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卡人

闪亮的弯刀落在仓库的地板上,映出一道鲜红的火焰:那是仓库中的黄麻、罗望子和扭结发条在燃烧。如今,那些人全都来到了这里。那些头上戴着绿头带、手持标语和沾满鲜血的弯刀的人。他们的叫喊声在仓库里回响着,在街道上回响着。大儿子已经死了。而翠花,尽管他无数次拨打她的电话号码,但始终无法联系上她。女儿们的头颅在他面前被斩开,鲜血喷溅,如同感染了锈病的榴梿喷溅水疱。

火焰愈发猛烈。黑色的烟雾在他身体四周翻腾。他在自己名下的仓库办公室里奔跑着,穿过装在柚木盒子里、安装着铁质踏板的计算机,穿过一堆堆他手下雇员连夜烧毁文件后留下的灰烬——那是为了抹去所有曾帮助过三荣帆船公司的人的名字。

他奔跑着,炙热的空气和烟雾开始让他窒息。他钻进自己华丽的办公室,冲向百叶窗,慌乱地摸索着黄铜窗钩。他用肩膀猛撞蓝色百叶窗,与此同时,仓库正被大火吞噬,那些棕色皮肤的人正从门口蜂拥而入,手中挥舞着被血染红的匕首……

陈福生醒过来,大口喘着粗气。

一块水泥的尖利棱角顶在他的脊柱关节上。一条汗津津的大腿压在他脸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推开那个陌生人的腿。汗水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使他可以分辨出周围这些不安的、挪动着的人体。他们打嗝、呻吟、放屁,肉体贴着肉体,骨头顶着骨头,活着的、耐不住闷热死掉的,全都挤在一起。

一个人咳嗽起来,肺里的湿气和嘴里的唾沫喷到了陈的脸上。他的前胸后背都被周围陌生人赤裸的、黏糊糊的肉体挤压着。他强压下自己对幽闭的恐惧。他强迫自己安静地躺着,缓慢地深呼吸,尽管吸入的空气热得像一团火。即使满脑子都是死里逃生后的恐惧,他还是强迫自己忍受这里的闷热和黑暗。其他人睡着,他醒着。其他人死了,他活着。他强迫自己安静地躺在原地,仔细聆听。

有自行车的铃声传来。那是在他身下很远的地方——足有一辈子那么远——这座大楼里万余人的身下。自行车的铃铛正发出悦耳的响声。他抓着装有自己全部家当的麻袋,从纠缠在一起的人堆里爬了出来。他迟到了。在他一生中,从不曾有、也不会有比这一次更糟糕的迟到。他把麻袋扛到瘦骨嶙峋的肩膀上,沿着沉睡肉体铺成的台阶摸索着往下走。他的凉鞋在肉体间穿行,从一组组家庭、一对对情侣、一个个蹲伏的饿鬼身旁经过。他不停祈祷着,希望不要把自己这把老骨头摔断。一步,一停。一步,一停。

人群中出现了咒骂声。密集的人体挪动着、翻动着。他在那些运气不错、找到地方平躺的人们身边找到一个落脚点,努力站稳身子。向下,继续向下,转过一个又一个楼梯转角,从他同胞们铺成的地毯上走过。一步,一停。一步,一停。又转了个弯。下边很远的地方出现一丝灰色的光。新鲜的空气开始亲吻他的脸颊,抚摸他的躯体。不知名的肉体所组成的瀑布开始现出它的真实形态,一个个男人、女人以坚硬的水泥为枕,拥挤地栖息在没有窗子的楼梯间里。慢慢地,灰色的光芒变成了金色。自行车的铃声愈加清晰响亮,就像二代结核病患者的咳嗽声。

陈福生从高楼里冲了出来。街道上是一群群卖粥的小贩、织麻袋的手艺人和运土豆的手推车,他身处其间,双手按着膝盖,喘息着。这里尘土飞扬、落满被践踏的粪便,陈却心存感激地大口大口吸入这条街道的空气。汗水像瀑布一样从他身上往下淌,汗珠从他的鼻尖上滴了下来,打湿了红砖铺就的人行道。炎热的天气是能闷死人的。对于老年人更是如此。但他已经从那座火炉中逃了出来。尽管旱季的户外依旧炽热,但至少他不会被烤熟了。

一批批自行车在街道上穿梭,车铃叮叮作响,像一群群锦鲤摇曳而过。乘车的上班族早已经上路去工作了。在他身后,那座四十层高,紧裹在炙热空气、藤蔓和苔藓里的高楼投下深深的阴影。这是一栋废墟,破损的窗子后面,是被抢劫一空的公寓。它曾是过去能源扩张时代的荣耀,如今却成了一座热气蒸腾的棺材,尽情地接受着热带阳光的直射,却没有任何温度调节设施,甚至连电也没有。曼谷只管把逃亡至此的难民扔在蓝天之下的高楼中,不闻不问,由他们自生自灭。尽管如此,他却活着出来了。这么多不利因素——粪肥巨头、白衬衫,还有他自己的年龄——可他还是再一次从高楼回到了人间。

陈福生挺直身子。人们搅动着锅里的面条,从竹子制成的蒸屉里取出包子。灰色的尤特克斯高蛋白质大米煮成的稀粥散发出腐烂的鱼和肥腻酸臭的油脂味道。饥饿让陈的胃皱缩成一团,黏稠的口水快从嘴里溢出来——在食物味道的刺激下,他那几乎脱水的身体也仅能做出这样的反应了。柴郡猫像鲨鱼一样在小贩们的腿边来回巡弋,期待着食物碎屑掉下来,或者趁机盗走食物。它们的皮毛闪烁着变幻的光彩,原本属于白猫、暹罗猫或橙色斑纹猫的花纹逐渐褪去,开始显现新的背景——钢筋水泥下蜂拥而至的饥饿人群。锅下面,边缘泛着绿色的甲烷焰猛烈地燃烧着。米粉被投入热油,散发出另一种气味。陈强迫自己离开。

他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将麻袋向后一甩,背在身后,无视被麻袋打到的某人引发的愤怒叫喊。那次事件中遭难的人们蹲伏在门口,挥舞着残肢,向那些并不比他们富有多少的人们乞讨。男人们坐在茶凳上,注视着白天的热浪,一截截捡来的金叶烟草卷成的香烟在他们之间口口相传。女人们则聚成一堆,紧张兮兮地抚摸着手里的黄色卡片,等待白衬衫们过来,为这些证件续期。

目力所及,到处都聚集着黄卡人:整整一个族群的人们,从突然间不再欢迎他们的马来亚逃亡出来,来到了伟大的泰王国。这样一群为数众多的难民现在接受泰王国环境部及其警察部队“白衬衫”的监管,就好像他们不是一群人,而是另外一种形式的物种入侵,与二代结核病、锈病和基因破解型象牙甲虫同类的东西。黄色的卡片,代表黄色皮肤的人。周围全是和他一样的黄种人,而陈本来得到了一个机会,可以从这群人中挣扎出头,但他却来迟了。这是他作为一个黄卡华人难民数月以来得到的唯一机会。而他竟然来迟了!他紧贴着从一个卖烤老鼠肉的人身边挤过去,闻到烤肉味,又强咽下溢出的口水,然后奔向一条小巷里的水泵。突然,他站住了。

在他面前有十个人排成一条队伍:有老人,有年轻的女人,有母亲,也有未成年的男孩子。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因为这次挫败,他想发火。但他没有那个力气——他体内的卡路里太少了。如果他昨天吃饱过,或是前天吃饱过,或是哪怕大前天吃饱过,他都会把背上的麻袋丢到地上,狠狠地践踏,直到把它踏成碎片。这只是又一个因为楼梯间的坏运气而被浪费了的机会。他早该把身上的最后一个泰铢交给粪肥巨头,在一间面东的公寓中租个铺位,这样他就可以早早醒来,欣赏日出。

但他太小气了。舍不得自己的钱,舍不得给未来投资。从前,他不是曾多次跟他的儿子说过,舍得花钱才能挣更多的钱吗?但他现在成了个谨小慎微的黄卡难民,不得不珍惜自己的每一分钱。他像个胆小又愚昧的乡下人一样,紧紧抓着自己仅有的现金,睡在比地窖还黑的楼梯间里。他应该像一头老虎那样站起来,冲破宵禁令、勇敢面对环境部的白衬衫和黑警棍……而现在,他来迟了,身上带着楼梯间里的恶臭,排在足足十个人的后面等水用。所有这些人都要完成一系列必需的动作:饮水、装满水桶,并用昭披耶河的棕色河水刷牙。

曾经,他一再要求自己的雇员、妻子、孩子和情妇遵循守时的原则。但那时,他还戴着一只昂贵的发条式手表,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注视着它缓慢而坚定、分毫不差地旋转它的指针。他曾很多次扭动它那小小的发条,然后把它放到耳边,倾听里面发出的滴答声,然后责备他的儿子们太过懒惰。他变得身体衰老、行动缓慢、大脑愚钝,否则他早该预见到如今的境况。正如他早该预见到绿头带组织越来越军事化的趋势。他的思维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迟钝的?

其他难民一个个地完成了洗浴。一位缺了颗门牙、耳朵后面长着发绀病菜花样病变体的母亲装满了她的木桶,陈顺势向前挤了过去。

他没有桶。他只有这个麻袋,这个珍贵的麻袋。他把麻袋挂在水泵边上,把包裹着他干瘪臀部的纱笼拉紧,然后蹲在水龙头下面。他用一支骨瘦如柴的胳膊压下水泵的出水开关。醇美的棕色水流冲刷着他的全身。这是那条河的恩惠。他的皮肤在水流的冲击力下松弛地垂下来,像被剃了毛的猫露出的光溜溜的肉体。他张开嘴,喝下含着沙砾的河水,用手指擦洗牙齿。他不知道这样会吞下什么样的病原体。不过没关系。他现在相信运气,因为运气是他仅有的东西了。

孩子们注视着陈清洗他衰老的躯体,而母亲们则在纯卡公司芒果的果皮和红星公司罗望子的果壳堆里四处翻找,希望能找到一点儿没被污染的果肉。对了,现在流行的感染水果的二代结核病是哪个批次?111型6号变种?还是7号?8号?曾经,他对所有这些困扰人们生活的、生化工程造出的瘟疫都了如指掌。他知道哪一批庄稼必须放弃,也知道新的种子库是否被破解。掌握这一类信息,他才可以为他的船装载上正确的种子和产品,从而赚取利润。但那是如此遥远的回忆,仿佛是前生的事。

打开麻袋、从里面拉出衣物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双手在发抖。这是因为衰老,还是因为兴奋?干净的、高档的衣物。只有富人才配穿的白色亚麻西服套装。

这些衣服原本不是他的,但现在已经是了,而且他把它们保管得很好。尽管他曾无数次地在绝望中想卖掉这套衣服换些现金,或是把它们穿起来——因为他的其他衣服都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了,但为了这个机会,他还是把它们安全地保管起来了。他首先脱掉一只脚上的凉鞋,单脚站着套上裤子,再穿上另一条裤腿。他把裤子拉起来,掩盖住他瘦成麻杆样的腿。然后他开始飞快地扣好衬衫上的纽扣。他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不断提醒他飞逝而去的时间。

“打算把这些衣服卖掉?想在街上走几圈,找个身上还有点肉的人把衣服卖给他?”

