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恐怖梦游
1
我成了姜慧梦游时的私人保镖。
自从那一夜她攀上了距离居住区不远的信号铁塔后,她便喜欢上了这项运动,之后的每夜都要出去找铁塔来爬。我试图阻止她出去,可姜慧却以一种自虐似的撞门行为来威胁我,为了她的健康,以及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我只能让她去冒另一个险。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她也默认我的陪伴,没有语言的沟通,唯有呆滞冰冷的眼神。姜慧比我要谨慎,她前后爬了七座铁塔,竟然没有一次被巡逻的军警发现。反倒是我的目标比她还要明显,好几次就在巡查的军警眼皮子下面惊险逃脱,差点拖了她的后腿。
但是到了最后一次,我意识到问题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她这次没有爬铁塔,而是从居住区向下而行,顺着岩壁上一条几乎没人能发现的小路,向着一团光亮进发。走了一段时间,我才意识到,前方的光亮正是巴贝卓乐土——新大陆唯一不受宵禁影响之处。
我不知道姜慧为什么对岩壁上的小路如此了解,就像从前来过一样,我还需要不时停下来仔细看看脚下的路,可她却连看也不看,脚底就像长了眼睛。
走了一个多小时,她终于停下来。此处距离巴贝卓乐土不超过一公里,我能听见那里飘出的音乐,还能看见男男女女在街道上跳舞。
她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远远地望着巴贝卓乐土的喧嚣,却不再前进。岩石之后,是一个凹进去的石洞,石洞中亮着一盏电灯,她就守在洞口,冷冰冰地看着我,却不让我进入,还朝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不知道她的耐心从何而来,总之,那一夜她在岩石上站了许久,终于,等来了一个人。
淡淡的灯光照耀下,我能看出来者是个女人,我示意姜慧隐藏,可姜慧完全不受我的控制,反而越发站得挺直。
来者从巴贝卓乐土的方向攀爬而来,越来越近,我管不了姜慧,又担心她的安危,只能伏在不远处,如果来人对她不利,我可以迅速制伏对方。我躲在几块凸起的岩石之后。那女人肯定发现了姜慧,却没有任何的疑虑,竟然径直走到姜慧面前。她罩着披风,看不见相貌,只知道下身穿着短裙。
她们相视数秒,我不知道那女子是否惊讶,毕竟半夜在山顶站着这样一个女人,谁也不会认为正常。有这个念头的时候,我不禁骂自己傻,难道这个女子便正常了?
她们没说一句话,却见那女子从披风中伸出绿莹莹的右手——她手中握着一个发着绿光的物体。姜慧伸出手,接过那东西。绿光映在女子脸上,我心中大惊。
千鹤。
对方竟然是桥底壹号里那个叫千鹤的妓女。千鹤将那东西给了姜慧,然后转身离开,跳了几下,便隐没在山石之后。
姜慧手中那东西是一块芯片。她将芯片握在手中,转身进入身后洞口。我跟随其后,山洞下方有石头台阶,走了没几步,便来到一间方形的石室,姜慧站在石室的一扇门前,手指在墙壁上的密码输入器上按了几下。
门竟开了。
里面的屋子,遍布着或粗或细的电线,所有电线的中点似乎都在这里,他们汇聚于一台机器,姜慧来到机器之前,将芯片插入,绿光消失,而机器的屏幕亮了起来,数字飞快闪耀,姜慧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双手却在键盘上输入起来。
我躲在门口,心中的震惊一波接着一波。
姜慧当真在梦游吗?
越接触她,就发现她身上的谜团越多。
每天几乎定时的梦游。从不说话,唯一说出的两个字却是颂玲的名字。攀爬电信铁塔。而暗地里,竟然还和桥底壹号的妓女有联系。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能熟练地操纵这台仪器。
一种大胆的猜测浮现于我的脑中,姜慧的身体内,被智人管理局编织了两份记忆。
一个身份,是我的妻子姜慧;而另一个身份,似乎带着某种连新大陆政府都不知晓的秘密?又能是什么秘密?新大陆本就是联合政府的流放之地,这里的罪犯难道不是尽在掌握之中?犯得着派姜慧前来偷偷摸摸地做些事情?
可如果不是智人管理局在姜慧的记忆中做了手脚,她每天晚上又在干什么?
如果真是智人管理局给姜慧布置的任务,那么每晚我和她同行,智人管理局肯定完全清楚,但他们默认了我的存在,知道我不会伤害姜慧,一定程度上还能协助他们的工作。
或许,我也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
“什么人?”
一声惊呼将我带回这间幽暗的石室,白色的电光便照在姜慧的脸上,姜慧直视电光,眼睛眨也不眨。一个士兵站在电光之后,由于我在门外,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姜慧身上,所以便没发现房间中还有其他人。
士兵也看着姜慧,姜慧无言,手指依然在键盘上敲动。最后还是士兵耐不住性子:“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什么人,在干什么?”
姜慧的双手在键盘上输入最后一个字符,便离开闪烁的屏幕,慢慢走向年轻的士兵。
我听到了枪支上膛的轻微响声。
“我他妈再问你最后一次,不说话我可开枪了!”
姜慧又怎么可能说话?
士兵将枪口对准了姜慧的额头,姜慧却将脖子一歪,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人,浑然不觉大难将至。
“呼叫总部,呼叫总部……”
总部给他回话的时候,我已经从身后勒住他的脖子,夺了他的枪,捂住了他的嘴巴。
“老实点,你还能活一命!”我在他耳边道。
那士兵显然被我吓了一跳,这时候,总部已经询问了两次,问他这里发生了什么。
枪口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他咽了口唾沫:“肚子饿得很……能不能……给我送点吃的……”
我点了点头。他的要求果断遭到了总部的拒绝,然后房间里归于宁静。姜慧一步步走了过来,她伸手拍拍年轻士兵的肩膀,然后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颗白色的药丸,一只手撬开士兵的嘴巴,另一只手将药丸弹了进去。
然后她双手忽然扼住他的脖子,用力掐了下去。我用尽全身力气去拽开姜慧的胳膊,可那两条瘦弱的臂膀,就像钢铁一般,难以分开。
士兵挣扎了数秒,脑袋便无力地歪向一旁,姜慧这才松开手。我去摸他的鼻息,人还活着。
姜慧对我露出了微笑。
“我梦见我杀了人。”
餐桌上的早点,姜慧一口未动,我换上制服准备出门的时候,姜慧忽然向我说道。
我让关鹏在车里等候,又回到了餐桌旁,坐在了姜慧对面。
“你不吃饭是因为这个?”
