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路里人
“我没爸也没妈,我是个可怜的流浪儿。行行好,给点儿钱吧,给我点儿钱吧。”那个流浪儿在街上做了个侧手翻,然后又做了个空翻,一丝不挂的身子激起周围阵阵尘土。
拉里停下脚步,盯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金发男孩儿。他的注意似乎让这个孩子更来劲了,他又做了个空翻,然后蹲在地上冲拉里热切地笑着,脸上一道汗水一道泥水。“给点儿钱吧,先生,给点儿钱吧!”
小镇在午后的炙热中寂静无声。几个穿着粗棉布衣服的农民牵着驴子,正朝田里走去。各个建筑都是用“傲风雨”牌墙板搭出来的,歪歪斜斜,你靠着我我靠着你,表面布满了点点雨迹,被太阳晒得斑斑驳驳。但是,就像这名字“傲风雨”一样,这些建筑仍然结实。
窄窄的街道尽头,一片增强型大豆茂盛地生长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片起伏的波浪。这个村子的景象和拉里在去往上游的路上见到的并无多大区别:又一块交了知识产权税、向下游新奥尔良传送卡路里的农田而已。
男孩儿渐渐向他靠近,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头点得像一条随时可能发动进攻的蛇,“给点儿钱吧,给点儿钱吧。”
拉里将手伸进口袋,注意力放在男孩身上,“我为什么要给你钱呢?”
男孩儿抬起头盯着他,愣住了。他的嘴张开,然后闭上。最后,他又喊起了那句熟悉的台词,只不过这次的声音不再有说服力,而是成了询问:“没有爸?没有妈?”
拉里一脸厌恶,抬脚要踢男孩。男孩连忙向一旁躲开,由于躲得太急,仰面摔在地上。男孩狼狈的情形让拉里觉得有些好笑。至少,这个男孩反应还算快。拉里转身,沿着街道又折回去。身后男孩绝望的呜咽回荡在他耳边:“我没——爸——也没——妈——”拉里摇了摇头,有些恼火。
在这里,没有一个乞丐是真正的乞丐,都是想碰碰运气罢了。因为某个造访小镇的陌生人很可能一时心情好,看到乞讨的金发男孩会忍不住给钱。如果这个人碰巧是农基公司或中西联合体的科学家或者农场工人,那他们给钱的可能性就更大了。那些人很愿意装出对帝国中心的村民们友好的样子。
从简陋破烂的房屋的空隙中,拉里又看到了那一丛丛茂盛的增强型大豆。只要看看那些茂密生长的卡路里,就会让人产生无限的遐想——将它们满满装上一船,穿过重重关卡向下游进发,运往圣路易或新奥尔良,然后送进巨象的嘴里。当然,这是无法办到的。但是,那些翠绿欲滴的田野让人可以确定一点:任何一个在这儿乞讨的孩子都是骗子。在这样一个被增强型大豆包围着的村子里乞讨——这种事实在让人难以置信。拉里再次摇了摇头,心中充满了厌恶。随后他从两所房屋之间的狭窄小道挤了出去。
“傲风雨”牌建筑板渗出的油滴散发着阵阵臭气,飘满了阴暗的小巷。一对栖息在隐蔽角落里的柴郡猫惊散开来,在他前面掉下一绺绺毛发,消失在一片明亮的阳光下。不远处,一家能量作坊里的驴子估计刚干完活,于是“傲风雨”的臭气中又混入了动物粪肥和汗水的臭味。拉里打开作坊的木板门,侧身进去。
懒洋洋的太阳光穿透了粪肥昏暗的雾气。两张手写的海报像伤疤一样贴在墙上,海报一处已经被撕破了,但上面的字迹仍然可以看清。一张海报上写着:逃税的卡路里等于挨饿的家庭,严格检查知识产权税收凭据。海报上还画着一个农民和一群孩子,他们正仰头看着这些谴责的话语。海报上清楚地写着赞助商是纯卡公司。另一张海报上是农基公司标志性的扭结弹簧,还画着一行行碧绿的增强型大豆在阳光下生长,一群孩子在其间欢笑,下面加了一行字:“我们为全世界提供能量。”拉里仔细看了这两张海报,心里隐隐有些恼怒。
“来啦?”店主从车间里走出来,在裤子上擦着手,跺脚抖掉靴子上的稻草和泥巴。他打量了拉里一眼,“我的弹簧里能量储存不够,我得再喂驴子些东西才能生产出你要的能量。”
拉里耸了耸肩。他知道,讨价还价的事是少不了的。这人的风格跟施拉姆差不多。“哦?多少钱?”
那人斜眯着眼睛看了拉里一下,又低下头去,显出防御的姿态。
“五——五百。”他的声音在这个数字上卡住了,就像被自己涌上喉头的贪婪噎住了一样。
拉里皱起眉头,扯着胡子。这价格实在太黑了。这个村子到处都是能量。虽然海报上写得冠冕堂皇,但谁也说不准这家能量作坊供给的能量是不是来自正经渠道。店旁几米开外就是一片片翠绿诱人的田野,店里的能量肯定来路不正。施拉姆经常说,使用交了税的能量,就好比把钱扔进沼气池。
拉里又开始扯胡子了,考虑着该怎么还价才不至于让自己太引人注意。这村子里肯定有很多富人,所以能量作坊老板才这么贪心。几乎可以肯定,那些富人是卡路里公司的高级主管。有这么多富人并不奇怪,村子所属的乡镇离中心很近。也许这个村子本身就参与种植农基公司的垄断粮食作物。问题是,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有钱。
“两百块。”
店老板松了口气,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四百。”
“两百。我可以把船停在河上,让我自己的人来做这事。”
对方鼻孔里哼了一声,“那样可要花上好几个星期哦。”
拉里耸了耸肩,“时间我有的是。把那些能量全扔回你的弹簧里吧,这活我自己来做。”
“先生,我还要养家糊口呢。三百吧?”
“这附近的能量比圣路易的富豪还多。两百。”
那人有些恼火地摇了摇头,然后领着拉里进了作坊间。粪肥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重。放在屋子黑暗角落里的动能储存桶有两个人那么高。精密扭结弹簧上面沾满了泥巴和肥料。屋顶有些部分被风吹走了,阳光透过缝隙倾泻进来,动物粪便的尘埃在阳光中飞舞。
六头特别高大的驴子蜷伏在各自的踏车上,胸腔缓缓地起伏着。因为刚刚给拉里的弹簧充能量,它们汗流浃背,鼻孔里喷着热气,干了的汗水在肚子两侧留下一条条盐痕。闻到拉里陌生的气味,它们警觉起来,腿收在身下,石块似的肌肉在皮下微微颤动着。它们盯着拉里,眼神充满厌恶。其中一头驴子咧嘴露出外突的黄牙,牙口和它主人的牙倒是挺像。
拉里一脸厌恶,“给它们喂点东西吧。”
“已经喂过了。”
“我都能看见它们的骨头了。如果你还想做我这笔生意,再喂它们一次。”
那人皱了皱眉头,“这些驴子不是养来长肉的,是要给你搞那些弹簧的!”但最后,他还是抓了几把增强型大豆,扔进它们的饲料桶。
驴子把脑袋伸进饲料桶,呼噜呼噜地吃起来,嘴角流着涎水。一头驴子求食心切,身体开始慢慢向前倾,不知不觉把能量注入到作坊的能量储存弹簧中去了。过了一会儿它才意识到自己现在不需要干活,完全可以安安稳稳地吃食。
“它们不是养来长肉的。”男人嘴里仍在小声嘟囔着。
拉里微微笑着,点了几叠钞票,把钱递给老板。老板把拉里的弹簧从踏车上卸下来,堆在那几头流着涎水的驴子旁边。拉里捧起一根弹簧,掂了掂重量,不满地哼了一声——比之前没重多少,不过多少也还贮存了一些驴子的能量,所以微微颤动着。
“需要我帮忙搬吗?”男人虽这么说,身子却没动。他的眼睛时不时向驴子的饲料桶扫去,显然想着是否有可能打断它们的美餐。
拉里故意拖延着时间,看着驴子吃完最后一点儿大豆。他又掂量了一下那根弹簧,把它抱在怀里,说:“不必了,我的伙计待会儿会把剩下的搬走的。”转身向门口走去时,拉里听到了那人把驴子饲料桶拉开的声音,还有驴子奋力抗拒时发出的咕噜声。
拉里又一次后悔了:他根本就不应该答应出远门的。
这次出远门是施拉姆的主意。那是在新奥尔良拉里的家里,两人在遮阳棚下坐着,边吃槟榔边下国际象棋。外面大雨瓢泼,天色灰白。巷子尽头,可以看到一辆辆人力三轮车和自行车驶过。
玩国际象棋是他们多年的老习惯。每当拉里闲在家里,而施拉姆又有时间走出他那小小的能量作坊,他们都会下上几局。施拉姆的作坊专门给人们的房屋和船只上发条。两人的交情很深,这段交情让拉里受益匪浅:每当拉里有逃税的卡路里时,他便会找施拉姆帮忙,让那些卡路里消失在巨象的大嘴里。
两个人的棋艺都很差,到了最后,棋局往往会演变成一场混战。好端端的棋局会被他们搞得乱七八糟,两人会一边惊奇地眨巴着眼,一边想这样鱼死网破的出招是否值得。就是在这样一次混乱的棋局之后,施拉姆问拉里是否可以离开南方,到密西西比河的上游走一趟。
拉里摇了摇头,朝巷子的排水沟里吐了几口血红的槟榔汁,“不去。到那么远的地方根本没什么钱可赚,消耗的能量太多了。最好啊,那些卡路里能自动朝我漂过来。”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皇后竟然还在,于是用皇后吃了施拉姆一个卒。
“要是路上消耗的能量费用可以报销呢?”
