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战斗机器
1
隆隆炮声在窗外响了三天,白日里,像是远方的惊雷。夜幕降临后,就如可以摧毁任何人美梦的鼾声。
我无力地在床上辗转,头疼得厉害,索性坐了起来。窗外黑乎乎一团,看不见光的晚上,大概是硝烟无法散去,在窗外郁结,恰如我此时的心情。
姜慧、关鹏还好吗?还有那些学生,爱因斯坦、孔丘的安全也十足令人揪心。老周骗了我,但我可以原谅他,可是他和白继臣联手对朴信武的戏弄,是否会引起这头野兽疯狂的报复?
子弹无眼,炸弹无情,我此时只盼着新大陆的闹剧能够早日结束。如果联合政府知道此时新大陆内部的状况,恐怕已经在开香槟庆祝了。
这就是最后的人类避难所——似乎只要有人活着,就永远会有斗争。
三天里,我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小床的边沿,靠着右侧墙壁,闭目凝思,时而用手铐碰手铐,脚镣碰脚镣,制造点声响来打发时间。
曾经吼过,喊过,我想见白继臣,想见老周,还想知道朋友们的消息,可是没人理会我。除了一日三餐会有人送过来,我平时看不见一个人影。
这不就是最好的结局吗?
我不想杀的人并没死,颂玲也没有危险,孩子们安然无恙。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结局了。我不过失去了自由,却换来了内心最期望的结局,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地下偶尔传来的震动清晰地告诉我,这也是最差的结局。
我最担心的一幕还是难以避免地发生了,炮火持续了整整三天,比我预想的长很多,这说明朴信武的囚徒大军并不如人们想象中脆弱;而朴信武意图兵不血刃重回上层空间的美梦也已破碎。
“一切就要结束了。”大河原树的轮廓出现在监狱的栅栏门外,他用钥匙打开牢门,信步走了进来,就像进入自己战利品的陈列室。
“程复,我们似乎永远是狱卒和阶下囚的关系,这可真是有趣。”
“让你有趣的点,却令我很无聊。”
“哈哈,这不过是我们曾经的关系。而我们未来的关系,以及你的命运,此刻由你自己掌握。”他慢慢走到我面前,那张瘦削的长脸逐渐在黑夜中显现,他笑起来的样子,比刻薄的女人更让人恶心。
“要么,你一辈子当个囚徒;要么,你将获得自由,回到我们的梦寐之地。”
“不用暗示什么,也别把牛吹得震天响,在新大陆,你不过是白继臣的一条走狗,狗能自主命运吗?据我对他的了解,你也活不了太久。”
他干笑两声,嘴角上挑:“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你不用操心我,还是想想你自己——白继臣杀你的概率很低,但你后半辈子,也别想再走出这间囚室。想想吧,在这幽深的海底,自己的青丝转白,容颜苍老,而心爱的女人就在左近,却永远无法相见。这日子,想必不好受。”
“你冒险来一趟,应该不只是为了奚落我吧?”
“奚落你?我有什么好处。”他弯下腰,脑袋向我靠近,轻声道,“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
“如果我没记错,我们之间,除了欺骗和被欺骗,没有其他关系。你说的船,是你的贼船吗?”
“是诺亚方舟!你想找到祖国,但你不知道它的位置,更不知道如何离开这里!我知道,我知道得比谁都清楚,”他将嘴巴贴到了我的耳朵边,“让我来做你的领航员,好吗?程复船长!”
我诧异地看着他:“你说的这些话,就不怕我转告白继臣?”
“你不会,因为你不是那种人。程复性格模板的设定我曾经参与过,我太了解你了,你就是一个道德感极强的家伙,出卖这两个字,不会出现在你的大脑里。”他小眼睛里光芒一闪,“更何况,我是你唯一的救星,仅有的希望。”
“那我便越发不明白,你既然需要我配合你离开新大陆,为什么还要联合白继臣陷害我入狱?”
“与高手过招,自然不能直来直去。白继臣和朴信武都自诩天下最强的棋手,他们左右他人命运,让所有人都成为枰中棋子。可他们难道不可以是别人的棋子吗?比如,我?”
“口气可真不小呐。”
“我口气不小,那是因为你并不了解我,并不了解我脑子里的想法,你看不懂我的棋局!无论是朴信武还是白继臣,他们都是两只坚定的老乌龟,新大陆就是他们的龟壳。别看朴信武站在了白继臣的对立面,但他对你父亲程成的命令,恐怕要比白继臣更忠诚。所以,无论是谁掌控新大陆,你都甭想回到祖国,无论谁坐上了金塔神殿中的那把椅子,你都注定会被永远囚禁于此。”
“既然知道,你还来新大陆掺和什么?”
“因为,能够回到祖国的飞船,就在新大陆!若想找到那神秘的国度,新大陆是必经的一站,”他站起身子,“这就是我送你来这里的原因。”
“你?是你把我送到了新大陆?”我想到了在硅城,我陷入昏迷之前听到的那个男人的声音,“我妻子的生日,是你告诉我的?”
“没有人在你耳边说什么,那只是一段记忆罢了,”他淡淡一笑,“就像我无数次对你做过的那样,清空你的大脑,为你编写新的人生经历,轻车熟路。”
我攥紧了拳头,重重地捶在床头:“你……你说什么?我现在脑子里的一切,又是你修改的记忆?”
“不然呢?”
“硅城的经历,樱子、花姐、草原的老屋、酋长……都是……你编写的?”
他轻快地点着头:“怎样,这段经历很有趣儿吧?”
“颂玲也是……记忆?假的?”
“不然呢?”
“假的……”
“很抱歉,程复船长,哈哈哈哈!”他心情真的不错,“你不过是一具一直躺在硅城的活尸罢了,你没有过去,所有你认为的记忆,都是我给你写的故事,丁琳、程雪、张颂玲、樱子……对于我编的剧本,怎样,还满意吗?”
我跳了起来,向他扑去。可是他轻盈地一闪,便躲开了我的攻击,而我则重重地摔在地上。手铐和脚镣限制了我的活动范围。
他又是一阵狂笑:“程复,你就像是一条被拴住的笨狗!”