陈福生抬起头来瞥了一眼——其实他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他已经听出了那个声音——然而他还是看了。他没法控制自己。他曾经是一只老虎。但现在,他只是一只被吓坏了的小老鼠,每有风吹草动就吓得一跳三尺高。来的正是那个姓马的人。就站在他面前,自鸣得意地笑着。他很胖,像一头狼一样充满活力。

姓马的咧嘴笑了笑,“你看着就像帕拉望广场上的模特儿。”

“这我可不知道。我没钱到那儿去购物。”陈没有停下穿衣服的动作。

“这套衣服挺不错的,你确定不是在那里买的吗?你是怎么得到这衣服的?”

陈没有回答。

“你糊弄谁啊?这衣服的尺码比你大了五六个号呢。”

“不可能每个人都有吃得油光满面的好运气。”陈的声音很轻。他一直是这样轻声说话的吗?面对这种威胁的时候,他向来是像台不堪重负的老爷车一样声音低沉、唉声叹气的吗?他觉得应该不是这样。但他已经很难回忆起一只老虎说话的声音应该是怎样的了。他又试了一次,极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不可能每个人都像马平那样幸运,可以和粪肥巨头本人一起住在大楼最顶层。”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旧如同杂草在水泥上摩擦发出的声音。

“幸运?”姓马的大笑起来。如此年轻,如此自满。“我的地位是我自己挣来的。你以前不是经常这样教导我吗?成功跟运气无关?运气由自己创造?”他再次大笑起来,“瞧瞧现在的你吧。”

陈咬紧了牙,“有很多比你强的人都倒下了。”还是那种显得极其卑微的耳语。

“对,也有很多比你强的人在崛起。”姓马的指了指他的手腕。那里有一只手表——一件制作非常精美的计时器,足够古老,上面镶嵌着黄金和钻石,是劳力士的。它来自从前,来自另一个地方,一个迥异的世界。陈呆呆地盯着这只手表,像被催眠了的蛇。他没办法把自己的目光从那里挪开。

姓马的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你喜欢吗?我是在拉加普迪寺附近的一家古物店里买到的。看起来很有些眼熟呢。”

陈的胸中开始升起一阵怒火。他想开口回答,但马上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时间正在飞逝。他摸索着扣好最后一个纽扣,披上外套,用手指抚了抚头上最后几缕灰白色的头发。如果有一把梳子就好了……他皱了皱眉。想这种事情无疑是愚蠢的,这套衣服就足够了,也只能这样了。

姓马的笑了起来,“你现在可像是个大人物啦。”

别理他,陈脑海里有一个声音说道。陈把麻袋里最后一个泰铢翻找出来——就是他睡在楼梯间里省下的那个泰铢,也是把他搞得迟到了这么晚的元凶——然后把它塞进口袋。

“你好像很着急。你在什么地方跟人有约会吗?”

陈大步走过去,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让它从魁梧的马平身边经过时不要畏缩。

姓马的在他身后大笑着叫道:“您要去哪儿,大人物先生?三荣公司的老板!您有没有什么信息可以跟我们这些人分享一下?”

听到这叫声,其他人也抬起头来:饥饿的黄卡人们,他们的脸、他们的嘴都转向这边。目力所及之处全都聚集着黄卡人,而这些人现在都在看着他。那次事件的幸存者,男人、女人、孩子,他们现在知道他的身份了,也回忆起了有关他的传说。只是换了一身衣服,还因姓马的一声大叫,他就从无名之辈中鹤立鸡群了。他们嘲弄的话语像雨季的暴雨一样倾泻而来:

“喂!三荣先生!衬衫很漂亮!”

“给支烟抽吧,大人物!”

“你穿着漂亮的衣服走那么快干吗呢?”

“要结婚了吗?”

“要娶第十房姨太太了吗?”

“有工作吗?”

“大人物先生!可不可以给我一份工作?”

“你要去哪?也许我们应该跟着这位跨国公司老总一起走!”

陈的颈后像有针在扎。他抖了抖身子,驱开这份恐惧。即使他们现在跟上来,也已经拿不到什么好处了。半年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技能和知识到底还是站在他这一边的。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时间。

他在曼谷的繁忙清晨中快步穿行着,身边不断有自行车、人力三轮车和发条驱动小型摩托车飞驰而过。他汗透衣衫,汗水不仅打湿了他的优质衬衫,连外套也有些湿了。他脱下外套,搭在手臂上。仅剩的灰白色头发湿湿地黏在光秃的、开始现出老年斑的头顶上。每走过一个街区,他都需要放慢速度,调整呼吸,那是因为他的小腿已经开始疼痛,老迈的心脏在胸腔中急速跳动,呼吸也再难以保持平稳。

他本应该用最后一个泰铢叫一辆人力三轮车的,但他却没法下决心这么做。他已经迟了。但也许,他已经太迟了?如果他已经太迟了,多花的这一个泰铢就会被完全浪费掉,他今晚就会挨饿。但换一个角度看,一件被汗水浸湿的衬衫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他曾这样告诉他的儿子们:第一印象是最重要的。只要开个好头,接下来的一切会水到渠成。当然,你可以靠你的技能和知识来赢得人们的好感,但说到底,人类首先是动物。一个人首先表面看起来要不错。身上不能有异味。先满足人们的感官需求。然后,在他们对你有了好印象的基础上,提出自己的建议。

当他的二儿子肩膀上带着红色老虎的文身、像一个卡路里暴徒一样回到家里时,他不是因此痛打了他吗?他为他的儿子们、甚至女儿们请了牙医,给他们戴上从新加坡进口的用竹子和橡胶制成的牙套,把他们的牙齿矫正得像剃刀一样又直又整齐,不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吗?

而这难道不正是马来亚绿头带组织憎恨我们华人的原因吗?因为我们看起来那么优越?因为我们看起来那么富裕?因为我们谈吐优雅、工作努力,在他们每天懒懒散散过日子的时候流汗苦干?

陈福生注视着飞驰而过的发条驱动小型摩托车。这些摩托车都是泰王国的华人制造的。这是一种设计精妙的快速交通工具,由一个能提供百万焦耳级能量的扭结发条驱动飞轮,同时设有可以将动能转化为势能的踏板和摩擦刹车。这个国家的工厂百分之百都是由潮州华人控股,潮州华人为这个国家付出了所有血汗。泰王国本地人喜爱这些潮州华人,尽管他们是以外国人的身份来到泰王国的。

如果我们像这里的潮州华人一样,彻底融入马来亚的当地社会,我们会不会幸免于难呢?

想到这个问题,陈摇了摇头。这是不可能的。融入马来亚就意味着改信伊斯兰教,把自己的祖先全都抛弃到地狱里。这是不可能的。也许他的同胞所遭受的一切正是他们的定数,他们的因缘决定了他们的命运:短时期内,他们骄傲地统治着槟城、马六甲和马来亚半岛的西部海岸,那以后,就是死亡。

人靠衣装。这话没错,但有时候,衣装也能致人死命。陈终于理解了这一点。一套黄氏兄弟亲手裁制的白色套装,除了标记出此人是个值得下手的目标之外,别无其他意义。手腕上的一只古董级金表除了充当诱饵之外,别无其他意义。或许,三荣公司仓库的灰烬之中,正散落着他儿子们那些完美无瑕的牙齿;或许,他那些被毁的快速帆船里,珍贵的计时仪器引来了鲨鱼和螃蟹,让沉船残骸成为海底生物的安乐窝。

他早该知道了。他早该注意到不断升级的嗜血的宗派主义和种族主义浪潮。正如他两个月之前跟踪的那个人早该知道优质衣物所提供的绝不是保护。一个穿着高档衣服、持有黄卡的人早该知道,他除了成为一块投向科莫多蜥蜴的带血饵料之外,别无其他选择。好在那个傻瓜在被白衬衫打倒之后并没有把血流在这套衣服上。那人不太懂得逃生之道,忘了自己已经不再是个大人物了。

但是陈一直在学习。正如他从前学习潮汐规律和海图、市场、生化瘟疫、利润最大化的知识一样,他现在正在向柴郡猫学习,学习它们那种靠变换皮毛逃脱追击者目光的本事,那种在危险迹象初现时马上逃跑的能力。他向乌鸦和鹞子学习捡拾垃圾过活。这些动物是他必须模仿的对象。他必须抛弃老虎的思维方式。除了在动物园里,世上已经没有活着的老虎了。老虎总是被捕猎、被杀害。但体型较小、食腐维生的动物却有机会叼起老虎的一块骨头,穿着从边境另一边的马来亚过来的黄氏兄弟亲手裁制的套装悠然离开。黄氏家族现在已经全部被杀,多年积累的版形图样也已全部烧毁。那个家族留在世上的最后印记,除了少部分古董货和残留在人们心中的记忆之外,就只有一位恰巧明白良好仪表的力量与危险的拾荒老人。

一辆空着的人力三轮车从他身边驶过。车夫回头望着陈,流露出询问的眼神,显然黄氏兄弟的衣物与陈的瘦削形成的对比让他印象深刻。陈犹犹豫豫地抬起一只手,人力车放慢了速度。

这次冒险值得吗?如此轻率地用掉他的最后一点儿现金?

曾经,他会派出船队,满载臭气熏天的榴梿驶向钦奈,只因为他猜测印度人来不及在新变种锈病横扫他们的庄稼之前种下有免疫力的种子。曾经,他会从生活在河上的人们那里购买乌龙茶和檀香木,只因为他认为自己有机会在南方把它们高价卖出。而现在,他甚至没法决定自己是该走路还是该乘人力车。他竟然变成了如此卑微的一个人!有些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只饿鬼,被困在生与死之间,无法找到出路。

三轮车掉头过来,等待着他的决定,车夫身上的蓝色衣衫在热带阳光照射下熠熠发光。陈挥手叫他走人。车夫踩着踏板站了起来,凉鞋的鞋底拍打着长满老茧的后跟,他开始加速。

一阵恐慌攫住了陈的心。他再次抬起手,开始追赶那辆人力车。“等等!”他想要叫喊,但发出的声音仍旧低沉、卑微。

人力车融入自行车的车流,很快便消失在街上蹒跚行走着的貌似大象、但更加巨大的基因改造巨象身后。陈的手无力地垂下了,他的心中不禁有些感激那个车夫:正因为车夫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所以他才能够省下这个泰铢。方才急于将这个泰铢花掉的冲动决定似乎来自于他自己控制不了的一种力量。

在他身遭,清晨的人流依然没有减少的迹象。数百名穿着水手服的小孩蜂拥穿过学校大门。身穿藏红花色袍服的僧侣们撑着黑色的宽大阳伞大步走着。一个戴着圆锥形竹帽的男人看着他,然后和他的同伴低声说了些什么。他们两人开始仔细打量他。陈的后背升起了一阵寒意。

他们包围了他,就像在马六甲那样。在他心里,他把他们称为老外,或者按照泰国话讲,叫法郎。然而事实上,他才是这里的外国人,是不属于这里的生物。而且他们知道这一点。那些在阳台的晾衣绳上晾晒纱笼的女人,那些打着赤脚坐在地上喝加糖咖啡的男人,卖鱼的小贩,开小艇的人——他们全都知道。陈很难控制自己心中的恐惧。

