎大笑起来,“我还真没想过这个。”她摩挲着我的胃说,“我喜欢你肚子里的那些小虫子。”她开始咯吱我。

肚子中蠕动的小虫子啊!

为你这个大傻瓜提供着食物!

小小的象鼻虫啊!

能使你趋利避害!

我笑着反击,“这几句可不是叶立的诗!”

“三年级,基础生物逻辑学课上,阿尔瓦雷斯夫人说的。她可是象鼻虫技术的忠实粉丝。”

丽莎又想来咯吱我,但被我成功地阻止了。“是的,叶立只写一些有关永恒的东西,他对这方面没兴趣。”丽莎不再和我开玩笑,在我身旁重新躺下了。“哎呀呀!他不接受任何基因改造,也不服用C细胞抑制剂。他怎么也不肯服用那些本来可以挽救他性命的药物,最终死于癌症。我们的最后一位诗人就这样死了。尽情痛哭吧!那又能怎样?”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不肯吃药?”

“当然。因为他想要出名,自杀是吸引眼球的绝佳方式。”

“不过严肃地说,他认为人类不能没有动物,这是一整张生命系统网络。我曾经读过他写的东西。真是奇怪。没有动物,他就不想活了。”

“阿尔瓦雷斯夫人讨厌叶立。她也以他为题材写过一些诗歌。不管怎样,我们究竟要做什么呢?为每一个愚蠢的物种研制象鼻虫技术、破解基因密码吗?你知道那样做要花多少钱?”她往我身上靠了靠,“如果你想看动物,那就去动物园。或者,如果你高兴,就用积木搭成某些动物的形象。哎呀,你可得摆出有手的动物,别像那条狗似的,连手都没有。”她盯着上铺的床板说,“过会儿我就吃了那条狗。”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那条狗和转基因动物不二样。它看着我们的时候,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和我们不一样。我是说,任何一种转基因动物在本质上都和我们是一样的,只是形状不同而已。但这条狗就不一样了。”我的声音渐渐低下来,陷入沉思。

丽莎大笑起来,“陈!你和它握过手所以才这么想。要是一个人首马身的卫兵向你敬礼,你理也不会理。”她爬到我身上说,“忘掉那条狗吧!集中精力关注些值得关注的事情。”她的微笑和刀片在昏暗的屋子中闪闪发亮。

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舔我的脸,我被惊醒了。开始我还以为是丽莎。但她已经爬回自己的床铺上去了。我睁开眼一看,原来是那条狗。

这小家伙就这样舔着我,感觉很奇妙,就好像它想要和我交谈,说“你好”或是别的什么。从它试图咬下杰克的胳膊到现在,它已经进步很多了。它把爪子放在我的床上,随后笨拙地爬了上来,和我同处一床。它缩成一团,紧紧贴着我。

我们就这样睡了一宿。有这么个东西而不是丽莎躺在我身边,我感觉怪怪的。但是,它的身体很温暖,透露出一种友好的气息。在重新入梦前,我禁不住笑了起来。

我们三个带着狗去夏威夷游泳度假。能够摆脱北部的严寒去感受太平洋的温和,这种感觉实在妙不可言。站在海滩上,远眺无边的地平线,使人神清气爽。手牵着手沿着海滩散步,看着黑色的海浪拍打沙滩,也是一种享受。

丽莎是游泳高手。她在泛着金属光泽的海水里尽情遨游,就像一条从历史深处游来的鳗鱼。浮出海面时,她裸露的胴体上粘着上百颗闪着光晕的石油珠。

夕阳西下时,杰克用他的TS-101手枪打得海面上火光一片。我们坐着观看太阳在一片烟雾中慢慢西沉。随着时间的流逝,光线越来越红。泛着光的海浪冲向海滩。杰克拿出口琴开始吹奏,而我和丽莎在沙滩上尽享肌肤之亲。