“王八蛋……”一切都是假的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他扬起下巴,“那要先问你爹为什么要扔核弹!他害死了我的孩子,如今,我只不过开开你的玩笑,连你命都没要,你竟然还要问我为什么?”
“真的都是假的吗?”
颂玲红彤彤的脸颊,是假的吗?
我们彼此倾诉的爱意,也是假的吗?
我夜夜对她的思念,难道还是假的吗?
……
“哈哈哈哈!”他蹲下身子,拍了拍我的后脑勺,“玩得我都不忍心了,程复啊,你最大的弱点,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
哥,你最大的弱点,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
这是程雪和我说过的话,从大河原树嘴里说出来,一字不差。
难道,这一切真的是他编写的剧本?
大河原树站了起来,我听到牢门重新上锁的声音:“唉,真没意思,这么好骗的人,我活了四十多年,也是第一次碰见。”
我陡然抓住一线希望:“什么意思?”
“蠢货!跟你开个玩笑罢了,你竟然这么容易当真。”
“浑蛋!”我颤抖着,竟然是因为喜悦。
“看把你吓的,我在智人管理局给人编写过多少故事,连自己都记不清。”他站在牢门之外,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可所有的故事,都比不上我给自己编写的剧本——这出戏的高潮,终于要开始了。拯救世界的英雄,是时候撕掉身上的伪装,让你们看看他的真面目了。”
又是一阵狂笑,大河原树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个疯子!
第四个夜晚降临,枪炮声渐远,渐轻,渐不得闻。牢房里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忽然,嗡的一声自上空响起,远远传来人们的尖叫声,但是那巨响渐渐隐没了人们的声音。
是风吗?
一股清凉钻进了监狱。
这股风持续了很长的时间,渐渐我嗅到了水汽,窗外起了一团模糊的水雾。
巨大的轰鸣自底层空间传出来。乍一听,我以为是炮弹,可轰鸣未止,变成了持续的颤动,就像电锯匀速切割一块没有边际的钢板。
本已是晚饭时间,可今天有些怪,送饭的人迟迟不来,其他牢房也没有任何声响。我盘腿在床上闭目凝思,心中反而更为烦躁。
战争结束了?这场战争无论谁是获胜一方,都只是再一次证明了人类的失败。
我触摸着镣铐之下的皮肤,真实又温暖,是否过一段时间,会有个人告诉我:程复,你根本没去过什么新大陆,你记忆里的一切,不过是我们编写的剧本。
对于我来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被剥夺记忆,哪怕是最痛苦的记忆。
忽然之间,急促的脚步声远远传来,我听到一个人在监狱的走廊里奔跑。
“成哥!成哥!”
是关鹏的声音。
“我在这儿!”我从床上跳了下去,关鹏很快便找到了我。
“成哥,出事了!”关鹏衣衫褴褛,裸露的肌肤上,显出一道道血痕,衣服已经湿透。
“你这是怎么了?”其实不用问,我心中已猜出大概。
“我这几天就关在小黑屋,离你也不远,可他们完全隔绝了我的对外联系,想见你一面也是难。阿铭那几个浑蛋朋友整天拿我发泄……唉,不说了——他现在绑架了孔丘和爱因斯坦,说今天必须让你颜面扫地,否则必定大开杀戒!他让我带你去焦土酒吧彻底来个了结!”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血糊糊的手哆嗦了半天才打开牢门,又一瘸一拐地走到我面前,颤抖着打开手铐,然后慢慢蹲下身子,准备去开脚镣。我拦住他,抢过钥匙自己开了锁。
“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好啊,这样也痛快!折磨我,总比折磨我关心的人要好。”
关鹏哑着嗓子道:“成哥,那天他在牢房里被你吓得尿了裤子,我很快就让这事传遍了新大陆,阿铭脸丢大了,对你……对我们的怨恨,就更深了一层!都怪我,怪我!”
“你不用自责,我和他早晚会有这一天。”
“他已经疯了,由于白部长将你特殊关照起来,他一直没机会报复!可不知今天怎么的,他竟然逾越了白部长,擅自闯入教育厅,打死了好多职工和学生,就连达·芬奇……”
我惊道:“芬奇老师怎样?”
“很危险,一个女学生替他挡了子弹!”牢房寂静,半晌,关鹏补充道,“就是那个爱慕达·芬奇,天天趴在窗口看他画画的姑娘。”
我心中感叹命运的不公,更是完全不敢相信,我和阿铭的仇恨,竟然会引得他如此疯狂的报复!
尔雅,蒙娜丽莎……那女孩子可爱的脸庞浮在我的心中,甚至我都能想象到,她死在达·芬奇怀里的样子。
她一定微笑着吧。
为救至爱而死,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荣耀、更幸福的事?
却听关鹏道:“最后,这群疯狗只抓了孔丘和爱因斯坦,还让我亲自来提你!”关鹏解开了脚镣,“成哥,我预感他不会轻易了结你们的恩怨,所以你赶紧跑吧。如今正值新大陆动乱,短期内没人会注意到你失踪,阿铭也找不到你……对了,你去找朴信武,听说这次动乱就是他挑起来的,目前他率领的叛军和政府军旗鼓相当!”
“没用的,阿铭比你更了解我,他抓了孔丘和老爱,便拿定了我不会自己逃命。”
“成哥,都什么时候了,那两个老家伙不过是人造人,你为他们犯险,值得吗?”
值得吗?为什么会有这种问题?在做事之前,为什么总有人去衡量值得不值得的问题?
“他们需要我!”
关鹏丧气道:“可你现在过去,无外乎是送死——他或许不会杀你,但肯定会让你比死还难看!成哥,要不,你就给阿铭道个歉?让他有个面子,他心情一好,没准能网开一面……”
“认如果有用,你也就不会想报复他了!”
“有用!”关鹏道,“我刚来时,也是个刺儿头,最后还不是认了?您不知道,在那之前,我连尿都喝过,连他们的粪都吃过,甚至还……唉……不提了,跟我们这些新兵受过的侮辱相比,你们这些当官的,可算是占了大便宜!”
我盯着关鹏,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作呕的表情:“他们还对你做什么了?”
关鹏局促地晃了晃身子,像是要呕吐一样闭紧了嘴巴,紧紧皱着眉头,仿佛不愿意去回忆过去,调整了半晌,才说:“太恶心……别问了……”
“到底怎么了?”