曼谷不是马六甲,他告诉自己。曼谷也不是槟城。我已经没有了妻子,没有了镶着钻石的金表,也没有了快速帆船舰队,你们从我这里得不到什么。去问问那些把我扔在边境附近生满蚂蟥的丛林里的蛇头吧。他们已经夺去了我的全部财产,我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我不再是一只老虎了。我是安全的。

最初几秒钟,他几乎相信了这番解释。但就在这时,一个棕色皮肤的男孩用一把生锈的弯刀砍下一颗椰子的顶盖,微笑着将它递给陈,而陈只能尽力抑制住尖叫和逃跑的冲动。

曼谷不是马来亚。他们不会烧毁你的仓库,也不会用刀把你的员工砍成一块块钓鲨鱼的饵。他擦掉脸上流下来的汗,也许他不应该这么快就穿上这套衣服,这吸引了太多的目光。最好是像一只柴郡猫那样隐匿在背景里,默默地穿过这座城市,而不该像只开屏的孔雀一样张扬。

慢慢地,街道两旁栽着的棕榈树不见了踪影,而他也从林荫道来到了新建立的外国人区。陈匆匆朝河的方向走去,深入这个法郎制造业帝国的内部。

鬼佬,洋鬼子,法郎。许多种语言中有许多个专门用来称呼这些皮肤苍白、常常大汗淋漓的猿人的词语。两代人之前,全球的石油被消耗一空,鬼佬们的工厂也被迫关闭。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件好事,因为这些家伙不会再出现了。而现在,他们又回来了。昔日的怪物带着新的玩具和新的科技再次出现。小时候母亲用来恐吓过他的妖怪再次侵入了亚洲的海岸。他们也许真的是魔鬼,因为他们似乎永远都不会死。

而他则向这些魔鬼膜拜:农基公司、纯卡公司以及它们的同类所组成的联合体,它们垄断了尤德克斯大米和全营养素小麦;那些以童话故事为灵感研究出柴郡猫,并任由它们在全世界无休止地繁殖的生物工程师和他们的同行;还有知识产权警察的赞助人。这些知识产权警察经常登上他的快速帆船舰队,搜索侵犯了知识产权的货物,像狼一样搜捕任何未经签署便出售的卡路里和基因破解谷物——禁售这些谷物,加上他们研究出的二代结核病和锈病这些瘟疫,他们就可以获得更高的利润……

在他的前方,人群早已聚集起来。陈皱起眉头开始奔跑,接着又强迫自己放慢速度,慢慢走过去。现在最好不要再浪费体内的卡路里了。洋鬼子开办的吞尼逊兄弟工厂门口早已排起长队。这条队伍足有一华里长,像蛇一样绕过街角。数家工厂的前门商标都被这条队伍挡住了,其中包括素坤逸研究公司锈迹斑斑的铁门上的自行车齿轮商标,纯卡东亚公司门上的缠绕双龙图案,还有三下机械公司的大门,陈的快速帆船就是这家日本公司设计的。

据说三下公司的工人全是进口的发条人。那是经过了非法基因改造的人体,以他们特有的一动一停的方式走路、说话——并从真人的饭碗里抢食吃。有的发条人像印度神话里的神祇一样拥有八条手臂,也有的发条人没有腿因而不能跑掉,还有些发条人长着像茶杯那么大的眼睛,这种眼睛看不到几英尺以外的东西,但是对于近处的物体,它却可以放大好多倍。然而,从来没有人可以进到那家公司里面去看个究竟。环境部的白衬衫们可能知道这些情况,但精明的日本人为此花了大价钱,白衬衫便对这种严重违反伦理和宗教信仰的罪行视而不见了。也许,在这个问题上,虔诚的佛教徒、虔诚的穆斯林,甚至格拉汉姆教派的鬼佬基督徒都有同样的看法,那就是:发条生物没有灵魂。

很久很久以前,陈从三下公司购买快速帆船的时候,他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现在他却在思索,也许在这高耸的大门后面,真的有发条怪物在工作,而门外却聚集着得不到工作机会、只能乞讨的黄卡人。

陈福生步履蹒跚地朝着队尾走去。配着警棍和发条手枪的警察正在这些充满期待的难民中间巡逻,拿这些想为法郎人工作的法郎人开玩笑。炽热的阳光无情地照射下来,炙烤着在门前排着长队的人们。

“哇!穿着这身衣服,你简直就像一只漂亮的鸟儿。”

陈吃了一惊。是李申、胡老四和老夏,他们聚在一起排在队伍里。三个和他一样可悲的老家伙。胡老四朝陈挥舞着一支刚卷好的香烟,示意他到他们那儿去。看到这支烟,陈差点浑身颤抖,但他强迫自己拒绝。胡老四连让了三次,陈才知道对方是诚心想请客,这才收下了烟,同时不由得对胡老四怎么突然发了财产生了遐想。不过,说起来,胡老四确实比他们几个更强壮一点。如果一个手推车夫能像他那样手脚麻利,肯定会多挣些钱的。

陈伸手擦掉额头上的汗,“来应聘的好像很多。”

另外三个人听到陈抱怨的语气,都哈哈地笑了起来。

胡老四为陈点着了烟卷,“你以为只有你得到了秘密消息?”

陈耸耸肩,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卷递给老夏,“我只听到一个传言。土豆大佬说他哥哥的儿子得到了提升。既然他侄子原来的位置空出来了,下面的人就会升上去。我想这可能意味着出现新位置,需要人手。”

胡老四咧嘴一笑,“我听到的也是这个消息。‘噫,他会很有钱的,管着十五个员工。噫!他会很有钱的!’我想自己有可能成为那十五个员工中的一员。”

“至少这消息是真的。”老夏说,“还有,得到升职的不只是土豆大佬的侄子。”他痉挛般地挠了挠脑后,就像一条狗想抓出身上的虱子。发绀病的灰色菜花样病变体在他两条手臂弯曲的地方长出来,耳朵后面头发脱落的地方也有。他有些时候会说个笑话,自嘲一番:没有什么病是钱治不好的。是个不错的笑话。但今天,他在挠那些地方,而他耳朵后面的皮肤擦掉了表皮、显得很粗糙。他注意到其他人都在看着他,猛地把手放了下来。他皱起眉头,把烟卷递给李申。

“有多少个职位?”陈问。

“三个,三个普通职员。”

陈做了个鬼脸,“正好是我的幸运数字。”

李申透过他那厚得像瓶底的眼镜看了看队伍,“我觉得我们的人太多了。就算你的幸运数字是555可能也不够。”

老夏大笑起来。“就算只有我们四个应聘也还是太多了。”他拍了拍排在前面的一个人的肩膀,“大叔,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那个陌生人转过头来,显得有些吃惊。这人显然曾经是个很有教养的绅士,这从他学者式的领口,还有脚下穿着的皮鞋都能看出来。那双鞋是上好的皮子制成的,但现在上面已经全是疤痕,有的地方还用木炭涂黑了。“我是教物理的。”

老夏点点头,“看到没?我们每个人都有超高的资历。我以前开了个橡胶树种植园。我们这位教授拥有流体动力学和材料学的学位。胡是个优秀的医生。然后,这位老伙伴则是三荣公司的老板。那不止是一家贸易公司。要我说,那称得上是一家跨国公司。”他仔细思索了一下这个单词背后的含义,然后又说了一遍,“跨国公司。”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和吸引力。

陈福生尴尬地低下头,“别提那个了。”

“Fang Pi(放屁)。”胡老四吸了一口烟,然后继续传下去,“你以前是我们之中最富有的。而现在,我们都来到这里,争夺为年轻人工作的机会。我们之中每一个人的资历都超出标准一万倍。”

他们身后的人插了句话:“我以前是标准商贸公司的法律委员会副主席。”

老夏露出厌恶的表情,“谁管你啊,狗日的。你现在屁也不是。”

感到受了冒犯的律师转到另一边去了。老夏狞笑着,狠狠吸了一口手卷烟,又把它递给陈。正当陈准备吞云吐雾的时候,胡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看!是那个姓马的。”

陈福生转过头去,猛地吸了一口烟。在那一瞬间,他还以为姓马的跟踪了他。不是那样的,这只是一个巧合。他们现在是在法郎工业区,而姓马的在为洋鬼子工作,为他们做账。一个制造扭结弹簧的公司。叫什么强力弹簧。对,强力弹簧公司。因此姓马的出现在这里,舒舒服服地坐在汗流浃背的车夫身后,是很自然的事。

“马平,”李申说,“我听说他现在住在顶层。跟粪肥巨头本人一样。”

陈皱起眉头,“他曾经被我解雇过。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懒惰不说,还盗用公款。”

“他可真肥啊。”

“我见过他老婆。”胡说道,“还有他那几个儿子。他们身上全都有肥肉。他们每天晚上都吃肉。那些男孩们简直比肥肉还肥。全是尤德克斯蛋白质。”

“你太夸张了吧。”

“好吧,他们全都比我们肥。”

老夏挠了挠胳肢窝,“竹竿子也比你肥。”

陈注视着马平,后者打开一家工厂的大门,钻了进去。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执着于过去是疯子才会做的事。那对他没有任何意义了。执着于过去不会使他重新得回手表、小妾、鸦片烟斗或者翠玉雕成的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执着于过去也不会使他重新得回能够载着财富回到港口的快速帆船船队。他摇摇头,把差不多吸完了的烟还给胡,这样后者就可以把烟卷里剩余的烟草倒出来以备后用。执着于过去不能带给他任何东西。与姓马的之间的纠葛是过去的事。三荣贸易公司也是过去的事。他越早明白这一点,就能越早爬出这个可怕的地狱。

在他身后,一个男人鼓噪起来,“喂!秃头!你什么时候插进来的?到后面去!你得跟其他人一样排队!”