拉里哈哈大笑起来,等着施拉姆走下一步。“谁报销啊?农基公司?知识产权纠察员?”他发现自己的皇后现在随时可能被施拉姆剩下的马吃掉,不禁皱起了眉头。
施拉姆不再说话,也没再动棋子。拉里抬起头来,吃惊地发现施拉姆神色严肃。
“我给你报销。另外,我需要你带一个人来南方,一个非常特别的人。”施拉姆说。
“为什么他自己不来呢?到上游去实在太费钱了!想想看,跑这么一趟得用掉多少万焦的能量?我还得把船上的弹簧换掉。那些知识产权纠察员会问什么?‘你一个印度人,开着小破船,带着这么多弹簧,打算去哪里?要走很远吗?去干什么?’”
拉里又摇了摇头,接着道:“让这个人自己坐渡船或者坐驳船过来吧!这样更省钱。”他朝棋盘挥了挥手,“该你了,你应该吃掉我的皇后。”
施拉姆的脑袋微微摇晃着,没动棋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省钱,嗯……”
“不过,”施拉姆耸了耸肩膀,“你的船跑得快、又小,不会引人注意。”
“这个人是什么来头?”
施拉姆突然变得神秘起来,他朝四周望了一圈。旁边人家的窗户紧闭,玻璃上满是斑斑点点的雨痕,窗户里的沼气灯犹如蓝色精灵般闪烁着。雨沿着屋檐落下,空无一人的小巷里噼里啪啦地响着雨声。不知哪里,一只柴郡猫正呼唤着伴侣,声音很小。
“克莱奥在里面吗?”
拉里有些惊讶地扬起了眉毛,“他去健身房了。为什么问这个?怎么了?”
施拉姆耸耸肩膀,尴尬地笑笑,“有些事只有老朋友知道比较好,而且是关系很铁的朋友。”
“克莱奥跟了我好些年了。”
施拉姆哼了一声,对拉里的话不置可否。他又朝四周看了几眼,这才凑上前来,声音压得很低,搞得拉里只好也凑上去。“卡路里公司很想抓到这个人。”他拍拍秃脑袋,“这个人脑子绝顶聪明,我们几个想帮帮他。”
拉里倒吸了一口气,“不会是基因破解者吧?”
施拉姆避开拉里的视线,“从某种程度上算是吧。一个卡路里人。”
拉里一脸反感,“就因为他是个基因破解者,所以我们就插手这件事?我可不和那些杀人凶手做买卖。”
“不,不,我们当然不和他们做买卖。可是……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把那块大标牌运到下游的吗?贿赂几个人,顺顺利利地就把船开进了城,然后拉克什米女神就垂青你了。你可是个走私卡路里的好手啊!何况你现在还可以用古董商这个身份作掩护,就更不容易被人怀疑了。”
拉里耸了耸肩,“那次我走了狗屎运,恰好认识了一个人,那个人帮我通过了那些关卡。”
“怎么样?再干一次吧!”
“如果那些卡路里公司想抓那个人的话,我们这样做太危险了。”
“但也不是不可能啊。关卡很好过,比非法运粮容易多了,比运那么大的一块标牌也容易得多。这次要偷运的是一个大活人,那些嗅探犬不会闻出什么不对劲的。你就让他躲在木桶里,简单得很。钱我来出,能量开支和其他开支都给你报销。”
拉里嚼着槟榔,又吐了一口血红的汁水,沉吟着道:“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能量作坊老板要那个人做什么?基因破解者只给大角色做事,你不过是个小老板。”
施拉姆苦笑了一下,耸耸肩,“凭什么说迦尼萨能量公司有一天不会做大做强?也许会成为下一个农基公司呢!”说完后,他们俩都觉得有些可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施拉姆随即转移了话题。
拖着弹簧回去的路上,拉里撞上了一个牵着嗅探犬的知识产权纠察员。他挡住了拉里的去路。随着拉里渐渐走近,那条狗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使劲挣扎着,耸着圆鼻子要向拉里凑过去。纠察员费了好大劲才把狗拉回来,然后对拉里说:“你得接受搜查。”
天气太热。纠察员虽然把头盔扔在了草地上,但由于身上裹着防弹衣、肩上挂着弹簧枪和子弹带,依然汗流不止。
拉里一动不动地等着。那条狗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咽声,一点点向前凑过来。它先闻了闻拉里的衣服,接着呲起牙齿又闻了闻。它颈部的一圈黑毛开始泛出光泽,然后神态缓和下来,摇了摇又粗又短的尾巴。狗蹲坐下来,伸出了粉红的舌头。
拉里朝那畜生笑了笑,暗暗庆幸自己不是走私卡路里的,要不然那纠察员肯定会嚣张地要他拿出印花税票,证明他运的粮食是交了税的,而他还得一声不吭,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看到狗毛的颜色变化,纠察员放松了一点儿,但还是仔细打量拉里的脸,看他是否和印象里哪个通缉犯长得相似。拉里耐心地等着,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审查。许多人都想从农基公司和其他粮食巨头的利润中偷偷分一杯羹,不过拉里知道自己不可能惹上知识产权纠察队的人。他只是个古董商,买卖上个世纪的旧东西,绝不是粮食巨头通缉册里的“卡路里强盗”。
最后,纠察员终于摆了摆手让他通过。拉里礼貌地点了点头,沿着阶梯向河岸走去,走到自己的小船边。远处河面上,运粮的大驳船穿行而过,因为载重量太大,每条船都吃水很深。
现在河面上交通虽然繁忙,但和收获季节相比仍然差得很远。收获季节里,密西西比河河面上满是载着粮食驶向下游的船只,船上的粮食来自千百个这样的小镇。驳船会堵塞密苏里州、伊利诺伊州和俄亥俄州的干流以及千千万万条支流。其中一些卡路里只运到圣路易斯,被巨象吃进肚子,再变成能量释放出来。其余的,也就是绝大部分,会运到新奥尔良,装上粮食巨头的帆船和充气艇,再用“贸易风”运输机和驳船在下一个种植季节到来之前运到世界各地,以保证世界人民在下个季节有粮食可吃。
拉里看着一条条驳船缓缓驶过,颠簸着,满溢着财富。他掂了掂手里的扭结弹簧,然后跳上了船。
克莱奥还躺在甲板上,仍然保持着拉里走时的姿势。他肌肉强健的身躯在太阳下闪着油光,像等待着光辉战争的金发阿朱那。一根根玉米条状的辫子散在脑袋四周,形成光晕的形状,辫尖的骨饰像占卜的灵石一样散在甲板上。拉里跳上甲板的时候他眼睛一直闭着。拉里走过去挡住了阳光,这个年轻人这才慢慢地睁开了蓝眼睛。
“快起来!”拉里把弹簧扔在克莱奥的肚皮上。
克莱奥疼得叫出声来,伸出胳膊抱住弹簧。他坐起身,把弹簧放在甲板上,“其他的弹簧也上好了?”
拉里点了点头。克莱奥拿起那根弹簧,沿着船舱窄窄的楼梯走到控制室。把弹簧装进船的动力系统里后,克莱奥回来对拉里说:“你那些弹簧真是垃圾!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不弄些大的过来。我们差不多每二十小时就得重新往弹簧里加能量。要是用几个大弹簧的话,几乎可以一路直接开到这儿了。”
拉里瞪着克莱奥,偏了偏头,示意河岸上有个纠察员,正向下盯着他们。拉里压低声音说:“要是换了大弹簧,我们到上游时,中西部那些管事的会说什么?他们的知识产权纠察员会把我们的船挤得满满的,盘问我们要去哪里。他们会涌上船来,弄清我们为什么要装这么大的弹簧,问我们是从哪里搞到这么多能量的,我们到上游这么远的地方究竟想做什么生意。”
拉里摇了摇头,继续说:“用小弹簧才好。船小,没有人会留意我们。还是用小弹簧好。”
“你这个混蛋。”
拉里瞟了克莱奥一眼,“你真该庆幸现在不是四十年之前。那时候你得用手来划船,而不是懒洋洋地躺在甲板上,靠弹簧来干活儿。”
“如果我幸运的话,就生在大扩张时期了,那时候我们还有汽油用呢。”
拉里刚要说话,一只纠察船从他们船边哗啦啦驶过,船后激起一道宽宽的水波。克莱奥正要抓起弹簧枪,拉里抢上前去,“啪”的一声关上装枪的箱子,“他们不是追我们的!”