姜慧蹙着眉头,忧心忡忡:“太真实了,就像真杀了一样,我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昨夜的事情,姜慧有了点印象?
“你确定他死了吗?”
“我甚至听见了他气管碎掉的声音!”
她如果梦见了我,自然知道那大兵还没死。却听姜慧继续说道:“他们要对你不利!”
“对我不利?”我心念一转,难道她的梦不是昨夜的事?
“有个小个子男人,大约三十多岁,他想要杀你。”
“为什么杀我?”
“一个年轻人怂恿的,说你太过猖狂,而白继臣却无理由地信任你,时间长了,你肯定是他们的心腹大患……”
我两只手包住她的手背,温言安慰道:“毕竟是一个梦而已,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全,放心,学校里的那点事,又怎么可能伤筋动骨?”
她摇着头,并没有接过我递来的稻草,依然在情绪中沉溺:“梦太真实了,我当时听见他要害你,便一直盯着那小个子,趁他不注意,便掐死了他。”
我还想多安慰姜慧几句,可关鹏却推门进来:“成哥,白部长让你现在去见他。”
白继臣孤独地坐在神殿当中宽阔的金椅上,会议大桌早就被搬走腾空,我站在阶下,犹如命运未卜的奴隶,而他就像个统治新大陆的王。神殿之中没有第三个人,他见我慢慢走近,本来瘫坐在“王座”之中的他,缓缓坐正。
他凌厉的目光看向我,鼻子里重重的呼吸,在整个神殿内回响。“古人说得好,高处不胜寒,”他脸上的表情阴晴未定,“知道我把你派往教育厅的深意吗?”
“这说明白部长重视那群孩子,他们是人类的未来。您说,过去只能回首,当下用来耕耘,希望种在未来。”
“这只是一层意思。实际上,我是在保护你。”
我不解:“我何德何能?能得白部长眷顾?”
“新大陆的斗争,远比你所见的残酷,你和阿铭那个臭小子结的仇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而已,纵然打死也不过狗命一条。可到了我这个位置,每次打架,都是一次屠杀。”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些,难道他一个国防部长,还要亲自给我和阿铭劝架?
“他们知道我的软肋,”他接着道,“你到来的那天,我就知道,我的屠刀,不可以放下。”
“部长,我不知您所指为何?”
“你不用知道,最好也不要知道。如果你真的知道了,那说明……”他干笑两声,脸上却是无比悲惨的表情,“我们便真要灭绝了。”
他特意叫我过来,自然不会只向我唠叨几句废话。
“石川次郎被人杀死了。”
他并不理会我的诧异,将话题导入正轨:“死在了巴贝卓一个垃圾铁桶里,被人生生地掐死塞了进去,垃圾桶也被人为封严。再晚一会儿,这桶就会被送到深海,被当成垃圾永久填埋,这个秘密差一点就不会有人发现了。那群愚蠢的守卫,直到他死后四个小时,才意识到他们的头儿并不是在妓女的床上舞枪弄棒,这群蠢货,全都毙了。”
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石川次郎负责着新大陆的安全保卫工作,是白继臣之下最有实权的人,更是白继臣的亲信。他被杀死,则可看作是对方向白继臣的挑衅。
“是什么人杀死的石川?”
“坦诚讲,我怀疑过你,因为阿铭和石川绑在了一起。可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你太善良了,路子太正,就像……”他生生掐断了后面的话,“杀死他的人,明显是个女人。巴贝卓混迹着各种各样的女人,有智人,有慧人,但是那群Ai,最高权限掌控在我的手中,没有我的命令,是不可能去主动杀人的。所以我怀疑,杀死石川的人,一直就是反对我的那群人,对方这是给我一个下马威呀,告诉我,他还活着。”
“他?又是什么人?”
“想要新大陆改旗易帜的人。”
“我们的敌人,联合政府?”
白继臣重重地哼了一声:“那群家伙根本找不到我们。在它们的认知里,我们只是联合政府罪犯的流放之地……”
我心中一惊,白继臣怎么会知道“流放之地”,在他的记忆里,不该理所当然地认为此处便是人类最后的避难所吗?
“程成,你记住,Ai永远不是人类的敌人,人类的敌人,只有人类。这就又回到我找你来的目的……”他从王座上站了起来,一步步地走到我面前,“我很高兴,你的想法和我相同,都不愿意离开这海底世界,你的隐忍令我欣赏,人类的复兴大业不能交给那群脑袋一热的傻瓜。你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我会慢慢让你了解,等你知道了全部故事,会坚信自己的选择没有丁点错误。程成,为了我们的未来,我不允许新大陆出现第二种声音,我们必须团结。”
我点头道:“部长说得没错,如果仅有的人类都不团结,将来又如何完成复兴人类的使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我没看错人。石川次郎死了,保障厅厅长的位置空了下来,而遍观你的其他几位同僚,要么胆小怕事,要么整天都在琢磨我的心思,没一个能成大事。只有你……”
“我?”
“你来做保障厅厅长,新大陆一半的军人都归你了。”
我一阵热血上涌,我和白继臣之间没有任何瓜葛。我开会极少发言,会后立刻滚蛋,就连马屁也不多拍一句,怎的白继臣便看中了我,将保障厅厅长这么重要的帽子扣在我脑袋上?
