柽柳猎人
一棵成年的大型柽柳每年要吸收73000加仑的河水。而2.88美元一天的酬金,外加水源补贴,就足以让洛罗整个冬天都一直从事着猎取柽柳这一工作了。
十年前,那时的生活还挺滋润,柽柳伴随着棉白杨、沙枣和榆树,遍布科罗拉多河每条支流的沿岸。十年前,在大章克申和摩押镇这样的地方,人们还以为自己能一直靠挤榨河流为生呢。
洛罗站立在一条峡谷的边沿上,骆驼玛奇是他唯一的同伴。他向峡谷的底部望去。有一条直通谷底的攀爬路线,全程用时大约一小时。他将玛奇拴在一棵刺柏树上,开始靠靴底沿着一条沟槽向下滑行。脚旁有几丛绿草已经发芽,穿过刺柏树下的雪堆冒了出来。晚冬之际,河床两旁的冰盖已经断开,细细的水流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大潮。往上看,山峰依然戴着它们厚厚的白雪斗篷。洛罗费力越过一片潮湿的泥泞地,踩上了一片铺满碎石的通道,继续向下滑去,他背上负着的装柽柳毒药的罐子相互撞击着,咚咚作响。他的铲子和十字镐在滑行中不慎被路旁的刺槐刮走了。这将是一趟远足。然而,正因如此,使得这个地方更加完美了。这是一条漫长难走的下行道,河岸就深深地隐藏在它的下面。
这是门讨生活的手艺,在其他人被干旱和风沙赶走的时刻,他还留在这里:他是一个柽柳猎人,一条吸水虫,一株顽强的杂草。所有人,所有其他的人都像蒲公英一样被吹离了这片土地,向着南方或东方四散飞去,或是像绝大多数人一样,去了北方,尽管那里的水位越来越浅,偶尔河水还会干涸,也已经不再有郁郁葱葱的蕨原和肥美的鱼群,但至少那里还有点儿能让人活下去的水。
洛罗终于滑到了峡谷底部的阴影之中,此处异常寒冷,他的呼吸化成了白雾。
他掏出一台数码相机,开始拍摄能够证明他工作的证据。垦务局对证据的要求非常严格,他们要求柽柳猎人从工作开始直到工作完成,从各种有可能的角度拍摄下每一棵柽柳,并记录下整个工作过程,再加上GPS标志,直接通过网络发送出去。他们需要整个上传的过程在现场完成。就算如此,在他们从龙头里放出他应得的那份水之前,他们还是会偶尔到现场露个面确认一下,检查检查他工作的成果。
不过,他们的勤勉和认真终究无法对付洛罗这样狡猾的人。洛罗有一条秘诀,足以让他永远靠做柽柳猎人过活。在内政部和它的下属部门垦务局的眼皮子底下,他正在偷偷地四处撒播成片的新生柽柳,促进它们在已净化的区域里再度繁殖。他悄悄地将健康的柽柳根沿着河流流域种植,全放在一些难以抵达的区域里,只为防止其他柽柳猎人们一窝蜂地涌进他控制的地区。洛罗很狡猾。像眼前这棵整整有四分之一英里高的富含盐分的柽柳,就是他的失业保险。
记录完毕,他解开了被缠在刺槐丛里的折叠锯,还有丁字镐和铲子。他把背上装着柽柳毒汁的罐子放在河岸上,然后便开始进行切割。折叠锯深深地切入柽柳的根部。他每三十秒一停,给切口倒上“加隆4号”,这能让柽柳毒汁渗入更深,让它们在能够自愈之前便死去。然而对于那些最好的柽柳、那些生命力最旺盛的种类,他会将它们的根挖出一部分,放在一旁,供今后使用。
酬金2.88美元一天,外加水源补贴。
玛奇颠簸摇晃的骆驼步需要整整一周,才能把洛罗带回自己的小农场。他们沿着河流,偶尔爬上平顶的小丘,或游荡到沙漠的边沿,只为避开那些杂乱无章地蔓延开来的城镇遗迹。警卫队的直升机轰轰作响,总是沿着河道上下盘查,像极了一群愤怒的熊蜂,在四处搜索非法的泵水者和转移人。它们都印着闪闪发光的国家警卫队徽章,掀起巨大的气浪,从头上呼啸而过。洛罗回忆起那次,国家警卫队与河岸附近的人交火的情形,追踪导弹和机关枪的爆炸声在峡谷里回响。他回忆起刺针导弹一边嘶嘶地拖着长长的弧形尾迹,一边划过红石沙漠上的蓝色天空,然后击毁一架盘旋中的直升机的情形。