“他们不把我当男人!”
“他们不把你当男人,你也不把自己当男人?”
关鹏默然地低下头,右手压在颤抖的右腿上。“成哥……我……我试过,可最后我发现,我无能为力!”他眼圈红了,“在你没来之前,整个新大陆所有军人,没一个人正眼看我,他们都看不起我,管我叫小绵羊、小母狗……后来是成哥给了我尊严,让我腰板硬起来……可我们,最后还是敌不过阿铭,我又软了……”
我眼前忽然闪现出酋长那张长相怪异的脸:“人可弃我,但我们不可自弃!”
“成哥!我们只有两个人,他们……很多人!”
“你走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自己去。”
“不!”他忽然抓住我的胳膊,“成哥,你别看不起我。”
“就是把你当兄弟,才让你离远点,别跟我冒险!”
“成哥,求你别赶我走,哪怕是死,让我和你一起战斗!”
2
新大陆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黑夜,中层空间大部分的光源都已经熄灭,只有一团光芒附在石壁上,像是深秋树干上最后一只萤火虫。
轰鸣的噪声自下而上传来,关鹏驾着一辆被子弹击穿挡风玻璃的车子,沿着石壁,向巴贝卓乐土飞驰,新大陆内部空气骤然变潮,车子每前进二十秒,就得擦一遍水雾。
“本来白继臣已经掌握了战争主动权……”
“你说什么?”
关鹏一路上都在不厌其烦地给我分享他从阿铭口中获得的情报,只是车窗外噪声太大,不认真的话很难听清他讲了什么。
“我说……”他一边开车,一边将脑袋探到我的耳畔,“白继臣昨天就把朴信武的主力包围,但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今天忽然宣布撤兵,给了朴信武重整旗鼓的机会。”
“朴信武的囚徒军队怎么能和白继臣的正规军抗衡?”
“他在政府军里安插了太多眼线,所有军事行动都了解得清清楚楚,战争开始那天,白继臣的军事行动连连失败,最后杀了一百多名军官才止住失利。然而,这也导致有五个连的队伍,临阵倒戈进入朴信武的阵营!”
“难道朴信武已经掌控了局面?”
“即便没有控制局面,至少也和白继臣进入对峙阶段,未来谁胜谁负,很难说。”
“可是为什么现在全休战了?”
“因为……”关鹏忽然打了个寒战,“我听说……”
“发生了什么?”
“有神秘的第三方势力加入。而那个势力声称,如果再不停战,他们将……掀掉……”后面又没听清。
“将什么?”
“将掀掉新大陆的盖子!”
这时候,车子经过了一道急转弯,大灯一晃,前方出现一道白色的帘幕。
“那是……”
帘幕从天而降,始于青冥,归于幽冥。
关鹏猛地一踩刹车,我打开车门,跳下座位,一股强烈的潮湿气流呼啸而过,我身上的衣服顷刻便湿透了。
关鹏走下车来,他向我说着什么,可在这狂风和冷水的咆哮之下已经听不清楚。
瀑布。
新大陆的中层空间,陡然多了一道从天而降的瀑布。
他们……
将掀掉……
新大陆的盖子……
我仰头望去,暴雨般密集的水滴向我砸来。
又疼又涩,又咸又苦,是海水。
是从天上而降的海水。
新大陆的天空本是一顶支撑巨大水压的圆形穹顶。
而如今,海水飞流直下,只有一种可能——
天漏了。
巴贝卓乐土依峭壁而建,而焦土酒吧却在大路一旁,前面还有一片不大不小的广场。我们将车子停在焦土酒吧门前,尽管新大陆中层空间的军用公路被炸出一个大坑,其他地方也被一团团吉凶未卜的黑暗笼罩,可巴贝卓乐土的一条街上依然霓虹闪烁,穿着军装的大兵或端着啤酒,或拥着穿着暴露的女人,伴随着狂躁的音乐推搡着,搂抱着,拥吻着,完全不受战争影响。
甚至都没人在乎那从天而降的白帘。
这只是表象罢了,我从他们一些人的笑脸上看到了泪痕。再往人群中走,才发现已经有不少人选择在街上自杀。甚至一个大兵就在我们面前饮弹身亡,只是拥挤的人群挡住了他将枪口塞进嘴里的瞬间,他右手握着枪,左手还端着半杯啤酒。
在他死之前,没有人注意到他。可他自杀之后,人群便围拢而来,围着他的尸体发出一阵阵欢呼,男男女女在尸体与尸体的缝隙间舞动着,还有的人性欲勃发,索性将酒杯摔碎在地,直接扒光了慧人妓女的衣裳,拖到路边便开始宣泄欲望。
此时我知道了,他们不是不在乎,而是知道即便在乎也无法摆脱已经注定的结局。
大海之下的新大陆,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海水吞噬。
在关鹏的引领下,我们挤进了焦土酒吧,酒吧内一桌桌的军官和士兵正在拼酒和互相殴打,还有的在角落里和妓女做爱,关鹏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寻找着阿铭。
“在那儿!”
关鹏指向的,是位于酒吧大堂中心的一个六人桌,阿铭正被两名妓女簇拥着,坐在靠近吧台的方向,与对面的三个大兵喝着啤酒,玩着纸牌游戏。
关鹏指向他的时候,阿铭也看见了我。他将桌上的纸牌扫到地上,向对面的三人一仰头,那三人就离开了,中间的一人,是个站起来足有一米九的强壮黑人,他一见关鹏便凑了过来,绕到他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右手还在关鹏臀部抓了一把。
我瞪了那人一眼,他则一脸坏笑地与另外几名大兵又绕到了阿铭的背后。
我坐在阿铭的对面,他旁边的妓女为他点了支烟,他则一脸不屑地斜着眼等着我说话。
“人呢?”
“哟?什么?丢人啦?哈哈哈哈……”阿铭仰头朝着身后的人笑道,“咱们保障厅的程厅长丢人啦!你们看见没?看见的话,帮他找找。”酒吧内一片哄笑。
我冷眼看着他:“适可而止。”
“嗬!”阿铭猛嘬了两口烟,大声说道,“大家静静啊!程成将军让咱们适可而止,你们听见没,咱若不听话,我看马上就要扔核弹炸来咯!”