“排队?”老夏向后面喊道,“别傻了!”他朝前面的队伍挥了挥手,“我们前面已经有多少人了?他站在哪里根本没有区别。”

其他人开始参与进来,和那个男人一起抗议。“排队!Pai dui!Pai dui(排队)!”骚动不断扩大,警察随意地挥舞着警棍,开始沿着队伍巡逻。他们不是白衬衫,但同样不喜欢饿着肚子的黄卡人。

陈福生朝老夏和骚动的人群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当然。当然。我会排队的。这没什么。”他与三位朋友告别,沿着黄卡人排成的巨蛇般蜿蜒的队伍,沉重而缓慢地向遥远的队尾走去。

他甚至还没有看到队尾,所有人就全都解散了。

这是拾荒之夜。这是饥饿之夜。陈福生在黑暗的小巷中穿梭,避开充满热气的高楼。柴郡猫在他前面聚集又分散。以甲烷为燃料的路灯闪了一下,然后变暗,最后熄灭,让整个城市陷入黑暗。如天鹅绒般让人窒息的炙热黑暗中,腐烂水果的臭气将他紧裹。空气潮湿而沉重,压在他的身上。那是一种静谧的、闷热的黑暗。市场中空空如也。在一处街角,戏子们轮流吟唱着罗波那故事中的句子。在一条大道上,换班的巨象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体型庞大如座座灰山,工会穿着金边衣服的看象人躲在它们巨大的阴影里。

在小巷里,许多拿着亮银色小刀的孩子在猎捕不够小心的黄卡人以及喝醉了的泰国人,陈了解他们凶残的行事之道。如果是在一年之前,他肯定不会发现那些小孩,但他现在已经获得了幸存者之所以幸存所依靠的天赋:那就是多疑。那些孩子不比鲨鱼恐怖:很容易发现,因此也很容易避开。那些猎手不是能让陈从心底里恐惧的那一种。他真正惧怕的是变色龙:每天工作、购物、微笑着wai(行合十礼)的好人们——然后突然间,他们毫无预兆地发动了暴乱。

他在垃圾堆里翻翻找找,为了一丁点儿食物与柴郡猫战斗。他很想抓住并杀掉一只这种几乎可以完全隐身的猫科动物,但却无能为力。他捡起一些被丢弃的杧果,用昏花的老眼仔细观察它们,先拿到眼前,再拿到远处观看,然后再用鼻子闻闻,摸摸它们表皮上锈病的斑痕,如果里面也出现了红色斑点,就得把它丢到一边。有些果子闻起来还不错,但就连乌鸦也不吃这种被玷污了的水果。它们会饥渴地啄食一具肿胀的尸体,但绝不会吃被锈病沾染的水果。

在街道的另一边,粪肥巨头的仆人们正在将各种动物白天留下的粪便用铲子铲进袋子,再把装满的袋子扔到三轮载货车上。这叫做夜收。他们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陈不敢直视他们的目光,低着头继续跟猫抢食。就算他能偷到粪便并且能将其点燃,也没有任何可以烹煮的东西,再说粪便在黑市上也无法出售。粪肥巨头对于这一行业的垄断十分彻底。有时陈会思索,或许有什么办法能加入到这群铲粪人之中。只要能加入这个拥有曼谷所有化粪池和甲烷再利用工厂的组织,就能完全保证他个人的生活。但这不过是个梦想罢了;这个封闭的俱乐部绝对不会容许黄卡人加入其中。

陈拿起另外一个芒果,突然间一动不动。他深深弯下腰,四处张望着。他把抱怨贸易部政策的传单推到一边,再把黏糊糊的黑色香蕉皮扔进垃圾堆。在这些东西下面,有一块污秽不堪、破碎了的广告牌,想必是从之前矗立在这个市场旁边的广告牌上掉下来的,但上面的文字仍然依稀可以辨——(物)流,船运,贸(易)。这些文字的背景是黎明之星号快速帆船的壮丽剪影,它正乘风破浪,像一条鲨鱼一样劈波斩浪,船下伸出由棕榈油聚合物制成的飞翼。它仿佛在水面上飞行,像海鸥的翅膀那样白,那样迅捷。这是三荣公司标志的一部分。

陈转过脸去,不忍再看。这就好像他盗掘了一座坟墓,发现里面埋葬的是他自己。他的荣耀。他的盲目。他曾认为自己可以与洋鬼子们竞争,成为一名船运大亨,一个新扩张时代的李嘉诚或者郭理查,重铸南洋华人过去在船运业和贸易业的辉煌。而这里,就像一个耳光重重打在他的脸上。他的自我的一部分,就这样被掩埋在腐烂的水果、锈病残骸和柴郡猫的粪尿之中。

他在周围继续搜索,希望能找到更多的碎片。他觉得,或许有人仍会拨打原来那个电话号码;也许那个曾经从他手里领过薪水的秘书依旧会在他的办公桌前,为新的雇主接听电话;或许他的产业已经属于一个拥有完美无瑕的血统和宗教信仰的本地马来人;或许他尚未被凿沉的几艘快速帆船仍旧活动于多岛海域。他强迫自己终止搜寻。即便他有足够的钱,他也不会拨打那个电话。他不会浪费任何卡路里。他已经不能再次承担这样的损失。

他站直身体,将逐渐聚集起来的柴郡猫赶开。这个市场上除了果皮和没被铲走的粪便之外一无所有。他又一次浪费了自己的卡路里。就连蟑螂和象甲虫也被吃了个精光。即便他再找上十二个小时,也不会找到任何东西。有太多的人已经在他之前来过这里,啄食走了骨骸上的最后一点儿肉丝。

回住处的路上,他被迫三次钻进阴影,躲开趾高气扬的白衬衫。每一次当他们靠近时,他都不禁咒骂自己身上穿的白色亚麻套装,因为它在黑暗中特别显眼。到了第三次的时候,极度的恐惧在他的血脉中流淌,他整个人都感到炙热无比。似乎他身上这套富人的衣服一直在不断地引来环境部的巡逻部队,似乎它急切地期待着穿着它的人死掉。白衬衫们手中随意挥舞着的黑色警棍在他脸前几英寸的地方划过。他们佩带的发条手枪在黑暗中泛出银色的光泽。猎捕他的人们离他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他甚至能够数出他们的弹药带上装配着多少发致命的黑色带刃飞盘。一个白衬衫突然停下脚步,朝陈蹲伏其中的小巷撒起尿来。他之所以没有发现陈,只不过是因为他的同伴们在街上拦住了一个粪便收集者,要检查他的证件。

每一次,陈都因恐慌有一种冲动,想扯碎身上过于炫富的衣物,重归无名之辈的安全行列。但他每一次都克制住了这个冲动。被白衬衫抓住只是个时间问题。他们会挥动黑色的警棍,将他的头颅砸成血泥。在夏夜里,裸奔也比像个孔雀一样昂首阔步然后被干掉强得多。然而,他却无法放弃这套被诅咒了的衣服。这是骄傲吗?抑或是愚蠢?无论如何,他还是留着这套衣服,尽管它那精致的裁剪让他内心的恐惧几乎满溢出来。

等他回到住处,就连素坤逸路和拉玛四世大道这样的主干道上的燃气路灯都已经熄灭了。粪肥巨头的高楼外面,一些街边小吃摊仍在为那些既能找到夜班工作、又没有因为违反宵禁令而被处罚的幸运儿们提供服务。猪油蜡烛的火光在餐桌上闪烁着。面条投入热锅时发出咝咝的声音。白衬衫们在附近巡逻,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每一个坐在桌边的黄卡人,确保没有一个难民会厚颜无耻地在户外睡觉,用他们的鼾声玷污这里的人行道。

陈福生将身形隐入高楼的阴影中,他终于进入了粪肥巨头的势力范围,几乎完全躲开了危险。他跌跌撞撞地走向楼门,开始思索自己需要在这闷热的高楼中爬多少层才能在楼梯间里找到一个足以容身的空位。

“你没有得到那份工作,对吗?”

听到这个声音,陈不由得畏缩了一下。又是那个马平。他坐在人行道上的一张桌子旁,手边放着一瓶湄公河威士忌。他的脸因酒精而变色,像灯笼一样红得发亮。桌上散乱地摆着几只盘子,里面盛着尚未吃完的食物。这些食物可以轻易装满五个人的胃。

马平的数个形象在陈的脑海里交战不休:那个曾因算账时“过分精明”而被他解雇的年轻职员;那个家里养着几个胖儿子的男人;那个早早从三荣公司脱身的人;那个曾哀求三荣公司再次雇用他的人;那个佩戴着陈最后一件贵重物品——那只连蛇头都没能偷去的金表——在曼谷四处游荡的人。陈觉得命运真的很残忍,竟让他在这个自己一度完全不放在眼里的人面前显得如此卑微。

他本想虚张声势,但口中发出的声音依旧是粗哑的低语:“你想怎么样?”

姓马的耸耸肩,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些酒。“要不是你穿着这套衣服,我还真不会发现你也排在队伍里。”他朝陈身上那件汗湿的衣服点了点头,“穿套好衣服是个挺不错的主意。问题是去得太晚了。”

陈想走开,无视这个惹人生厌的小崽子,但姓马的吃剩下的清蒸鲈鱼、肉丁沙拉和尤德克斯米粉就放在离他如此之近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已经闻到了猪肉的味道,口水又开始分泌。一想到他有可能再一次吃到肉,他的咀嚼肌都开始发酸。或许他的牙齿已经不再能够承受如此的奢侈……

突然间,陈意识到自己正盯着那些剩菜不放。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这里好一会儿没动了,并且仍在注视着姓马的吃剩的食物。而姓马的则正在看着他。陈老脸一红,准备转身走开。

“我买下你的表不是为了故意气你,你知道的。”

陈马上站住了,“那你是为了什么?”

姓马的手指下意识地伸向镶金嵌钻的华丽表盘,然后,手指陡然停下,转而伸手拿起了酒杯。“我需要一件能够警醒我的东西。”他喝了一口酒,然后以对于醉汉来说相当精准的控制能力将杯子放到桌上碗碟间的空隙里。他脸上现出一个局促的笑容,再一次用手指抚摸表盘,动作充满了负罪和鬼祟感。“我需要一件能够警醒我的东西。警醒自我。”

陈吐了口唾沫,“Fang pi(放屁)。”

姓马的猛地摇头。“不!是真的。”他停顿了一下,“每个人都有可能失败。如果三荣公司都垮台了,那么我也同样可能垮台。我想记住这一点。”他又喝了一口酒,“你那时候解雇我是正确的。”

陈哼了一声,“你那时候可不这么想。”

“我那时很生气。我那时还不知道实际上是你救了我的命。”他耸耸肩,“要不是你解雇了我,我永远都不会离开马来亚。我永远都不会意识到会发生那次的事件。我本来会有太多的筹码留在那里,不能离开。”突然,他站了起来,示意陈跟他坐在一起,“过来坐吧。喝一杯,吃点东西。我欠你的。你救了我的命,我却对你冷嘲热讽。坐吧。”

陈转开脸,“我还没有卑贱到这个地步。”

“你真的这么爱面子,连别人给的东西都不吃?别那么固执了。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恨我。总之,你可以吃我的食物。如果你要咒骂我,也可以先吃饱肚子再骂。”

陈试图抑制饥饿感,强迫自己转身离开,但他做不到。他知道有些特别爱面子的人,宁可饿死也不会吃马平的残羹冷炙,但他不是这种人。或许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是。但他的新生活带给他的羞辱让他明白了自己原本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些甜蜜的幻想现在已经离他远去。他坐了下来。姓马的满脸笑容,将剩下一半的饭菜推到陈面前。

陈认为自己一定是前生造了孽,才会在今生遭到这样的羞辱。但尽管如此,他仍然需要极力克制直接埋头于油腻的盘子之中、用手指进食的冲动。终于,街边小吃摊的摊主送来了一双吃粉的筷子,还有吃其他菜品的叉子和勺子。米粉和小块猪肉顺着喉咙滑了下去。他试着咀嚼,但只要舌尖一碰到食物,他马上就会吞咽下去。更多的食物倾泻而下。他端起一只盘子,将姓马的吃剩的东西全部倒入口中。鱼肉、细长的胡荽和浓稠的热油滚滚而入,就像上天的恩惠。