克莱奥盯着拉里,一脸不解的表情,随后明白过来,从放枪的地方退开几步。纠察船沿着河道继续向上游驶去,速度极快,它肯定把一半以上的排水量都用在了扭结弹簧上。纠察船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一排排驳船之间。小船被纠察船卷起的浪花摇晃着,拉里抓紧栏杆,稳住身体。
克莱奥望着纠察船远去,满脸怒气,“我可以干掉他们的!”
拉里深深吸了口气,“那样做只会让我俩都没命。”他向河岸上面瞟了一眼,看纠察员是否察觉到他们的恐慌。还好纠察员已经走了。拉里心里默默地感激迦尼萨的保佑。
“这些纠察员可真烦!”克莱奥抱怨着,“像蚂蚁一样讨厌。上一个闸门那里有十四个,那边山上站着一个,现在又看到这些船……”
“这里可是卡路里王国的心脏地带,这么多纠察员很正常。”
“你这次出门赚的肯定不少吧?”
“你问这个干吗?”
“因为你从来没冒过这样的风险。”克莱奥的胳膊在空中划过一个大圈,代表刚才那个村子、那些长满庄稼的田地、哗哗流过的浑浊河流和河面上的驳船,“没人会向上游走这么远。”
“我挣的够给你工钱了,你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行了。现在快去把剩下的弹簧拿过来。想太多反而容易糊涂。”
克莱奥不相信地摇摇头,但还是跳上码头,快步向那个能量作坊走去。拉里转过身朝向河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刚才真是死里逃生啊!克莱奥太好斗了,他们刚才没被纠察员的弹簧枪打死真是运气。拉里疲惫地摇了摇头。自己从前也像克莱奥这么鲁莽吗?他告诉自己没有,小时候都没有过,更何况老了呢。也许施拉姆没错,克莱奥即使信得过,也是个危险人物。
一排驳船上满载着“全营养”小麦缓缓驶过。“全营养小麦”公司的标志是一束收获的小麦。那些标志洋溢着丰收的喜悦,从浑浊肮脏的河面上慢慢漂过,似乎在承诺给人们“一个健康的明天”,承诺给人们叶酸、维生素B和猪肉蛋白。
又一艘纠察船飞快地驶向上游,在河面船只中穿来穿去。经过拉里的小船时,船上那些纠察员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拉里顿时心惊肉跳。
这样做值得吗?他不禁问自己。如果再仔细想想,他那生意人的本能——几千年种姓制度渗透到他骨髓中的本能——会告诉他不值得。可是还有吉塔。每年,他只能靠排灯节期间赚钱来偿还债务,他又该怎么偿还欠吉塔的呢?一个人欠下的债如果比他一辈子挣的钱都要多,应该怎么偿还?
“全营养小麦”公司的船队摇摇晃晃地驶过去了,满载着财富,好像敞开了大门,邀请他人掠夺。但没有人敢这么做。
“上游有个东西,你肯定愿意跑一趟。”
拉里和施拉姆站在迦尼萨能量公司的作坊间里,看着一吨“味好美”变成了热量。施拉姆的一对巨象正拉着转柄走着,步伐笨重而缓慢。工厂巨大的能量储存弹簧随之转动,把巨象刚刚吸收的卡路里一点点转化为动能。
两头巨象名字分别叫普里提和比迪。这两头巨大的生物几乎完全不像为它们提供基因模板的大象。基因破解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它们尽可能地吸收卡路里,然后毫无怨言地干各种苦力。它们长长的鼻子拖在地上,身上的味道臭得几乎让人窒息。
这些巨象在慢慢变老,拉里心想。随即又想到,他自己也在变老。每天早晨,他都会一根根拔掉胡子里新冒出的白须,但白胡子总是不断冒出来。还有,他的关节也开始疼了。再看看施拉姆吧,脑袋像打磨过的柚木一样光亮,他几乎已经彻底变成了秃头,又肥又秃。拉里心想,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经老成这样了?
施拉姆又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拉里这才收回思绪,“我对上游的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那里可是卡路里公司的地盘。我的骨灰可以撒在密西西比河,不撒在恒河,但我现在还没准备投胎转世。我不想死在那里,让我的尸体从艾奥瓦州顺水漂下。”
施拉姆不安地搓着双手,朝四周看了看。他压低嗓子,声音小到可以被转柄低低的咯吱声湮没:“拜托了,朋友,有人……要……杀这个人。”
“为什么非要我掺和进来?”
施拉姆双手比画着,好像在安抚拉里的情绪。“他知道如何生产卡路里。农基公司想聘用他,纯卡公司也想。但他拒绝了这两家公司的邀请,也拒绝了其他卡路里公司。他脑袋里的东西非常珍贵。现在需要有个值得信任的人把他带到下游,这个人还不能和知识产权纠察员有关系。”
“我为什么要帮他?就因为他是农基公司的眼中钉?或者以前是德梅因市某个政治小集团的成员?还是说他曾经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卡路里生意人?或者你想让他帮你赚钱?”
施拉姆摇着头,“你这么说,就好像那个人不是好人似的。”
“我们现在说的可是基因破解者。那种人的良心还能剩下多少?”
“是基因学家,不是基因破解者。基因学家为我们创造了巨象。”他朝普里提和比迪挥挥手,“对我来说,巨象就是谋生的工具。”
拉里厉声道:“行啊,你现在咬文嚼字来为自己找借口了?想当年,日本象甲虫密密麻麻涌过来,土地上什么都长不出来,你在金奈饿得快死了。偏偏就在这时候,增强型大豆和其他能量作物出现了。他们的粮食种子运进来的时候,你不是也在码头上吗?眼睁睁看着他们坐在壁垒和警卫后面,坐等还有点儿钱的人上门,买他们攥在手里的救命粮!我和这种没良心的人打什么交道!这个卡路里人,我真想朝他脸上吐口水!就让他被纯卡公司那帮人抓去好了!”
小镇和施拉姆描述的一样。河两岸,三角叶杨和柳树枝条彼此纠缠。河上还有一座断桥的残迹,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破旧的桥架和支离破碎的桥墩。拉里和克莱奥盯着这个锈迹斑斑的东西。它就像一张钢铁、缆线和水泥织成的网,正一点点地坍塌进河里。
“这些破钢你觉得能卖多少钱?”克莱奥问道。
拉里不断往嘴里塞着抗虫葵花籽,把瓜子壳一个一个吐进河里。“不会挣多少。拆下来再融化,消耗的能量太多了。”他摇了摇头,又吐出一个瓜子壳,“拆了再炼完全是浪费能量。造东西的话还是用‘快生牌’硬木好,‘傲风雨’也行。”
“运回去,距离那么远,当然没多少好赚了。这活儿现在不能做,除非我们是在德梅因,那或许还有赚一笔的可能。我听说那边还烧煤呢。”
“他们的电灯还整夜整夜地亮呢!”拉里不耐烦地摆摆手,转身系好小船,“现在谁还用得着这样的桥啊?完全是浪费。用船或者驴子就可以了!”他跳上岸去,沿着支离破碎的台阶向上爬去,克莱奥在后面跟着。
陡峭的石阶尽头,一片已成废墟的城郊像在静静等待着什么。过去,人们普遍乘车上下班,汽油也十分便宜;他们在离城市很远的地方建起了这样的郊区,为城市提供各种服务。但现在,郊区彻底衰落了。它们变成了用廉价材料建造的烂摊子,不断出现、消失,像流水一样不断变化。因为只要交通运输成本变得过于高昂,人们便会放弃这些地方。
“这鬼地方到底是干吗的?”克莱奥咕哝着。
拉里冷笑了一下,朝河对岸那片碧绿的农田摆了摆头。农田里,增强型大豆在风中起伏着,一直延伸到天际。“文明的摇篮。农基公司、中西联合农场、纯卡公司在这儿都有田地。”
“那又如何?你很兴奋?”