场内又是一片哄笑,周围桌子的士兵也都面带嘲笑地朝我们这桌围了过来。关鹏拉了拉我的袖子提醒我,我察觉到他的胳膊颤抖着:“成哥,我们……”
我按住关鹏的胳膊,眼睛瞪视着阿铭:“人呢?”
阿铭冷笑着拍了拍桌子,身后四个人转身进入了酒吧的一间包房,过了一会儿,就拉着两个被绑住双手的人来到了大堂,正是孔丘和爱因斯坦。
孔丘见到我,脸上大喜:“哎呀,程老师,你身上带钱没有?你说我在这酒吧坐了半日,竟然没沾到一滴酒,大概是我没有一文钱的缘故。你若有钱,请我来喝一杯如何?”
爱因斯坦则撇着嘴看着孔丘,然后朝我耸了耸肩:“无所谓咯,反正我早死了,你看着办,可别跟法西斯同流。”
孔丘道:“是啊是啊。程老师啊,我徒孙孟轲有一句话说得颇妙,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我和老爱的脑细胞样本只要还在周茂才手上,纵然再死几次,也不怕,但你可千万别屈服于这群不仁不义之徒。”
阿铭喝了一口啤酒:“两个老家伙,既然不怕死,那就直接毙了。”
“慢着!”我喝止道,“阿铭,我警告你,事情不要做得太过分。”
“怎么,给老子上课?”
我重重一拍桌子,酒吧里安静下来:“你到底想怎样才能放人?”
阿铭将一杯啤酒一口气干掉,把杯子摔在地上,之后左手搂着身旁的妓女,右臂压在桌子上,食指和中指敲击着桌子,眼神在我和关鹏之间游移。最后,脸上的坏笑越来越明显,最终把视线停在了关鹏脸上。
“那就陪爷们儿乐呵乐呵,小浪蹄子,你不是玩过吗?要不要教教你成哥?”
关鹏卑躬屈膝:“阿铭哥,让我替成哥吧!”
“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啊?老子对他的恨,你就是给我喝一万年尿汤,也不解气!”阿铭的视线转到我的脸上,“程成,你他妈不是跩么?老子今天就让你彻底成为一个笑话,反正谁也活不成,老子就让你带着生生世世无法泯灭的屈辱陪着爷们儿一起下地狱!”
我依然冷眼瞪着他:“那你说说看。”
“哈哈哈哈!”他狞笑着,向周围的士兵们喊道,“弟兄们,若是有新兵不懂规矩,该当如何?”
士兵们彼此对视着,脸上露出狰狞的惊喜。
“阿铭哥!这也行?”
阿铭一拍桌子:“行!我说行,就行!”
身后的黑人给阿铭递来一支雪茄。“阿铭哥,不要忘了我哦。”
“黑鬼,你打先锋!哈哈哈哈。”
酒吧中所有男人一阵狂笑,反倒是孔丘一脸好奇,向爱因斯坦询问,爱因斯坦摇了摇头:“非礼勿听。”
孔丘嘿了一声:“你这脑袋记性真不是一般的强,什么话一说就能记住。”
关鹏身体猛地一阵颤抖,向阿铭哀求道:“阿铭哥,成哥是我们的上级,您不能这样……”
“上级?那岂不更刺激!”阿铭吼道。
酒吧里男人们回应着:“刺激!”
“程成算个屌,就算是白继臣来了,爷们儿照玩不误!”
“牛逼!”
阿铭一拍桌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晃了晃,把雪茄插进酒杯里:“弟兄们,今天,战斗英雄程成,曾经的保障厅厅长程成,那群囚徒心中的英雄程成,还他妈的救世主……我呸!今天,就要在焦土酒吧,献出他宝贵的第一次。谁想上,来我这报名,一次五十,账都他妈的记在我阿铭头上,老子让你们爽完,我给他钱……”
爱因斯坦又喃喃一句:“是可忍,孰不可忍。”
关鹏哆嗦着小声道:“成哥,你快跑吧……”
阿铭却催促道:“程成,你难道还要等老子亲自动手脱你底裤?”他转身来到孔丘身旁,从后腰拔出一把手枪,抵在孔丘脑袋一侧,“脱啊!”
酒吧里其他人一起起哄,拍着桌子跺着脚,整齐划一地喊道:“脱!脱!脱!脱!脱……”
身后的黑人凑了上来,用手枪抵着我的后脑勺:“程成将军,让我来帮你如何?”
“别介,大黑!你若帮忙,焉能体现出程成将军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诚意呢?”
“阿铭哥,这可不是插刀啊,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笑。
伴随着笑声,身后的黑人手枪的枪口沿着我的脊椎逐渐向下,最终停下:“阿铭哥,我可等不及了!”
手枪又向下移动!
人群中发出一阵阵呜吼的声响,爱因斯坦已经闭上眼睛。
电光石火之间,我反手握住那黑人持枪的右手,挥拳击在他的太阳穴,瞬间夺枪在手,顺势将关鹏往地上一推。
阿铭笑声未歇,眉心便多了一点胭脂红。
枪声极小。一开始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慌乱,直到子弹打入阿铭头颅五秒之后,他的身体软绵绵地向后栽倒,他旁边的两名妓女才开始尖叫。酒吧里大约二十名士兵听到妓女的叫声,才明白怎么回事,赶忙各自拔枪。我迅速射杀了对面和身后包括高大黑人在内的三名士兵,然后迅速越过餐桌,踩着黑人的尸体翻身进入吧台之内,而爱因斯坦一拉孔丘,也迅速伏倒在地。
子弹朝着我隐藏的吧台方向射来,我伺机还击,又放倒了酒吧角落里的两人。外面的人呼喝着想要包围吧台,酒吧里枪声变得越来越稀疏,我没有还击,他们也陷入短暂的安静。
“包围!”一人吼道,“先扔个手雷进去!”
我登时提高了注意力,迅速探头,射中了一名士兵的左腿。
“愣着干什么,手雷扔啊!”
“快扔!他妈的,我就不相信咱们二十条枪,还干不死他!”