“好,好。”姓马的朝着夜宵摊主挥了挥手,要来一个酒杯,倒上酒递给陈。

姓马的刚开始倒酒,酒香就在他身周缭绕。闻到这个气味,陈不禁胸口发紧。在刚才的匆忙中,有一些油留在了他的下巴上。他用手臂擦了擦嘴,眼睛盯着倒入玻璃杯中的琥珀色液体。

陈喝过法国白兰地XO,是他自己的快速帆船带回来的。由于船运的成本,那种酒的价格昂贵得不可思议。那是收缩时代到来之前,洋鬼子们带来的口味,是来自过去的幽灵。随着新扩张时代的来到,陈自己也意识到世界再次越缩越小。就在那时,这个幽灵又被发掘出来,受到了欢迎。随着新的船壳设计方案和更先进的聚合材料投入使用,他的快速帆船舰队可以环游世界,带回许多传说中才有的东西。而马来买家也很愿意为此买单,无论他们的宗教信仰如何。那是多么丰厚的利润啊!他强压下这些思绪,在姓马的示意之下碰了一下杯,然后端起酒杯大口喝下。那是过去的事情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他们痛饮了一番。烈酒与刚才吃下去的小辣椒、鱼肉、猪肉和炒面的热油汤混在一起,让陈的肚子里暖洋洋的。

“你没有得到那份工作,我真的很遗憾。”

陈皱起眉头,“别幸灾乐祸了,命运是公平的,我已经学到了这一点。”

姓马的挥了挥手,“我从不幸灾乐祸。但我们人太多了,这是没办法的事。你的水平比那份工作的要求高一万倍,任何工作对你来说都是小菜一碟。”他啜了一口威士忌,透过酒杯的边缘看着陈,“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说我是一只懒惰的蟑螂。”

陈福生耸耸肩。他的眼光无法离开威士忌酒瓶。“我还骂过你更难听的呢。”他等着看马平会不会再为他倒满酒杯。他好奇这家伙到底有多富有,这慷慨的赠予能持续多久。但与此同时,他也憎恨着这样的自己:在一个曾经被他开除、如今地位却远比他高的年轻人面前扮乞丐……而这个年轻人现在又很给面子地为陈斟满了酒杯,酒液甚至从杯口溢了出来,在蜡烛晃动的光线之下犹如一道琥珀色的瀑布。

姓马的抬起瓶口,注视着溢出来的酒液。“真的,这世界简直天翻地覆了。年轻人爬到了老人家的头顶上。马来人让我们华人吃了苦头。洋鬼子们又回到了我们的海滩上,就像苦水病暴发后被冲上海岸的死鱼。”姓马的微笑着,“你得竖起耳朵,了解每一个招聘信息。不能像待在人行道上的那些老家伙那样,专门等着干苦力活儿。去找一份合适的工作吧。我就是这样做的,而我也因此得到了现在这份工作。”

陈皱起眉头,“你来这儿的时机比现在好多了。”食物填饱了肚子,酒精让他的脸和四肢都开始发热,他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信心也恢复了不少,“但你也别太得意。即使你现在住在粪肥巨头的大楼里,在我看来你仍然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你现在是黄卡人里的老爷,可那又算得了什么?你现在的成就还没到我的脚踝骨那么高,大人物先生。”

马平睁大眼睛,笑了起来,“对,那是当然的。也许有一天我会达到那样的高度。我一直在努力向你学习。”他微微笑着,朝陈衰老的躯体点了点头,“学习一切——除了这段不太完美的结尾。”

“听说顶层有吊扇,是真的吗?上面很凉快吧?”

马平朝着黑乎乎的大楼看了一眼,“是的,当然。也有消耗自己的卡路里,让那些吊扇转起来的人。而且他们还为我们提水,充当升降机里的压舱物,每天上上下许多次。这些人就以这些方式为粪肥巨头效力。”他大笑起来,又为陈倒了些酒,“不过,你说得没错。这算不了什么,一座可怜巴巴的破宫殿罢了。

“但现在,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我和我的家人明天就会搬走。我们已经拿到了居留许可证。明天,等我拿到薪水的时候,我们就会搬出去。我们不再是黄卡人了,不用再给粪肥巨头的手下交保护费,白衬衫也不能再刁难我们。我们已经在环境部办好了手续,上交了黄卡。我们现在是泰王国人了。我们会成为移民,而不再是入侵者。”他拿起酒杯,“这正是我在此庆祝的原因。”

陈皱起眉头,“你一定很高兴。”他喝完杯中的酒,把酒杯砰的一声放在桌上,“但别忘了,出头的钉子一定会遭到重锤敲打。”

马平摇着头,咧嘴笑了笑,眼睛里闪着光,“曼谷不是马六甲。”

“马六甲也不是巴厘岛。我们一直是这么说的,然后他们拿起弯刀和发条手枪,把我们同胞的头颅堆在排水沟里,让我们同胞的血顺河流向新加坡。”

马平耸耸肩,“那是过去的事了。”他朝待在锅边的夜宵摊主挥了挥手,又要了些食物,“我们现在要在这里安下家来。”

“你以为你能做到?你以为那些白衬衫不想剥了你的皮挂在家门口?你不可能让他们和我们一样。在这里,我们是不会有好运气的。”

“运气?三荣先生,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迷信了?”

马平要的菜上来了,是炸得很脆的小螃蟹,和着盐粒和热油,用筷子夹起就可以放到嘴里直接嚼碎,每一只都只有陈的小指尖那么大。马平夹起一只,放进嘴里嚼碎“三荣先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弱了?你解雇我的时候说过,运气都是自己创造的,现在你怎么又说你没有运气?”他朝人行道上吐了口唾沫,“我见过一个发条人,它活下去的意愿都比你强。”

“Fang pi(放屁)。”

“不!是真的!我的老板经常去的酒吧里就有一个日本造发条女孩。”马平倾身向前,“她看起来就和真的女人一样,还会做一些很恶心的事情。”他咧嘴笑着,“能让你下面硬起来。可你不会听到她抱怨运气不好。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白衬衫都想把她扔进化粪池,甚至为此付钱也行。但她还是住在那座高楼里,每晚为所有人跳舞,展示她没有灵魂的躯体。”

“这不可能。”

马平耸耸肩,“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亲眼见过她。她甚至不用忍饥挨饿。她什么都吃,也能挣到钱,就这么活了下来。什么白衬衫啦,宗教狂热者啦,王国的法令啦,甚至还有那些特别憎恨日本人的人都奈何不了她。她在那儿跳舞已经有好几个月了。”

“她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也许是靠贿赂吧。或许某些丑陋的法郎热衷于她那种污秽的表演。谁知道呢。她做的那些事情是真正的女孩绝对不会做的,能让你的心脏停跳。但当她那么做的时候,你会忘记她是个发条人。”他大笑着瞥了陈一眼,“别和我说什么运气,整个王国的运气全加起来也不够她活这么久的。而且我们也知道这不会是因为她的前世因缘,因为她压根没这种东西。”

陈福生耸耸肩,没有表态,又夹了几只螃蟹放到嘴里嚼。

马平咧嘴笑着,“你知道我说得对。”他喝完杯里的酒,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运气是靠自己创造的!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握!有个发条人在公共酒吧里表演谋生,而我为一个特别有钱的法郎工作——要是没了我,那家伙屁事都干不成!所以,我说的当然是对的!”他又倒了一些酒,“别再那么顾影自怜,你得专注于如何从不幸的境地里爬出来。洋鬼子就从来不考虑什么运气啊命运的。你看,他们现在不是又回来了吗,像新研发出来的病毒一样!收缩时代也没能阻止他们。他们就像柴郡猫一样侵入了我们的地盘。但他们的运气是靠自己创造的。我甚至不能确定因缘之类的东西对他们到底有没有作用。这么愚蠢的法郎都能成功,我们华人没理由一直这么卑微。自己的运气靠自己创造,你解雇我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你说我的厄运是自己造成的,一切只能怪我自己。”

陈抬起头来看着马平,“也许我可以到你的公司工作。”他咧开嘴笑着,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是那么绝望,“我可以为你懒惰的老板赚到更多的钱。”

马平合上眼睛,“啊,这不太好说,不好说啊。”

陈明白这其实就是委婉的拒绝,他应该就此闭嘴。但尽管他想要退缩,他的嘴却再次张开,继续恳求道:“也许你需要一个助手?保管账本什么的?我会说洋鬼子的语言,我以前跟他们做生意时自学的。我会很有用的。”

“我自己的工作已经很少了。”

“但如果他真的像你说的那么蠢的话——”

“是的,他确实很蠢。但还没有蠢到发现不了办公室里又多了一个人。我们的办公桌相隔只有这么远。”他用手比画了一下,“你觉得他会注意不到他的计算机踏板旁边有个瘦骨嶙峋的苦力蹲在那里吗?”

“那如果到他的工厂里去工作呢?”

但马平已经开始摇头了,“如果我能帮助你,我会帮你的。但能源链是由巨兽工会垄断的,至于流水线上的检验员,工会有规定,不允许招收外国人。另外,恕我直言,没有人会相信你是个材料工程师。”他摇着头,“不行,确实没办法。”

“随便什么工作都可以。铲粪也行。”

但马平只是更加使劲地摇着头,而陈这时也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舌头,命令它不要再提出更多的恳求。“没关系,没关系。”他硬挤出一个笑容,“我相信我总会找到工作的。我并不担心。”他拿起酒瓶,不顾马平的抗议,把剩下的酒全都倒进了马平的杯子里面。

陈举起半空的杯子,向这个在各方面都已经超过了他的年轻人致意,然后头向后一仰,一口吞下剩下的酒精。桌子下面,几只几乎隐形的柴郡猫在他骨瘦如柴的两腿间走动,等着他离开,就好像他会蠢到留下些食物残渣一样。

清晨到来了。陈福生在街道上游荡,试图找到一份早餐。用钱买的话,他根本付不起。他穿过小巷,市场里弥漫着鱼、香菜和柠檬草的气味。榴梿堆散发出臭味,它们满是刺的表皮上有着锈病感染留下的红色痕迹。他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偷到一只。它们原本应当是黄色的表皮上确实有些污垢,但果肉仍然很有营养。不知人体摄入多少锈病病毒才会陷入昏迷。

“想要吗?大甩卖了,五铢买五个。很便宜,不是吗?”

向他吆喝的女人嘴里没有牙齿。她微笑着,露出牙床,重复道:“五铢五个。”她讲的是普通话,显然认出了他的身份。虽然他们继承了同样的文化,但她显然比他幸运,因为她生在泰王国,而他则不幸地投生在马来亚。她是一个受到国王和家族庇护的潮州华人。陈强压下心中的嫉妒之情。

“我看四铢买四还差不多。”他说了个双关语,四和死同音,“这些都得了锈病啦。”

她恼恨地挥了一下手,“五铢买五个。都是很好的。非常好。刚刚摘下来的。”她拿起一柄闪光的弯刀,把一只榴梿从中间切开,露出干净肥厚的黄色果肉。新鲜榴梿的甜腻气味升腾起来,弥漫在他俩周围。“看!里面是好的。摘下来的时间刚好。还是安全的。”

“我可能会买一个。”其实他一个也买不起,但他还是忍不住这样回答道。被当作顾客的感觉确实不错,他意识到这是因为他身上穿着的衣服,那套黄氏兄弟的套装提高了他在这个女人眼里的身价。要不是这套衣服,她是不会和他搭话的。整场谈话全都不会发生。

“多买点啦!买得越多,省得越多。”

他强挤出一个微笑,不知道这场本不应有的讨价还价该如何收场,“我只是一个老人,我不需要太多。”

“你太瘦啦!多吃点,吃得胖一点儿!”

