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号泵

星期四早晨我走进厨房,第一眼便看见麦琪把屁股撅得老高。不得不说,这是个催醒的好法子。她身材不赖,体形保持得很好,黑色网纱小睡衣紧紧包住她漂亮的下半身,大清早的满眼就是这幅光景,算是给新的一天开了个好头。

只是,她的脑袋伸在烤箱里,整间厨房满是煤气味。她还举着个蓝色火苗蹿了六英寸高的打火机在烤箱里挥来挥去,仿佛身处“痒痒猴子”乐队的复出演唱会。

“天哪,麦琪!你搞什么鬼?”

我冲进厨房,劈手揪住网纱睡衣狠狠一拽。她被拖出烤箱,砰的一声撞了脑袋。烤箱顶上的烤盘好一阵叮当乱响,打火机脱手而飞,滑过耐磨地板,停在一个角落里。“嗷——”她抱住脑袋,“嗷——”

她转身就赏了我一耳光。“你他妈的要干什么?”指甲犁过我的面颊,直奔眼睛而来。我连忙推开她。她撞在墙上,立刻转身,准备再次发动进攻。“你这是怎么了?”她吼道,“昨晚上硬不起来恼羞成怒了?打算揍我撒气不成?”她从烤箱顶上抓起铸铁平底锅,“极冻”牌培根撒得灶头上到处都是。“矬格篓子,想再试试?啊?想试试?”她挥舞着平底锅威胁我,随后扑了过来,“那就来啊!”

我往后一跳,揉搓着被她挠破的面颊,“你疯了吧?我不想让你把自己炸上天,你倒想砸爆我的头?”

“我在给你做他妈的早饭!”她的手指探进乱蓬蓬的黑发,沾出血迹给我看,“我他妈脑袋都被你弄破了!”

“搞清楚点,我救了你个笨婆娘一命!”我转身去推开厨房的窗户,让煤气散去。有几扇窗户只是纸板帘子,一拉就开,但有一扇剩下的完整窗户却卡住了。

“你个狗娘养的!”

一转身,我险险避过平底锅,然后把那玩意儿从她手里夺下来,用了点儿力气推开她,然后回身继续开窗。她又冲上来,想趁着我开窗挤到我面前来。她的指甲在我脸上挥舞,连抓带挠的。我再次推开她,眼看她还想接着打架,就抡起了平底锅,“是不是想让我用这个?”

她后退几步,眼睛盯着平底锅,绕着我转圈。“你难道就想跟我说这个?‘我救了你个笨婆娘一命’?”她气得满脸通红,“怎么不说‘麦琪,谢谢你想修好炉子’?怎么不说‘麦琪,谢谢你还关心我能不能在上班前吃点儿像样的早饭’?”她从嗓子里清出一口痰,冲我吐了过来,可惜没击中我,而是落在了墙上。她对我一竖中指,“自己做他妈的早饭吧。看我还会不会伺候你。”

我瞪着她。“你比一口袋矬格加起来都笨,知不知道?”我对烤箱挥了挥平底锅,“举着打火机检查煤气泄漏?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啊?喂,喂,有没有啊?”

“少跟我这么说话!你才是矬格篓子——”她一句话说到半截就噎住,身子陡然一矮,活像被一大块混凝土砸了脑袋。然后一屁股坐在黄色耐磨地板上。彻底惊呆。

“哦。”她抬头看着我,两眼睁得老大,“特拉夫,真抱歉。我压根儿就没往那儿想。”她盯着躺在角落里的打火机,“喔,该死。哇噢。”她抱住脑袋,“喔……哇噢。”

她开始抽噎,然后哭了起来。等她再次抬头看我的时候,那双棕色大眼里噙满泪水。“对不起,真是太对不起了。”泪水滚出眼眶,沿着面颊汩汩而下,“我没想到,我根本没动脑子。我……”

我的斗志仍然昂扬,但看见她坐在地上,一副没人要的可怜相,再听见她忙不迭地道歉,顿时泄了气。

“算了。”我把平底锅搁在烤箱上,转回去费了牛劲推开窗户。微风吹进室内,煤气臭味渐渐变淡。等空气正常流通了,我把炉子从墙边拽开。培根撒得灶头上到处都是,离开了“极冻”玻璃纸的保护,此刻已经解冻发软,一条条猪肉挂在各处,肥瘦斑驳相间,脂肪闪闪反光。麦琪心中的自制早餐就是这个样子。我的祖父肯定会喜欢麦琪,他对早餐有着虔诚的信仰。不过“极冻”牌不行,他厌恶这种包装纸。

麦琪发现我在盯着培根,“你能修好炉子吗?”

“现在不行,我得去上班了。”

她用手掌擦拭眼睛,说:“浪费了培根,真抱歉。”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跑了六家店才找到。那是最后一包,店家也不知道该去哪儿补货。”

我对此没什么可说的。我找到煤气总闸,关好。又闻了闻,然后绕着炉子,把厨房里的其他地方也闻了一遍。

煤气的味道差不多全散掉了。

我这才第一次注意到双手在颤抖。我想从壁柜里取个咖啡包,却不小心弄掉了。咖啡包落在台子上,像装了水的气球一样发出扑通声响。我把不停抽动的双手平摊在桌面上,将体重完全压上去,试图让双手镇定下来。结果事与愿违,我的两肘也开始颤抖。险些被炸上天的经历,可不是每天早晨都会有的。

话说回来,过后一琢磨这事儿还挺逗。平时有一半时间压根没煤气。赶上有煤气的那天,麦琪倒打定主意要来扮演修理工。我硬憋回去一阵咯咯笑。

麦琪还坐在地板中央抽鼻子。“真是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

“没事,算了。”我把双手从台子上拿起来,它们不再玩命瞎抖了。还算不错。我撕开咖啡包,咕咚咕咚地喝掉冰凉的液体。经过这么折腾的一个早晨,咖啡因确实能平复心情。

“不,真的很抱歉。我险些害咱俩丢了性命。”

我很想说几句难听的话,但那实在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表现出我生性残忍。“好啦,你没害死咱俩,所以没关系啦。”我拽出椅子坐下,透过打开的窗户望出去。城市上方,天空正从黎明时烟雾腾腾的黄色变成晨间烟雾腾腾的灰蓝。天空之下,人们刚刚开始新的一天,各种嘈杂向高处扩散:上学的孩童一路叫喊。手推车叮叮当当地去做生意。卡车引擎轰然发动,发出金属器件的碰撞声和轮胎咬地的吱嘎声,排出乌云般的尾气,随着夏日的热浪一起涌进窗户。我摸出抗哮喘的吸入器,往喉咙里喷了一下,然后对麦琪挤出微笑,“就跟你那次拿叉子清理电源插座差不多。千万记住,不能用明火找煤气泄漏点。这可不是个好主意。”

我好像说错了话,或者是用错了语气。

麦琪的水闸又开了:这次可不是抽噎和落泪,而是纾解心结的那种号啕哭叫,搞得涕泪滂沱。她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很像野郎采样音乐,但没了次声重拍,听起来就没那么趣味盎然了。

我盯着墙壁看了一会儿,想等她发泄完毕,考虑着要不要拿出我的耳机虫,听点儿真正的野郎音乐,但我不想耗尽电池,因为好用的电池很难找。再说,在她痛哭流涕的时候缩头躲开似乎也不太厚道。所以我只好干坐在那里听她哭。到最后,我终于醒过神来,在她旁边的地上坐下,抱住她,让她哭个痛快。

她总算不哭了,开始擦眼泪,“对不起,我会记住的。”

她想必是注意到了我的表情,所以换上更坚决的语气说:“真的,我保证。”她拿小睡衣的肩头擦擦鼻子,“我一定难看死了。”

她面孔浮肿,眼睛通红,鼻涕呼啦的。我说:“挺好的。漂亮,你看起来挺漂亮。”

“骗子。”她笑了,然后摇摇头,“我不是存心要失态成那样的。那平底锅……”她又摇摇头,“多半犯经前综合征了。”

“没吃‘雌舒宁’?”

“我不想瞎折腾自己的荷尔蒙。你想,万一要是……”她再次摇头,“我总想说不定这次就行了,可是……”她耸耸肩,“别在意,我真是一团糟。”她靠在我身上,沉默片刻。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我只是还抱着希望。”她最后这么说。

我爱抚着她的头发,“要发生的迟早会发生,咱们保持乐观就行了。”

“当然。成事在天,我知道的。我只是抱着希望而已。”

“米库和加布花了三年时间。咱们才努力了多久?六个月?”

“到下下个月就一年了。”她停了一下,然后说,“莉奇和珠儿却流产了。”

“在担心流产之前,咱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我松开她,又在各个柜子里翻找咖啡包。这次我花了点儿时间摇晃。咖啡自行加热,我撕开包装,喝了一小口。不如煮的好喝——我在跳蚤市场给麦琪买了个小咖啡壶,她本可以用煤气炉煮咖啡——但总比被炸成碎片强得多。

麦琪把自己整理妥当,从地上爬起来就开始四处忙活。尽管面孔浮肿,但她穿着那件网纱小睡衣的样子仍旧赏心悦目:裸露的肌肤不少,引人遐思的阴影也不少。

她逮住了我的目光,“干吗笑成那样?”