拉里转身看着从他们脚下的河面上缓缓驶过的驳船。因为离得太远,巨大的船身看上去比实际小得多。“要是能把他们运的所有卡路里转换成能量,我们就发财了。”
“做你的白日梦吧!”克莱奥深呼吸了几下,舒展着四肢,脊背“咔吧咔吧”地响。听到响声,克莱奥脸上掠过一丝不快,“坐你的船走这一趟,我身材都变形了。真该待在新奥尔良不出门!”
拉里扬起眉,“坐船旅游还不开心啊?”他指向河对岸,“好像就在那里的一个地方,农基公司创造了增强型大豆。当时的人们视之为伟绩。”他皱起了眉头,“然后就发生了象甲虫灾害,吞掉了除增强型大豆外的其他庄稼。再然后,整个世界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可吃了。”
克莱奥做了个鬼脸,“我可不信这些阴谋论。”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拉里转身领着克莱奥走进那片废弃的城郊,“可这些事我都记得。那样的事情绝对不可能纯属巧合。”
“是单一耕作的原因。单一耕作抗不住病虫害!”
“种植印度香米不是单一耕作!”拉里又朝那片碧绿的田野挥了挥手,“增强型大豆是单一耕作,纯卡是单一耕作。真正的单一耕作是基因破解者创造的。”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拉里瞟了克莱奥一眼,看眼前这个年轻小伙是不是还想和自己争论。可是克莱奥已经忘了这事,正仔细打量着街头的废墟,于是拉里让这场辩论就此熄火。他开始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过一条条街道。
所有街道都宽阔得不可思议,而且一模一样。它们的宽度足以让一群巨象在街上飞奔,或是二十辆人力三轮车轻松地并排而行。但这个城镇只不过是个副郊区。
一座坍塌的房屋门口,一群小孩子正望着他们。那座房屋半数的木材都已经被拆掉,剩下的木头也片片开裂,立在地基上,像两侧肋骨肉都被剔掉的死尸。
克莱奥朝那帮小孩晃了晃弹簧枪,把他们吓跑。看着小孩跑开的背影,他发起火来:“我们到底来这里干吗?你有什么古董要找吗?”
拉里耸了耸肩。
“告诉我吧!反正再过几分钟也是我把它拖回去,再多瞒我一会儿有意思吗?”
拉里朝克莱奥看了一眼,“这次不要你拖什么,我们要找的是个大活人。”
克莱奥不相信地哼了一声。拉里没再理会他。
终于,他们来到一个交叉路口。路口中央横躺着一根破旧的红绿灯柱,散落了一地碎片。路灯周围,野草从人行道下长出来,蒲公英挺直了黄色的脑袋。远在人行道的另一边,一幢砖砌的建筑还立着,这是镇政府所在地,虽已弃之不用,但因为用的材料比周围房屋要好点,所以还没有倒下。
一只柴郡猫流着血,穿过眼前一片丛生的乱草。克莱奥想开枪把它打死,但没打中。
拉里仔细看了一会儿这座砖砌建筑,说:“就是这儿了。”
克莱奥不满地嘟了一声,又朝另一只柴郡猫闪着微光的影子开了一枪。
拉里走过去,仔细查看了一下破碎的红绿灯,想看看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没有,路灯已经锈蚀透了。他缓缓转了个圈,在周围寻找值得带回去的东西。在某些“大扩张”时期的废墟中,可能会找到一些值钱的人工制品。拉里就曾在一个即将被增强型大豆吞没的地方找到过康菲的标志。那个标志完好无损,似乎从未暴露在户外,从未遭遇过“能量紧缩”时代愤怒的人群的破坏。他把那个标志卖给了农基公司的一名女高管,卖的钱远远超过了走私一整船增强型大豆的利润。
他还记得农基公司的那个女高管看着那个标志喜笑颜开的样子。她把标志挂在墙上,标志周围全是“大扩张”时期的其他人工制品:塑料杯、电脑显示屏、赛车照片、色彩鲜艳的儿童玩具等。康菲公司的标志让所有这些东西相形见绌。她后退几步,看着墙上的标志,一遍遍小声重复着:“康菲曾经实力雄厚,几乎是个……全球性的公司。”
“全球。”
她望着墙上的红色标记说出这个词时,眼中充满了肉欲般的渴望。
“全球。”
有那么一会儿,拉里几乎对她描绘的美好景象动心了:公司源源不断从地球上那些鲜有人迹的地方抽出能源,数星期之内就将这些能源卖到远方;公司的客户和投资人遍布每个大洲,高管们跨越时区就像拉里穿过小巷到施拉姆家串门一样稀松平常。
女高管把那个标志珍而重之地挂在墙上。那一刻,站在那个全世界实力最雄厚的能源公司的高管旁边,拉里突然感到深深的悲哀——过去的人类是多么伟大,可现在,它变得多么渺小。
拉里努力摆脱这段记忆,在交叉路口一圈圈慢慢地转,想找到那个人的蛛丝马迹。更多的柴郡猫飞快地穿过废墟,它们烟雾般闪着微光的身影跳跃在阳光和阴影中。克莱奥的弹簧枪开火了,几发带刃飞盘呼啸而出。一只柴郡猫踉跄了几下,倒地而死,变成一摊棉布样的毛皮和血水。
克莱奥一边给弹簧枪拧发条充能,一边问道:“你说的那个人在哪儿呢?”
“他会来的。今天不来的话,明天或者后天肯定会来。”拉里大步走向镇政府,从一扇破门中间钻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到处是厚厚的灰尘,鸟粪随处可见。他沿着楼梯上楼,看到一扇开着的窗户。一阵风吹来,拍打着窗玻璃,撩动他的胡须。一对乌鸦在蓝色的天空中盘旋着。楼下,克莱奥还在用弹簧枪射击柴郡猫。每打中一只,便听到愤怒的嚎叫传来。越来越多的柴郡猫四散奔逃,地上棉布样血迹斑斑的毛皮也越来越多,散落在杂草丛生的人行道上。
远处,这片郊区的边缘已经开始变成耕地。用不了多长时间,所有房屋都会被犁到地下,上面会种上一层地毯般的增强型大豆。不久以后,连城郊这个愚蠢的词汇都会变成历史,被能量大军搅到地下,就此抹去。纯粹从价值的角度来说,这样没有任何损失,但一想到那些被彻底抹掉的历史,拉里总觉得隐隐不安。
拉里转过身,沿着布满灰尘的楼梯朝克莱奥走去。
“看到什么人了吗?”
拉里摇了摇头。克莱奥不满地嘟哝着,又朝另一只柴郡猫开了一枪,差一点儿,没中。他枪法不错,但这些几乎隐形的动物实在不好瞄准。克莱奥又拧了几下弹簧枪的发条,再次扣动扳机,“真不敢相信这里有这么多柴郡猫!”
“那是因为没人收拾它们。”
“我应该把那些毛皮收拾起来,带回新奥尔良。”
“要带可以,但是别用我的船。”
许多闪着微光的柴郡猫开始逃窜,它们终于明白眼前的敌人是要置它们于死地。克莱奥继续拧了几下弹簧枪,瞄准街道远处的一点闪光。
拉里冷眼看着他,“你肯定打不中的。”
“看我的吧。”克莱奥耐心地瞄准远处。
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他们中间。“别开枪!”
克莱奥猛地转过枪口。
拉里连忙朝克莱奥摆手,“等等!是那个人!”
眼前是一位瘦瘦的老人,几乎秃顶的脑袋上只剩下了额前的一绺棕灰色头发,下巴上满是灰白的硬胡茬,他身披又脏又破的麻袋布,眼睛深深凹陷,透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他让拉里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位圣人。那位圣人身上除了覆盖着一些破布之外别无他物,头发缠在一起,神启让他的眼神深邃辽远。拉里努力让自己从回忆中走出来——眼前这个老人并非什么圣人,一个普通人而已,一个基因破解者。
克莱奥又朝远处那只柴郡猫瞄准,“在南边,打死柴郡猫有奖金。”
那老人说:“这里可没人给你奖金。”
“对,但它们是害虫。”
“这不是它们的错,只怪我们人类把它们创造得太完美了。”老人迟疑地笑着,“拜托了,”他在克莱奥身前蹲下,“请别开枪。”
拉里一只手放在克莱奥的弹簧枪上,“让那些柴郡猫去吧!”