白继臣道:“人人都认为,保障厅厅长是个美差,可我告诉你,这是个头上始终悬着两把刀的位子。一把刀,是你下面的人,仇和怨,不见得是你造的,可最后都会冲着你来,干不好,你就是石川次郎的下场。而另一把刀,则握在我的手里,”空气瞬间冰冷,“保障厅是我的手臂,而一只手臂不需要有任何想法。手臂如果违背大脑的意愿,你知道后果的。”
我赶紧立正:“明白。”在这时候,拒绝是没有用的。
“不用这么紧张,”白继臣又笑了笑,“为了庆祝你的高升,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厚礼。”他大手一拍,神殿一侧的房门打开,八个士兵各自捧着一个正方体的锦盒列队而入。他们停在我和白继臣之前,队长说了声立正,各自将锦盒捧在胸前。
八个锦盒一般大小,长宽高约莫三十多公分。
白继臣笑着道:“所谓升官发财,可金银在我们新大陆没有任何意义,”他一挥手,八个锦盒依次打开,“所以,给你的贺礼,不若给你解气。”
腥臭扑鼻,八个盒子中,各是八颗血淋淋的人头。其中的数人我都认识,均是在操场和我打过架的士兵。
白继臣道:“那天一共八人,不过,阿铭那小子跑得快,半夜里来到我床边求情,我便放他一马……螟蛉之子嘛,我年纪大了,有个孩子在床边,死的时候也不用操着心……但是八个盒子已经准备齐了,最后一个也不能空着。”
第八个盒子的人脸向下,看不清模样,后脑一个血洞,已经和头发黏糊在一起。
白继臣的大手伸进盒子,中指伸入后脑的弹孔之中,像拎保龄球一样把脑袋抓起来,展示给我。
我头皮一阵发麻,眩晕,为什么他就这么死了?
是郭安。
他正瞪着眼睛,看向我头顶的方向。
郭安死不瞑目,死前是否还幻想着我能从枪口下救走他?
我明明说要带你离开的。
……
“想成为英雄,想成为后世仰望之神,首先,你必须做到……”白继臣将那头颅甩在地下,郭安的脑袋骨碌碌转了几周,最终哀怨地看向我。
“无情!”
我咬紧牙关,内心的哀恸就像腊月早晨的寒气一样,止不住地钻入心中:“是!”
“程成,你关心的人太多,而这些人,个个都是你的软肋。就连一个囚犯,都能成为你心软的理由。”他摇了摇头,“新大陆的未来必将属于你,而为了你能迅速成长,我已经盯好了你的软肋……”
“是!”
“并准备了足够多的盒子。”
2
白继臣最后一句话绝非恐吓,我猜他准备的盒子数量起码有五百个之多。其中必然有几个比其他的都大一些,留给孔丘、爱因斯坦等老师们。
他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不是调查上一任保障厅厅长的死因,而是推进教育厅的改革。为了给我分忧,白继臣还特意为我安排了一位新助手。
国防部特派员阿铭。
还真是信任我呀。
那阿铭仿佛变了一个人,成了一个增强版的关鹏,端茶、倒水、开车、开门,关鹏没做过的事他都干,关鹏做过的事他抢着干,殷勤得像个想当少奶奶的丫鬟。而且嘴上说希望能和我尽释前嫌,让我给他个机会,为新大陆的伟大事业奉献青春。
不敢不给。
趁阿铭不在身边,关鹏才敢和我说几句心里话。
“成哥,听说你当上保障厅的厅长那一刻,我差点就抄起枪,带上几个人先去干阿铭一炮。可这白继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让这王八蛋给您打杂了?”
“眼线。阿铭这小子虽然客气,可背地里不知将如何构陷咱们,谨言慎行,别给他抓住把柄。”
我完全不担心阿铭如何搞鬼,我只想知道,周厅长和孔丘等老师,收到了教育改革的方案之后是什么反应。
他们看我的眼神变了。
我禁止士兵们进入学校,尽管如此,他们见着与我寸步不离的关鹏和阿铭,本来与我熟络,喜欢开几句玩笑的孔丘,都对我敬而远之。我让周厅长将所有教员召集起来开会,才将惴惴的二三十人汇聚在小礼堂之中。
阿铭满脸堆笑,坐在主席台的边沿,把玩着一把手枪,笑吟吟地在经过的教员面前比画;关鹏与我时间长了,对待教员们的态度略有改变,替我瞪了几眼阿铭。
我内心只希望周厅长和孔丘他们不要做出过激的行为,否则那阿铭即便当场杀死谁,我也无法制止。毕竟,白继臣早就把丑话说在了前面。
每个我关心的人,都有一个盒子。
我必须冻起一张脸,唯有如此,台下的这群男女老少,方能活得久一些。
“关鹏,念。”
关鹏接过教育改革的方案,向台下的教员们朗读改革的几项措施。方案一早便发到了教育厅,想必他们大部分人都看过了,从那一张张阴沉的脸上,我已经预感到今天必有一场危机。
会场肃穆,鸦雀无声,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为了把学生们教育成具有为新大陆和白部长奋勇献身精神的人,新大陆的教育,将不仅仅把传授知识作为重点,而是要帮助每个学生在品行上获得成长,拥护新政府的所有纲领,忠于新大陆的缔造者白继臣部长……
“其一,教员和学生组织学习白部长的著作《血与荣耀》,深刻认识世界形势,了解新大陆未来的发展规划……
“其二,禁止所有独立言论的传播,每一位教员的言行,必须遵守新大陆教员准则,不允许向学生传授准则之外的其他观点……
“其三,建立严格的检举揭发制度,每一位教员和学生,都有权利向保障厅揭发其他人的不法言论和行为,政府将根据检举者的功劳,给予相应奖励……”
……
我看着下面的人从安静转为躁动,从窃窃私语转为群情激奋。我手中捏了一把汗,暗道,都别出头啊,千万别出头。
“纳粹!”
爱因斯坦从人群中站起来,挥舞着手臂愤怒地说道:“白继臣效法希特勒,妄图在新大陆建立纳粹政府,难道你程成甘愿当他的走狗?”
“关鹏,继续念。”我没理会他,只盼着爱因斯坦能识趣地坐回椅子。
谁料他接着说道:“我曾亲历魔王的诞生,今日这白继臣就是要步希特勒后尘,首先钳制言论和教育,而后便变本加厉地屠戮平民,与其……”
“闭嘴!”我怒吼道,“坐下!”
本来瑟瑟发抖的周茂才弯着腰站起来赔礼道歉,然后小跑到爱因斯坦一旁,连连劝阻。
“老周,你怎么如此糊涂?此时每退一步,未来都是万劫不复!”