但那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警卫队已经安然地从河流附近撤离了。
洛罗爬上另一座小山,注视着脚下一座熟悉的废镇,它那弧形的主街和无数分叉又钻进死胡同的小道静静地散落在阳光里。在空空荡荡的镇子边缘处,有一座占地一英亩的农场和五千平米漂亮的住宅区。住宅区里是一排枯死的树。至于附近的高尔夫球场,早已被棕色的风滚草占据,沙丘环绕在球场外边,它们一条又一条的暗色影子就像道道流苏。水渠的沉砂池已经完全被沙子掩埋,失去了踪影。
当加利福尼亚州第一个提出河流枯水警告时,没人真正把它放在心上。一些城镇开始缺水,而一些外来的蠢材因为缺乏用水权而停止了放牧,仅此而已。但几年过后,人们洗澡的速度开始变得飞快。又过了一阵子,人们开始每周只洗一次澡。然后人们开始用桶储水。然后,所有人都不再嘲笑气候“变热”的故事。不是没有水,也不是天气太热,这些其实都不是什么大问题。问题在于,有那么多水沿着河道流向加利福尼亚,足足四百四十万英亩呎,它们的确在那里,只是人们得不到它了。
人们只能像群蠢猴似的呆呆站在河边,看着河水蔓延流淌。
“洛罗?”
声音吓了他一跳。玛奇也受了惊,在洛罗反应过来之前便呻吟着向悬崖边缘窜去。骆驼的大平脚拖起漫天灰尘,洛罗试图去拿他的猎枪,但枪正安稳地挂在骆驼身侧的枪套里,洛罗力不能及。他只能用尽全力拽住玛奇的缰绳,试图让它的身体转向一旁。他探出身子,将猎枪从枪套里抽出一半,自己却险些摔了下去,于是忍不住咒骂起来。
一张熟悉的脸,从刺槐树丛的中央探了出来。
“见鬼!”洛罗把猎枪塞进了枪套深处,“老天保佑,特拉维斯。你他妈快把我吓死了!”
特拉维斯笑了。他一手握着他的灰色软毡帽,一手把着他驴子的缰绳,像是从刺槐树长满尖刺的外皮里生出来似的打树丛里走了出来。“吓了一跳吧?”
“老子差点一枪崩了你!”
“别紧张,放松,放松。这里除了你我以外没别人,就我们两个吸水虫而已。”
“我上次来这儿购物的时候也这么以为呢。我给安妮弄了一整套全新的瓷盘子,可是当我撞上停在主干道正中央的一辆轻型轿车时,它们全给摔成碎片了。”
“吸毒的?”
“混蛋们把我好揍了一顿。我可没问他们是谁。”
“去他妈的。我猜他们就跟你一样给吓坏了。”
“他们差点儿就把我给杀了。”
“我可不这么想。”
洛罗摇了摇头,又咒骂了一句,不过此时他已不再感到恼火。尽管这突然的造访让他心生不快,但他还是很高兴在这里碰见特拉维斯的。这是一个孤独的国度,洛罗已经离家太久了,久得足以让他受不了寂静,开始与骆驼聊天了。两位朋友仪式性地举起水壶碰杯,小酌一口清水。他们聊起了垦务局的八卦,期间小心地避免提到自己发现的柽柳的情况,还一起欣赏了脚下那破败衰落的空城美景,那弯曲的蛇形街道、寂静的房屋,还有远处那闪烁的未被开发过的河流。
但直到夕阳西下,坐在一起烤了一只喜鹊并分享之后,洛罗才问出了那个自他见到特拉维斯晒得黝黑的脸以来,就一直盘绕在他脑海中的问题。这问题超乎礼仪,却总是挥之不去。他剔掉牙缝里卡着的一片喜鹊肉,问道:“我记得你应该是在下游工作的吧?”