我耸耸肩,“你穿这件小睡衣很好看。”

“楼下那位女士的遗产甩卖时弄来的,都没怎么穿过。”

我不怀好意地送个眼风过去,“我喜欢。”

她大笑,“现在?昨天晚上、前天晚上你都不行,现在居然有想法了?”

我耸耸肩。

“要那样你会迟到的。”她转身也在橱柜里翻找起来,“要根早餐棒吗?我买培根的时候搞到了一整包。估计生产厂又开工了。”没等我回答,她就丢了一条给我。我伸手抓住,撕掉笑脸图案的铝箔包装,边吃边读成分表。无花果和坚果,然后是一大堆“右旋蚁沙丁胺醇醛”之类的营养添加剂。还不如让“极冻”包装解冻的化学品那么简单明了,但管它的,反正营养成分终归是营养成分,对吧?

麦琪转身端详着我遗弃炉子的地方。晨间炽热的空气吹进窗口,培根每一秒都在变得越来越软,越来越油腻。我觉得大可以拿到楼下去,在人行道上煎而食之。实在不行的话,喂给矬格也行。麦琪撅着嘴。我以为她要就炉子或被浪费的培根发表些什么见解,但一开口却完全是另外一码事,“咱们今天晚上要和诺拉出去喝东西。她想在‘山月桂’聚聚。”

“脓包姑娘?”

“这么说一点儿也不好玩儿。”

我把剩下的早餐棒塞进嘴里,“我才觉得不好玩儿呢。我要提醒你们俩,现在的水做什么都不安全。”

她扮个鬼脸,“就你知道得多,反正我什么事儿也没出。我们几个都看过那水,既不发黄,又没有泥沙,也——”

“所以你们跳进去就撒欢儿游泳,结果她现在浑身上下都是古怪的丘疹。多神秘啊。”我喝完第二包咖啡,把口袋和早餐棒的包装纸扔进搅碎机,放水冲掉。再过半个钟头,它们就会在六号泵的肚皮里打旋和溶解了。“你不能因为水看起来透亮就觉得它干净。算你运气好。”我擦干净双手,走到她身边,手指滑上她的臀部。

“是啊,运气好。到现在还没起反应。”

她拍开我的手,“怎么着,以为自己是医生啊?”

“护肤专科……”

“少恶心。我告诉诺拉今晚八点见。咱们去‘山月桂’行吗?”

我耸耸肩,“怕是不行吧。那地方只接待特定顾客。”

“但麦克斯欠你——”她发现我又在使淫邪眼色,就停了嘴,“唉,好吧。”

“你说什么?”

她摇摇头,咧嘴一笑,“经过前几个晚上,我应该高兴才对。”

“就是嘛。”我躬下身亲吻她。

等她终于抽开身,用那双棕色大眼看着我,整个糟糕的早晨霎时间烟消云散。“你会迟到的。”她说。

但她的躯体已经贴了上来,也没有再次拍开我的手。

纽约的夏天是我最不喜欢的时节。热气盘踞在建筑物之间,扼住所有事物的喉咙,而空气干脆就是……停滞。什么味道都能闻见:塑料在滚烫的水泥地面上融化,垃圾在燃烧,有谁在往排水沟里放水,陈尿随之升腾而起;总之就是这么多人挤着住在一起的味道。就仿佛每一幢摩天大楼都是狂欢之后大汗淋漓的酒鬼,筋疲力尽地站在那里,黏糊糊地渗出他们搞过的各种勾当的证据。这让我的哮喘病发若狂。有些日子里,我得喷上三次吸入剂才能出门上班。

夏天只有一个好处,它不是春天,好歹没有由于结冻又解冻而落下的混凝土雨往脑袋上砸落。

我横穿公园,想让两肺暂时远离那些渗出物和恶臭,可惜效果并不显著。上午的热度还在积累阶段,但树木已经露出了灰蒙蒙的疲态,每一片叶子都耷拉着,草坪上散布着大面积的棕色斑块,茵茵绿草在夏天面前败下阵来,状如老狗身上的斑秃。

矬格成群结队出动,躺在草坪上,懒洋洋地沐浴在灰尘和阳光之中,享受着又一个无所事事的夏日。天气把他们引到了室外。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们嬉戏:一个个毛发蓬乱,性欲勃发,半点儿心事也没有。

不久之前,有人诉请政府除掉或者至少阉掉他们,但市长出面说他们也有权利。不管怎么说,矬格毕竟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尽管谁也不肯承认。他甚至请警察打那些家伙的时候下手别太狠,这让街头小报很是抓狂了一阵。小报都说市长有个矬格私生子藏在康涅狄格州。但几年过去,人们渐渐习惯了矬格的存在。小报纷纷关门大吉,市长也不再担心他的私生子会惹出什么闲话了。

到最近,矬格变成了生活背景的组成部分,仅此而已。满公园都是面目残破的猿人蹒跚而行,他们长着明亮的黄眼睛和粗大的粉舌头,身上的毛皮根本不够在野外存活。冬天来临,他们要么成堆成堆冻死,要么向南部更暖和的地方迁徙。但每年夏天都有更多矬格冒出来。

麦琪和我刚有要个孩子的打算时,我做了个麦琪生下矬格的噩梦。梦中她刚刚分娩完毕,怀抱那个东西微笑着,浑身上下汗湿而肿胀,对我说:“漂亮吧?漂亮吧?”然后把那玩意儿递给我。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那是个矬格,最可怕的是,我居然拼命琢磨该怎么向同事解释我们要养这么个东西。因为我爱这个南瓜脸的小畜生。我想身为父母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这个噩梦吓得我有一个月硬不起来。麦琪因此没完没了地嘲笑我。

一个矬格羞答答地走近。它——或者他,或者她,或者你愿意管同时生着奶子和大粉肠的两性人叫什么就叫什么吧——对我做出求吻的表情。我只是笑着摇摇头,认定那是个雄性的矬格,因为他的脊背毛发丛生,胯下也确实有条大粉肠,而不是某些矬格身上的那支小铅笔。这个矬格很大度地接受了我的拒绝,只是笑着耸耸肩膀。矬格有个好处:他们也许比仓鼠还没脑子,但天生一副好性格。实话实说,性情比我绝大部分同事都要好,比你在地铁上碰见的某些人更是好得多。

那个矬格溜溜达达地走开,边走边哼哼唧唧地自摸,我继续横穿公园。到了另外一头,我走过几条马路,来到自由街,然后下台阶钻进泵站。

我开门进去,发现切正在等我。

“阿尔瓦雷茨!伙计,你迟到了。”

切是个瘦骨嶙峋、紧张兮兮的小个子,穿背带裤,红发光溜溜地梳向脑后,盖在一块秃发处。他周围总有一股刺鼻的气味,那得归功于他用来治疗斑秃的类固醇药方,这东西让头发蓬勃生长了一阵子,但他很快就染上了揪头发试验强度的强迫症,于是头发再次掉光,他只好从头开始涂抹类固醇,因此散发出哈德逊河似的怪味。不管那种凝胶到底是什么成分,反正都让他的脑壳如打过蜡的保龄球一般闪闪发亮。我们经常劝告他别再用那东西了,但这个话题只要持续时间一长,他就会像发了狂犬病似的对你狺狺而吠。

“你迟到了。”他说了第二遍。他抓挠脑袋的架势让人想起得了癫痫症的猴子在拼命修饰自己。

“是吗?所以呢?”我从衣橱里拿出工作上衣穿上。荧光灯光线黯淡,不停闪烁,但空调在工作,所以室内总算尚堪忍受。

“六号泵坏了。”

“怎么个坏法?”

切耸耸肩,“不知道,就是停机了。”

“有没有发出怪声?是彻底停下,还是速度变慢?有没有漫水?来,帮我一把。”

切茫然无措地看着我,甚至暂时停下了拔头发的动作。

“你没查故障排除索引吗?”我问。

切耸耸肩,“没想到。”

“我得跟你说多少次?你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查索引。停机多久了?”

“好像是从午夜以后?”他皱起脸孔,思索着,“不,从十点开始的。”

“有没有切换水流?”

他拿手掌猛拍脑门,“忘了。”

我拔腿就跑,“整个上西城从昨天夜里开始就停止污物处理了?你为啥不给我打电话?”

切小跑跟上,留神避开我的脚后跟,我们穿过迷宫般的处理厂奔向控制室。“你下班了啊。”

“然后你就这么不管不问?”

全速奔跑的时候很难耸肩,但切却有这个本事。“总有东西出故障。我觉得情况没那么糟糕。你知道的,三号隧道坏个电灯泡,厕所漏水,喷泉饮水机又不工作了。你从来都不去管啊。所以我想就让你睡觉好了。”

我都懒得解释其中的区别,“要是再发生这种事情,千万记清楚了,要是泵机——不管哪一台泵机——停止工作了,一定要给我打电话。不管我在哪儿,我不会生气的。你给我打电话就行。如果听凭这些泵机停转,天晓得有多少人会生病。水里有不好的东西,我们必须控制住它,否则等它冒进下水道,蒸发到空气里,人们就会生病。你听懂了吗?”