“你别冲动,咱们有话下来说。”
“老周,你怎么如此窝囊,我既然站起来,就没打算活下来!”
就连孔丘也挪到了爱因斯坦身后,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服,可他不为所动。
阿铭笑吟吟地来了兴趣,他走下主席台,将那手枪在食指上转了几圈,来到了爱因斯坦近旁,转身向我道:“程厅长,咱们正要杀鸡儆猴,就自己蹦出来一个。您看,是您亲自动手,还是我来动手……”
扳机吧啦弹了一声,声音在会场上空回响。
周茂才瑟缩地伸出双手阻拦着枪口:“阿铭长官恕罪,这个爱因斯坦是我花了不少心血才复活的,是当世绝版,损坏一点都不好修啊!”
“滚开,你个老乌龟!”阿铭一脚踹在周茂才屁股上,老头“哎哟”一声,便扑倒在地,达·芬奇和孙武连忙将他扶了起来。
阿铭的枪口又向前递了三分,戳得爱因斯坦的脑袋向后晃了晃。
“程厅长,怎么着,我就听你一句话,这个败类竟然当众侮辱我干爹,难道你要包庇他?”
这个阿铭,只不过换了个身份,却在变本加厉地重复曾经的暴行。
我淡淡地说道:“将爱因斯坦拿下!”
“程厅长,你莫非有意保护这奓毛?是不是想关个几天,就无罪释放?哎哟哟,这可不好吧?既然你这么关心他的死活,那我可必须要救一救你,否则……嘿嘿……”阿铭狞笑着,手指向扳机扣去。
“住手!”我喝道,可阿铭根本没听,扳机被搂到底。
叭的一声。我的心就差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是金属相撞的声音,爱因斯坦完好无损地站在厅中,听见所有人的惊呼,他过了几秒才睁开眼睛。
阿铭的枪里并没有子弹。
他哈哈大笑,用枪口指向我们,疯子般地喊道:“你们一群货,一把空枪都吓得够呛,能有什么出息……”忽然,他又在老周的脚下发现了更大的惊喜,“哎哟,这是什么,老周,你漏了?哈哈哈,这孙子尿裤子啦!”
“胡闹!”我喝道,“关鹏,把爱因斯坦押下去。”
阿铭又拦道:“程厅长,我刚才不过替你打了个前站,壮个胆,怎的,你是想包庇这奓毛到底?”
“你懂什么?”我冷冰冰地向阿铭道,“这群教员都有些问题,拿下爱因斯坦,我要让他检举其他人。他们当中……”我特意指向了周茂才、孔丘、孙武的方向,“有反政府分子,据我所知,其中还有人打算给学生发枪。”
阿铭像被巨奖砸中了似的一脸兴奋:“干爹选中程部长推行教育改革,果然没看错人!”
而此时,孙武、孔丘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仿佛刚刚建立起来的大厦在此刻轰然瓦解。达·芬奇和达尔文靠在一起,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而牛顿则和诺贝尔窃窃私语,嘴角挂着轻蔑。
爱因斯坦被关鹏叫来的人押着离开了会场。关鹏念完了剩下的条款,暂时没有人敢当面反对,可他们的脸上,全都挂着愤怒。
我心内提着一口气始终不敢放松,教育厅危险了,为了保护他们,只能先伤害他们。上天不会给我太多时间,互相揭发检举的机制一旦成形,那么新大陆迎来的,必然是一场浩劫。
我日日都想着尽早离开新大陆,可如今,又怎么放得下他们?这是仅存的人类邦国,我又怎能忍心看她覆灭?在某个难以为人知晓的地方,我们还有个祖国,但我却不知道她的方向。无论她在何方,我都要找到她,并带着我的同胞们,回家。
教育厅这边人心惶惶之时,巴贝卓乐土有五十多人被秘密抓捕、处死。他们因为石川的死受到怀疑,遭到牵连,就被带走接受审讯,其实审了一遍之后,无论他们的供词是什么,结果全是死路一条。
白继臣处理所有问题都用同一种方法:杀。斩草除根,干净利落。
由于入主保障厅,我了解整件事情的经过,阿铭算是看见石川次郎的最后数人之一。
阿铭说,他和石川次郎在桥底壹号商量着一件要事,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后来石川喝酒喝得微醺,便趁着脑子尚未糊涂,想找个妓女乐和乐和,可这一出去便没了声响,直到次日早晨,卫兵们才发现石川失踪,而后根据他身体内的定位芯片,人们在一只即将运往海沟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如果我刺杀了石川次郎,我会坐以待毙?”我对白继臣滥杀无辜的行事心中不满。
关鹏道:“成哥的意思是,今天杀死的人中,不会有真正的凶手?”
“这只是很正常的逻辑罢了,白部长抱着宁肯错杀一千也不放走一个的宗旨,反而着了凶手的道。对方需要的就是混乱,越混乱,他就越能当个泥鳅。”
阿铭却笑道:“程厅长对凶手的想法这么清楚?难不成……嘿嘿,我不是那个意思,贼喊捉贼不也正常吗?当然了,咱们程厅长一脸正气,又怎么可能是杀死石川的凶手呢?”
关鹏道:“你小子闭嘴,要说杀人的嫌疑,数你最大!要不是成哥拦着,我早就扒了你的狗皮。”
“嗬,要么说狗仗人势呢,主子上位还没哼唧,这狗子先叫了起来。程厅长,自己的狗自己看好哦,不拴好绳子,咬的恐怕是自己。”
“他妈的!”关鹏猛地上去踹了阿铭一脚,他这火儿上来的速度连我都想不到。我连忙喝止,这阿铭表面顺从,我和他的仇怨他也只是暂时压着,可关鹏这般挑事,实在是不明智。
“程厅长,你早晚死在这条狗的手里,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有善意地提醒你。”阿铭坐在地上冷笑,“哎呀,我似乎记得,有个叫爱因斯坦的奓毛已经被关了起来,程厅长到底什么时候提审呢?要不要我现在替您分忧?”