特拉维斯倾向一侧的动作突然僵住了,脸上露出一丝怀疑的表情,在洛罗看来,他似乎是有点儿被惹毛了。特拉维斯不像洛罗那么机灵,他没有在培养自己的柽柳,没有自己的失业保险,也没有超越同行的超前意识,没去想过柽柳猎人这一行未来的下场,但他现在恐怕感觉到了什么麻烦。洛罗为他感到一点儿惋惜,因为特拉维斯是个不错的家伙。洛罗的内心有种冲动想要把种植柽柳的秘密与他分享,但最后却又咽了回去。风险太高了。与水相关的犯罪现在受罚极重,风险太高以至于洛罗都不敢把这秘密告诉他老婆安妮,就因为怕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说漏嘴。就和所有犯罪种类一样,盗水是一件见不得光的活儿,就洛罗所犯过的案子而言,即便是去“麦田”里劳改这种惩罚也轻得算是一种奢望了。
特拉维斯恢复了平静,试着回避洛罗这一侵犯隐私的问题,“我在这一带养了几头奶牛,但它们失踪了,我猜它们让什么东西给掳走了。”
“你这放牧的距离可真够长的。”
“啊,唉,我那边的状况不妙啊,就连山艾都干死了。大旱灾快把我逼上绝路了。”他舔了舔嘴唇,若有所思地说,“希望还能找到我那几头牛。”
“它们说不定沿河而下了。”
特拉维斯叹了口气,“也许给国民警卫队逮着了。”
“也许给直升机射死后烤来吃了。”
“去他妈的加利福尼亚佬。”
两人同时朝地面吐了口唾沫。太阳仍在西沉,城镇陷入了自己的影子之中,屋顶反射着血红的光芒,像是蓝色项链旁镶嵌着一串红宝石一般。
“你猜那底下还有什么好货没有?”特拉维斯问道。
“你可以去试试运气,不过我去年已经顺得差不多了。而且在我之前肯定也有人这么干过,大概没什么好东西可捞了。”
“妈的。好吧,总之去试试手气。也许这趟不会白跑呢。”
“这次肯定不会有人拦着你。”
就像在强调这一事实一样,警卫队直升机的响声突然刺破了这寂静的夜空。在深色的天幕下,一个难以辨认的小黑点正快速地移动着,很快就消失在看不见的远方,仿佛从未出现过。
特拉维斯笑出声来,“还记得那次警卫队的崽子们说什么会赶走所有掠夺者吗?我在电视上看到的,他们开着大批直升机和悍马车,说什么会保护一切直到情况有所好转。”他又笑道,“还记得吗?他们开着这一堆铁东西在街道上来回游荡的时候?”
“当然记得。”
“我有时候真觉得我们是不是本该反抗得更激烈一些的。”
“他们进攻哈瓦苏湖的时候,安妮正在那里。你也亲眼看到发生了什么。”洛罗不由自主战栗了一下,“总之,他们一旦炸了你的水资源处理厂,就没什么好打的了。如果你的水龙头也断了水,你大概也只能放弃反抗离开了吧。”
“好吧,我只是认为有时候你不得不反抗。哪怕只是为了面子。”特拉维斯指着下面笼罩在阴影中的城镇,“我还记得当时下面的地皮简直炙手可热,那些居民们胡乱建造,房子修起来的速度就跟木材输入的速度一样快。购物中心、停车场、分流道,所有能建的地方都给建上了。”
“那时候它还没有‘大旱灾城’这个称呼呢。”
“四万五千人,没一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那时候还是个不动产中介商。”特拉维斯自嘲的笑声来无影去无踪,在洛罗听来就像自哀自怜。他们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视线停在城镇的废墟上一动也不动。
“我想我要动身去北方了。”特拉维斯终于再度开口道。
洛罗转过头来,一脸惊讶。他再一次忍不住想对特拉维斯吐露心中的秘密,并再一次将秘密咽下肚去,“去干吗?”