克莱奥生气地皱起眉头,但他还是松开了弹簧枪。枪里能量释放时发出“嗤嗤”的声音。
那个卡路里人说:“我叫查尔斯·鲍曼。”他看着两人,眼神充满期待,似乎希望他们俩认识他,“我都收拾好了,可以走了。”
吉塔死了。现在拉里可以确定了。
他一直守着这个不可告人的耻辱的秘密。这个秘密和他生命中的其他经历一样,像狗屎粘在鞋子上,让他瞧不起自己:比如他曾经用石头砸一个小男孩的头,那男孩根本没惹他,他只想看看自己是否能砸中;比如他曾经把种子从土里挖出来一颗一颗吃掉,因为太饿,便一个人全部吃光了。还有吉塔,他最对不起的吉塔。当初只为能到离能量更近的地方生活,他离开了吉塔。是吉塔站在码头上,挥着手送他乘船离开;是吉塔为他付了行李托运费。
拉里还记得小时候在吉塔身后追逐奔跑。她在前面跳跃着,身上穿的纱丽克米兹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有着乌黑的秀发和乌黑的眼睛,还有洁白如玉的牙齿。很多时候他会想,是否吉塔真有自己回忆中那么美,是否她坐在他身边讲阿朱那、奎师那、罗摩和哈努曼的故事时,涂了发油的辫子真如记忆中那般闪着光彩。太多过往都已逝去。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记忆中她的脸是否是她真实的样子。施拉姆把很多宝莱坞昔日明星的海报珍藏在能量作坊的保险箱里,以防它们被空气氧化;或许拉里不知不觉中把吉塔的脸换成了哪张海报上女明星的脸吧。
很长一段时间里,拉里都想着自己一定会回去找到吉塔,然后他会养活她,将钱和食物寄到满目疮痍的故土。可是,如今那片土地只存在于他的脑海中,他的梦境里,他半梦半醒的幻觉中:片片荒漠,红色和黑色的纱丽,满身尘土的妇女,她们黑色的手掌、银镯,还有她们挨饿的惨象。
他曾痴痴地想过要帮吉塔穿过那片波光闪闪的大海,偷渡过来。让她离那些计算世界卡路里消耗量的会计师更近,离能量更近,离那些平衡价格、管理能量市场不受粮食波动影响的人更近,离那些比迦梨女神更有力量摧毁全世界的人更近。
然而现在她死了。无论是饿死还是病死的,总之拉里可以肯定,她已经死了。
施拉姆比任何人更了解他的过去。他刚来到新奥尔良,施拉姆就找到了他,把他视为同胞——不是背井离乡久居美国的印度人,而是说着印度沙漠小村方言、还保留着象甲虫灾、曲叶病和锈根病泛滥之前记忆的印度人。
施拉姆知道该如何说服他去河上游走这一趟。
他们跟着鲍曼,沿着空荡荡的街道和废弃的小巷走着,穿过被白蚁啮噬得千疮百孔的木头,走过裂开的水泥地基,绕过锈蚀不堪的螺纹钢筋,最后,老人让他俩从几片锈迹斑斑的汽车外壳之间挤过去。眼前豁然开朗,看到的情景让拉里和克莱奥倒吸了一口气:太阳花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摆着,一丛宽大的西葫芦拥在他们膝盖边,干了的玉米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鲍曼回过头,看到他们脸上惊讶的神情,脸上原来迟疑的微笑终于变成了毫无掩饰的大笑。他哈哈大笑着,挥了挥手,让他们继续向前,趟过满园的花花草草和农作物。老人身上破旧的麻袋布时不时钩在结籽的洋白菜杆和皱皮瓜须上。克莱奥和拉里在彼此缠绕的植物中小心走着,穿过一长垄紫色的茄子、红色的圆番茄和橙色的辣椒。蜜蜂在太阳花间嗡嗡地忙碌着,腿上沉沉地沾满了花粉。
看着这片生长繁茂的植物,拉里停住脚步,叫住鲍曼。“这些植物没有经过基因工程改造?”
鲍曼停住脚步,擦去脸上的汗水和碎屑折身回来。他咧开嘴笑了笑。“嗯……基因工程嘛,这要看你怎么定义了。不过你说得对,这些植物不是基因工程产品,不是那些卡路里公司培育出来的。这里有些植物还是纯种的呢。”他又咧嘴笑了,“还有些差不多算纯种的。”
“它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噢,这个嘛。”他俯下身去拽起一个番茄,“你的意思是,它们是怎么躲过当年日本象甲虫灾、曲叶病、土壤腐蚀菌和其他灾害的,对吧?”他咬了一口番茄,番茄汁顺着满是灰色胡茬的下巴流下。“方圆几百公里内,再也没有其他用种子繁殖的园子了。这里是被增强型大豆海洋包围的一个孤岛,而这片海洋恰恰成了一圈最完美的屏障。”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个园子,又咬了一口番茄,“说到这个,当然,这些东西今后能活下来的肯定没多少。”他向拉里和克莱奥点点头,“你们身上可能带着某种感染病或其他什么东西,而这里许多植物只有在隔离状态下才能存活。”他摘了个番茄递给拉里,“尝尝。”
拉里仔细观察番茄闪着光泽的红色表皮,然后咬了一口,品味着那酸酸甜甜的味道。他咧开嘴笑了,把番茄递给克莱奥。克莱奥咬了一口,一脸厌恶。“我宁愿吃增强型大豆。”他把番茄还给拉里,拉里大口吃了个精光。
看着拉里狼吞虎咽的样子,鲍曼露出了微笑。“我看你年纪不小,应该还记得我们以前吃什么东西。我们出发之前,这园里的东西你爱摘多少摘多少,反正它们也活不了多久。”说着他又转过身去,用有力的胳膊把干枯的玉米秆推向两边,在园子里辟出一条路来。
园子另一头是一座坍塌的房子,仿佛是被巨象踢倒的一样。墙壁被撞得变了形,塌掉的屋顶倾斜着。屋子一头是一池深水,在池面爬行的水蝇荡起圈圈波纹。还有一根旧水槽把屋顶的雨水引进池子。
鲍曼踩着一串破破烂烂的楼梯,走过几间地下室,消失在里面。等拉里和克莱奥下去时,他已经上好了一只手灯的弹簧,暗黄的光芒驱散了地下室的黑暗。
拉里仔细观察着这个地下室。里面空空荡荡,潮湿阴暗。两张草垫放在裂开的水泥地上,一台电脑放在墙角,暗红色的电脑桌和小小的电脑屏幕闪着光,电脑踏板因为用得太久而破旧不堪。厨房非常杂乱,食品柜的搁板上摆满了粮食罐,一袋袋蔬菜瓜果吊在天花板上以防老鼠偷吃。
老人指着地板上的一只大口袋说:“这就是我的行李。”
“电脑怎么办?”拉里问道。
鲍曼皱着眉头朝电脑看了一眼,“不带了,我用不着。”
“但电脑里的东西很珍贵啊!”
“我需要的东西都记在脑子里了。电脑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从我脑子里输出来的。我的脂肪都化成了知识,我的能量都用在踩电脑踏板做数据分析上了。”他面有怒色,“有时候,看着那台电脑,我看到的只是自己慢慢干瘪下去的景象。我原来很胖,就因为整天踩这个电脑才消耗了那么多能量!”他断然摇了摇头,“我绝不会怀念这台机器的。”
拉里刚要表示不同意,克莱奥突然警觉地端起枪来,“这里还有其他人!”
克莱奥说话的时候,拉里也看到了那个女孩。她坐在墙角,身子藏在阴影中,瘦得皮包骨头,满脸雀斑,乱蓬蓬的棕色头发,正瞪大眼睛看着拉里他们。克莱奥放下弹簧枪,吁了口气。
鲍曼向她唤道:“塔兹,出来吧!这两个就是我跟你讲过的人。”
拉里想知道这女孩到底在黑暗的地下室待了多久。她看起来好像和这里已经融为一体:营养不良的细软头发,瞳仁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睛。拉里转身对鲍曼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吗?”
鲍曼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现在你知道不止我一个了,你打算就这样打道回去吗?”
拉里打量着那女孩。她是鲍曼的情人?孩子?还是领养的孤儿?他实在猜不出来。女孩把手放在鲍曼的手里,鲍曼轻拍着她的手安抚她。拉里摇了摇头。“再带上她人就太多了。你,我当然可以带,我已经想好办法把你藏在船里,好不让人发现。而她,”他朝那女孩摆摆手,“我没想到过。带上你已经够危险了,现在你还想让我再带上这个女孩,岂不是险上加险?不行。”他断然摇头,“实在办不到。”
“带上她又有什么麻烦的呢?”鲍曼问道,“又不会多花一分钱。我们向下游,你让船顺流而下就行了。我带的干粮足够我们两个吃的。”他走向食品柜,开始把玻璃罐装的豆子、扁豆、玉米和大米一罐罐拿下来,“看,都在这儿。”
拉里说:“我们的干粮也吃不完。”
鲍曼笑了,“你们的干粮,我猜是增强型大豆吧?”