这小子的鼻子善嗅他人的弱点。
“阿铭,做事要分优先级,当下辅助白部长寻找凶手,保障他的安全才是正事。”我靠在保障厅办公室的椅子里给他训话,“我认为凶手不止一人,或许是个团伙,去把新大陆的地图拿来,以及曾经抓捕过的嫌犯后来释放的,或者逃跑的,全都找来。”
在这间半圆形的宽阔办公室中,有机密、半机密和公开三条通道通往不同的资料室,关鹏和阿铭带着几个秘书检索新大陆军事和与外界联系的交通布防地图,阿铭则搬来了嫌犯相关的材料。
一直到了凌晨,我才将大部分的材料过完,关鹏累得眼睛流泪,说自己好多年没看这么多文字,而阿铭早就去了巴贝卓。其实我没有看什么细节,一心寻找着逃离新大陆的出口。可是,在负责新大陆安全的保障厅内,竟然没有一句话提到如何离开这里。不过收获也有,至少我知道了新大陆的军事力量构成和大致的部署,也了解了囚犯——智人囚犯和慧人囚犯的数目,分别是五百多人和一百多人,他们被打散后服务于新大陆的各个部分。
不过这是两个月之前的数据,据关鹏说,白继臣在我到来之前,曾经暗地里处死了一批人,这群人多是曾经和他一起建设新大陆的元老。
我检索着朴信武的名字,可所有材料中,都少了这三个字。
一忙起来我就连姜慧的“梦游症”都忘了,看到钟表时针指向了12,我立刻催着关鹏送我回去,他还以为我惧内,路上开了一阵子玩笑。
进入家门已经是午夜,姜慧果然不在家。
餐桌上送来的晚饭动也未动,我猜她可能是想等我归来,可却等到自己的灵魂失控。我不敢开灯,在黑暗的房子里来回踱步,偶尔听见声响,就赶紧来到门口,我忘记了巡逻兵在我们的附近转了多少圈,姜慧始终未归。
石川次郎一死,白继臣已经向所有的军警下达了戒严令,此时任何可疑人员都有可能不通过审讯,直接处死。我离开保障厅之前,白继臣派人送来一份名单,有官员,有科学家等工作人员,也有普通的士兵和犯人,一共八十三人,名单上的这些名字,将永久在新大陆消失,纵然提起也是罪过。
晚上他又处死了八十三个人,动作快得我闻所未闻。名单上的人我多半不识,偶有一二看起来眼熟,或许曾在闲聊中听周茂才说过,也一向未见。
就这样消失了。人的生命,对于别人来说,廉价得就是两句话。
我在研究地图的时候,特别留意了姜慧与千鹤见面的地方,那间石头房子实际上是新大陆内部网络的一个节点控制室,在战略布防之上并不起眼,主要负责底层空间和中层空间的信息传输与信号增强。这样的网络节点,新大陆有几十个。纵然有人破坏了一两个,也不会影响新大陆的正常工作。
不过,综合姜慧爬信号铁塔的几件事来看,她进入网络节点,似乎是一件策划已久的关键步骤。我从地图上找到了姜慧夜里爬过的几个铁塔,它们主要为中层空间和底层空间服务,而几个铁塔共同的网络节点,就是山洞中的控制室。
如果姜慧真的是智人管理局派来执行秘密任务的,那么,她又如何让千鹤给她送来那绿色的芯片?而我在下午的数据之中,检索到了一个叫王有德的基础设施维护部门官员挂失了自己的密钥。而根据行为数据,王有德丢失密钥的前一天,曾出现在巴贝卓乐土一家叫作焦土酒吧的地方。
网络节点,王有德,密钥,巴贝卓,千鹤,姜慧,信号塔……这些关键词,隐隐联系在一起,像是一张浮在海中的网,我能看清大致轮廓,却无法理清它的脉络。
姜慧和千鹤已然站在同一阵线,这一阵线自然不会只有她们两个,那么白继臣推断的,杀死石川的人,是否也和她们是同一联盟?
毕竟,石川死亡的时间,与王有德丢失芯片,千鹤为姜慧送来芯片的时间几乎是重合的。
如果姜慧不是我的“妻子”,或者我内心并不厌恶白继臣,我可能此时会立刻召集人马,封锁巴贝卓,揪出千鹤以及她背后的势力。但现在来看,她们这种智人与慧人的组合,亦敌亦友,如果真是敌人的话,恐怕比白继臣还要恐怖。至少白继臣在明,她们的行踪在暗,成员之间如何沟通也无法获知,完全脱离控制。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我心里始终有一只炒锅不断翻腾,已经凌晨三点,姜慧依然未归。她的另一重身份到底在做什么?
忽然,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天空”,我心中一震。
难道姜慧出事了?
关鹏的车子没用五分钟就在门前停好,没等他敲门我便跑了出去。
“发生了什么事?”
“成哥,Ai囚犯暴乱逃亡,白部长令您全权解决!”
3
逃亡的Ai囚犯一共十七名,全都囚禁于中层空间的后勤供应区,他们的工作主要是保障食物运输。每天凌晨三点开始工作,将底层空间的食材运送到中层,转交给其他的劳改犯,将食材制作成食物。
十七人在所有囚犯中的数量并不算多,却占了Ai囚徒数量的将近五分之一,也足够引起重视。
我们调取了录像,审问了负责监管的士兵,大致了解了整体情况。本来按时工作的囚犯,今天行至底层空间,却不约而同地打伤监管士兵,向同一个方向逃离,通过一道被人为破坏的铁丝网缺口,进入了底层空间的大草原,而后凭空消失。
十七人当时被分成五组,每组之间隔着两三公里,但就在凌晨三点二十分的时候,这五组同时行动,向着那破损的铁丝网门跑去。就像有人同时向他们下达了命令。
至于铁丝网门什么时候被破坏的,几分钟之后便查清了。一个小时之前,一个披着斗篷的人,用一把铁剪,剪断了门上的锁链。视频上看不清这人的模样,但可以初步断定是个女人。
别人看不出,我却分辨得出来,那小跑和弯腰潜行的姿势,正跟姜慧每天夜里表演给我的一样。技术部通过人体定位来锁定她的身份,结果出来之前我捏了一把汗,而后连我也惊呆了。
这个人竟然没有定位数据,也就是说,她是个脱离新大陆人员系统的人。
“完全不可能!”技术部的同事道,“一个没有身份数据的人,是不可能在新大陆生活的。”新大陆的交通出行、工作、饮食、健康、休闲都需要身份数据,没有身份的人可谓寸步难行,连一块面包也吃不到。
而后,他们检索了新大陆所有的智人和慧人女性,发现她们一个不落地全都在自己理当出现的位置,要么是工作生活区,要么是囚牢之中。我特意留意了姜慧,她的定位依然在家中,已经持续了八个小时。我立刻便明白,要么是仪器出了问题,要么是姜慧有着超常的技术,欺骗了保障厅。
无人机在草原上空巡查了两个小时,奇怪的是,除了迎接黎明的史前动物,竟然没有发现一个可疑的身影。新大陆的草原不是真正的非洲草原,每一块拼图纵然广大,也尽在控制之中,按常理来说,这群逃犯不可能人间蒸发。可奇怪的是,定位数据在草原上也不好使,这群逃犯失去了定位信息。
我想到一种可能,莫非有其他的信号干扰?