“摘水果吧,我想。或者别的什么工作也好。不管怎样,那里至少还有水。”
洛罗指着下方的河,“那儿不就有水。”
“但不是我们的。”特拉维斯停顿了片刻,说,“我得跟你说实话。我去过‘麦田’了。”
有一瞬间洛罗给弄糊涂了。这个事实出乎人的意料,然而特拉维斯的脸看起来无比认真。“‘麦田’?你说‘麦田’?开玩笑吧?一路走去的?”
“一路走去的。”特拉维斯耸了耸肩,“我不再继续猎柽柳了,就是这样。其实也没花太多时间,至少比以前快。我朝着铁路那边走了一周,然后搭了一辆运煤的火车,就这样一路到了州际公路,再搭了一辆顺风车。”
“那边看起来如何?”
“空荡荡的。一个卡车司机告诉我加利福尼亚州政府和内政部正在计划关闭下一个城市。”他盯着洛罗,提高了声调,“哈瓦苏湖事件之后,他们发觉计划必须要慢慢执行。他们似乎研究出了某种公式,能够计算如何尽可能多地关闭城市,‘蒸发’特定数量的人口,却又不至于造成太大的动乱。总之,看起来计划已经接近完成了。那边现在没有任何东西了,只剩下了高速路载重车和运煤列车、还有一些停在那儿的卡车。”
“那你亲眼看见‘麦田’了吗?”
“当然,我当然看见了。就在州界的对面,妈妈的,可真大,大得吓人,大得恐怕没人能爬上它的顶去,它就在那沙漠里,活像一条银色的大蛇正笨拙地前进,就这么朝着加利福尼亚而来。”他条件反射似的又朝地面吐了一口唾沫,“他们沿着河床铺造水泥,以防水流渗进深处的土壤;他们还发明了一种什么碳纤维的玩意儿,盖在河床上方以防止蒸发。然后河流就这么消失在里面了。外面什么都没剩下,除了一条空荡荡的峡谷,干透了。直升机和悍马车到处都是,像个他妈的马蜂窝。他们都不准我走近到半英里以内的距离去,大概是因为那些环保恐怖分子的爆炸袭击吧。他们对环保疯子们可一点儿都不友好。”
“你到底期望能看见点儿什么?”
“不知道。我只知道它让我感到不安。你看,他们把我们丢到这荒野里砍树,丢一点儿连渣滓都算不上的水做奖赏,却打算在下一年把所有的水都引到那又老又粗的管子里去。我猜有的加利福尼亚佬恐怕此刻正把我们去年一年的赏金往游泳池里放呢。”
蟋蟀一样的声音突然在黑暗的远方响了起来,一群北美郊狼开始嚎叫。两人再次变得沉默起来。终于,洛罗拍了拍他朋友的肩膀,“见鬼,特拉维斯,这大概是最好的了。沙漠就他妈是一个不该有河的地方。”
洛罗的农场位于一片数英亩的半碱性土地上,距离河岸很近。当他爬上小丘顶部眺望老家时,安妮正在地里工作。她朝他挥挥手,然后继续埋头挖着,用他赚来的水试着种什么东西。
洛罗停了一会儿,一直看着安妮工作。灼热的风抽打着一切,夹杂着远方鼠尾草和黏土的气味。沙尘像恶魔般绕着安妮打转,掀起她盖在头上的大花手帕。洛罗看着她烦恼的样子笑了。她看见他仍在远处一动不动,又挥挥手让他早点儿回家。
他带着笑容,赶着玛奇开始下山,依旧一直注视着安妮的劳作。他心中充满对她的感激,感激她无论何时始终在这里等候。她十分坚定,比绝大多数在干旱时选择离开的人——譬如特拉维斯都要坚定。毫无疑问,她比洛罗认识的任何人都坚定。为了避免迁徙后安妮心生恐惧,不愿忍受城镇和喧闹的人潮,或是半夜醒来四处呼唤她已永远失去的家人,为了维持她平静的生活,他必须要做出更多的努力。为了确保她不再像过去那样被迫离开,他需要撒播新的柽柳维持生计。