“增强型大豆有什么不好的。”克莱奥说道。
老人咧嘴笑了,举起一罐盐水泡的绿豆说:“吃增强型大豆当然没什么错。不过真正的人不能只吃一种东西。”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把更多罐子装进行李袋,罐子发出叮当的响声。听到克莱奥厌恶的哼声,他微微一笑,口气缓和了很多,“饥荒年月没其他粮食吃的话,这些东西还是可以饱肚子的。”他又往口袋中塞了几个罐子。
拉里挥了挥手,“现在的问题不是干粮,而是你要带的这个女孩!带上她太危险了!”
鲍曼摇了摇头,说:“不危险。没有人要抓她。光明正大地把她带上都没问题。”
“不行,你不能带她,我不同意。”
鲍曼低头看着小女孩,犹豫了。女孩也抬起头看着他。突然,她抽出自己的手,说:“让我留在这儿吧,我不害怕,我可以活下去的,就像以前那样。”
鲍曼皱着眉头思考着。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不行,”他把脸转向拉里,“如果她不能走,我也不走了。我埋头工作的时候是她给我做饭,我做研究时消耗了太多本来应该属于她的能量。我欠她太多了。这周围有很多狼,我不能把她丢在这里。”他把手放在女孩的肩膀上,让她站到自己和拉里之间。
克莱奥一脸反感,“带不带有什么区别?带上她吧,船上地方大着呢。”
拉里依然摇着头。他和鲍曼两个站在地下室中,互相瞪着对方。克莱奥说:“如果他把电脑给我们呢?就算是报酬好了。”
拉里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不行,我在乎的不是钱。带上这女孩实在太危险了。”
鲍曼哈哈大笑起来,“害怕的话,你为什么还这么远跑过来呢?有一半的卡路里公司想要我的命,还用得着你和我谈什么危险。”
克莱奥皱了皱眉头,“他在说什么啊?”
鲍曼惊讶地扬起眉毛,“你还没和你这位搭档说过我的情况?”
克莱奥的视线从拉里转向鲍曼,又回到拉里身上,“拉里?”
拉里深深地吸了口气,依旧盯着鲍曼,“有人说他可以打破那些公司的卡路里垄断,因为他也可以培育出增强型大豆。”
克莱奥满脸惊奇,愣了一会儿才说:“这不可能。”
鲍曼耸了耸肩膀,“对你来说也许不可能。但对我这样一个知识渊博的人来说呢?对一个愿意把自己的一生都用在研究DNA螺旋上的人来说呢?如果有人愿意在这样的项目上消耗卡路里,愿意在分析数据和基因组上浪费能量,愿意踩着电脑脚踏板不停地工作,那么答案是:当然可能。”他的胳膊环着女孩瘦瘦的身体,将她揽到身边,朝拉里微笑,“怎么样?我们达成一致了吗?”
克莱奥摇了摇头,一副困惑不解的样子。“拉里,我还以为你这次又要大赚一笔呢,可现在这情况……”他又摇了摇头,“我真不明白了,这样我们怎么赚钱啊?”
拉里白了克莱奥一眼。鲍曼微笑了一下,耐心地等待着。看着鲍曼的笑,拉里很想捡起身边的灯笼砸在他脸上。这是一个如此骄傲如此自大又如此重情义的人。最终他还是忍住了。
沉默了许久,拉里突然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向身后的克莱奥说:“克莱奥,把那台电脑带上。如果那女孩儿惹出半点儿麻烦,把他们都丢进河里,他电脑里的东西我们还能用。”
拉里还记得父亲推开自己的盘子,装作已经吃饱的样子,但其实他盘中的米饭根本没盖满过盘底;母亲拿着吃的往他嘴边送,硬让他多吃一口;还有吉塔,她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突然间,全家都在破旧的房屋四周假装忙着,假装看不见他吃掉剩下的食物。他还记得面包嚼在嘴里的味道,就像柴灰,可他还是硬逼着自己吞下去。
他记得种粮食时的情景。他和父亲一同蹲在沙漠的热浪中,周围只有黄色的尘土。他们把种子埋进土里。那些种子本来可以吃掉,本来能够让吉塔变胖些可以嫁人,但全家还是省了下来。他父亲笑着说:“这些种子会结出许多新的种子,然后我们就都可以吃饱饭了。”
“能结多少种子呀?”拉里问道。
父亲大笑起来,伸展着的双臂,洁白的牙齿、红色金色的耳环和大笑时皱起的眼角让他看起来如此高大伟岸,“几百颗!如果你祈祷的话,能结几千颗!”拉里祈祷了,和许多村民一起,向迦尼萨,向拉克什米女神,向拉尼萨蒂、罗摩神、毗湿奴,向每一个他能想得起的神灵祈祷。他从井里打水浇灌,在黑暗中看守,以防那些珍贵的种子被谁偷走,种进别人的田地。
寒夜里,星星在头顶闪着冷冷的微光。每天夜里他都坐在那里,守着一行行种子,等待着,浇灌着,祈祷着。他一直等了好多天,直到有一天父亲终于摇着头说:“没希望了。”但他还是抱着希望。终于有一天,他再也无法等下去了,跑到田里把种子一颗颗挖了出来。种子已经腐烂了,他手里拿着的是一粒粒小小的尸体,腐烂的尸体。这些种子和当初将它们种下时一样,一直都是死的。
黑暗中,他趴在地上,吃着冷冷的没有生命的种子。虽然拉里心里明白自己不应该独吞,却无法控制饥饿感,没有将它们带回家与家人分享。他一个人把那些种子囫囵吞下。种子已经半腐烂了,混着泥土,咀嚼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是他第一次尝到纯卡的味道。
清晨的天光中,拉里在这片异乡最神圣的河水中沐浴。他把身体浸在密西西比河浑浊的河水中,凉凉的水驱走了沉重的睡意,也洗净了身上的尘土。从水里出来,拉里浑身上下闪着光,棕色的皮肤闪闪发亮,内裤几乎要从松弛的臀部滑下来。他在甲板上把身子擦干,望着远方太阳渐渐升起,在河面洒下点点金光。
拉里换上一身干净的新衣去祭拜神灵。台上摆着奎师那、慈眉善目的克什米女神和象头人身的迦尼萨的小雕像。拉里点了香,在众神像前摆上高能麦和增强型大豆,伏在地上开始祈祷。
他们顺着河水向南漂流,在明媚的秋天里轻松前行,看着树叶颜色渐渐变化,感受着天气渐渐变凉。平静的蓝天犹如穹庐在顶,密西西比河浑浊的河水倒映着蓝天,闪着蓝光。他们沿着这条蓝色之路南下,航行在密西西比河的干流上。一路上,一条条支流和一队队驳船不断汇入干流。
小船畅通无阻,拉里心里默默感恩。第一道关卡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了。看着嗅探犬完全没有在意鲍曼藏身的地方,拉里心里希望这次出门真能够像施拉姆所讲的那样简单。然而,望着知识产权纠察队坐着快艇从船边嗖嗖而过,他每天祈祷的时间更长,祈祷得更加虔诚,在迦尼萨的雕像前摆上更多的祭品,希望这位“破除障碍之神”能继续保佑他们。
做完早祷告之后,船上其他人都起床了。克莱奥走下来,晃进狭小拥挤的厨房,鲍曼也跟着进去,抱怨增强型大豆实在太难吃了。他给了克莱奥一些种子繁殖的蔬菜,可克莱奥满脸怀疑地推开这些蔬菜。甲板上,塔兹拿着鱼竿坐在船边,希望能钓到被船龙骨撞晕的三文鱼。
拉里解开船,走到舵旁。他打开扭结弹簧的开关,小船便“呼呼”地驶进河流深处。随着分子一个个从第一个扭结到最后一个扭结被释放,储存的能量缓缓地从精密弹簧里流出。在缓缓行驶的运粮驳船队中,拉里把握着船的航向。随后拉里关掉弹簧,让小船顺流而下。
鲍曼和克莱奥说着话回到甲板。克莱奥问道:“你知道怎么培育增强型大豆?”
鲍曼哈哈大笑,在塔兹身边坐下,“种那个有什么好处呢?知识产权纠察队的人会发现,然后问你们要许可证;拿不出许可证的话,他们就会一把大火把庄稼都烧掉。”
“可这样的话,你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呢?”
鲍曼笑了笑,反问了一句:“增强型大豆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高热量。”
鲍曼的大笑声在河面上飘散开去。他玩着塔兹的头发,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被逗乐了。“你是农基公司的广告牌看得太多了吧?‘为世界提供能量’,的确,的确啊。农基公司还有其他卡路里公司肯定很喜欢你,因为你很有可塑性,很听话。”他又哈哈大笑起来,摇了摇头说,“你错了,任何人都能培育出高热量的农作物。”
克莱奥被激怒了,“增强型大豆能抗象甲虫!”