我推开通往控制室的门,停下了脚步。

地上盖满了厕纸,一卷一卷的厕纸,散开来,挂得控制室里到处都是。就像是木乃伊脱衣舞出了岔子。至少有100卷厕纸散落各处。“这他娘的是搞什么?”

“怎么了?”他挠着脑袋东张西望。

“切,厕纸!”

“哦,对。我们昨晚上打了一场厕纸大战。不知为啥,上头送来了三倍的量。储藏柜里没有足够的空间。明白我意思吗?我们有两个月没纸擦屁股,可忽然间厕纸却堆成了山——”

“所以你有时间打厕纸大战,却没空关心停机的六号泵?”

他大概终于听懂了我的语气,畏畏缩缩地说:“嘿,别那么瞪着我。我这就收拾干净。别担心。天哪,你比莫卡迪还难伺候。再说这又不是我的错。我正打算往纸筒里装厕纸,苏兹和祖奥恰好下来,我们就打起来了。”他耸耸肩,“免不了有这种事情嘛。再说还是苏兹先动手的。”

我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在满地乱糟糟的厕纸中踢出一条路,走向控制台。

切在我背后喊道:“嘿,你这么乱踢,我可没法再卷起来了啊。”

我逐个扳动控制台上的开关,运行诊断程序。我尝试着启动故障排除数据库,但被告知联接错误。我怎么一点儿也不惊讶呢?我去架子上找操作及维修手册的打印版本,但扑了个空。我看着切,“知道手册在哪儿吗?”

“手什么?”

我一指空荡荡的架子。

“哦,厕所。”

我瞪着他,他回瞪我。我连话也说不出了,只好转身面对控制台,“去拿来,我得搞清楚这些灯一闪一闪是什么意思。”有一整个面板的小灯正在对我使眼色,全都属于六号泵。

切匆忙跑出房间,身后拖着许多厕纸。我听见头顶上观察室的房门打开了,是苏兹,她正在下楼。真是祸不单行。她窸窸窣窣地走过厕纸海洋,到我背后近处停下,然后挤了上来。我的后脖颈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六号泵停机了差不多十二个钟头。”她说,“我可以告你的状。”她给我后背狠狠一巴掌,“兄弟,我可以告发你的。”又是一巴掌。啪。

我考虑了一下要不要还击,但我可不打算再给她一个克扣薪水的理由。再者说,她比我块头大,黑猩猩恐怕也不如她肌肉发达。毛发旺盛方面亦然。因此,我只是说:“要是有谁肯打个电话,情况就会好得多。”

“敢跟我顶嘴?”她又推了我一把,转到我的正面,眯着眼睛端详我。“停机十二个钟头。”她又说了一遍,“足够让我告你的状了。手册里写着的,我可以告你的状。”

“不是在开玩笑吧?你读手册?全靠自己读的?”

“阿尔瓦雷茨,认识字的又不只有你一个人。”她转过身,跺着脚爬上楼梯,回办公室去了。

切抱着维修手册回来。“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他气喘吁吁地把手册递给我,“这些手册我啥也看不懂。”

“天赋。”

我接过这几本塑烯册子,抬头瞥了一眼苏兹的办公室。她还站在那里,隔着观察室的玻璃低头看着我,看样子像是很想下楼揍得我脑浆涂墙。我的旧上司退休以后,这位白痴典范走了狗屎运。

她完全不知道上司该做什么,因此把时间都花在了冲我们瞪眼睛上,花在了填写连自己也不记得该怎么呈递的文书上,花在了调戏秘书上。雇佣保障制度对我这种人来说是个福音,但我能理解你为啥会想炒某些人的鱿鱼;但若是想看到苏兹滚蛋,就只能寄希望于她从观察室的楼梯跌落并摔断脖子了。

她投来更加凶狠的眼神,想逼得我转开视线。我让她赢得了竞赛。她也许真会告我的状,但多半不会。就算真的写了告状信,她估计也会被别的事情分心,结果忘了发出去。无论如何,她没法解雇我。我们像是两只猫被塞进了一个麻袋。

我开始翻看手册的塑料书页,拿一盏盏小灯当参照物,前后查阅索引。我再次望向控制台。闪烁的小灯灿若繁星,为数众多。我从没见过这么多小灯在闪烁。

切在我旁边蹲下,看着我忙活。他又开始揪头发了,我估计这是他安慰自己的手段,但在你习惯之前会让你猛起鸡皮疙瘩。会让你想起虱子。

“你动作真麻利,”他说,“为啥没去念大学啊?”

“你在开玩笑吗?”

“才不是呢,哥们儿。你是我遇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你绝对可以去念大学。”

我横瞥了他一眼,想弄清楚他是不是在取笑我。他看着我,眼神非常真挚,就像小狗在等犒赏。我继续研究手册。“大概是没上进心吧。”

真相是我根本没念完高中。我从105公学退学后就一直没走回头路——大概也没朝前看。我记得一年级的时候,我坐在代数课的课堂上,望着老师的嘴唇上下翻飞,却连一个字也听不懂。交上去的作业每次都不及格,连重做也不例外。可是,其他的孩子都没有抱怨。我一遍又一遍地请同学解释变量平方和乘二有何区别,他们却只是嘲笑我。不是爱因斯坦也能明白你不属于这个地方。

我在故障排除图表中拼凑信息,勉强前进。手册没有说怎么解决阻塞,只说参见《机械诊断·第三卷》。我拿起旁边一册装订起来的纸页,开始翻阅。“再说,你的参照系也不够好。咱们这儿可不是诺贝尔奖获得者扎堆的地方。”我望向苏兹的办公室,“聪明人不在这种烂地方工作。”苏兹又在瞪我。我对她行了个通用举手礼,“看见了?”

切耸耸肩,“谁知道呢。我上厕所的时候试着看过手册,试了不下二十次,但就是看不懂。要是离了你,全城大概有一半人正在屎尿里游泳呢。”

控制台上又有一盏小灯开始闪烁:琥珀黄、琥珀黄、红色……停在红色不变了。

“用不了几分钟他们就要在更糟糕的东西里游泳了。相信我,伙计,有比屎尿更糟糕的东西。莫卡迪退休前给我看过一份单子,都是泵机要清除的流经此处的东西:多氯联苯、酚甲烷、雌激素、酞酸酯、聚氯联苯、七氯……”

“我有‘超净’贴纸,能应付所有这些东西。”他撩起衬衫给我看,就贴在紧邻胸腔下部的皮肤上。这是个黄色的笑脸贴纸,和我爷爷自觉慷慨时给我的那种货色差不多。笑脸的额头上写着“超净”二字。

“你花钱买的?”

“是啊,七块钱七个。我每周买一次,现在能直接喝水了,甚至直接喝哈德逊河的水。”他又开始挠脑壳。

我看着他挠了几秒钟,想起脓包姑娘诺拉去游泳前也企图把这东西卖给玛丽亚。“很好,真高兴它对你有作用。”我转身键入泵机的重启命令,“看咱们能不能让这鬼东西启动起来,免得附近不买贴纸的人生出一群矬格。听我的命令,准备拉闸重启。”

切走过去清理数据线,然后把双手搁在重启控制杆上,“真不知道有啥必要。有一天我横穿公园,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一个妈妈矬格和五个小矬格。公园里的矬格一窝一窝下崽,你说不让普通老百姓生矬格有啥意义吗?”

我望着切,想反唇相讥,但他的话自有其道理。重启命令输入完毕,六号泵的指示灯表示准备就绪。“三……二……一……一切就绪,”我说,“快,快,快。”

切拉下那几个操纵杆,控制台恢复一片绿灯,脚下的深处,泵机重新开始输送污水。

我们沿库索维奇中心的外墙攀爬,爬向天空,爬向“山月桂”。麦琪、诺拉、吴和我,我们慢慢爬上楼梯转角,爬过瓦砾堆,踢开如秋叶般散落的避孕套包装和艾飞口袋。“山月桂”的合成木琴和日本大鼓混在一起砰砰敲打着,催促我们爬向更高的地方。不如我人脉广泛的可怜虫虽然也想参加派对,但只能和矬格一起嫉妒地看着我们攀爬。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看着我们,交头接耳,大家都知道麦克斯欠我许多人情。我之所以可以径直走向队伍前列,是因为我能保证厕所正常工作。

这家夜店栖身于库索维奇中心的最高处,昔日里曾是一群股票掮客的办公室。麦克斯拆掉了玻璃隔间和用来跟踪纽约证券交易所动态的数码显示墙,真正地打开了这片空间。可惜夜店已经不再适合冬日狂欢了,因为有天夜里我们闹腾起来,踹掉了所有窗户。但这件事让我们爽了大半年,窗户坠落还让夜店的人气攀上新的高峰。几年后人们还在议论,我依然记得玻璃如何飞出窗框,翻滚着从夜空中坠落。撞上地面的时候,碎玻璃像是泼了几大桶水似的溅得满街都是。