她说了这句话后,两人都大笑起来。他思索着该如何回话才能让这场如同志般的交流持续下去,却一时语塞。她看出了他眼中的无助,摇了摇头,“哎,老人家,现在人人都不容易。你们一下子来得太多了,没人能想到情况会变得那么糟。”

陈羞愧地低下了头,“很抱歉打扰了你,我马上就走。”

“等等。”她把切开的半个榴梿递给他,“拿着。”

“我买不起。”

她不耐烦地比了个手势。“拿着吧,帮同胞一把也是件好事。”她咧嘴一笑,“再说这一个锈病有点严重,好像也不能卖给其他人了。”

“你真仁慈。愿佛陀对你微笑。”正当他接过这份礼物时,他再次注意到了她身后堆成小山般的榴梿。它们全部非常整齐地堆成一堆,上面有着大块的污渍和锈病留下的血红色痕迹,与马六甲街头的华人人头堆是如此相像:他的妻子和女儿们似乎正张着嘴望着他,好像在无声地控诉着。他把榴梿丢在地上,一脚把它踢开,疯狂地在外套上擦着手,似乎这样就能擦去他手上的鲜血。

“哎!你怎么把它丢了!”

陈福生几乎没有听见那个女人的叫喊声。他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眼睛却始终注视着地上那只榴梿斑驳的表皮和流出的果肉。他发疯般地向四周望了一眼。他必须脱离人群,必须躲开这些拥挤的肉体和弥漫在周围的榴梿气味,这种气味卡在他的嗓子眼里,让他窒息。他一只手捂住嘴,开始奔跑,推开其他的顾客,在推推搡搡中艰难前进。

“你去哪里?回来!Hui lai(回来)!”但那女人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人群中了。陈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推开那些购物篮中装着莲藕和紫色茄子的妇女,躲开农民和他们的竹制手推车,绕开盛放着鱿鱼和蛇头鱼的水桶。他就像一个行窃被发现的小偷一样在市场的巷子里奔跑着,头脑中除了奔跑什么也不剩,也完全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想躲开他的家人和同胞的头颅堆。

他奔跑着,奔跑着。

最后,他跑到了被称为石龙军路的开阔大道上。被碾成尘埃的粪便和炽热的阳光笼罩了他全身,人力三轮车的车流从他身边驶过,棕榈树和低矮的香蕉树在明亮的天空中闪烁着微弱的绿光。

陈心中的恐惧正如到来时一样突然而迅速地散去了。他停了下来,双手抚膝,一边喘息一边咒骂自己。愚蠢,愚蠢。你不吃东西,你就会死。他站直身子,想转身回市场去,但那堆榴梿又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巷口,几乎再一次窒息。他不能回去,他不能面对那些泛着血红色的榴梿堆。他弯下腰,胃里一阵阵地痉挛,但从空空荡荡的胃里呕吐出来的只有黏液。

终于,他用黄氏兄弟缝制的袖子擦了擦嘴,强迫自己站起身来,迎视周围这些外国人的目光。如果这是由一片外国人组成的海洋,那他必须学会在这片海洋中游泳。他意识到在他们眼中他才是外国人。他厌恶这种感觉。再想想马六甲,他们的家族在那里已经生活繁衍了二十代,完全扎下了根,但他在当地人心目中同样是个闯入者。他家族的辉煌历史只是华人扩张的一个脚注,这扩张如今被证实短暂得如同午夜的凉风。他的同胞就好像散落在地图上的米粒,虽然洒下的时候非常随意,但现在已经被非常认真地全部清除掉了。

在深沉的黑夜里,陈福生将尤德克斯旗下的红丝牌马铃薯从车上卸下。这些都是土豆大佬的财产。得到这份工作他感到很幸运。即使此时他的双腿已经开始摇摇晃晃,似乎随时可能彻底罢工;即使此时他的双手接过巨象上卸下的沉重麻袋后开始颤抖,他仍旧感到十分幸运。今天晚上他会得到的不仅仅是工作的报酬,同时也有机会偷取到一定量的货物。因为这一批马铃薯是为了避免新一波结痂霉菌的侵袭——这已经是今年的第四波变种了——而提前收割的,所以它们的个头都很小,但它们仍旧营养丰富。个头小意味着它们更容易被装进苦力的口袋里。

胡老四蹲在比他稍微高一点的地方,把车上的麻袋卸下来递给他。众多拉车的巨象不安地来回挪动着,发出哼哼声。陈需要用手里的钩子接住胡老四递来的麻袋,然后完成卸到地面的最后一步。出钩,钩住,甩动,放下。一遍,一遍,再一遍。

陈并不孤单,这份工作还有很多“帮手”。居住在高楼贫民窟里的女人们在梯子周围忙碌着。每当他把一只麻袋放到地上,她们就会伸出手来,仔细摸索这个袋子。她们用手指感受每一寸粗麻布,试图找到上面的破洞、裂缝,寻找幸运的礼物。她们反复摸索从他手上卸下的货物,几乎每一条线都要摸上一次,只有当苦力们推开她们,扛起麻袋走向土豆大佬的仓库的时候,她们才会略微退开。

刚干了一个小时的活儿,陈的手臂就开始打战了。三个小时以后,他几乎站不住了。每卸下一只麻袋,他都在吱嘎作响的梯子上摇晃着,一边喘息一边摇头甩去眼睛里的汗水,同时等待着下一只麻袋。

胡老四从上面往下看了一眼,“你还好吧?”

陈回头看了一眼。土豆大佬正看着他们,数着他们这批人究竟搬了多少袋马铃薯到他的仓库里。他的眼睛不时扫过陈周围停放的货车。在他身后,五十个不那么幸运的人正隐藏在阴影里,默默地注视着这边,每一个人都远比土豆大佬本人观察得更加仔细。陈站直身子,伸手接过又一袋马铃薯,努力不去想那些注视着这边的眼睛。它们在等待着,如此礼貌,如此安静,如此饥饿。“我很好,很好。”

胡老四耸耸肩,又将一袋马铃薯顺着车沿卸了下来。他的位置比陈要好些,但陈没法因此而怨恨他。他们两个人总有一个要吃些亏。再说这个工作是胡老四找到的,他有权选择好一点儿的位置。在下一个麻袋到来之前,他还有一点儿休息的时间。毕竟,是胡老四把陈带来做这份工作,否则他今晚上是会挨饿的。这很公平。

陈接过袋子,把它放在下面伸出的一只只手里,然后一扭,脱开钩子,袋子落到地上。他的关节好像散开了一样,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大腿骨和小腿骨似乎随时可能分家。热量让他晕眩,但他不敢要求其他人放慢速度。

又一袋马铃薯递了下来。女人们的手向上伸着,就像纠结在一起的海草,相互触碰、推挤,充满了渴望。他没办法让她们把手缩回去。如果他对她们叫喊,她们会退开,但马上又会回来。她们就像柴郡猫一样没法控制自己。他将袋子从几英尺高的地方扔到地面,然后又向上伸出手,等待着正从车上卸下的又一袋货物。

接住这一袋货物时,他的梯子突然发出巨大的吱嘎声,往一边倾倒。它沿着大车的边缘滑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又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陈左右摇晃着身体,靠那袋马铃薯掌握平衡,试图重新找到重心。女人们的手在他身边不断摸索着他手里的袋子,有的推,有的戳。“小心——”

梯子再次侧滑。他像一块石头一样掉了下来。女人们立刻四散分开。他摔在地上,膝盖传来一阵剧痛。装着马铃薯的袋子彻底散开了。在那一瞬间,他担心的却是土豆大佬会说什么。然而就在这时,身边的女人们都开始尖叫起来。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只见上方那辆大车开始整个儿摇晃起来。人们叫喊着向四周逃开。巨象拉着车突然开始向前用力,因此大车摇晃得越来越厉害。一条条竹梯像雨滴坠落一般纷纷倒了下来,落在地面,发出类似爆竹的响声。巨象又转了个弯,开始后退。大车从陈的身边滑过,把倒地的竹梯压成了碎片。虽然拉着沉重的货车,但巨象的速度依旧出人意料地快。巨兽张开大嘴,突然发出一声尖嚎,与人类恐慌的尖叫声同样高亢。

人群周围,其他巨象同样开始嘶吼起来。它们的吼声震动了整条街道。巨象用后腿直立起来,力量与速度的爆发彻底拉断了连结大车的束带,把大车像玩具一样甩到一边。人们惊慌地躲避在空中飞舞的束带,一棵樱桃树上的花朵纷纷掉落。疯狂的巨象再次吼叫一声,抬腿踢了大车一脚,大车侧倒着向一边滑过去,擦过陈的身旁,两者只隔着几英寸。

陈福生试图站起来,但他的腿完全不听使唤。大车撞在一堵墙上,竹子和柚木发出难听的吱嘎声,然后爆散开来。巨象对着大车又踢又撞,试图彻底甩开它,重获自由。陈双手撑地,拖着沉重的身体和完全不听使唤的双腿从大车旁边逃开。在他周围,有些人在吼叫着发号施令,试图控制住巨象,但他没有回头去看。他的精力集中于前方的鹅卵石道路,他必须脱离巨象的威胁范围。但他的腿仍旧不听使唤。它似乎背弃了他,憎恨着他。

终于,他爬到了一堵防护墙下面。他奋力站了起来。“我很好,”他告诉自己,“很好。”他小心翼翼地试着动一下腿,往下用了点儿力。感觉不太稳当,但并不怎么痛,至少现在不痛。“Mei wen ti(没问题)。Mei wen ti。”他低声说道,“没什么问题。只是摔了一下,没问题。”

人们仍在吼叫,而巨象也依旧在尖声嘶吼,但他关注的只是自己衰老脆弱的膝盖。他松开扶着墙壁的手,迈了一步,试着将自己的重量压在伤腿上,接着就像抽去了线的木偶一样倒了下来。

他咬着牙,再次爬起来。他扶着墙,一只手揉着膝盖,注视着眼前的混乱。人们朝挣扎着的巨象的背上投索,最终成功地把它放倒,制止了进一步的破坏。超过二十个人正在捆绑它的四肢。

那辆大车已经彻底散了架,马铃薯散落得到处都是。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土豆泥。那些女人们跪在地上,双手抓着地上被碾碎的马铃薯,为了争夺这些富有营养的黏稠块茎彼此搏斗着。她们从地上把土豆泥刮起来。有些战利品上面好像带着可疑的红迹,但似乎没有人在意这一点。她们的争斗还在继续,红色的血迹正在扩散。而在这朵逐渐开放的血红之花中心,一条裤子从土豆泥下面被挖了出来。

陈皱起眉头。他再次站直身体,用那条没受伤的腿朝破碎的大车跳了过去。他抓住大车损坏的框架,直直地看着地面。胡老四支离破碎的尸体躺在那里,周围全是巨象的粪便和被碾碎的马铃薯。现在的距离比较近了,所以陈能看到那只还在挣扎的巨象灰色的大脚掌上全是他朋友的血。有人在叫医生,但那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一种在他们还不是黄卡人的时候养成的习惯。

陈再次试着让伤腿承重,但他的膝关节不听使唤。他抓住大车破碎的木板,用力一拉,再次站了起来。他动了动那条伤腿,想知道它究竟是怎么回事。弯曲膝盖的时候,他没有感到疼痛,但它就是无法支撑他的重量。他再次尝试,结果还是一样。

巨象被控制住之后,装卸场的秩序也开始恢复。胡老四的尸体被拖到一边。柴郡猫出现在他的血泊周围,它们的身影在甲烷灯的照射下闪着光。这些隐形的猫科动物在土豆泥浆上留下脚印,而且越来越多。它们从各个方向开始向胡老四残缺的尸体聚集。

陈福生叹了口气。这就是我们最终的结果,他想。我们都会死。即使是那些接受抗衰老治疗、食用虎鞭、把身体锻炼得十分强壮的人,最终也都会去往阴间。他想为胡老四烧些纸钱,让他死后的生活可以不必如此窘迫,然而这时,他突然记起了,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他了。即使是用纸制成的冥币,也不是现在的他能够负担得起的。

土豆大佬蓬乱着头发,脸色阴沉地走了过来,仔细地看着他,怀疑地皱起了眉头,“你还能工作吗?”