我早就打算在周末给丽莎截肢,让她也尝尝这种滋味。上次度假时,她就是这样对我的。这对丽莎来说将是一次新的尝试,一种感受自身脆弱的体验。

丽莎貌美如花,现在滑溜溜地躺在沙滩上。她非常兴奋,似乎非常享受我正对她做的事。我把她的四肢切除后,舔着她肌肤上的石油珠。这时,她的独立性还不如一个婴孩。杰克自顾自地吹着口琴,欣赏着落日,也欣赏着我一步步肢解着丽莎。

完事后,我俩躺在沙滩上,太阳的最后一抹光晕也在海水那边消失了。红光在波浪上闪烁,布满颗粒和烟雾的天空渐渐黯淡下来。

丽莎满足地喘着气,“我们该经常来这里度假。”

我从沙子下边拉出一段带刺的电线,把它绑在上臂上。由于勒得过紧,线深深地嵌在我的皮肤里。我拿给丽莎看,“我小时候经常这么干。”然后笑了起来,“我小时候还是挺调皮的。”

丽莎笑着说:“你现在不还是这样嘛!”

“这得感谢高科技。”我扫了一眼旁边的狗,它正躺在不远的沙滩上。把它从有安全感的故居——酸矿井和矿渣山中——拖出来,安置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新环境中,它显得有些闷闷不乐、无所适从。杰克坐在狗旁边继续吹奏着,狗的耳朵随着音乐声不停地颤动。杰克的演奏技巧十分高超,口琴呜咽的声音轻而易举地传到了我和丽莎躺着的地方。

丽莎扭过头,努力想要看见狗。她对我说:“帮我转动一下身体。”

我按照她的吩咐搬动了她的身体。她的四肢已经开始再生,现在只是小小的一截,随后会慢慢成形,到明天早晨她就能恢复原貌,而且到那时,她会饥饿难耐。丽莎仔细地看着狗说:“这是我离它最近的一次了。”

“什么?”

“这狗真是太脆弱。它不能在海里游泳,食物也需要空运过来,喝的水也必须经过过滤。它不能再进化了。要是没有科技,我们也会和它一样脆弱。”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就像此刻的我一样脆弱。”随后她又笑了,“这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不过还好,起码不是在战斗中。”

“很疯狂,不是吗?”

“一整天了。我想我更喜欢肢解你,而不是亲身体验被肢解。我要饿死了。”

我喂了她一些带油的沙子。

那条狗怯生生地站在海滩上,迟疑地嗅着沙滩上锈迹斑斑的铁屑。它用爪子扒拉着一大块红色塑料,这块塑料已经被海水冲刷得闪闪发光了。它嚼了两口,又马上吐掉了。它舔着嘴,我怀疑这种举动会让它中毒。

“它确实能使人考虑一些问题。”我嘟囔着,又给丽莎喂了一把沙,“如果有人从古老的往昔走来,此时此地遇见我们,你觉得他们会怎样谈论我们?他们还会把我们称作人类吗?”

丽莎严肃地看着我说:“不会。他们会把我们当成神仙。”

杰克站起来,在齐膝深、黑色郁积的海浪中溜达着。而那条狗,仿佛受到某种未知本能的驱使,跟着杰克,在沙粒和碎石之间小心地选着路。

我们在海滩上度假的最后一天,那条狗被一团电线缠住了。电线穿透它的皮毛,深深地勒进了它的断腿里。这会把它勒死的。可怜的狗挣扎着,把一只爪子咬下来半个,试图重获自由。我们发现它时,它已经血肉模糊、皮毛蓬乱了。

丽莎看着狗说:“天啊!杰克,不是你在照顾它吗?”

“我刚才游泳去了,我又不能时时刻刻都盯着它。”

“它这回可不容易痊愈了。”丽莎怒气冲冲地说。

“我们最好还是启动‘猎人号’,”我说,“回去照顾它要容易许多。”丽莎和我跪下来开始剪电线,想要使狗重获自由。狗悲号着,虚弱地摇着尾巴。

杰克沉默不语。

丽莎在他腿上拍了一巴掌说:“快点,杰克,过来帮忙。如果不快点,它就会失血过多而死掉。你知道它现在是多么脆弱。”

杰克说:“我想,我们还是吃了它吧!”