话也说回来,这里的通风到了夏天倒是非常不错,毕竟轮流停电措施迫使市政府动不动就要中断交流电供应。

进门的时候,我来了一剂艾飞,感觉夜店中原始的肉欲如同波浪般席卷而来,一群汗津津的猴子聚在半毁坏的办公套间里跳来跳去,我们都渐渐疯狂,眼珠瞪得老大,直到一张张脸和贴在洋底的鱼儿同样惨白,同样胀大。

跳舞时,麦琪对我绽放微笑,烤炉引起的争吵被彻底抛在了脑后。我很高兴,因为上次她企图拿叉子捅插座之后,有整整一个星期表现得仿佛错都在我身上似的,哪怕在她声称已经原谅我后也依然如此。但此刻,在“山月桂”舞曲的律动之中,我又成了她的白马王子,我很高兴能和她共度美好时光,虽说这意味着必须带着诺拉这个拖油瓶。

爬楼梯的一路上,我尽量不盯着诺拉遍布脓包的皮肤看,也不拿她肿胀的脸开玩笑,但她明白我的心思,每次提醒她绕过楼梯上有缺损的地方,她都要对我投来凶巴巴的眼神。说到愚蠢,她呆头呆脑的程度堪比大理石。我绝不会喝附近的水,也不可能在里面游泳。这是因为我一直在和污水处理打交道,过于了解排水系统里都有什么东西进进出出。诺拉这种人却只在胸口挂上迦梨女神的吊坠儿,在屁股上贴个“超净”笑脸,然后就觉得万事大吉了。我只喝瓶装水,只洗淋浴,还要用带过滤功能的莲蓬头。即便如此,有些时候我还是过得心惊胆战。然而,我没起一身脓包。

大鼓震得眼球一跳一跳。夜店那边,诺拉在和吴跳舞,艾飞正让我进入高度活跃的状态,我能看见她身上有哪些可取的特质:她的舞姿迅猛而狂躁……头发又长又黑……脓包的尺寸快赶上奶子了。

那些脓包显得丰美多汁。

我横着挤到她面前,想道歉说早些时候不懂欣赏她,但震天噪音再加上我紧盯着她的肌肤不放,我与她的沟通显然不怎么顺畅。没等我与她和好,她就跑开了,留下我独自一人随着“山月桂”的鼓声蹦跶,周围人群来来去去,艾飞制造出如海洋般的搏动,从我的眼珠蹿到腹股沟再蹿回来,让我蹦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有个穿破洞过膝袜和修女袍的女孩在卫生间呜咽,麦琪找到我们,分开我俩,把我按在地上,大家绕着我们走动,想往不锈钢尿槽里撒尿,可麦克斯一把抓住我,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在吧台上尿了,也不知道那是不是问题所在,更不知道我是不是选错了地方嘘嘘,但麦克斯没完没了地抱怨他的金酒气泡太多,还有——骚乱、骚乱,骚!乱!——要是那帮艾飞疯子没酒喝,那他可就麻烦大了,他把我推到吧台底下,管子从装金酒和汤力水的大桶里伸出来,我就仿佛飘在章鱼的肚肠中间,鼓声的轰鸣滔滔而来,从我头顶上隆隆滚过。

我想在底下睡觉,或者找找修女的红色小内裤也行,但麦克斯不停带着更多的艾飞回来找我,说我们必须找到问题,冒泡的问题,冒泡的问题,用点儿这东西,能让你该死的脑袋清醒过来,找到气泡来自何方,弄得金酒里全是泡沫。不不不!汤力水汤力水汤力水!汤力水里没有气泡。找到汤力水。别闹腾了,赶在卡车拉着止闹气来灭掉咱们之前搞定这东西,你他妈的在底下闻个什么劲啊?

在吧台下游泳……游得又远又深……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史前鱼类般穿行于根系丛生、遍生青苔的巨蛋之间,埋藏于浓雾弥漫的沼泽深处,和吧台的抹布、掉落的勺子、黏糊糊的糖浆一起坠落,死气沉沉的银色巨蛋躺在根系底下,除了苔藓和霉斑什么也不长,这鬼东西里冒不出来蛋黄般的汤力水,它被吸干了,被太多条口渴的恐龙彻底吸干了,当然这就是问题所在。没有汤力水了。没了,一点也没有了。

再来点儿蛋!再来点儿蛋!我们还要蛋!还要汤力水配方的大银蛋,由手推车推进来,由白上衣打领结的酒保扛进来。还要更多的蛋,好把长长的绿根吸管刺进去,我们就可以从汤力水里把蛋黄吸出来,麦克斯就可以继续调金汤力了,而我是英雄,喂喂喂,英雄啊,他妈的超级巨星啊,因为我可是很懂大银蛋的,知道怎么用合适的管子刺进去,麦琪不就因为这个对我气不打一处来吗?因为我的管子总是插不进她的蛋,也许她没有蛋可以插,我们才他妈的不打算去找医生呢,免得发现了她既没有蛋,也没有代用品,没人拿手推车送蛋来,所以她才在人群中穿着黑色紧身内衣蹦跶,有个男人在舔她的脚,还冲我竖中指,对不?

所以现在不会有骚乱了,我要拿吧台砸得那个矬格篓子满地找牙,我要让麦克斯给我赊账……只有一个问题,我潜水潜得太深,没法去痛揍那个舔脚的家伙。不停有一小堆一小堆冒烟的艾飞在地板上绽放花朵,我们都扑上去舔,因为我是他妈的英雄英雄英雄,修理工里的修理工,所有人都要鞠躬,都要刮地板,都要递给我艾飞,因为现在闹不起来了,不会有止闹气来灭掉我们,我们不会一边呕吐一边沿着楼梯爬到街面上去了。

麦克斯把我推回舞池里,给我更多的艾飞和麦琪分享,好大一盘宽恕,宽恕来得轻而易举,因为我们都在天上最高最旧的摩天大楼的天花板上行走。

蓝色大鼓和瞪眼修女。脓包和晚餐约会。下楼和上街。

跌跌撞撞地走出“山月桂”,我终于摆脱了艾飞的重重药效,但麦琪仍在兴头上,双手在我全身上下摸来摸去,说回家以后打算怎么怎么搞我。诺拉和吴按理说应该和我们在一起,但不知何时已经分道扬镳了。麦琪没兴趣留下等他们,于是我们朝上城区走去,在巨大而古老的高楼大厦间跌跌撞撞地前行,躲过一个个贩卖章鱼串烧的鱼狗小吃摊,左盘右绕的人行道,边上贴着《空竹》和《邪魔附体》的破烂广告。

闷热的午夜走到尽头,清爽的凌晨姗姗登场,在这个甜美的时刻,温度终于凉了下来。湿气如毯子般搭在我们身上,经过夜店那番折腾,此刻的感觉分外诱人。最近没有下雨,也没有冰冻,我基本上无须担心混凝土雨。

我们一边走,麦琪一边上下抚摸我的胳膊,时不时凑上来亲吻我的面颊,轻咬我的耳垂。“麦克斯说你很了不起,说多亏了你今天才没出事。”

我耸耸肩,“没什么大不了的。”

酒吧里发生的事情已经很模糊了,被我用的那些艾飞赶出了脑海。我的皮肤还在因此放声歌唱。我大致上觉得腹股沟有一团温暖的火焰在燃烧,黑暗的街道和高楼窗户里的成排蜡烛在视野中变得断断续续,但麦琪的手摸起来很舒服,她的人看起来也很漂亮,等我们回到公寓里,我也有我的阴谋要实施,所以我知道药效过去得又慢又美好,就仿佛正在落进一张充满氦气和嫩舌的温暖的羽毛大床。

“要是没嗑得那么高的话,谁都看得出他的汤力水用完了。”我在一排自动售货机前停下脚步。其中有三台卖完了货品,有一台被砸开了,但最后一台里还有几瓶饮料。我塞入钱币,给麦琪选了一瓶“蓝色活力”,给自己选了一瓶“甜蜜阳光”。看见机器真的吐出饮料,我们不禁心花怒放。

“哇噢!”麦琪对我粲然一笑。

我笑呵呵地取出她的饮料,“今晚大概运气不错:先是酒吧,现在又是这个。”

“我不觉得修好酒吧是因为运气。我真没想到。”她两大口就喝完了那瓶“蓝色活力”,然后咯咯一笑,“那时候你眼睛瞪得比鱼都大,居然还做到了,还在吧台上做头手倒立。”

我不记得这段了。吧台上的糖和红色蕾丝胸罩,这我记得,但不记得头手倒立。“麦克斯连补货都忘记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开夜店的。”

麦琪蹭着我的身体,“‘山月桂’比好多夜店都强多了。再说了,这就是为啥他需要你啊。活生生的真英雄,”她又咯咯一笑,“真高兴我们不用再次拼死拼活地从一场骚乱中挤出来。我最讨厌那个了。”

有几个矬格在一条小巷里乱搞。雌雄同体的身躯纠结成一团,互相往对方身上压,弓着腰使劲戳,张着嘴巴,笑着,喘息着。我瞥了他们一眼,继续向前走,但麦琪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了回来。

那些矬格确实乐在其中,每一个都在交媾之中,三具躯体叠在一起,爱液和唾沫让皮肤闪闪发亮。他们也用黄眼睛看着我们,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羞耻感,只是微笑着沉重地呻吟起来。

“真不敢相信,他们干得也太频繁了。”麦琪悄声说。她攥紧我的胳膊,贴了上来,“就像狗发情。”

“他们的聪明劲儿全在这上面了。”

他们变换体位,有一个蜷伏下去,像是受到了麦琪的话的启发。另外两个叠在他(或者她)的身上。麦琪的手滑到了我的裤子前面,摸到拉链拉下去,手伸了进来。“他们可真……噢,天哪。”她把我拽近她的身体,开始解我的皮带,险些没扯断皮带。

“你干什么?”我想推开她,但她已经完全贴在了我身上,双手伸进我的裤子,爱抚着我,让我硬了起来。艾飞的药效还没过去,这点我可以肯定。

“咱们也做吧,就在这里。我想要你。”

“你疯了吗?”