技术部门很快就肯定了这种推断。从底层空间的固定摄像头里采集到的信息,对比无人机采集的情景,两者完全不同。也就是说,无人机被入侵修改,它们传送回来的图像被提前伪造过。
我将情况报告给白继臣,他命令我带领一百名全副武装的军人下到草原,亲自抓捕这十七名逃犯。
此时我心中只有祈祷,希望姜慧已经安全回家,不要让我在草原上与她正面对峙。
为了拖延时间,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考虑到敌人可以入侵所有智能系统,为了安全,我们百人小队乘车到了草原边缘地带,主动弃车步行。由于草原巨大,我们带足了七天的粮食。达尔文老师成了我们这次探索拼图大陆的随行,他为了采样研究,续写他的《物种起源》,每周都会下草原至少三次,最为熟悉靠近学校的几块大陆。
下车之后,步行两个小时穿过可以防止动物逃离的丛林,我们才算正式进入拼图大陆边缘地带的金色草原。视野陡然开阔,山脉、丘陵、雨林、湖泊和河流彼此交织,天上一轮黄色的太阳,任谁也想不到这一幕情景是在数百米的海底之下。一路上,我们看见披毛犀在树下休憩,赤鹿群在河边饮水,四只斑鬣狗匍匐在草甸中伺机而动,阿根廷的南极狼闯入了马达加斯加象鸟的栖息地,西伯利亚的猛犸象打扰了潘帕斯草原雕齿兽的午睡,北美野马纵情驰骋扬起的灰尘,被人工季风吹到了大熊猫藏身的竹林,南非蓝马羚求偶的舞蹈,却让毛里求斯渡渡鸟为之沉醉。
来自五大洲的动物,浓缩在这块微观“地球”之上,跨越时间的生灵,彼此的命运线神奇地在此处交会,一路走来,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内部我也没去过,起码还有一百多种动物我还没发现,我只在草原的建设规划材料中了解过,自己没能力去,托福的大家!托福的程成老师。”
关鹏一拍达尔文的脑袋:“达胡子,你倒挺自信,合着我们一百人全仗着你照?”
达尔文挠着光头:“我说错了什么?”
“是托大家的福,托成哥的福!”
“哦……意思是这个,”他笑了笑,“这得怪老周,他和学生逃命之前,仓促创造的半成品,是我!”
“那你来了也有一阵子,怎的还没给你调整过来?”
“缺仪器设备,缺钱,缺人,缺德。”
关鹏急了:“你骂谁缺德?”
“老周,缺德!”他和我们在一起,倒也不怕说错话,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附近的动植物上,懒得思考新政府的恐怖统治和军人的可恶,这也算是一种无知者无畏。
有了达尔文,我们严肃的搜捕任务变得轻松了不少。他就像个导游一样,乐此不疲地向我们介绍种种并不符合这一时代的动物。
“我们的动物园里有大约七十多种动物,它们大多是在第四纪灭绝,”他转身与我们互动,“谁知道第四纪?有人知道的话,我把刚才捡到的雕齿兽粪球送他。”
“我呸!”
“你们这届军人不会连书都不看吧?程老师,你是孩子头,你来回答。”
“第四纪指的是史前五万年开始的冰河世纪,在之后的四万年时间里,美洲、澳大利亚、欧洲和非洲,就有超过一百种大型哺乳动物在地球上销声匿迹。”
达尔文惊讶地推了推眼镜:“你咋知道的?”一群大兵也“哟呵”“我操”“成哥牛啊”地起哄,马屁拍得声声响。
我忽然警觉,刚才为了显摆自己,会不会暴露身份?所以达尔文追问之下,我便没有说具体细节,只说自己忘了从哪儿看到的。
达尔文后面介绍了什么,我没听进去,不过他咋咋呼呼地提问,又传进了我的耳朵:“有谁知道,造成第四纪动物灭绝的原因是什么?别抢别抢,刚才那粪球我给程成留下,你们谁能给出答案,我后面的都捡给你。”
几个大兵异口同声道:“吃肉啦!我们刚才就想崩死那两只狍子,烤来吃!”
“就是因为吃,完全正确!”达尔文见有人能答出问题,兴奋得像个孩子,“智人走出非洲,全世界的生命都在为之颤抖,用了五万年的时间,我们的智人祖先,消灭了数百种原始动物,成为地球当之无愧的统治者!”
“耶!”
“你们高兴什么?这是罪行啊,白骨累累,忏悔吧孩子们。”他将双手合十,“我之前做过神父,来让我引导你们,我们在天上的父……”话未说完,他忽然指着前方草丛里一个圆滚滚的屁股道:“快帮我拦下它!”
达尔文的作用真是巨大,我带他来,就知道他肯定会拖延行军时间:“关鹏,快带兄弟们把那东西拦住!”
刚刚准备列队忏悔的一百人顷刻散开,化作一张包围网慢慢靠近前面那头一米高的“猪”屁股,最远的都跑出了两三百米开外,关鹏以手势为号,等两旁的人渐渐包围那头猪,做出了一个抓捕的动作。但人的脚步声毕竟不容易掩盖,那头猪在关鹏下命令之前就已经有了警觉,见到有人跑来,忽然甩出一条长鼻子,嗷地吼了一声,便撒腿奔去。
“追啊!追!要活的,不要死的!”达尔文焦躁得在地上蹦得有一米高,可见老周对他身体的设计用了不少心思,一个看起来七八十的老人能有这种体力,除了练过中国功夫,也想不出有其他可能。
“关鹏,带领大家上,不许开枪,抓活的!”