洛罗让骆驼跪下,跳下鞍具,然后牵着它来到水槽前,水槽里面盛着半池发绿的黏液和满满的水黾。身后玛奇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抱怨一样,洛罗提着一个水桶朝河边走去。农场里曾经有一口水源丰沛的水井,当水位降到最低安全线之后,垦务局的人用快干水泥填满了他们的水井,夺走了他们的采水权。当然,其他农场情况也一样。现在他和安妮只能用桶子秘密地从河里偷水,或者,在内政部监视的空档,直接用一台脚踩水泵把河水泵进地下的秘密水窖里。这水窖还是过去《资源保护及使用许可条例》有效时修建的。
安妮称这一条例“资准条”,听起来就像小贩的吆喝,但即使垦务局的人填上了他们的井,他们仍然不算最倒霉的。他们不像西班牙栎镇或安特洛普谷或河滨镇:在拉斯维加斯和洛杉矶争抢到水权之后,哪怕那些城镇曾经再有钱,它们贵如黄金的土地仍然随着水权的没落而衰败,直至变成一文不名的废城。他和安妮也不必像凤凰城市民一样保释自己——当中央亚利桑那计划失败之后,亚利桑那州却继续违法从米德湖里采水,最终上头将他们的水渠炸成了碎片。
给玛奇的水槽满上清水之后,洛罗环顾着四周,满是沙尘的农场上只有安妮劳作的身影。洛罗一再提醒自己有多么幸运。他和安妮没有被狂风吹走,他们成功扎根了。加利福尼亚佬叫他们寻水员、吸水虫,去他妈的。如果没有像他和安妮这样的人,他们早和其他人一样随风粉碎了。如果洛罗再多撒播一些柽柳,这些狗养的加利福尼亚佬就该倒霉了,想想他们都对其他人做了些什么事吧。
照料好玛奇之后,洛罗走进房子里,从过滤壶里给自己盛上一杯水,泥屋的阴凉让水变得无比甘美。刺槐木的横梁悬在他头顶不远的地方,洛罗坐在地上,掏出垦务局的相机,连接上铺在房顶的太阳能电池,琥珀色的充电指示灯在阴影中不断闪烁。洛罗又给自己盛了一杯水,他已经习惯了干渴,但今天却总是喝不够。大干旱的爪子像是紧紧攫住了他的脖子。
安妮也进屋了。她一边用晒黑的手臂抹去额上的汗,一边说:“别喝太多了。我今天还没机会去泵水呢。这附近出现了不少警卫。”
“警卫?到这附近来干吗?我们甚至都没有开过水龙头。”
“他们说是来找你的。”
洛罗差点摔了他的杯子。
他们知道了。
他们知道他在偷偷种植新柽柳了。他们知道他挖掉那些健康树根,沿着河流四处撒播的事情了。一周前他刚上传了在大峡谷里发现的新柽柳——至今为止最大的发现——几乎价值一英亩呎的奖金水。而现在警卫们找上门来了。
洛罗强迫自己控制住颤抖的手臂,将杯子放在地上。“他们说过要找什么吗?”他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也觉得惊讶。
“只说想找你谈谈。”她想了想说,“他们还开着一辆悍马车,带枪的那种。”
洛罗闭上眼,深深地呼吸,平静了一下心情,“他们总是带着枪,亲爱的,大概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让我想起了哈瓦苏湖,他们驱赶我们的时候。还有他们关掉水源处理厂,人们试图烧掉土地管理局的时候。”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突然感到一丝高兴,庆幸自己从未告诉过她关于柽柳的把戏。无知者无罪,他们不能把她怎样。而他自己呢?他要为多少英亩呎的水负责?一定有上百吧。他们会抓走他,送他去“麦田”工作到死,偿还水债直到永远。他种植了上百,也许上千的柽柳,像个耍老千的赌徒,在牌桌上把它们洗得团团转,从这个河岸移植到那边,一次又一次地摧毁它们,然后还快乐地送上消灭它们的“证据”。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重复道。