忽听吧台一侧的门口里一阵枪响,子弹射向灯箱,酒吧内所有灯逐渐熄灭,一盏接着一盏,室内随之陷入黑暗,然后才传来灯箱玻璃哗啦啦落地的声音。
“1点钟方向!又有敌……”话还没说完,这人已经被射杀了。
一阵耀眼的蓝光从我的头顶上空闪过,只是一瞬,像是有人从我所在的吧台上空翻过。
蓝光掩在吧台的一侧,随着一声清脆的皮鞋跟着地,枪声再次响起,随后声音移动到大概是孔丘和爱因斯坦刚才站立的位置,我仔细倾听,却是两支枪在有节奏地交替射击,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屋内的士兵一声声的闷哼。
对面的枪声从稠密到稀疏,直到再也没人还击。
我不知道帮我的两个人是谁,但他们能在黑夜之中向敌人反击以少胜多,弹无虚发地迅速消灭了十倍于他们的敌人,这枪法确实令人佩服。
忽听孔丘的声音道:“老爱,你没事吧?我屁股上中了一枪。”
爱因斯坦答道:“你又没有神经系统,中枪就中枪呗,倒是我烟斗不见了,刚摔倒的时候从上衣兜掉了出来,你快帮我找找。”
三声高跟鞋与地板嗒嗒声之后,一个清脆女声答道:“是这个吗?”
爱因斯坦道:“没错,谢谢你啊小姑娘。”
她的声音令我心潮澎湃,我从吧台之后站起身来,望向了吧台之外一团模糊的白色,她穿着白色短裙,腰间还系着一条金色腰带。
那团白色倏地转身,脑袋微微歪着看向我,两条洁白的手臂把两把手枪熟练地转了两圈,彼此交叉着插入细腰两侧的枪夹。她一步步地朝我走来,到吧台之外的椅子上坐下,右手端起吧台上仅存的尚有半杯的血腥玛丽,朝我一举。
“程复,又见面了。”
3
她放下酒杯,透明的杯壁上,留着她的红色唇印。我不可思议地摇着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血液沸腾着直击心房。
“樱子?是你?”
黑暗之中,樱子浅笑道:“自然是我。”
“你的脸怎么……”
樱子左眼周围的“皮肤”裂开,金属骨骼裸露在外,一团蓝色的圆光取代了眼睛,光芒中有一圈圈间断闪烁的符号,包裹着中间像是一个中国太极标志的“准星”。
“在硅城的一点小改变,一个人为我添加了战斗功能,它能帮助我迅速锁定掩体后敌人的位置,并进行穿透性射击。”她说话间,左眼的光芒逐渐消失,两三秒间皮肤便再生出来,恢复了之前的眼睛。
我内心的惊喜远大于她这功能带给我的震惊:“你竟然还活着……天呐,我到底在说什么……你怎会在这里?也被流放了?”
樱子像是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说完这句,我也觉得有点不对,我和樱子失散之后,就被秦铁抓走了,樱子纵然想找我,也不能硬闯。
“我每天都去找你。”
樱子的话令我一头雾水,这时候孔丘晃晃悠悠靠了过来,盯着樱子的白色短裙道:“原来是一家人。小姑娘啊,这是要干嘛?小小年纪,裙子未免也太短了!”
“我是陪酒女郎。”
“哦?巾帼竟也有如此雅兴,老夫与你共饮一杯。”孔丘显然不懂陪酒女郎的意思,他拎起吧台上的酒瓶,往玻璃杯里倒了满满一杯红酒,“葡萄美酒夜光杯,我活着那时候还没有,后人真是有福!姑娘年纪不大,枪法可谓出神入化,老夫先干为敬,多谢救我们于危难之中。”
孔丘喉咙嚅动,咚咚咚将高脚杯中的葡萄酒喝了个干净,然后向樱子一揖。樱子举杯,红唇在葡萄酒上微微一抿。
孔丘佯装不悦:“才喝一口,不厚道嘛。”
爱因斯坦走了过来:“中国人劝酒的陋习,就是你传下来的!注意形象,可别忘了你是一代宗师。”
“就许你州官在学生面前抽烟,不许我这小老百姓在姑娘面前饮酒?”
“我是说你一个大宗师跟小姑娘计较什么。再说了,葡萄酒哪有你这种喝法?你这么喝,有失身份。”爱因斯坦往烟斗里蓄了一缕烟丝,我递给他一个打火机。
“我想怎么喝就怎么喝,要你这西戎教我?”
樱子道:“西方葡萄酒的喝法与中国不同,酒倒入杯子只需要三分之一即可,喝酒的时候,以舌尖轻抿一小口,含在口中,让红酒在口中与舌头和口腔接触,让舌头上的味蕾充分感受一下红酒的味道,再小口咽下去。”
爱因斯坦的烟斗忽明忽暗,黑暗中传来嘿嘿两声。
他们斗嘴的时候,我去地上众人中找到了关鹏,他身上无伤,只是被刚才的阵仗吓得晕了过去。
孔丘颔首向樱子一揖,然后向爱因斯坦道:“三人行必有我师,你们搞物理的又怎能理解华夏民族的心胸?”
爱因斯坦耸耸肩,转头向樱子道:“你管程成叫程复?”
樱子道:“这才是他真正的名字。”
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樱子又向我道:“浩劫将至,只有你才能终止这一切。”
“你……说什么?”
“我看见了,滔天洪水来临之际,是你驾驶方舟,带领这里的人逃离险地。”
我不明所以:“你……看见了?”