“他们又不在乎。来吧。这次说不定能怀上。让我怀孕吧。”她爱抚着我,那话儿忽然变了尺寸,惊得她两眼圆睁。“你从来没这么粗过。”她继续爱抚我,“天哪,求你了,”她紧紧地贴着我,眼睛望向那三个矬格,“像那样,就像那样。”她脱掉微光绸的短上衣,露出黑色紧身内衣和胸部的雪白肌肤。

我盯着她的肌肤和曲线。她用这具美丽的躯体逗弄了我一整夜。忽然,我既不在乎那几个矬格,也不在乎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了。我和她一起解皮带。我的内裤落在了脚踝上。我们狠狠撞上小巷的墙壁,贴在冰冷的水泥上,深深望见对方的眼睛,她把我塞进她的身体,双唇放在我的耳边,又是咬,又是喘息,又是呢喃,而两具躯体则抵死缠绵。

三个矬格只是咧嘴微笑,用黄色大眼睛看着我和麦琪。我们双方分享着这条小巷,互相对望。

早晨五点,切又打来电话,声音通过耳机虫直冲脑海。昨夜兴奋过度,再加上艾飞的药效,我忘了摘掉耳机虫。六号泵再次宕机。“你说我应该打电话找你。”他哀怨地说。

我叹息着爬下床,“没错,没错,我是这么说过。别担心,没关系。你做得对。我马上就到。”

麦琪翻了个身,“你要去哪儿?”

我穿上裤子,亲了她一口,“拯救世界。”

“他们使唤你使唤得太凶了,我觉得你不该去。”

“然后让切搞定那东西?别开玩笑了。到吃午饭的时候,屎尿大概就能淹到咱们的脖子了。”

“我的英雄,”她睡意蒙眬地笑着说,“回家路上看看能不能帮我买几个甜甜圈。我觉得我怀孕了。”

她看起来那么快乐,那么温暖,那么形容不整,我险些爬回床上跟她亲热,但我克服了邪念,只是又亲了她一口,“一定。”

外面,光线才刚开始破开天际,黄色光雾缓缓泛起。这么早,街道上几乎是万籁俱寂。宿醉未醒,还得在这个该死的钟点起床,说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但总比切没打电话给我、结果事后要处理污物反淹强得多。我往下城区走,路上买了个百吉饼,摊贩是个少女脸的男人,不知道怎么找零。

百吉饼包在一种塑料薄膜里,我刚一放进嘴里就融化了。味道不坏,但想到百吉饼小子居然不会找零,需要我自己从他的钱袋里数出零头,心情不禁有些低落。

似乎我总在危急关头拉别人一把,连卖百吉饼的蠢货也不例外。麦琪说我的强迫症都赶上切了,换了是她,估计会站在那儿等百吉饼小子自己搞清楚,哪怕要等上一整天也不会帮他。但我不行,看着矬格篓子把钱洒得满人行道都是,会让我不堪忍受。有时候,爬出象牙塔,自己动手反而更容易解决问题。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切正在等我,急得上蹿下跳。现在有五台泵机宕机了。

“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只有一台停机,现在有五台了。一台接一台地自行关闭。”

我跑进控制室。故障排除数据库仍旧无法联接,于是我再次抓起打印版的手册。泵机这么接连停止工作是非常奇怪的事情。控制室通常总是充斥着机器运转的嗡鸣声,此刻有一半泵机停止了工作,房间里显得安静了很多。泵站无法将废水送进处理厂,以及将处理后的水送进河里,因此城市各处的排污管此刻正在被反淹。

我想到诺拉和她的皮疹,谁让她在脏水里游泳来着?这种事实在让人心惊胆战。水看着挺干净,但能让你起皮疹。我们位于河流最下游。河里的污物不只有我们排放的,还有上游所有人的。我们的处理厂用泵抽取地下水,或者通过管道送水,或者利用北边的湖水——至少据称如此。我却不怎么买账。我知道有多少水流经此处,那不可能全部来自湖泊。说实在的,全城两千多万人都在喝水,但我们既不晓得这水来自何方,也不清楚水里有什么成分。如我所说,我只喝瓶装水,哪怕我必须为此徒步走遍全城也是一样。或者苏打水。或者……汤力水也行。

我闭上眼睛,努力拼凑昨夜的记忆残片。吧台下的那些空汤力水罐。特拉维斯·阿尔瓦雷茨吸艾飞都快飘上月球了,但依然拯救了世界,还搞了两轮性事。

妈的,了不起。

切和我挨个启动一台台“达因压力”牌泵机。除了六号,每一台都恢复了运转。六号冥顽不化。重新启动。热启动。再重新启动。就是不行。

苏兹不甘心袖手旁观,拖着祖奥下来指手画脚,祖奥是她的秘书,站在她背后。苏兹完全不在状态,短上衣半塞在裤子里,眼睛被艾飞搞得又大又圆如鱼眼,和控制台上闪烁的小灯一样通红。看见那许多小灯闪亮,那双鱼眼顿时眯了起来。“那些泵怎么会一起宕机?你的工作就是让它们保持运转。”

我只是看着她。清晨六点,她嗑药嗑得神志不清,拖着秘书兼女友寻欢作乐,同时还想拿鞭子抽断我们的脊梁。这就叫领导才能啊。我忽然想到,也许我真的需要换个工作了。或者在上班前先舔上一大堆艾飞。只要能让我对苏兹的感觉迟钝点儿就行。

“要是你想让我修好这玩意儿,那就请你走远点儿,好让我集中注意力。”

苏兹像是正在嚼柠檬似的瞪着我。“你最好给我把它整利索了。”她用粗壮的手指戳着我的胸膛说,“否则我就让切当你的老板。”她瞥了祖奥一眼,“这次轮到你躺在沙发上了,走吧。”她们匆匆离开。

切望着她们的背影,又开始揪头发。“她们什么正经活儿也不干。”他说。

控制台上又有一盏小灯转为琥珀黄。我翻查手册,寻找原因,“这种工作,谁干谁傻瓜。从来没有任何人被解雇。”

“是啊,但总该有什么法子可以除掉她吧。前两天她把所有家具都搬进了办公室,现在完全不回家了,说她喜欢这儿的交流电供应。”

“你就别抱怨啦,昨天你还把厕纸扔得到处都是呢。”

他看着我,大惑不解,“所以呢?”

我耸耸肩,“没什么。别为苏兹发愁了。切,咱俩活在最底层,你得习惯才行。再重启一次试试看。”

没用。

我继续查手册。此刻城里很可能已经有数以十万计的马桶被污物反淹了。泵机这么停止工作可真是奇怪:一号,二号,三号,四号。我闭上眼睛思考。吸食艾飞纵情狂欢时的某个细节不停在我的脑海深处抓挠。肯定是艾飞药效的幻觉重现。但有些画面没完没了地出现在眼前:古老的巨蛋,古老的银色巨蛋,被啜食蛋液的恐龙吸干了。哇噢。多么古怪的一场狂欢啊。修女,不锈钢蛋。尿池,麦琪……我大惊失色。所有东西都咔嗒一声对上了。拼图的所有残片凑在了一起,在艾飞作用下的宇宙汇聚:被吸空的银蛋。麦克斯忘记给酒吧补货了。

我看看切,然后低头看看手册,然后再望向切,“咱们维护这些泵机有多久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泵机是何时安装的?”

切盯着天花板,若有所思地揪着头发,“他妈的我怎么知道。肯定在我来之前。”

“我也是。我在这儿工作九年了。有电脑能告诉我们泵机是何时安装的吗?有什么收据吗?任何东西都行!”我把手册翻到封面,“达因压力:高负荷,自清洁,多平台泵机。型号13-44474-888,”我皱起眉头,“手册是2020年印刷的。”

切吹声口哨,凑过来翻弄塑料书页,“真够古老的。”

“永续性设计,对吧?那时候,人们设计东西都希望能永远运行下去。”

“超过一百年?”他耸耸肩,“我曾经有过这么一辆车。的确很坚固,引擎几乎不生锈。有两个车头灯,但简直老掉牙了。”他从头皮上揪下什么东西,拿到眼前端详片刻,随后弹落地面,“现在没人会鼓捣车了。我都忘了上次在街上见到计程车是什么时候。”

我看着他,考虑要不要因为他往地上弹头皮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我继续翻阅手册,最后终于找到了我在找的东西,“个人报告模块:远程控制、连接性功能和数据收集。”我跟随手册的指示,打开一套新的诊断窗口,绕过“达因压力”泵机向泵站管理者归纳的报告界面,直接连上泵机的原始日志数据。我得到的是“主机数据源未找到”。

我怎么一点儿也不惊讶呢?