“在哈瓦苏湖的时候人们也这么说。”
洛罗朝着外面新开耕的农场挥了挥手——阳光正暴晒着那片土地。“我们不值得他们这么关心。”他试着挤出一个笑容,“我猜是那些总是想炸‘麦田’的环保恐怖分子吧,他们说不定朝这个方向逃跑来着,我猜是这样。”
安妮摇了摇头,并没有被说服,“我不知道。那他们为什么不问我?我知道的和你一样多。”
“是的,在这里是的,但我在外面巡逻的面积更大,看到过更多东西。我猜就是因为这样,他们要问的是我。他们一定是在找那些环保疯子们,准没错的。”
“好吧,你大概是对的。大概。”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在努力说服自己似的,“环保恐怖分子,真是一群疯子。连人喝的水都快没了,他们却在关心鱼和鸟,还想把河流让给它们。”
“没错,蠢毙了。”洛罗赞同地点点头,挤出一个更让人安心的微笑。但他却不由自主地对环保主义者们产生了一种兄弟般的同情。是的,兄弟,我们都被人追捕了,被加利福尼亚佬们。
洛罗整夜未眠,他的直觉告诉他要赶紧逃跑,但他却不敢告诉安妮真相,或是将她抛下不管。他早起外出猎树却无功而返,一整天连一棵柽柳都没有放倒。他试过举起猎枪自杀,但将枪管塞进嘴里之后,又不敢扣下扳机。好死不如赖活,不是吗。终于,在盯着两个枪筒子看了半天之后,他决定将一切都告诉安妮,告诉她自己多年以来一直是个盗水犯,而现在必须要逃去北方。她也许会跟他一起走,她也许能明白自己,他们将会一起逃亡。至少他们有机会。他绝不会任由这些加利福尼亚佬把自己带去劳改营工作到死。
但洛罗返回的时候,警卫们已经在等着他了。两个警卫正躲在自己悍马车的阴影之下聊着天。当洛罗爬上小丘的山顶时,其中一个警卫发现了他,拍了拍同伴的肩指向他的方向。两人同时站了起来。安妮还在农场上翻土,没有留意到这一切。洛罗驾着骆驼仔细地观察着警卫的活动。他们靠在悍马车上什么也没做,仅仅只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突然间洛罗看见了自己的未来,就像在脑海里突然开始播放起了电影,真实得就像头顶的蓝天一样。他把手偷偷放在枪把上,猎枪挂在骆驼的一侧,从守卫的角度看不见。他自然地保持着玛奇身体的角度,确保能够遮挡自己的枪管,开始走下山丘。
警卫们也散漫地向着他走来。悍马车的车顶装着一口点五零口径机枪,警卫的肩膀上也都背着标配的M-16s。他们身穿全套防弹装备,看上去热得要命,大汗淋漓。洛罗一边缓慢地骑行,一边盘算着要如何才能瞄准两人的头部。汗水沿着他的肩胛骨往下淌,他的手心握着的枪把滑溜溜的。
警卫队的人看起来挺冷静的。他们的步枪还是挂在肩上,任由洛罗继续靠近。其中一人还咧嘴冲洛罗笑了。他看上去四十多岁,晒得很黑,看得出来是长年在野外工作的人。另外一人却举起一只手来,冲他招呼道:“你好吗?洛罗?”