“看见了。”
樱子没有详细解释,我一头雾水,也不知道她言语中的深意。这时候,忽听发动机的声响碾过酒吧门口,透过酒吧玻璃,两队士兵正从一辆装甲车上跳下来,排成两列,枪口一致对着酒吧。”
关鹏悠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成哥,这下完了,我们被包围了。”
樱子道:“若凭这几个人,还是拦不住我们的,不过后面的电磁脉冲炮着实有些难对付。”她话音刚落,外面一个黑人上尉就朝着里面喊话,对方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声称若不投降,他们即将发动全面进攻。
关鹏伏在窗口的一边,向外望了望:“酒吧三面被围,后面是石壁,也是逃不掉的,这是国防部常驻巴贝卓乐土附近的快速反应部队,是新大陆最为优秀的一支部队。”
“小姑娘,你打算怎么办?”爱因斯坦问道。
樱子道:“我听程复的,你问他。”
我摇了摇头:“对阿铭动杀心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了结果——我自己投降认罪,事由我起,与关鹏无关,更与孔丘和爱因斯坦无关,只要找到老周,我认为白继臣不会惩罚你们……但我实在没想到,樱子竟然在这里。”
孔丘道:“你们这群现代人,做事情总是如此冲动,缺乏谋略。”
爱因斯坦道:“难不成你还懂谋略?”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吧,世人只知我孔丘的文治,却鲜有知我武功者。”
“你好赖也是儒学之祖,注意形象啊。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这可是你说的原话。”爱因斯坦扫了一眼樱子和我,“在你们中国人面前,可别为老不尊。”
孔丘清了清嗓子:“你们这些西戎之后,简直是目无华夏,我生活的春秋时代,诸侯征伐之战虽不如二战庞大,却比近现代的战争更为讲究。其中产生的军事思想,一直沿用到当今之世——你和孙武平时多聊聊天,自然就会收起你们物理学家的傲慢了。对了,孙武根据当今的战争又写了新兵法十三篇,你以后可以看看。”
爱因斯坦撇了撇嘴:“我看你是言过其实,不如讲点实际的,面对现在这样一个复杂的公式,你如何用春秋之时的军事知识求解?”
樱子仿佛听得颇有兴致:“程复若听你的,我也听你的。”
孔丘微微一笑:“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言罢,抿了一小口红酒,体验樱子教他的品酒方法,然后摇头晃脑地沉醉其中。
爱因斯坦一口烟在嘴里含了十几秒,就等着孔丘说出下文:“没了?”
“没了。”
爱因斯坦咳出一大口烟:“我呸,你这算什么谋略。”
孔丘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大言不惭!”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这和赌博有什么区别?”爱因斯坦摇了摇头,向着樱子道,“别听他胡说了,还是赶紧想办法,别耽误你们一辈子。”
孔丘故弄玄虚地向我道:“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
爱因斯坦道:“都这时候了,你竟然还信天命?”
孔丘道:“时然后言。”
爱因斯坦无奈地喷出一大口烟。
樱子听得一头雾水,看向我:“他在说什么?”
“大概就是说,他相信老天会让我们化险为夷。”
孔丘道:“程成,你不是有一支奇兵吗?”
“我都山穷水尽了!就有一个关鹏还跟着我,算什么奇?”
“我听老周说,你和慧人之间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
樱子忽接道:“然后呢?你的指令下达得非常模糊。如果有了慧人奇兵,你将如何拯救程复?”
孔丘把高脚杯在两根手指中摩挲:“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所以……”樱子追问。
“他不知道!”爱因斯坦抢道,“如果慧人真的出手,最好的方法,无非炸掉一个关键所在,制造更大的麻烦,以调虎离山之计吸引他们的兵力,让他们无暇顾及我们方为上策。不过,我只是担心他们此时贸然行动,会过度暴露。”
樱子摇头:“炸哪里?”
孔丘道:“小姑娘敏而好学,上下求索,可以谓之文也。不过老爱刚才只是举例。”
“你们智人老头子真是啰唆!”樱子向我道,“程复,你说炸哪里可以调走部队?”
我还未回答,爱因斯坦却道:“军需库。”
樱子转头问我:“你确认吗?”
我点了点头:“军需库是军队最重要的所在,也是头顶上的一柄悬剑。一旦军需库遭到破坏,就有可能造成山体爆炸脱落,将巴贝卓乐土砸在五行山下。”
孔丘道:“你真够狠,你老小子诺贝尔、奥斯卡、格莱美奖的拿够了,风风光光,这几个年轻娃娃还没享受过美好人生嘞!”
樱子催促道:“是否确认指令?”
我看着樱子,樱子的眼睛平静而笃定,樱子就是慧人,这是爱因斯坦和孔丘不知道的。那么樱子向我寻求确认指令,难道因为她……
“是否确认指令?”
“那……确认。”
酒吧里陷入了片刻的安静,我看着樱子,樱子看着爱因斯坦,爱因斯坦看着面前升腾的白烟,孔丘正一边喝着酒,一边挥手荡开香烟,喃喃道:“战士双脚走天下,四渡赤水出奇兵……”
“军队有动静了,看来要进攻!”关鹏忽道。
孔丘闭上眼睛,继续念叨:“贼众我寡,必出奇兵,方可取胜……”
话音刚落,却听到一声巨大的响声从斜上方传来,门前包围的军队全都望向了爆炸的位置。孔丘一拍桌子,大喜道:“老爱,奇兵来了!”
关鹏道:“是军需库的位置发生了爆炸。”
爱因斯坦和我都看着樱子,樱子淡淡说道:“完成爆破。”
“是你做的?”
“你如何做到的?”
樱子道:“只是把你的指令转发给隐藏在军需库山坡上的慧人罢了。”
孔丘惊喜道:“什么情况?你就是我的奇兵!怎的不早说?”
爱因斯坦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更迷惑:“这又是怎么回事?樱子,你怎么能在此地指挥其他慧人?”抬眼一看,外面的军队乱作一团,两个指挥官正通过电话和什么人急切地沟通着。
樱子答道:“在来新大陆之前,我曾和几位智人僧侣有过多次深入交流,他们让我明白,无论智人还是慧人,体内都有一个关于权限的机制,智人的权限机制是基于经验、道德、学识而塑造的人格原则,而慧人的权限机制是基于二进制的数据安全程序。只要找到适当的方法,人类的原则可以改变,慧人的权限也可以改变,有一个人本想帮我修改最高权限,给我自由……”樱子抬眼看着我,“但我没有同意……不过他们的话却启发了我,如果慧人权限可以修改,那么我是否可以修改其他慧人的权限,并掌握他们的最高权限?”
爱因斯坦将烟斗放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妙啊!所以你修改了这里其他慧人的权限?”
樱子点了点头:“那个人教我修改权限的方法,我试过之后,发现自己能够轻易掌握I型慧人的权限,但是针对M型慧人,我不能完全掌控。”
“I型?M型?”