出错信息的其余内容建议我检查远程报告模块的延伸联接器,天晓得那是什么东西。我合上手册,夹在胳膊底下。“来吧,我想我知道哪儿出问题了。”我领着切出了控制室,走向隧道和处理系统的深处。电梯坏了,我们只好走应急楼梯。

越往深处走,黑暗就越是聚拢过来。到处都是碎石和尘土。老鼠见到我们纷纷闪避。独立供电的发光二极管提供照明,但仅能让我们勉强看清台阶。尘土、阴影和跑动的老鼠,昏暗的琥珀色灯光下,我们只能看清这些东西。后来连发光二极管也没了,切在壁龛里找到一个应急提灯,上面蒙了一层蓬松的灰色尘土,但还能点亮。空气中的脏东西太多,哮喘让我的喉咙开始瘙痒,死死地压住我的胸口。我掏出吸入器揿了一次,我们继续前进。最后,我们终于抵达了底部。

提灯发出闪烁的光线,在幽深的地下消散无踪。“达因压力”泵机的金属外壳闪着微光。切打个喷嚏,使得提灯一阵摇晃。阴影疯狂舞动,直到他用手按住提灯为止。“这底下啥也瞧不见。”他嘟囔道。

“闭嘴,我在想事情。”

“我从没下来过。”

“我下来过一次。刚来工作的时候。莫卡迪还活着的时候。”

“难怪你跟他一个德行。你是他带出来的?”

“没错。”我四处寻找紧急照明开关。

差不多十年前,莫卡迪带我下来的时候告诉过我开关在哪里,还跟我讲了泵机的事情。他年纪很大,但还在工作,我很喜欢他。他自有其关注事物的特别方式。深度专注,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大多数人敷衍了事,跟你打声招呼过后,马上就去埋头看表,要么就是唠叨派对的筹划,或者抱怨他们的皮疹。他常说我的老师对代数狗屁不通,说我不该退学。尽管知道他只是拿我和苏兹对比,但我觉得他能这么说还是挺贴心的。

谁也不如他了解泵机系统,就连在他生病、把工作交给我以后,我依然经常溜进医院向他请教。他是我的秘密武器,直到癌症最终吞噬干净他的肚肠为止。

我找到紧急照明的开关,拉下电闸。荧光灯闪烁几下,亮了起来,发出滋滋的声音。有几个灯泡坏了,但亮度足够工作。

切倒吸一口冷气,“真够大的。”

这里是工程学的大教堂。管线在头顶蜿蜒穿过幽暗洞顶,被荧光灯的柔和灯光照得闪闪发亮;排列整齐的泵机森然矗立,钢铁管线和曈曈暗影以此为中心,织出花结般相互交汇的复杂网络。

泵机俯视着我们,闪着黯淡的光芒,足有三层楼高,仿佛一头头钢铁恐龙。它们身上覆盖着灰尘,外壳上的斑斑锈迹纵横交叠,使得泵机仿佛披上了东方地毯。大如手掌的五边形螺栓点缀着钢甲外壳,固定住黑暗中的一节节管道,而管道又朝各个方向伸进黑暗的隧道,通往城市的每个街区。古老的接头上,雾气凝成宝石般的水珠,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泵机发出单调的运转声音。它们设计得很完美,尽管被上面城市里的所有人遗忘了,但巨兽毫无怨言地工作着,遭人遗弃,却依然忠心耿耿。

然而,它们中有一台陷入了静默。

我按捺住跪下的念头,没有因为忽视它们而道歉,因为背叛了这些已经运转超过一个世纪的忠诚机械而道歉。

我走到六号泵的控制面板前,抚摸着头顶上方这头恐龙的硕大腹部。控制面板覆满灰尘,但我的手一碰就发出了亮光。琥珀色的信号灯和酸橙色的文字满有权威地闪起亮光,告诉我哪儿出了问题,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从不因为我不曾倾听而满腹牢骚。

不知从何时开始,原始数据不再送往控制室,而是等待有人下来注意到它。原始数据是我所有疑问的答案。列表顶端:型号13-44474-888,例行维护等待中。946??080??000次循环已完成。

我运行泵机检查过程:

密封环,零件编号12-33939,等待更换。

活塞,零件编号232-2、222-5、222-6、222-4-1,等待更换。

位移搜集池,零件编号37-37-375-77,已损毁,请更换。

紧急压发开关轴承,零件编号810-9,已损毁,请更换。

阀门套件,零件编号437834-13,已损毁,请更换。

主传动调节阀,零件编号39-23-9834959-5,已损毁,请更换。

高优先级维护:

压力传感器,零件编号49-4、零件编号7777-302、零件编号403-74698

主齿轮组,零件编号010303-0。

轮床式皮带阀,零件编号9-0-2……

清单没完没了列下去。我键入命令,调出维修历史。清单打开,显示出在莫卡迪任期内的记录,就连在他之前的也显示出来了,维护请求和例行工作请求足有几十条,全都在幽暗地下闪烁着,却没有人注意到。二十五年了,谁也没搭理过泵机。

“喂!”切叫道,“来看这个!有人留了些杂志!”

我瞥了一眼。他找到一堆垃圾,不知被谁垫在一台泵机底下。他双手双膝着地,从泵机底下钩出那些东西:杂志,看似老旧食品包装的东西。我想叫他别乱摸乱动,但再一想还是算了。至少他没弄坏任何东西。我揉揉眼睛,继续运行泵机检测程序。

按照这里显示的资料,在我主管的六年时间内,泵机报告过十几条错误,然而“达因压力”的设备还是坚持着继续运转,勉强支撑着不倒下,但其身躯却在一点点地朽坏;此刻,这台泵机忽然彻底失灵,就这么分崩离析,它忠心耿耿地坚持到现在,直到终于无法再挺下去为止,直到需要维修之处终于累积到了让它倒下为止。我走过去,开始检查另外九台泵机的历史记录。

每台泵机都在遗忘中变得千疮百孔:提醒信息堆积如山,数据记录充满了错误矫正和被触发的警告。

我回到六号泵前,再次研究它的记录。制造这些机器的人希望它们能永远运行下去,但再小的小刀捅多了也能杀死恐龙,而这只恐龙已经死透了。

“咱们得给‘达因压力’公司打电话。”我说,“这台机器需要的帮助超出了咱们的力量。”

切从他找到的一本杂志上抬起头,那本杂志的封面是一辆亮黄色汽车,“公司还存在吗?”

“最好还存在。”我拿起手册,寻找用户支持号码。

找到的号码连格式都和现在用的不一样。整个号码里连一个字母都没有。

“达因压力”公司早就不存在了,他们在四十多年前宣告破产,起因是泵机产品设计得实在太好。他们扼杀了自己的市场。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们的技术就此流入公共领域,此刻网络恰好能用,于是我下载了“达因压力”泵机的分解图。里面的信息多如恒河沙数,我不知道有谁能理解图纸到底在说什么。反正我不行。

我往办公椅里一靠,盯着我无法使用的那许多信息,就像在看古埃及象形文字。里面有我需要的东西,但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利用它。我只能把六号泵的进料分流给其他几台泵机,那些泵机正在处理额外的流量,但一想到黑暗中闪烁着的那些维护提醒信息,我就心情紧张:汞封,零件编号5974-30,已损坏,请更换……天晓得那是什么东西。我把和“达因压力”泵机相关的所有东西都下载进了手机虫,却不知道该拿给谁看,但我很确定这里谁也帮不了我。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吓了一跳,扭头去看。苏兹偷偷摸摸地走到了我背后。

我耸耸肩,“不知道,看我能不能找到谁来帮忙了。”

“那是专利资料。你不能把示意图拿出办公室。擦掉。”

“你神经啊。那是不受专利限制的。”我起身把电话虫塞回耳朵里。她挥手想抓,但我闪过她的进攻,走向房门。

这座刻薄的肉山追了上来,“我可以解雇你,你知道的!”