“能。”陈想走一步,但差点再次跌倒,只能扶住破损的大车。

土豆大佬摇了摇头,“我会按照你工作的时间付给你报酬。”他朝一个正在捆绑巨象、脸色红润、面带笑容的年轻人挥了挥手,“你!你看起来手脚还麻利。把剩下这些麻袋搬到仓库里去。”

其他苦力已经排成一列,从坏掉的大车里把货物搬出来。新来的家伙搬起第一袋马铃薯,他飞快地瞥了陈一眼,又马上转开视线。尽管有所掩饰,但他对于陈不能够继续工作显然非常高兴。

土豆大佬满意地看着苦力们,然后转身走向仓库。

“双倍报酬。”陈朝土豆大佬逐渐远去的身影喊道,“给我双倍报酬。我为你失去了腿。”

对方转过身来,用怜悯的目光看了陈一眼,然后又瞥了下胡老四的尸体,耸耸肩。这意思不难理解:连胡老四都不会向他要求赔偿金。

无知无觉地死去总比慢慢体会挨饿至死的每分每秒强得多。陈福生用他废掉的那条腿换来的钱买了一瓶湄公河威士忌。他已经老了,而且残废了。他是他这个家族的最后一个幸存者。他的儿子们都死了,需要他供养的女儿们也早已不在了。他的祖先将在地下过着无人照料的生活。没有人会再给他们烧纸钱,或者给他们一碗香甜的大米饭。

他们该会怎样地诅咒他啊。

他在闷热的夜里一瘸一拐地走着,一只手抓着打开的酒瓶,另一只手沿途扶着大门、墙壁和甲烷路灯的灯柱,让身体保持着直立。有些时候他的膝盖似乎恢复了,也有些时候他的膝盖似乎又完全不中用。他摔倒了十多次。

他欺骗自己说他现在是在拾荒,寻找继续活下去的机会。然而曼谷是一个充斥着拾荒者的城市,乌鸦、柴郡猫和小孩子们都比他来得更早。如果他走运,他会碰到白衬衫,被他们用警棍送进血腥的地狱。那套黄氏兄弟的优质套装现在已经变成了裹在他身上的破布。是的,也许他还会在地狱里遇到它的原主人。这个想法相当有吸引力。

烈酒在他空空荡荡的肚子里翻腾着。他感到温暖、欢乐并且无忧无虑。那场事变发生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他哈哈地笑着,喝着酒,大叫着咒骂白衬衫,说他们是纸老虎,说他们是狗日的。他吼叫着,希望他们快点找到他。毫无疑问,只要听到他的叫声,他们就会找到他。但是,这天晚上环境部的巡逻队大概是在对付其他黄卡人,陈在曼谷绿色的街灯下游逛了许久,却始终是独自一人。

没关系,这不重要。如果他找不到白衬衫来做这个工作,他可以把自己淹死。他会到河边去,投身于肮脏的浑水。漂在河里,等着水流把他送到他热爱的大海。他会与他被凿沉的快速帆船,还有他的儿子们一样死在大海里。他又喝了一大口威士忌,一时间失去了平衡,再次摔倒在地。他抽泣着,咒骂着白衬衫、绿头带以及染血的弯刀。

终于,他拖着沉重的躯体来到一座大门前稍做休息,一只瘦弱的手仍旧抓着那只竟然还没有摔碎的酒瓶子。他轻轻抱住它,就好像那是最后一块翡翠一样,轻声笑着,庆祝它的完好无缺。他可不想把自己的最后一点积蓄在鹅卵石上摔个粉碎。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抬头盯着闪烁的甲烷路灯。加了添加剂的甲烷在黑暗中燃烧时闪耀着绿色的光泽,那是代表绝望的颜色。从前,绿色对他而言意味着胡荽、丝绸和翡翠之类的东西;而现在,绿色只能让他联想到那些戴着头带的狂热而嗜血的家伙,还有在饥饿中拾荒的一个个夜晚。路灯的光芒闪烁着。这是一座绿色的城市,一座充满绝望的城市。

在街道的另一边,一个隐没在阴影中的身影在急速行走着。陈倾身向前,眯起了眼睛。一开始,他以为那是一个白衬衫。但不是。它的行踪太过诡秘了。那是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女孩。一个由人类制造出来的美丽而诱人的生物。她的动作有着明显的一动一停的特征,这说明她是一个……

发条女孩。

看到这个非自然的生物在夜间的街道上潜行,陈咧嘴笑了起来,瘦削的脸庞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一个发条女孩。马平提到过的那个发条女孩。不可思议的人造生物。

她从一处阴影奔向另一处阴影。身为人造生物,她比一个衰老的黄卡人更加惧怕白衬衫。她离开了自己原本的生活环境,来到了这里,而这座城市厌恶她所代表的一切:她被修改过的基因、她的制造者、她非自然的竞争力——以及,最重要的,她没有灵魂的事实。每晚,在他搜寻被丢弃的瓜皮时,她都会经过这里。在他躲避白衬衫巡逻队的同时,她也在闷热的黑暗中游走。然而,尽管有这一切的不利条件,她还是活了下来。

陈福生强迫自己站起身来。他已经喝醉了,身体打着晃,步履蹒跚。然而他还是一手抓着酒瓶,一手扶着墙,如此一来,当他的膝盖无法支持的时候也不至于摔倒。这是一件愚蠢的事,一个古怪的念头,但那个发条女孩抓住了酒醉的他脑海中仅存的想象力。他想追踪这个几乎不可能存在的日本人造生物,这个远比他本人更严重地侵犯了这块异国土壤的基因制品。他想跟上她。也许他可以从她那里偷到几个吻;也许他可以保护她免遭夜间的灾难威胁。至少,他可以假装自己不是一具喝醉酒的、蒙着人皮的骷髅,而是和以前的他一样,是一头猛虎。

发条女孩穿过最黑暗的背街小巷,黑暗保护了她,让她得以避开那些一旦抓住她就会不问情由、立刻将她投入沼气池的白衬衫。她走过的地方,柴郡猫都会发出号叫,似乎它们也明白这个生物和它们一样,经过基因工程的改造。这个国家被各种瘟疫和野兽所侵袭,遭到如此众多的基因改造怪物的围攻,远远超过了它的承受能力。小到引起发绀病的病毒,大到各种改造巨兽,它们都在围攻这个国家。而这个国家则在挣扎中逐渐适应着环境。陈悄悄地跟在发条女孩的身后。他们俩都和侵袭榴梿的锈病一样,是入侵物种,并且同样不受欢迎。

尽管发条女孩的动作十分奇特,毫无规律,但她步行的速度还是相当快。陈感到跟上她有些困难。他的膝盖发出古怪的嘎吱声,他咬紧牙关忍着疼痛。他不时摔倒,嘴里发出低低的呻吟,但他仍然坚持着。走在前面的发条女孩钻入另一片阴影,她身材苗条,动作却显得有些蹒跚。她那一动一停的步法正向所有人宣示:她不是一个人类,而是另一种生物。无论她看起来有多么美丽,无论她多么聪明、多么强壮,她的皮肤多么精细,她依旧是一个为服务而生的发条生物——而这一点已经深深镌刻在她的基因之中,并被那种非自然的、无法控制的步态暴露出来。

过了许久,当陈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无法再坚持的时候,发条女孩停了下来。她站在一幢破败高楼黑洞洞的楼门前,就是那种和他居住的高楼同等高度、同样破败的大楼。另一个扩张时代的遗迹。这幢大楼的高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音乐声和欢笑声。上层的窗子里有些人影,在红色的灯光下晃动着,似乎是女人在跳舞。他还听到了男人的叫喊声和鼓声。发条女孩的身影消失在了大楼里。

里面会是什么样的情景?一边大肆挥霍,一边看着女人跳艳舞唱淫歌?突然间,陈对将最后一个泰铢用来买酒感到有些后悔了。他本来应该死在这个地方。在他失去了他的国家和他的生活之后就未曾享用过的肉体欢乐中死去。他抿紧嘴唇思索着。也许他可以花言巧语,哄骗看门人放他进去。他身上还穿着黄氏兄弟的优质套装,也许他看起来仍然像是个绅士。是的,他会尝试的。再说,就算他被屈辱地驱逐出来,就算他再一次丢了面子,那又怎么样呢?反正他很快就会死在河里,并最终漂到海里,与儿子们团圆。

他想要穿过马路,但膝盖再次罢工,他直挺挺地摔倒在地。这次,他的酒瓶依然没有摔碎,但不是因为他的动作敏捷,只是纯粹的运气。最后一点琥珀色的酒液在甲烷路灯的灯光下闪烁着光芒。他皱皱眉坐了起来,往回爬到一座大门旁边。他首先要休息,然后把酒喝完。从目前的情况看,那个发条女孩恐怕要在大楼里待上好一阵子。他有恢复体力的时间。而且,如果他再次摔倒,至少不会把酒浪费掉。他把酒瓶举到嘴边,将头倚在墙壁上。他需要喘一口气。

大楼里传出了笑声,陈哆嗦了一下,醒了过来。一个男人从阴暗的大楼大门中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他已经喝醉了,还在哈哈大笑着。又有些人跟在他后面出来了。他们大笑着,互相推搡,身边是吃吃笑着的姑娘们。他们朝小巷里等着接送醉酒顾客的人力车打着手势。慢慢地,人们四散而去。陈拿起酒瓶,想再往嘴里灌一点酒,却发现酒瓶已经空了。

就在这时,又有两个人从楼门里走出来。其中一人正是马平,另一个人是个法郎,只可能是马平的老板。法郎朝人力车挥了挥手。他爬上人力车,然后向马平挥手告别。马平也抬手回礼,手腕上镶金嵌钻的手表在甲烷灯下闪着光。那是陈的手表,代表着他家族的历史。他的传家宝在黑暗中散发着光彩。陈皱起眉头,希望自己可以从年轻的马平手上把这只手表夺回来。

法郎乘坐的人力车似乎好久都没上过油了,车夫开始加速的时候,车链发出难听的吱嘎声。法郎醉醺醺地笑着,人力车加速驶离,留下马平一个人站在马路中央。马平无声地笑了笑,似乎在考虑重新返回酒吧。接着他又大笑了几声,转过身,朝陈所在的这一边走了过来。

陈躲到阴影里,不想让马平看到他这副样子,不想再承受更多的羞辱。他往门洞里面又爬了一段距离,马平则跌跌撞撞地在路上走着,似乎想找辆人力车。但所有的人力车都已经载客离开了,这座大楼下面已经没有人力车了。

马平的金表在甲烷灯下闪着光。

被路灯映成绿色的白色制服出现在街头。总共有三个男人,朝这边走来。他们红褐色的皮肤几乎与周围的黑暗环境融成一体,与他们的白色制服形成鲜明的反差。黑色的警棍随意地在他们手中上下翻飞。一开始,马平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白衬衫们也貌似随意地与他交会。他们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轻易地传出很远的距离。

“这么晚你还待在外面。”

马平耸耸肩,咧嘴露出一个笑容,“我可不这么想。现在还不算晚吧?”