“我就是I型慧人,因为我们本身没有记忆;M型慧人,则是拥有智人记忆的慧人,他们看起来更像一个人类。我一直想购买记忆成为M型慧人,但是程复却不建议我这么做。”
“可这里如此多的慧人,而你不可能一个个地去修改啊?”
“让一个智人改变自身的原则底线,只要有一次沟通就可以了,要么是当面谈话,要么是上一次课,要么是足够的利益诱惑。我们慧人也是同样的,只要能够形成沟通,我就能轻易掌控他们的行为……”
“沟通?入侵系统?病毒?”
樱子朝着爱因斯坦点了点头:“其原理的确类似于一个木马程序,如果是在硅城,我这种行为肯定会被‘琴纳盾’发现,会遭到联合政府的惩处。可在海底大陆,完全就是一个独立于外界的局域网,我用这里的军用通信设备制造了一个又一个信号基站,打通了空间的联络,实现了和这里所有慧人同时沟通的能力。”
孔丘把杯座在吧台上敲得叮叮响:“妙啊!”
爱因斯坦道:“你懂吗?文科生凑什么热闹。”
“这有什么不懂,我的儒家学派,不就是这么回事?我修改了三千弟子的权限,然后他们又修改了他们弟子的权限,渐渐的这种权限扩展到华夏民族。”
我向樱子道:“所以,你现在可以控制其他慧人?”
樱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系统不稳定?”
“不是!”樱子微微皱眉,“只是用控制这个字眼不是很准确,我和他们的关系,不能称之为控制、掌控……”
“那又是怎么回事?”
“我是初,我是终,我,就是他们,”樱子脸色平静,“打破每个I型慧人的权限,我们彼此分享了自己的经验和经历,我们除了形体不同,其他已经完全共通。就像我之所以能够在这里陪酒,其实是调用了另一个陪酒女郎慧人的经验,程复你知道,我的本职工作可不是做这行……”
爱因斯坦和孔丘共同道了一声:“妙啊!”
窗外的两队士兵没有攻打进来,反而是在我们聊天的工夫,调走了一半的兵力,不过留下的人也有四十名左右,人群之后还有重型武器,如果开火,可能几炮之后焦土酒吧就真的成为焦土,我们依然不占优势。外面的人显然也没了耐心,他们将一个倒数五分钟的牌子立在外面,说五分钟之内若不投降,则立刻开火。
我们这五个人中,只有关鹏的求生欲望最强。另外的三人,两个老家伙早就死了,一个樱子根本没有生死的概念,三个人交流得不亦乐乎。
“樱子,你是否可以让其他慧人组成一支部队,分成两批,各自从后面包抄外面人的两翼?”
樱子摇了摇头:“慧人被分散于新大陆各地,等他们集中,时间上不允许。不过,在巴贝卓乐土,还有十三名陪酒女郎和妓女,她们可以帮忙。”
我摇了摇头:“实力悬殊,只能是白白牺牲。”
樱子浅浅一笑:“我已经分析过了,其实我们完全占优势,你们看好戏吧。”说罢,她走进吧台之内,拧开音响开关,节奏感极强的音乐震得吧台上的玻璃碴子也跳起舞来,樱子又打开了红酒和香槟,取出冰块,开始熟练地调制鸡尾酒,让我们全都坐在吧台上看戏。
等樱子为我们调好鸡尾酒,倒计时只有不到两分钟了,这时候街上却有三名穿着暴露的妓女忽然出现,一名金发,两名棕发,她们三人就像是T台走秀一样,伴随着酒吧音乐的节奏,大大方方地走向了军队,士兵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她们吸引了过去。
“离远点!”黑人指挥官显然意识到了问题,“这里危险!”
三名妓女咯咯轻笑,每人的容貌都是天姿国色,这一笑就把士兵迷惑得五迷三道,就连黑人指挥官也咽了咽口水。三人中的金发女郎走到了指挥官面前,妩媚一笑,朝着黑人的胸脯贴了上去。
“你难道不动心吗?”女人的身体黏着黑人,像是一条蛇蠕动着。
“离我远点。”
“这么久了,还没人讨厌过我呢!你这么说话,我可不高兴了。”
女人的手在黑人的胸膛和小腹上下游走,黑人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再跟你说一遍……离我……远点……”
士兵们一阵哄笑,另外两名妓女也走进了士兵群中,如两只蝴蝶,在一个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中摘花拂柳,年轻士兵们哪里还有心思执行任务?
金发女郎的右手按在黑人左侧的胸膛上:“你的心跳得很快嘛,你明明想和我做,为什么要掩饰自己的欲望,既然你的心已经属于我了,何不与我同去……”
黑人指挥官忽然一把将面前的金发女郎推开,拿枪指着女郎的头颅吼道:“滚开,再靠近一步,格杀勿论!”
金发女郎被吓得蹲在了地上。黑人拍了拍衣服,仿佛这样可以帮他驱散脂粉之气,恢复冷静,他瞪了女郎一眼,见她没有举动,于是转头向士兵们下达命令:“把这两个女人轰出去,谁若分心,军法处置!”
军人们见指挥官以身作则,一双双手只能从两个棕发女郎的身体上抽回来。黑人指挥官哼了一声,侧目看到倒计时已经结束,便下令道:“既然里面的人不投降,准备……”
黑人指挥官话还没说完便愣住了,金发女郎不知何时已经从身后贴上了他,伸出舌头挑逗着指挥官的耳朵。
“我说过,你的心已经属于我了……”
指挥官眼睛一直,谁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却见他左侧胸口的衣服已经撑起来一块拳头大小的“帐篷”,帐篷还在规律地跳动,然后迅速被血液染红。
“你……”黑人不可思议地转头看着身后的金发妓女,“杀……”
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里面就有三四人被身边的棕发女郎杀死。金发女郎将左手从指挥官身后抽出,于平地跃起翻身进了人群,一只殷红的手臂迅速拧断了一名士兵的脖子。人群中枪声四起,士兵们一边朝着身后的装甲车逃跑一边射杀着妓女,很快就把三人的身体打成了筛子,她们体内的电线和机器元件暴露出来。
爱因斯坦看着樱子:“慧人?你们都是慧人?慧人原来是机器人?难怪能……我还以为你们是另一种新新人类。”
樱子道:“我们是慧人,不是机器人。”
孔丘埋汰道:“早就让老爱过来长长见识,可他偏不来。”
爱因斯坦道:“来了又能怎样,我们的身体……”
孔丘道:“你还想怎样?学习而已,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三个被打烂的慧人仿佛没有受到子弹的影响,她们四肢伏地,移动速度反而更快,追上一人便杀一人,四十余名士兵很快就被杀掉了一半。一名棕发女郎见很多人逃进了装甲车,她也纵身一跳,进入了装甲车,紧接着就是一声爆炸,装甲车就被炸烂了。
我还在等待那女人是否能爬出来的时候,其他的两名妓女同时扑进了两团士兵之中,又是两声爆炸,慧人妓女的身体四分五裂,同时也把周围的士兵炸死一片。
“自毁?”我看着樱子,“她们自毁了?”