一百个士兵各自奔出一两公里,才渐渐回来,谁也没逮到那头小象。
达尔文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关鹏本就累得喘气,此时听达尔文的抱怨,回身瞪他一眼:“你这老头也太没良心。”几个大兵摩拳擦掌,我若不在场,估计他们非得揍他一顿。
“我又怎么了?这不是你们中国人的古话?我常听孔丘说。他告诉我,当一个人没有做成事情,心情气馁的时候,用这句话鼓励对方。”
抡起拳头的大兵忽又哈哈大笑,关鹏的怒火也顷刻消散,孔丘戏弄人的玩笑话竟被达尔文当真,众人也没有揭穿,任他继续错下去。
没过多久,我们又碰见了这头小象,我下令用麻醉枪击倒了它。达尔文千恩万谢,跪倒在那小象旁边,又拍照又记录数据,为了协助他工作,我让两个士兵给他当文书。他介绍说,这是成年的欧洲矮象,并不是幼象,成年象也才一米高。
“欧洲矮象的发现,甚至影响了人类的文化。古希腊人并没有见过大象,也不了解长鼻目动物的骨骼结构,所以他们在地中海的岛屿上发现矮象头骨时,误把头骨中间的鼻腔开口当成了眼眶,欧洲矮象也就成了古希腊诗人赫西奥德诗歌中独眼巨人的原型。”
关鹏道:“成哥,你发现没,达胡子一开始讲与动物相关的故事,汉语就溜得跟说相声似的!”
一群大兵有着达尔文作陪,倒也不枯燥,似乎找到了除了去巴贝卓乐土之外的第二乐趣。而我内心也并不打算寻找那群犯人,便假意惆怅,实则纵容。
一群人正围着欧洲矮象自拍,忽然,有两只一人高的“骆驼”靠近我们,伸直脖子,像是好奇我们一群人是什么。它们约有一人高,鼻子是一根软塌塌的肉管子,不像大象那么长,只是耷拉着盖过了嘴。
“我操,这他妈是什么怪物?”一名士兵惊讶道,“怎么鸡巴长脸上了?”
人群里一阵哄笑,关鹏骂道:“你他妈嘴里干净点,当着文化人的面,你他妈就不能有点素质?”
“关鹏哥,我没说错什么啊,那你怎么形容这怪物?”
“别总鸡巴鸡巴的,鸡巴的学名不就是男性生殖器吗?让你丫文明一点,脑袋会爆炸吗?”
“噢,那我重新说——哎,我操,这他妈是什么怪物,怎么男性生殖器长脸上了?”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达尔文回头看了一眼:“这是巴塔哥尼亚后弓兽,生活在1万年前的南美洲。”
刚才那大兵坏笑道:“达胡子,这怪物是不是用鼻子交配啊?”
本是一句玩笑话,可达尔文却不这么认为:“你这个问题好啊,虽然它属于滑距骨类哺乳动物,但是它是否有别具一格的交配方式,我还真没研究过。我得验证之后再告诉你,麻醉枪,放它倒!”
又折腾了三十分钟,达尔文亲手握住一只雄性后弓兽的生殖器,抻长了一倍,负责任地告诉大兵们,这后弓兽并不用鼻子交配。
越往新大陆内部行军,见到的动物越多,达尔文也就越忙活。我之所以敢带着达尔文,由着他引着我们,是因为我们此时的行踪,除了自己之外,谁也不可能了解。天空虽然偶有蜻蜓模样的无人机飞过,但我知道,它传送的图像是错的。白继臣根本不可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进入草原八个小时,我们唯一收获的就是一只丢掉的囚犯鞋子,看样式应该属于一位慧人女性,它可以给士兵们信心,至少跟着达胡子走没错。而达尔文应该度过了自己来到新大陆以来最快乐的一天,通过基因技术复活的剑齿虎、猛犸象、大地懒、袋狮、大角鹿、袋熊、巨型袋鼠、两倍鸸鹋大小的鹅,全都收入了他的相机和标本盒。
一百人的武装阵线,任多么凶残的动物都无法攻破,更何况没有动物集中攻击我们,虽有些老虎和斑鬣狗在外围打过我们的主意,但最后全都灰溜溜地跑开了。一天中,我们唯一遇到的危险,是晚上露营之时,三名士兵来到一只半卧的一米高的恐鸟前面合影,那恐鸟却不像其他鸟儿般胆小,从地上站起身,身高立刻突破三米,两个翅膀一扑腾,就让两名士兵肋骨各断了三根。我不得不让四个人陪着这两人一起返回。
扎营完毕,我们轮流解决晚饭问题,达尔文不用吃饭,倒不是他没胃口,而是因为他身体里没肠胃,营养液早就贮存在体内,脑子不好用,便是营养液用光了,他们就会去找老周“加油”。不过,他们的味觉和嗅觉还是存在的,所以爱因斯坦贪婪地抽烟,不上课的话五分钟一袋,向来烟不离嘴,我理解这也算是一种“纵欲”,表明自己还是活着的证据。而达尔文则对喝茶表现出强烈的爱好,现在的他,则利用篝火煮熬着一种叫作“山猫红茶”的饮料。据他说,这是一种由他发现的史前红茶,因为当时茶树上有一只山猫,他便以此命名。
士兵们对茶叶没有兴趣,将带出来的酒喝掉了一半,醉醺醺地三五成群坐在一起,聊着黄色笑话,或歌或舞。达尔文见我孤零零地坐着,周围没人,便凑了过来,我于是成为山猫红茶唯一的客户。
他没跟我聊茶,没聊动物,也没聊自己乘坐贝格尔号去澳大利亚草原上考察的经历,反而问我:“你爸爸程文浩可了不起。”
“怎么,你认识他?”