鲍曼的表情变得有点狡黠,“你说得对。让粮食作物能抵抗象甲虫、曲叶病和土壤腐蚀菌,这的确很难……眼下有太多天灾人祸、太多害虫会危害我们的庄稼。不过,你再仔细想想,增强型大豆到底有什么让我们喜欢的呢?我们又不是农基公司的人,非得随时喊着‘为世界提供能量’的口号。”他指指一队运粮船,那些船上贴着“味好美”公司的标志,“从一个CEO的角度来看,是什么让‘味好美’如此完美?”他转向拉里,“你知道对吧,印度人?这不就是你离开故土的原因吗?”
拉里盯着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粗哑,“增强型大豆的种子不能继续种植。”
鲍曼的眼睛在拉里身上停了一会儿,他的微笑渐渐消失,低下了头。“对,的确,的确如此,基因不能再延续下去。大自然曾经赋予我们用种子种植的权力,我们只要付出一点体力劳动就行。可现在,我们必须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他抬起头看着拉里,“不好意思,我应该想到的。身为印度人,你肯定对那些会计师估算的所谓粮食最大需求量深恶痛绝。”
拉里摇了摇头,“你没必要道歉。”他向克莱奥点点头,又对鲍曼说,“把一切都告诉他吧,告诉他你能做什么。”
“有些事情还是不说出来的好。”
拉里依然坚持道:“告诉他吧,也让我再听一次。”
鲍曼耸了耸肩膀,说:“你信得过他,那我也只好相信他了。”他转向克莱奥,“你知道柴郡猫吧?”
克莱奥一脸厌恶,“可恶的害虫。”
“啊,你说过每打死一只柴郡猫都会得到奖励,我都忘了。但为什么柴郡猫这么令人厌恶呢?”
“它们掉毛,抓鸟。”
“还有呢?”鲍曼继续激他。
克莱奥耸了耸肩。
鲍曼摇头叹息,“唉,我浪费生命做研究、浪费能量踩电脑踏板,竟然是为了你这样的人……
“你把柴郡猫当成有害动物,的确,它们的确有害。一些有钱的赞助人沉迷于刘易斯·卡罗尔创造的仙境,让人创造出了它们。然后,一个意外之后,突然遍地都是柴郡猫。它们和普通猫杂交繁殖,捕食鸟类,在深夜哀号……但最重要的是,它们的后代有92%的可能仍是柴郡猫,纯种的,绝对纯种。这个比例高得吓人。以进化史的标准,我们在一眨眼的工夫创造了一个全新的物种,结果就是,鸟类在几乎同样短的时间里迅速消亡。作为捕食者,柴郡猫的确更加适应环境,但更重要的是,它们的繁殖快极了——这才是问题所在。
“卡路里公司为他们的作物,比如增强型大豆或者是高能麦,申请了专利,用知识产权警察和变色嗅探犬来回巡逻,打击走私卡路里。但知识产权警察能顾到的地方是有限的。真正重要的是,他们的作物无法繁殖,就像锁住的盒子。也许有些人会从这里偷一点,从那里偷一点,比如你和拉里,但你们能得到的不过是他们利润的一个小小的零头。卡路里公司真正的保障在于,除了它们,没有谁能培育这些作物。
“但如果我们赋予增强型大豆新的特质呢?偷偷地干,就像一个男的上他好朋友的老婆一样。”他向河岸之外碧绿的田野挥了挥手,“在卡路里公司的帆船队把这些粮食运到世界各地之前,在许可经销商把这些粮食送到顾客手中之前——如果我们在他们这些宝贝作物的花粉里撒上一些其他花粉呢?到时候他们运的将是什么样的种子?”
鲍曼开始掰着手指,数着新种子的特点,“抗象甲虫,抗曲叶病,嗯,当然也要高能量。”他笑了笑,“也许吧。但最重要的是,它能继续培育,难以想象的高产。成熟的种子,饱满浑圆,而且收获的种子还可以继续当做种子。”他身体因为激动向前微倾,“想象一下吧!曾经紧握着种子销售权的那帮混蛋把新的种子运到世界各地,所有的种子都迫不及待地再繁殖,孕育出新的种子,而这些新的种子同样会继承这种繁殖再生能力。”他拍手叫道,“噢!这将是多么伟大的传播啊!影响范围将会多么宽广!”
克莱奥紧紧盯着他,脸上交替着惊恐和向往,“这些你能办到?”
鲍曼大笑,“我将成为下一个‘苹果种子约翰尼’!”
拉里突然醒来,周围的河面几乎仍是一片黑暗。几个LED灯塔在运粮驳船上闪着光,靠船行水流的阻力提供能量。河水拍打着小船的边缘,也拍打着他们停船的河岸。甲板上,其他人裹着毯子,仍在睡觉。
为什么会醒?远处村里的几只公鸡在黑暗中相互打斗,一条狗汪汪叫着,估计是什么陌生的味道或声音让它们醒来捍卫自己的领地。拉里闭上了眼睛,听着河水轻柔的拍打声和远处村庄里的声音。要是拉里展开想象,那他可以想象自己躺在另一个小村的晨光里,一个遥远的、很久之前就消失了的小村。
为什么睡不着?拉里睁开眼睛坐了起来。黑暗中,他尽力睁大眼睛。漆黑的河面上出现了一只船的影子,影子正缓缓移动着。
拉里摇醒鲍曼,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压低声音说:“快躲起来!”
灯光从他们身上闪过。鲍曼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挣扎着爬出毯子,匆匆抓住扶手。拉里把鲍曼的毯子和自己的毯子摞在一起,希望以此掩盖船上的人数。灯光越来越多,扫过甲板,扫过他们身上。
纠察船不再鬼鬼祟祟,而是打开弹簧开关直冲过来,把小船围堵在岸边。三个纠察员牵着两条狗跳上船来。
“所有人都不准动!手放到身前!”
手灯扫过甲板,发出炫目的光。克莱奥和塔兹爬出各自的毯子站起身子。两只狗狂吠着,拼命挣着挽绳。克莱奥退了几步,好离那两条狗远些,两只手伸在前面,保持着防卫姿势。
一个纠察员用手灯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这是谁的船?”
拉里吸了一口气,“我的,这是我的船。”手灯光扫回来,直射他的眼睛。他没有躲闪,眯着眼睛问:“请问我们做错了什么事吗?”
那个小头目没有回答。另外两个纠察员向两边散开,用手灯在船上来回照着。拉里注意到,除了那个头目外,其他两个还只是孩子。他们还没长出胡子,只不过是两个拿着枪的毛头小孩,因为穿了制服才这么嚣张。
两名纠察员牵着狗朝小船楼梯走去,另一个纠察员系好船,跳了上来。手灯光消失在小船的内舱,朝楼梯方向拉着长长的影子。克莱奥不知怎么挪到了放弹簧枪的地方,他的手看似随意地放在枪箱旁。拉里慢慢向队长身边挪去,希望能阻止克莱奥冲动的举动。
队长拿手灯照在他脸上,“你们在这儿干吗?”
拉里停住不动,摊开双手,“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
不知鲍曼是否找到了安全的藏身处。“我的意思是我们把船停在这儿,只是想过个夜。”
“为什么不把船停在柳树湾?”
“我不熟悉那个河段。天快黑了,我不想被驳船撞上。”拉里搓着双手,“我是个古董商,想去北方市郊的废墟碰碰运气。这可不违——”一阵吵嚷声打断了他的话。拉里懊丧地闭上了眼睛——密西西比河将成为他的葬身之河,他再也回不到恒河了。
两个纠察员拉着鲍曼上来,“我们抓到了一个人!他刚想躲进甲板下面,被我们发现了。”
鲍曼努力挣脱,“我不知道你们在讲什么——”
“闭嘴!”一个小伙子用棒球棍朝鲍曼的肚子上打了一棍,鲍曼疼得直不起腰来。塔兹向那两个小伙子冲去,但被队长拦住。队长紧紧抓着塔兹,同时用手灯仔细观察鲍曼的五官。他倒抽了一口气。
“铐住那个人,他是通缉犯!快抓住他们!”转眼间,弹簧枪从各个方向指过来。队长瞪着拉里,“好一个古董商!我差点被你骗了!”他对手下说,“那人是个基因破解者。看看船上还有没有其他东西,有没有光盘、电脑或者文件什么的。”
“下面有一台踏板电脑。”
“拿过来。”
不一会,电脑被搬到了甲板上。队长仔细看着眼前这几个俘虏。“把他们全铐上。”一个小伙子逼着拉里跪下,还有嗅探犬向他们狂吠。
鲍曼不停地说:“真的对不起,你们真不应该带着我,也许……”
队长突然大叫一声。纠察员的手灯全都应声照过去。塔兹正使劲咬着队长,她的手和队长的手铐在一起。队长使劲晃动身体想甩开塔兹,仿佛她是条狗似的,他的另一只手挣扎着想去拔出弹簧枪。有那么一瞬间,每个人都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和比她高大许多的男人扭打,有个人——拉里感觉是个纠察员——还笑了出来。就在这时,塔兹被甩了出去。队长抽出了枪,只听见一阵带刃飞盘发射的尖锐的嘶嘶声。几只手灯重重地砸到了甲板上,滚动着,一道道晃动的光让人眩晕。
更多飞盘子弹在黑暗中飞出。在一只滚动的手灯照射下,拉里看到队长倒下来,撞到鲍曼的电脑上,银色的飞盘插进了他的防弹衣,队长和电脑一起向后滑动着。拉里眼前突然又是一片漆黑,然后是落水的声音。狗大声嗥叫着,要么是被放开咬人,要么是受了伤。拉里向前扑倒在甲板上,耳边只听到金属“呼呼”飞过头顶的声音。
“拉里!”是克莱奥的声音。接着一支枪滑过甲板,拉里挣扎着向声音的方向爬去。一只手灯停住了,不再晃动,灯光里队长坐着,黑色的血顺着下巴流下来,而他的手枪正对着塔兹。鲍曼冲进那片灯光,用身体挡住女孩。飞盘击中了他,鲍曼倒在地上,痛苦地蜷曲着身体。
拉里一直在拼命给弹簧枪上发条。他胡乱地抓住枪,手紧紧扣住枪身,朝脚步方向瞄准。弹簧枪呼的一声,他旁边一个纠察员应声倒下,血流不止,立刻断了气。
四周一片寂静。
拉里静静等着,但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他努力放缓呼吸。难道他是唯一一个活着的吗?