洛罗吃了一惊,将手从枪把上松开。“赫尔?”他认出了面前的人,那是他的童年玩伴。他们以前曾在一起玩橄榄球,虽然那似乎是百万年前的事了。当时的球场上还覆盖着绿色的草坪,喷水器旋转着,潇洒地将水珠洒向天空。赫尔·帕金斯。洛罗皱起眉头,他不会向赫尔开枪。
赫尔问道:“你啊,还在外面闲晃吗?”
“你为啥穿着那见鬼的制服!你现在也是个加利福尼亚佬了?”
赫尔指着制服上缝着的标志扮了个鬼脸,上面写着:犹他州国民警卫队。
洛罗又皱起了眉头。犹他州国民警卫队,科罗拉多州国民警卫队,亚利桑那州国民警卫队,都他妈一路货色。事实上,几乎所有的“国民警卫”都来自独立的佣兵部队。绝大部分的本地警卫队成员们很早就退伍了,因为他们不忍心跟自己人开火,或是将亲朋好友赶出家园,或是将不愿离开的人就地处决。因此,即使是科罗拉多国民警卫,或者亚利桑那和犹他的警卫之类的,只要他坐着直升机,戴着昂贵的夜视装备,穿着制服,那骨子里就跟个加利福尼亚州人没什么区别。
不过这里也有少数像赫尔这样的人。
洛罗记忆中的赫尔人还不坏,有一次他们还一起从麋鹿俱乐部偷过一桶啤酒。洛罗盯着他问道:“你们的补助计划进行得怎样了?”他瞥了一眼另一个警卫,“干得还不错吧?加利福尼亚佬帮了大忙是吧?”
赫尔的眼神流露出一点恳求的意味,“拜托,洛罗。我跟你不一样,我有一整个家庭要照顾。他们说如果我再多干一年,就允许我申请让莎侬和孩子们搬进加利福尼亚州。”
“他们也给你后院修了个游泳池,是吧?”
“你明知道不可能的。水在那边跟这边一样宝贵。”
洛罗嘴上还想继续奚落他一番,但内心已经冷静下来了。他心中开始自问是否赫尔是个聪明人。想当初,加利福尼亚州在法院赢取了水资源管理权,然后开始接二连三地关闭城市之后,被撤离的移民别无选择,只能随水而居——搬到加利福尼亚州。管事的人花了一小段时间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然后某个笔头不错的家伙做了做算数,发现这些移民对于解决水资源危机毫无帮助。于是移民墙就这样被建起来了。但像赫尔这样的人还能够自由进入。
“好吧,你们两个到底想要干什么?”洛罗心里直嘀咕,既然这两个警卫还没有把自己拽下骆驼铐起来,那就把这一切弄清楚吧。
另一个守卫笑了笑,“也许我们只是想来这里看看吸水虫们的生活呢。”
洛罗转身直瞪着他。没准可以开枪射死这家伙也说不定。他把手重新放回枪把之上,“垦务局替我设好了规定的水阀份额,这儿没你们出场的机会。”
“我看到这儿有些大大的印子呢,大大的。”加利福尼亚佬说。
洛罗的嘴角动了动,他明白加利福尼亚佬说的印子是什么意思。这些印子来自五个不同的扳手,因为他当时想要拆开整个水阀。但他最终放弃了,这个水阀实在太难对付,他只能气急败坏地抡着扳手狠狠地砸它,而此时另一头的植物园正在干枯中。在这之后他放弃了从水阀偷水的念头,只用桶偷河水去浇灌他的植物。但那些凹痕和擦伤却一直留在那里,提醒着他过去曾有过的疯狂。
“可它还是照常工作着的,怎么了?”
赫尔抬起一只手,示意他的同伴闭嘴,“没错,它一点问题都没有。这不是我们来的原因。”
“那你们到底要些啥?你该不是专程大老远开着你那破车,带着机关枪来跟我说那该死的水阀上有凹痕的吧?”