“我又怎么认识他,我复活之后总是要补课的,更何况老周在我脑子里植入了太多与程文浩有关的牛逼记忆,所以刚才那句话,都是记忆惹的祸。”
“都是英国人,你和牛顿老师,真是截然相反,他可从来不欣赏谁。”
“这就是成品和半成品的区别咯……”达尔文捋捋胡子,“孔丘还说,我是拿了他的记忆模板稍做修改仓促而成的,还让我管他叫爹,我说叫你大爷,他说叫他大爷也行。”
我哈哈大笑:“我们的孔圣人,总能让人快乐。”
“其实管他叫爹叫大爷也不吃亏,他比我大了两千岁,我若是他儿子,那你们中国人也得管我叫祖师爷。”
“你这喜欢嘴上占便宜的性格,倒还真是随孔丘。”
“不废话,我倒是有个问题你请教。”
我脑子转了转,他大概是说,想向我请教问题。“您一个大科学家,向我请教什么?除了开飞机之外,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技能能分享给你。”
“史前五万年里那两个尼人,是不是程文浩救走的?”
我心中一凛,“史前五万年”这名字如一道闪电刺入心中,父亲拉着我的手,一起逛动物园的记忆瞬间明晰起来。我还记得“第四纪”的介绍就是从动物园的一位导游嘴里听来的。我的一只手拉着父亲,另一只手拉着母亲,母亲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怎么还有一个孩子?她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
是程雪!
怎么又是程雪?这段记忆难道也是伪造的不成?
“程成?”
“啊?”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告诉也不至于皱眉头啊?”
“我想不起来了。”
“我都知道,你竟然都知不道?”
“这……我经常在军校嘛,回家的次数本来就不多。”
“胡说,你算术会不会啊,史前动物园屠杀尼安德特人那时候,你也才十岁而已,上什么军校?”
“啊?我想想……”这段记忆我实在不清楚,我爷爷程文浩救走过尼人?怎么后来听也没听过,“时间太久,我真的记不得。”我搪塞过去。
“啧啧,你这儿子还不如我嘞,可惜程文浩死了,否则我还真想和他好好沟通沟通,关于遗传基因学我有太多问题……”
“问老周啊?”
“他?得嘞,我一个半成品站他面前,略微自卑,略微难过,略微痛心,那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我已经对他失望透顶。”他话题一转,“对了,老爱还活着吧?”
我宽慰他道:“有我在,死不了。”
达尔文一捋胡子:“我就知道白继臣不会阿附你。”
这话又说反了。我左右看了看,虽然没人,但依然用眼神示意他谨言慎行:“这九十多人中,白继臣安插了不少眼线,以后说话注意。”
他轻蔑一笑:“还用你提醒,我白天装得就像个导游,没人怀疑我吧?咳咳,你打算怎么办?下一步……”
忽然,一架无人机从我头顶掠过,我示意达尔文噤声。
却见那无人机摇摇晃晃,在跳舞的人群上空转了两圈,然后拐了个弯,忽然坠入了篝火之中。
嘭的一声,火堆炸开,火星四溅。
大兵们咒骂着,见没有危险,便又开始跳舞喝酒。达尔文的鼻子却在空气中吸了吸。
“这是什么味道?”
我也闻了闻,好像有股淡淡的香味儿,无人机掉进火里,爆炸之后怎么会有香味儿?
达尔文也道:“怪哉怪哉。”可能只是一个小事故,我警惕地朝周围看了看,却也没什么危险,毕竟周围还有二十多人在站岗守夜,有动静的话,也会提前示警。
一只老鼠在达尔文身后的草丛里动了动,探出了头。我想提醒达尔文注意,可一转念就把话咽了回去,如果他动了非要研究一番的念头,那全体还得陪着他捉老鼠。
“还是关心你的动植物吧,我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是我大爷让我问的。”达尔文压低了声音,“他说自己活了两千多岁,看人不会差,他这么信任你,你就不能透露点计划?”
我戏谑地说道:“他还真不愧是我中国人的老祖宗。我们中国人有个词叫‘护犊子’,自家孩子做什么都不会错。不过他这次看走了眼,我就是个光杆司令,白继臣的走狗罢了。”
“你长得这么正派,哪部电视剧敢把你写成走狗?”他附耳过来,“我们英国人也可以护犊子,你是我们所有人的犊子,有什么难处跟我们说,爷爷们帮你。”
这几句话听起来像骂人,不过却令我内心感动。
“别白白搭上性命,你们还是踏实教书吧。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如今新大陆风声正紧,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你这犊子,给我讲什么演化论?自然选择虽然决定着物种的演化,可并不代表着我们就要被动地去适应环境。人类和其他动物不同,动物们适应环境,而人可以创造环境,改变环境,时势造英雄,英雄也可以改变时势,”他语重心长,“你和他们不同,你有成为英雄的条件!”
“你在煽动我造反?”
“你需要我煽动?”达尔文挑了挑眼皮,露出了树懒般的微笑,“在树上睡觉的猿,永远是猿。但有些猿,却一直想下去走走,啪叽,脚丫子踩进了泥地,它们就成了人。”
“嗬,你这……”
“别动!”达尔文忽然神色紧张地看向我身后。
“什么?”
“别动,你后面有几只老鼠。”
“这有什么惊讶,你后面也有老鼠。”
达尔文一回头,草丛里的老鼠却也没跑,反而向他扑来。他猛地从地上站起,甩掉已经爬上裤管的老鼠,忽然,一只巨大的黑影从我身后越过,直扑到火堆旁,火光映照下,却是一只雄性美洲狮,大兵们匆忙寻找武器。那狮子左右看了看,忽将近旁一个喊着救命的大兵按倒在地。
紧接着,我后背一痛,一匹野马已经将我撞倒,一只蹄子踩得我无法动弹,骚臭的马脸在我的后背上摩擦。达尔文开始还好奇地惊呼了几声,不过他也没逃脱噩运,一只欧洲矮象——不知道是不是白天那只——用鼻子卷着他的腿,向后一拉,他整个人就来到了矮象的胯下。
达尔文惊呼:“程成,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他指着矮象下体悬着的第五条腿道:“刚才的香味儿……”他躲开了那第五条腿的拨弄,“是激素!”
“什么意思?”
“是雌性哺乳动物发情时候分泌的激素,这群家伙把我们当成发情的……呃……别乱甩啊大哥,我的胡子,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