剩下的三只手灯一个接一个没有了能量,黑暗又包围了小船。纠察船轻轻撞着小船。一阵微风吹过,岸上的柳树发出沙沙的声音,带来死鱼、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臭气。蟋蟀吱吱地叫着。
拉里静静地站着。没听见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动静。他蹒跚着朝甲板走去——腿不知怎么扭伤了。借着金属反射的微光,拉里摸索着找到一只手灯,压了几下,用闪烁的手灯在甲板上扫了一遍。
克莱奥躺在那里。这个金发大个子已经没了呼吸。一片圆盘切过他的喉咙,伤口处淌着一大摊血。离他不远,鲍曼全身上下插满飞盘,血流满地。电脑不见了,掉进了河里。拉里在两人的尸体旁边蹲下。他把克莱奥沾满鲜血的发辫从脸上拨开,深深地叹了口气。
传来低低的呜咽声,拉里慢慢朝声音方向照去。他有些害怕,不知道会看到什么。是那个女孩。她似乎毫发无损,慢慢爬向鲍曼的尸体。女孩抬头看了拉里一眼,随即低下头去,伏在鲍曼的尸体上,不再理会他了。女孩低低地呜咽了几声,马上又止住。拉里关上手灯弹簧的开关,让黑暗再次包裹他们。
听着夜的声音,拉里向迦尼萨祈祷河面上没有其他人。他让眼睛适应着周围的黑暗。女孩跪在尸体间的悲伤身影融化在夜色里。拉里摇了摇头。为了一个观念,这么多人死了。鲍曼这样的人原本可以将观念变成事实——真是可惜啊!拉里侧耳倾听是否有警报声,但什么也没听到。看来这是一支独立巡逻的小分队,不是联合行动。真是倒霉!只能这么说了。霉运一来,好运就断——看来神灵们也是喜怒无常的。
拉里一瘸一拐地挪到系锚的地方,开始解开缆绳。塔兹主动过来帮他,小小的手笨拙地解着绳结。拉里走向船舵,打开扭结弹簧开关。小船蹿了出去,带着他们钻进黑暗。拉里让弹簧飞转了一个小时,虽然这样浪费能量,但他实在想赶快离开方才的厮杀地。一小时后,他在河岸边找到一个小水湾抛锚停船。四周依然一片黑暗。
系好船后,拉里找了一些石块,系在纠察员和狗的尸体上,把尸体一个个推下甲板。尸体瞬间便被河水吞没。如此随意地丢弃尸体似乎对神灵有些不敬,但拉里实在不想给他们土葬。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尸体会在河底随着水流向前,成为鱼食,直到腐烂。
把纠察员的尸体都扔下去后,拉里走到克莱奥的尸体边。他把尸体推到岸上,希望能堆一个柴堆,将他火葬。
接着,他开始打扫甲板,冲洗干净剩下的血迹。月亮慢慢升起,淡淡的月光笼罩着他们。女孩仍然坐在鲍曼的尸体旁。终于打扫完,拉里蹲在女孩旁边对她说:“你知道,我们得把他的尸体扔进河里。”
女孩没有回答。拉里把沉默当做同意。“如果你想留他什么东西作纪念,现在就拿吧!”女孩摇了摇头。拉里迟疑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其实葬在河里也没什么不好。葬在这样一条河里,其实挺体面的。”
女孩一直没有说话,拉里静静等待着。终于,女孩点了点头。拉里站起身,把鲍曼的尸体拖到船边,系上石块。他把尸体的腿搭到船边,让鲍曼的尸体滑进河中。女孩静静地,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鲍曼的尸体沉入河中的地方。
拉里打扫完了甲板。早晨他会再打扫一遍,用沙子掩盖船上的血迹,不过眼下这样就可以了。他收起了锚。过了一会儿,女孩来到他身边,扶他到船舵旁。拉里心里仍在叹息:真是可惜,太可惜了!
慢慢地,水流载着小船驶向河流的深处。女孩走过来,在拉里身边跪下,“他们会追我们吗?”
拉里耸了耸肩,“不会的。我们干掉他们那么多人,他们的搜查目标肯定是比我们大得多的船。现在就我们两个了,对他们来说我们就像无足轻重的小鱼一样——当然,如果运气好的话。”
女孩点点头,似乎在努力消化拉里的话,“他救了我,你知道的,我刚才本来应该没命的。”
“我看到了。”
“你会帮他把他的种子种上吗?”
“他不把种子培育出来,谁都没办法种。”
塔兹皱了皱眉头说:“可是我们已经有了很多种子啊。”她站起身,走下船舱。回来时她拖着鲍曼准备的那些食物。她开始把罐子从口袋中拿出来,有大米、玉米、黄豆,还有小麦。
“这些仅仅是干粮而已。”拉里说。
塔兹坚定地摇了摇头,“这些就是他的约翰尼苹果种子。我本来不应该告诉你的,鲍曼不相信你们会一路把我们带到下游,不相信你会同意带上我,所以他一直瞒着你们。你会帮他把这些种子种上的,对吧?”
拉里皱了皱眉头,拿起一罐玉米。玉米粒一颗颗紧紧地挨在一起,成百上千颗,每一颗都没有专利,每一颗都会打击卡路里公司的专利基因玉米。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描绘着这样一副画面:一行行翠绿的庄稼沙沙作响,他父亲高兴地笑着,展开双臂大声喊着:“几百颗!如果你祈祷的话,能结几千颗!”
拉里紧紧地把罐子抱在胸前,慢慢地,他笑了。
小船继续顺流而下。在密西西比河上,它是最不起眼的那种。小船周围是成群的巨大的运粮驳船。这些船会向南穿过肥沃的腹地,驶向新奥尔良的港口,然后把粮食送到外面广阔的世界。
刘琳 译
《爱丽丝漫游奇境》中能隐身的猫。作者在此借用了这个名称,后文有具体解释。
印度教中最重要的三位女神之一。在传说中,这位女神有着极其美丽的容貌,象征着财富、美丽、繁荣。她有四只手臂,上面两只手持莲花,下面一只手持金罐,一只手作布施状,从手心中落下无数金币,意为能施与众生财富。
象头神迦尼萨是湿婆神与雪山女神之子,是创生和破除障碍之神。印度教徒相信迦尼萨能带来成功和幸福。
印度叙事诗《摩诃婆罗多》中的主角,般度族五兄弟之一。他是追求真知的人,有高超的技艺,有责任感和同情心。在印度神话和神学中,他是中心人物之一。
印度教徒四大节日之一,也是印度最隆重的节日,在每年印度旧历的最后一天举行。
美国艾奥瓦州首府。
位于印度东南部孟加拉湾的城市,泰米尔纳德邦首府。
印度的一种传统服饰。
以上均为印度史诗和神话中的人物。
印度神话中最为黑暗和暴虐的黑色地母,她皮肤黝黑,青面獠牙,额头和湿婆一样有第三只眼睛。四只手臂分持武器,戴着蛇和骷髅的项链,舌头上滴着血。有她的传说总是与杀戮和鲜血相连。
《爱丽丝漫游奇境》的作者。
真名约翰·查普曼,美国人,将苹果树引入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