三名白衬衫靠得更近了些,“对一个黄卡人来说是够晚了。你现在早就应该回到住处了。你不该违反黄卡宵禁令。特别是你还戴着手腕上的这只金表。”

马平抬起双手,警觉起来,“我不是黄卡人。”

“你的口音暴露了。”

马平伸手掏他的口袋,似乎在翻找着什么,“是真的,我拿给你们看。看!”

一名白衬衫走上前去,“我说过允许你动了吗?”

“我有证件。看——”

“把你的手拿出来!”

“看看我的证件!”

“把手伸出来!”黑色的警棍一闪而过。马平发出一声惨叫,紧紧抓住自己的胳膊肘。警棍像雨点一样落下。马平蹲了下来,试图保护自己。他咒骂道:“Ni ma de bi!”

白衬衫们笑了起来。“正是黄卡人说的话。”其中一个挥舞警棍,狠狠抽中马平的腿。马平倒在地上,蜷曲着身子,大声惨叫着抱住受伤的部位。白衬衫们聚集起来,其中一个人用警棍猛击马平的脸,等他伸展开蜷曲的身体,又攻击他的胸部,打得他开始吐血。

“他的衣服比你的还好呢,颂猜。”

“也许他越过边境的时候屁眼里塞着一大块翡翠。”

其中一个人蹲了下来,看着马平的脸,“是这样的吗?你能拉出翡翠来吗?”

马平发疯似的摇着头。他一个翻身,想爬着逃跑。黑色的血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他的一条腿已经完全派不上用场,无力地拖在身后。一个白衬衫追了上去,把他踢得翻了个身,然后用脚踩住马平的脸。另外两个人倒吸了一口气,后退了一步,显得非常震惊。痛打某人一顿或许还算不上什么……“素提蓬,别那么做。”

那个叫素提蓬的人回头看了看他的两个同僚。“没事的。这些黄卡人和锈病一样坏。这完全没问题。他们在这里乞讨,夺走我们自己人本来就为数不多的食物。再瞧瞧这个。”他踢了马平的手腕一脚,“是金的。”

马平大口喘息着,试图把那只手表从腕子上解下来,“拿去,给你。求你了,拿去吧。”

“这本来就不是属于你的东西。别假装慷慨,黄卡人。”

“我不是……黄卡人。”马平喘息着,“求你了。你的部门不应该这样对待我。”在白衬衫的注视下,他发疯般在口袋里翻找着。终于,他掏出了自己的证件,在炎热的空气中挥舞着。

素提蓬拿过证件,瞥了一眼,然后倾身靠过去,“你以为我们的同胞会像你这样,一点也不害怕我们吗?”

他把证件扔到地上,像一条眼镜蛇一样迅速发动了攻击。一下,两下,三下,打击像雨点一样落在马平身上。他的打法不仅迅速,还具备相当的系统性。马平蜷缩成一团,试图挡住素提蓬的攻击。素提蓬后退了一步,沉重地喘息着。他朝另外两个白衬衫挥了挥手。“教教他怎么尊重我们。”另两人迟疑地对视了一眼,但在素提蓬的催促下,他们也开始痛打马平,同时还叫喊着互相鼓励。

又有几个人从酒吧大楼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但一看到白衬衫,马上又躲回大楼里。没有任何人打扰白衬衫。就算有其他人注视着这一幕,他们也始终没有现身。终于,素提蓬似乎感到满意了。他跪下一条腿,从马平的手上把那块古董级的劳力士金表捋下,又往马平的脸上吐了口唾沫,然后示意他的同僚跟上。他们转了个身,从离陈的藏身处很近的地方大步走过。

一个白衬衫回头看了一眼,“他可能会投诉的。”

素提蓬摇摇头,他的注意力还集中在那块劳力士金表上,“他已经学到教训了。”

他们的脚步声在黑暗中逐渐远去。高楼中的酒吧里传出隐隐约约的音乐,但街道上寂静无声。陈观察了许久,看看是否会有其他猎手出现。没有任何动静。似乎整个城市都转过身去,将后背向着这个躺在街上、被打垮了的马来亚华人。终于,陈一瘸一拐地从阴影中走出来,朝马平走去。

马平看到了他,虚弱地伸出一只手。“救命。”他努力用泰语说出这个词,然后是法郎说的英语,最后是马来语,仿佛回到了他的童年。然后,他好像认出了陈。他的眼睛睁大了,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沾满了血的嘴里挤出几句普通话,那是他们做贸易这一行的通用语言。“Lao peng you(老朋友),你在这儿做什么?”

陈在他身边蹲下,看着他满是血迹的脸,“我看到你说的那个发条女孩了。”

马平闭上眼睛,努力露出微笑,“那么,你相信我了?”他的眼睛被打肿了,几乎无法睁开。血从他眉骨上的一道伤口涓涓地流出来。

“是的。”

“我想他们把我的腿打断了。”他想坐起来,但又喘息着躺了回去。他摸了摸肋骨,又向下摸到小腿。“我不能走路了。”他又摸到一处骨折的地方,疼得不由吸了一口气,“关于白衬衫,你说得很对。”

“出头的钉子总是会被重锤敲打。”

陈的语气中有某种东西引起了马平的注意。他抬起头来,望着陈的脸。“求你了。我给过你食物,现在帮我叫一辆人力车来吧。”他的一只手伸向手腕,摸索着那只已经不属于他的金表,想把它作为交易的筹码。

这是命运吗?陈思索着。抑或是运气?陈抿紧嘴唇,开始紧张地思考。或许正是他的那只亮闪闪的金表引来了白衬衫和他们邪恶的黑色警棍?或许正是运气让他看到了马平倒下的瞬间?或许他和马平之间仍然有着某种未完结的因缘?

注视着不断哀求的马平,陈记起了多年前那个被他解雇的年轻职员。马平被他鞭笞、赶走,受到永远不得回来的警告。但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大人物。而现在,他却是如此渺小,和他在许久之前鞭笞过的那个小职员一样渺小。或许更加渺小。他把手伸到马平身下,把他扶起来。

“谢谢,”马平喘息着说,“谢谢。”

陈福生把手伸进马平的口袋,机械地搜索着白衬衫们遗留下来的财富。马平呻吟着,陈碰到他的伤处时,他忍不住咒骂了一声。陈数了数自己的收获。马平口袋里仅剩的物品对他来说仍然是很有价值的。他把那些硬币装进自己的口袋。

马平的呼吸开始变得短促了。“求你了。一辆人力车。就这。”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陈福生仰起头,思索着。他的各种欲望正在交战。他叹了口气,摇摇头,“人的运气靠自己创造。这不正是你对我说过的话吗?”他露出一个微笑,但嘴唇仍然紧紧抿着,“我自己的糊涂话,从一个莽撞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从前那个过度膨胀的自我让他讶异不已。他再次摇摇头,在鹅卵石上敲掉酒瓶瓶底。玻璃碎片四处飞溅,在甲烷灯下闪出绿色的光芒。

“如果我仍旧是个大人物的话……”陈皱了皱眉,“但是,我想我们两个都明白,那是过去的幻影。非常抱歉。”他最后瞥了一眼黑暗的街道,然后把破碎的酒瓶刺进马平的喉咙。马平的身体剧烈地痉挛着,鲜血喷溅到陈的手上。陈退后一步,不想让喷出的血弄脏他的黄氏兄弟套装。马平的肺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的手向上抬起,想拔出插在他喉咙上的酒瓶,然后,他的手无力地垂落。他的呼吸停止了。

陈在颤抖,他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颤抖着。他目睹过如此之多的死亡,但他从没有亲手杀过人。而现在,马平躺在他的面前,又一个来自马来亚的华人死掉了,而且完全是因为他而死掉的。这是今晚第二个因他而死的人。他强压下呕吐的冲动。

他转过身,爬进阴暗的小巷,然后再次站起身来。他试了一下受伤的那条腿,似乎它现在可以支持住了。在阴影之外,街道上依然安静。马平的尸体躺在街道中央,就像一大袋垃圾,没有任何动静。

陈福生转过身,沿着街道一瘸一拐地走下去,不时靠一靠墙壁,以防膝盖再次失灵。走过几个街区之后,路上的甲烷灯一个接一个熄灭了,仿佛有一只巨手沿着街道,把它们一个个掐灭。公共设施部切断了气源,街道沉入了完全的黑暗。

当陈终于来到素拉旺路上时,这条宽阔的黑色大道上几乎没有一辆车。星光下,两头老水牛静静地拉着一辆安着橡胶轮子的牛车。一位身影模糊的农民坐在车上赶着牛,嘴里轻声嘟囔着什么。恶魔之猫交配时的叫声不时划过夜晚炎热的空气,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了。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自行车链子的吱嘎声,还有车轮轧在鹅卵石上发出的格格声。陈福生转过身来,有些期待来者会是前来报复的白衬衫。但事实上,来的只是一辆人力三轮车,嘎吱嘎吱地行驶在黑暗的街道上。陈伸出一只手,晃着手里新得来的泰铢。人力车放慢了速度,车夫四肢的汗水在月光下闪着光。他耳垂上穿着的两个耳环,微微泛出银色的光彩,“去哪里?”

陈看着车夫的宽阔脸膛,看他是否心怀歹意。或许此人是一个探子,一个猎手。但车夫只是盯着陈手里的钱。陈强压下心中毫无根据的妄想,坐上人力车的后座,“到法郎工业区,河边那个。”

车夫惊讶地回头望向他,“那些工厂都关着门呢,夜间生产需要的能量太多了,那里现在一片漆黑。”

“没关系,那里有一个工作机会。会有面试的。”

车夫站起来踩下脚蹬,“夜间面试?”

“是明天。”陈福生往座位里缩了缩,“我不想迟到。”

梁宇晗 译

  1. 《罗摩衍那》中的大魔王。​​​​​

  2. 可能是作者杜撰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