“那得看我想不想辞职了。”我拉开控制室的门,逃了出去。

“嘿!给我回来!我是你的老板!”她的声音跟着我飞进走廊,渐渐变弱,“这儿我说了算,该死的!我可以解雇你!手册里这么说的!我找到了!又不是只有你认识字!我找到了!我可以解雇你!我要解雇你!”她像小孩子似的大发雷霆。控制室的房门终于隔断喊声时,她仍在大喊大叫。

我来到室外的阳光下,最后走进了公园信步闲逛。我看着矬格,心想我到底怎么触怒了上帝,让他把我和苏兹这种夯货关在一个房间里。我想给麦琪打电话,叫她和我见面,但我没有跟她聊工作的心情——每当我试图向她解释工作时,她多半都会提出各种解决问题的馊主意,要么就是觉得我所谈论的东西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如果我大中午的打电话找她,她肯定会纳闷我为啥这么早下班,以及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若是得知我没有采纳她的建议去对付苏兹,多半还要大发雷霆。

我一路上碰见的矬格都在乱搞和微笑。他们挥手招呼我过去一起玩。我只是挥手回礼。矬格堆里有个姑娘肯定曾是正常人,从她膨胀的腹部看得出她显然是怀孕了,她正和两个伙伴玩得高兴,我再次庆幸还好麦琪没在身边。她对怀孕的执念已经足够顽强,不需要用矬格养崽的画面加以提醒。

不过嘛,我不会介意把苏兹扔进矬格群。她和矬格一样迟钝。天哪,我被白痴包围了。我需要一份新工作,比污物处理更能吸引卓越人才的工作。不知道苏兹要解雇我的威胁有多认真。没准儿手册里真有什么关于雇佣和解雇的规定,而我们都看漏了。接着,我开始琢磨我辞职的念头有多认真。我确实憎恨苏兹。但一个连高中都没念完的人——遑论大学了——又如何能找到一份更像样的工作呢?

我蓦地停下脚步。猛然间灵机一动:大学。哥伦比亚大学。他们肯定能帮上忙,肯定有什么聪明人能理解“达因压力”公司的那些图纸。工程系之类。就连他们也得依靠六号泵处理污物。这就叫工作动力啊。

我登上地铁,朝上城区走,车厢里塞满了脾气暴躁、一点就炸的通勤族,所有人都对其他人怒目而视,举止仿佛在说坐在他旁边就是偷占了他的领地。最后我只好抓着吊环站在那里,望着两个老家伙隔着车厢互相龇牙;地铁到86街出了故障,大家不得不徒步上路。

路上我经过了一群又一群的矬格,他们在人行道上消磨时光。有几个还算有智力的在行乞,但绝大多数只顾胡搞。要不是我确实心怀嫉妒的话,不得不在群交狂欢中挤出一条去路本来会让我心烦意乱的。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我为啥要冒着酷暑,吸着抗哮喘药,在夏日烟雾中汗流浃背地长途跋涉,而苏兹、切和祖奥却舒舒服服地待在空调房间里啥也不做。

我这是出了什么毛病?为啥只有我总在努力修理东西?莫卡迪当初就是这个样子,就喜欢挑担子,结果工作得越来越辛苦,直到癌症从内而外吞噬了他的身体。他到最后工作得实在太辛苦了,我觉得搞不好他还挺乐意撒手人寰的呢,这样就可以休息休息了。

麦琪经常说他们使唤我使唤得太过分了,此刻当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百老汇大道上的时候,我禁不住开始认同她的观点。然而,如果我真的把事情扔给切和苏兹处理,现在恐怕就没法走在大街上了,而是会在饱含粪便和化学品的百老汇河里游泳。麦琪肯定会说那是别人的问题,但她之所以能这么说,都是因为冲马桶的时候冲得下去。可是说到头,有些人似乎就是活该跟屎尿做斗争,而有些人却琢磨出了怎么享受美好人生的法子。

半小时后,满是汗水和污垢的我攥着一个半满的喷射瓶——我从一个不够机警的矬格手里偷来了这瓶补充体液的“甜蜜阳光”——走进哥伦比亚大学的校门,踏上中庭,立刻就遇到了难题。

我跟着路标寻找工程系的大楼,但路标却让我不停兜圈子。我应该找人问路——我不属于没法开口问路的那种人——但跟着简简单单的路标都找不到地方,这实在太丢面子了,因此我忍住没去问路。

再说,找谁问路呢?中庭里有很多孩子,都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身上几乎没穿任何东西,看样子像是正在建立他们自己的矬格殖民地,我可没兴趣跟他们说话。我算不上特别一本正经的人,但一个人总得有所为有所不为吧。

然后我走着走着就迷路了,从一幢建筑物走进另一幢建筑物,晕头转向地穿过陈旧而宽敞的罗马式和本·富兰克林式大楼:许许多多的柱子、砖墙和点缀其间的中庭草坪——所有楼宇看起来都像是立刻就会下起混凝土大雨——努力想搞清楚为啥没有一块路标能让我看明白。

最后,我终于受够了,找了几个半裸的年轻人问路。

学院派最让我受不了的地方,是他们永远表现得仿佛比你更聪明,而态度最为糟糕的莫过于生下来啥都不缺、上过预科学校的富家子弟了。我找了些看起来最像样和最聪明的问路,想让他们带我去工程系、工程学大楼或者他娘的任何跟工程有关系的地方,而他们只是上下打量着我,像猴子似的对我胡言乱语,或者在艾飞的劲头上哈哈大笑一阵,然后旁若无人地走开。有几个对我耸耸肩,说“不晓得”,这已经是我得到的最佳答案了。

我放弃了问路的想法,只是随意乱走。我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最后终于在某个中庭的旁边找到了一幢古老建筑,这是个四四方方的庞然巨物,拥有帕台农神庙一般的廊柱。几个年轻人在台阶上歇息,沐浴着阳光,这里是我在校园里见到的最清静的地方。

我试着推开的第一道门被铁链锁着,第二道门也是这样,但我随即找到了一道铁链解开没锁的门,两截沉重的铁链悬在把手上,顶头上是一把打开的陈旧挂锁。台阶上的年轻人对我不理不睬,于是我径直拉开了那道门。

里面静悄悄的,到处都是灰尘。天花板上挂着古老的巨型吊灯,阳光被蒙尘的玻璃窗滤了一遍,照得吊灯闪烁出橙色亮光。光线让此刻像是已经到了日头西落的薄暮时分,但其实现在才刚过中午而已。厚厚的尘土盖住了所有东西;地板、阅读桌、椅子和电脑上都有一层厚实的灰色尘埃。

“有人吗?”

无人应答。我的声音回荡片刻,旋即湮灭,像是被大楼吞了下去。我信步乱走,随意选择去路:阅读室,小隔间,更多停止工作的电脑,但最多的还是书籍。一条又一条过道的两边摆着装满书籍的架子。一个又一个房间里塞满了各种书籍,而每本书上都盖着厚厚的灰尘。

图书馆。位于大学中央的整座该死的图书馆里面,连一个人也没有。地上有脚印,还有随手丢弃的艾飞口袋、安全套包装和酒瓶,人们曾在某个时候来了又去,但就连这些垃圾也蒙着薄薄的一层灰尘。

有些房间里的书籍全被从架子上扔了下来,像是龙卷风肆虐的现场。不知是谁在一个房间里拿书籍生过篝火。书本被垒成一大堆,彻底遭到焚毁,只剩下了灰烬、残页和封面封底;我弯下腰,才一碰,那堆黑色遗骸就坍塌下去,化为乌有。我马上直起腰,在裤子上擦拭双手。那感觉就仿佛摸了谁的骨灰。

我继续乱走,用手指抚摸书架,望着灰尘犹如微型混凝土雨一般洒落。我随便抽出一本书。更多的灰尘洒出来,扑在我的脸上。我开始咳嗽,胸膛一阵痉挛,我赶紧拿出吸入器喷了一下。光线昏暗,我只能勉强读出标题:后解放的美洲——?一种现代的观点。刚翻开,书脊就断裂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吓得往后一跳,书失手掉落。周围灰尘四起。一位弯腰驼背、容貌凶恶的老妇人站在过道尽头。她一瘸一拐地走近我,又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音调锐利,“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迷路了。我在找工程系。”

这位老妇人长相丑陋:脸上遍布肝斑和皱纹,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看样子足有一千岁了,而且还不是越老越睿智的那种类型,而是逐渐被蛾子蚕食的衰败模样。她的手里握着一件扁平的东西,闪着银光——手枪。

我又退了一步。

她举起枪。“别往那儿走,从你来的路走。”她用手枪比了比方向,“滚吧,你。”

我犹豫了。

她微微一笑,露出牙齿掉落后的残桩。“要是你不给我个理由,我不会毙了你的。”她又挥挥枪,“走吧,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她赶着我穿过图书馆,走向正门,浑身上下透着飒爽的权威风范。她拉开门,对我挥挥手枪,“走吧。快。”

“等一等,求你了。至少请告诉我工程系到底在哪儿?”

“好多年前就关闭了。现在给我快走。”

“不可能没有工程系吧!”

“现在没有了。走吧,快!”她接着挥舞手枪,“快。”

我抓住门,“但你肯定知道谁能帮助我。”我语速飞快,想在她开枪前把话说完,“我负责管理本市的污水泵。泵机正在逐步失灵,我不知道谁懂得修理。我需要有工程学经验的人。”

她又是摇头,又是挥舞手枪。我继续恳求,“求你了!你得拉我一把。谁也不肯跟我说,要是我找不到帮手,你很快就得在屎尿里游泳了。六号泵为大学地区服务,我不知道怎么修理!”