丽莎抬眼惊讶地看着杰克,“你要吃掉它?”

杰克耸耸肩,“是的。”

我停下手中的工作,不再解那些缠绕在狗身上的电线,抬头看着杰克,“你不是非常希望养一只宠物,就像动物园里的一样吗?”

杰克摇摇头,“狗食太贵了。给它买食物和过滤水,得花我一半的工资。现在我要结束这一切。”他朝着狗挥了一下手,“你还得随时照看着它。其实它根本不值得你这样做。”

“但它是你的朋友,它还和你握过手。”

杰克笑着说:“你才是我的朋友。”他看着躺在地上的狗,脸由于思虑而皱成了一团,“它……它只是一只动物。”

尽管我们总是在闲扯要吃掉它,但听到杰克如今要杀死这条狗,我还是非常吃惊。“要不你再考虑一下吧。”我建议道,“我们可以把它带回掩体内,治好它。等你不那么讨厌它的时候,再来决定它的命运。”

“不。”他坚定地说,然后拿出口琴,吹了一段节奏较快的爵士乐。吹完后,他继续说道:“如果你愿意负担它的口粮费,我想我会养它,不然的话……”杰克无奈地耸耸肩。

“我想你不会吃掉它的。”

“难道你不会?”丽莎扫了我一眼说,“我们可以烤了它,就现在,在海滩上把它给烤了。”

我看着躺在地上的狗,它缩成一团,正喘着粗气。“我还是认为我们不能这样对待它。”

杰克郑重其事地看着我,“你愿意承担它的口粮费?”

我叹着气说:“我正在为新的头戴式反应系统攒钱。”

“是啊!你知道的,我也有自己想要买的东西。”他收缩着自己的肌肉,来炫耀他的文身,“我是说,他妈的狗究竟有什么用?”

“它会让你开怀大笑。”

“头戴式反应系统也能让你开怀大笑。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打扫它的粪便了。来吧!陈!答应了吧!以后你就不用照顾它了。它现在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们彼此看着对方,又低头看着狗。

丽莎用一个烤肉叉烤了那条狗,我们点着了从海中捞起的塑料和石油。狗肉尝起来还可以。不过我最终还是没明白,我们之间怎么就达成了这样一项协议。我曾经吃过变为熔渣的人首马身卫兵,它们更好吃一点。

吃完后,我们沿着海岸线溜达。海浪呼啸着冲向海岸,又退回去,在海岸上留下光滑的石子。远处,红彤彤的太阳正在西沉。

没有这条狗,我们可以在沙滩上尽情玩乐。我们不必要担心狗是否陷进了酸液里,或被半埋在沙滩中带刺的电线缠住,或是吃了使它半夜呕吐的东西。

有时,我还会回想那狗舔着我脸的感觉,毛发蓬松地爬到我床上。我还能记起它在我身旁温暖的呼吸。

有时,我真的很想念它。

王叶丰 译

  1. 虚构的高科技工业巨头。原文Sesco,暗指著名的思科(CisCo)公司,美国一家互联网解决方案提供商。​​​​​

  2. Hybrid-Electric-Vehide,一种混合动力飞行器。通常由电力和传统供能系统来提供动力。​​​​​

  3. 一种综合电子显示设备,能将各种参数和信息以图像、字符的形式,通过光学部件投射到人眼正前方组合玻璃的光电显示装置上。​​​​​

  4. 墨西哥旅游胜地。​​​​​

  5. 作者虚构的未来技术革命。​​​​​

  6. 身体粗壮结实且脸部有黄褐色斑点的德国黑色短毛狗。​​​​​

  7. 作者杜撰的诗人,原型疑为叶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