赫尔叹了口气,忍耐了一小会儿,然后冷静地说:“你不介意从那该死的骆驼上下来吧?我们得好好谈谈。”
洛罗仔细打量了这两个警卫一番,分析了一下他得胜的机会,然后吐了口唾沫。“妈的。好吧,你逮着我了。”他催促玛奇跪下,从驼峰间爬了下来,“安妮对此一无所知,别把她牵扯进来,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赫尔深色的脸皱成一团,“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们不是来逮捕我的?”
赫尔身旁的加利福尼亚佬笑了,“为啥?就因为你拿桶子从河里偷了几桶水?还是因为你偷偷在这儿挖了个水窖?”他再次笑出声来,“你们这些吸水虫都一个样儿。你们都觉得我们不清楚这点破把戏吗?”
赫尔朝加利福尼亚佬皱了皱眉,然后转回来面对洛罗,“不,我们不是来抓你的。你知道‘麦田’的事吧?”
“当然。”洛罗一字一顿地回道。此刻他乐不可支,肩头的重担已经瞬间消失了。他们不知道。他们他妈的什么都不知道。天衣无缝的好计划,开始的时候是,到现在依然是。洛罗装作严肃的样子,试着去听清赫尔所说的一字一句,但他做不到,他的内心已经像个猴子般上下蹦越起来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等等,”洛罗举起一只手来,“你刚刚说什么?”
赫尔重复了一遍,“加利福尼亚州已经停止发放奖金水了。他们已经建好了所需面积的‘麦田’工程,所以他们已经不再需要整个猎树计划了。已经有一半的河水流入了‘麦田’,他们和内政部达成了协议,今后将把更多的资金投入到防止渗漏和蒸发的计划中去,那才是赚钱的项目。所以,就这样,他们停止了整个赏金猎人制度。”他暂停了一下,“我很抱歉,洛罗。”
洛罗几乎跳了起来,“但他妈的柽柳还活着啊。你是说不再去管那偷水的树了?要是我砍掉一棵柽柳,就算加利福尼亚佬们不要它偷走的水也该给我啊。很多人都需要水啊,很多人。”
赫尔带着同情的神色看着洛罗,“规矩不是我订的,伙计,我只负责传达到位。我们应该提醒你,就算你接下来砍掉再多的柽柳,你的水阀直到明年之前都不会再开放了。”他环顾了一下农场四周,耸了耸肩,“总之,再过个几年,他们会把整条河都收集起来。到那时,就算是柽柳也活不了。”
“那我应该怎么办?”
“加利福尼亚州政府和垦务局将付给你前期买断金,”赫尔从他的防弹背心口袋里抽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其中的一页说道,“算是补偿措施。”纸页在热风的吹拂下不断翻动。他在本子上做了一个什么记号,然后撕下了一张打孔的支票,“这交易还不坏。”
洛罗接下支票,盯着它看了半天,“五百美元?”
赫尔同情地耸了耸肩,“这就是他们开出的价码。这纸上只是代码,你必须上网确认才能生效。用你的垦务局专有相机拍下来就行,然后他们就会向你提供的银行账号转账。或者把这笔钱存在信托行里,等你下次去某个镇上的时候直接取现。任何有土地管理局办公点的城镇都行。不过你必须在四月十五日之前确认。然后垦务局会派人来关闭你的水龙头,大约就在换季之前。”
“五百美元?”
“应该足够你去北方了。明年他们给的价只会比这更低。”
“但这是我的农场。”
“大干旱仍在继续。我很抱歉,洛罗。”
“干旱随时都有可能结束。为什么他们不给我们多几年的时间?它随时都有可能结束。”但即使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话。十年前,也许吧,但现在再也不会相信了。大干旱已经来了,它将再也不会离去。他将支票攥在拳头里,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前。
一百码外,河水正朝着加利福尼亚州欢快地流去。
刘斯万 译
灌溉水量单位,指一英亩地一英尺深的水量,相当于1233立方米。
位于亚利桑那州与加利福尼亚州交界处,科罗拉多河上。
美国亚利桑那州州府及最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