她停了下来,把脑袋先是歪向一边,然后又歪向另一边,“接着说。”

我大致简述了“达因压力”泵机遇到的问题。等我说完,她摇摇头,转过身去。“纯粹浪费时间。大学的工程系关闭有二十多年了。”她走到一张阅读桌边,几下扫开灰尘,抽出一把椅子,也同样清理了灰尘。她坐下去,把手枪搁在桌上,示意我也坐下。

我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清理了一把椅子。发现我不停瞄向手枪,她一阵哈哈大笑。老妇人捡起枪,揣进被蛾子啃出窟窿了的毛衣口袋,“别担心,现在我不会对你开枪了。我带枪只是为了预防那些年轻人寻衅滋事。他们现在连这种事情都很少干了,但谁也说不准……”她的声音弱了下去,视线投向窗外的中庭。

“大学怎么会没有工程系呢?”

她的视线转回我身上。“和我关闭图书馆的原因相同。”她笑着说,“总不能让年轻人在图书馆里跑来跑去吧?”她若有所思地端详了我几秒钟,“看见你进来,我吓了一跳。我肯定上年纪了,居然忘了锁门。”

“你总是锁门吗?你们这些图书馆员难道——”

“我不是图书馆员。”她打断我的话,“自从赫尔曼·徐死后,大学就没有图书馆员了。”她哈哈一笑,“我只是教职员工的老婆而已。我丈夫过世前教有机化学。”

“但用铁链把门锁起来的是你,对吧?”

“也没有其他人会做这件事了。我只是看见学生在这里狂欢,觉得必须采取措施,以防他们烧掉图书馆。”她用手指敲打着桌面,瘦骨嶙峋的指节扬起一股股烟尘,眼睛继续打量着我。隔了半晌,她终于说:“如果我把图书馆的钥匙给你,你能自己学习你需要的知识吗?和那些泵机有关的知识,搞清楚它们的工作原理,甚至如何修理?”

“我想很难,所以才来大学寻求帮助。”我抽出耳机虫,“我这里有示意图,但需要有人帮我解释清楚。”

“这里没有能帮助你的人了。”她笑得十分勉强,“我的学位是社会心理学的,而不是工程学。再说大学里也没有其他人了——除非你把他们算在内。”她朝窗外在中庭乱搞的学生一挥手,“你认为他们有可能读懂你的示意图吗?”

隔着肮脏的玻璃门,我能看见图书馆台阶上的年轻人们,他们脱得赤条条的,此刻正搞得起劲,一边咧嘴微笑,一边享受着美好时光。有个姑娘隔着玻璃注意到了我,挥手邀请我加入战团。我摇摇头,她耸耸肩,回去接着做爱。

老妇人像秃鹫般端详着我,“明白我的意思了?”

那女孩随着节奏摆动身体。发现我的视线,她对我露出笑容,再次示意邀请我一起去玩。她只需要一双又大又黄的眼睛就能变成一个完美的矬格了。

我闭上眼睛,然后重新睁开。什么也没有改变。那女孩还在台阶上和朋友们嬉戏。他们都在欢快地闹腾,享受着美好时光。

“最优秀的,最聪明的。”老妇人喃喃说道。

庭院中央,越来越多的学生在脱去衣衫,谁也不在乎此刻是否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是否众目睽睽,或者其他人会怎么想。几百个年轻人,谁也没有书,没有笔记簿,没有纸笔,没有电脑。

老妇人笑出了声,“别这么惊讶。你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没有注意到。”她停下来,等了几秒钟,然后对我投来不敢相信的眼神,“矬格?混凝土雨?生育失调?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什么吗?”她摇摇头,“你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有脑子嘛。”

“但是……”我清清喉咙,“怎么可能……我是说……”我说不下去了。

“我丈夫的研究领域正是化学。”她眯起眼睛,望着孩子们在台阶上性交,在草丛中纠缠,然后摇摇头,耸耸肩,“这个主题有很多书籍。有段时间杂志上甚至专门讨论过。‘母乳为何不一定最好’诸如此类的东西。”她不耐烦地一挥手,“罗希特和我一直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直到发现学生一年显得比一年更笨为止。”她咯咯一笑,“他做的测验证明了他的看法。”

“我们不可能都正在变成矬格吧。”我举起那瓶“甜蜜阳光”,“否则我是怎么买到这瓶饮料的,还有我的耳机虫,还有培根,还有许许多多其他东西?肯定有谁在制造这些东西。”

“你买到培根了?在哪儿买到的?”她有了兴趣,凑上前来。

“我妻子找到的,最后一包。”

她靠回椅背上,叹了口气。“无所谓,反正我也嚼不动了。”她端详着我的“甜蜜阳光”瓶子,“谁知道呢?也许你说得对。也许事情没那么糟糕。但自从罗希特过世以后,这还是我第一次跟人说这么多话;绝大多数人似乎没法像从前那样关注任何事情了,”她瞪着我,“也许这个瓶子只能证明某处有个工厂,和你的污水泵没坏时一样好用。只要没什么特别复杂的东西出岔子,我们就能一直喝到饮料。”

“事情没那么糟糕。”

“也许没有,”她耸耸肩,“对我来说也无所谓了,我没多久好活了。在那以后就是你的问题了。”

走出大学的时候已经入夜。我带走了满满一包书,没有谁在乎我拿走了什么。老妇人不关心我是否填了出借单,只是挥挥手叫我能拿多少就拿多少,然后把钥匙给了我,吩咐我离开前记得锁门。

所有的书都很厚实,充满了公式和图表。我一本又一本地拿起来,每本读一会儿就放弃了,然后又拿起另外一本。这些东西仿佛天书,我就仿佛连字母表还没认全就想读报似的。莫卡迪说得对,我应该留在学校里。至少不可能比哥伦比亚大学的那群孩子更差劲。

走上街道,有一半建筑物黑着灯。百老汇大道估计又在拉闸限电。街道的一边有电,灯火通明,兴高采烈;另外一边的公寓窗户亮着烛光,鬼火在浮华的环境中明灭闪烁。

几个街区之外回荡起混凝土雨轰然落地的巨响。我忍不住打个寒战。万事万物都变得让我毛骨悚然。就仿佛老妇人趴在我的肩头,把各处的破落景象指给我看:空荡荡的自动售货机,几年没有挪动过的汽车,人行道上的裂纹,阴沟里的尿水。

“正常”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强迫自己往好的一面看。人们还在四处活动,走到各自喜欢的跳舞俱乐部,出门吃饭,步行去上城区或下城区探望父母。孩子踏着滑板呼啸而过,矬格在小巷里交媾。有几个售货亭放满了玻璃纸包着的百吉饼,还有好大一排“甜蜜阳光”饮料在彩灯下闪着绿光,售货亭依然能补货,依然在营业。许多东西仍能正常运转。“山月桂”还是一家了不起的夜店,尽管麦克斯需要别人提醒才能记住补货。米库和加布即将生下孩子,尽管他们努力了三年才完成心愿。我忍不住要琢磨那婴儿会不会长成大学中庭上的那种年轻人。并不是所有东西都已败落。

就像是为了证明我的观点,地铁一路开到我下车的站也没有坏。地铁上肯定也有我这种人,这种仍能阅读示意图、还在好好上班而不是在控制室乱扔厕纸的人。不知道他们都是谁,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注意到现在想完成任务有多么艰难。

回到家的时候,麦琪已经上床了。我亲了她一口,她醒转片刻。她撩起脸上的头发,“我给你留了一盒自加热的玉米馅饼。炉子还没修好。”

“对不起,我忘了。我这就去修。”

“没关系。”她翻个身,背对着我,把被单拉到颈口。有那么一分钟,我以为她又睡了过去,但她随即说道:“特拉夫?”

“什么?”

“我来月经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给她按摩背部,“别太难过了,好吗?”

“没事,也许下次就行了。”她已经在返回梦乡的路上了,“必须保持乐观,对吧?”

“没错,亲爱的。”我继续抚摸她的脊背,“没错。”

等她睡着了,我走回厨房,找到那盒自加热的玉米馅饼,摇了几下,然后撕开,用指尖抓着吃,免得烫伤自己。我咬了一口,认为玉米馅饼也仍旧味道不错。我把那些书放在厨桌上,大眼瞪小眼地盯着它们,试图确定从哪本读起。

公园方向传来又一声混凝土雨的巨响,穿过厨房敞开的窗户传进室内。我望向烛光闪烁的寂寂黑夜。不远处的地下深处,九台泵机还在勉力工作;小小的指示灯闪了又闪,提示部件故障;滚动的维护记录里满是修理请求,现在六号泵彻底宕机,剩下九台的负担都更重了些。但它们仍在运转,建造者非常了不起。运气好的话,它们还能运转很长时间。

我随便挑了一本书,开始阅读。

姚向辉 译

  1. 原文trog,系troglodyte的缩写,原指穴居人,在口语中转为对下等人的蔑称,文中有特殊含义,故以意思加发音结合译出。​​​​​

  2. 前文中的“特拉夫”是“阿尔瓦雷茨”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