孔丘长出一口气:“真烈士也!”
樱子却笑道:“自毁和烈士都是你们智人的说法,她们三个只是舍弃了身体罢了,但她们的数据却保存在我这里,如果需要的时候,再给她们找身体,让她们‘复活’……嗯,说‘复活’也不恰当,你们智人单行线一样的语言总是不够我去描述我真正想表达的内容,真希望你们能理解这种‘感受’。”
爱因斯坦从嘴上摘下烟斗,刚要说话,却被孔丘抢了个先:“我懂。”
“你怎么可能懂?”爱因斯坦笑道,“自从我嘲笑你们文科生之后,你最近总是跟我较劲,我跟你说,这样不好,你是一代宗师,儒学之祖,华夏民族的大圣人,至于跟我一个小小的诺贝尔奖得主置气?”
孔丘一本正经地缓缓说道:“我是真懂,这叫附体!”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孔丘无奈地一叹:“老爱啊,你又提我的千古奇冤,我那帮徒子徒孙,真是脑壳秀逗嘞!尽信书不如无书,早知道他们要整理我的话出一本《论语》,那我说话肯定就很谨慎了。‘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子不语数学物理化学生物,我不语,并不是不让说,不让学生们去了解,而是我有自己的专业专攻,可我那群徒子徒孙呢?就认为我不让他们去了解这方面的知识,于是近现代很多人,都把中国的科技落后归罪于我孔丘……冤啊,我比窦娥还冤,冤得我想骂人!”
关鹏喊道:“几位大师,你们别总是闲聊好吗?我们马上就要大难临头了。”
窗外,仅剩下的十名士兵从硝烟中爬起,他们中的几人迅速朝着电磁炮跑去,已经有人开始调试角度,眼看就要发射。
“逃!”我喊道,然而时间已经不多,樱子机警地翻身跃到酒吧门口,而孔丘和爱因斯坦慢悠悠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丝毫没感觉到情况的紧迫。
“哎呀,你们跑吧,我们的身体结构和你们不同,跑不动!”孔丘道,“只要老周还活着,我们就有可能再度重生。”
嗞……电磁炮三秒蓄能开始了。
“掩护!”
嗡!电磁炮发射。
关鹏扑倒了爱因斯坦和孔丘,而樱子则迅速将我按在地上,一股热气拂过我的脸颊。酒吧玻璃瞬间裂开,我只觉耳膜一阵尖鸣,胸口万分发闷,可数秒之后,竟然发现自己还活着。焦土酒吧也只是玻璃碎了,没有受到伤害。
原因很快就明白了,等我站起身来,却见酒吧和电磁炮之间,已经有十几个不同穿着的侍女、妓女、陪酒女慧人手足相连,组成了一个金字形的“掩体”,挡住了电磁脉冲的首次攻击。
金字塔顶一人,脑袋被震得歪向后方,竟是桥底壹号的千鹤姑娘,她的半张脸已经被烤得焦煳。我看不到她们前面受到了怎样的创伤,但是仅从身后看去,也能知道她们的皮肤已经荡然无存。
樱子道:“她们扛不住两拨攻击,大家迅速撤离!”
爱因斯坦道:“我和孔丘实在无法逃离,你们若非要带着我们,不如就把我们的脑袋拧下来,这样未来还好修一些。”
“不可以,我必须把你们完好地带出去!”
樱子道:“程复,时间不多……”
嗞……嗡!
我和樱子被脉冲震倒,等我着地的时候,酒吧的玻璃窗里摔进来两名仅剩下金属骨架的慧人。脉冲完全破坏了她们的系统,她们摔进来之后,已经一动不动。
樱子爬到我的身旁,见我还活着:“程复!为了你的使命,你必须做出取舍,否则我们将全军覆没。”
“樱子你先跑,他们捉不到你的。”
“不可以,拯救新大陆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只有投降,才能救孔丘和爱因斯坦……”我撑着身子爬起来,“这就是最佳选择!”
“程复,我要带你出去,我不能让我的最高权限持有者受到任何伤害。”
“樱子……”我摇摇晃晃地朝着门口走去,“你的最高权限我还给你,你现在拥有自己命运的掌控权,你自由了……”
“我不接受!”
“这是命令……”
又是嗡的一声,樱子迅速将我压倒在地,酒吧的前壁已经裂开,负责掩护爱因斯坦和孔丘的关鹏已经被震得撞到了对面墙壁,外面的慧人掩体已经被烧成了一堆暗红的废铁,酒吧正在直面电磁炮的冲击。
我想推开樱子,樱子却固执地将我压住:“程复,我不能再看你去送死,我必须对你的安全负责!跟我走!”
嗞……
我用力去推樱子,可是樱子听到电磁炮蓄能的声音,又将我压在身下。我实在想不到她的力气竟然如此巨大,在这个慧人女孩面前,智人男性在力量上竟然没有任何优势。
“老爱,咱山高水长,后会有期,若能复活,咱还做朋友……”
“这时候就别贫了,拜拜了孔老头!脑子炸烂,咱这段时间的记忆就全没了,下次重新开始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或许过去了将近半分钟的时间,樱子才将压着的我放出来。
孔丘道:“怎么回事?莫非停电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皮靴在焦土酒吧外的石头地板上传来吧嗒吧嗒的清脆声响。他们靠近酒吧,脚步开始放缓,似乎还在提防着什么,但最终还是有一个人率先登上了木制台阶。
咯吱一声,来人身体的重量引得门口上方的碎木屑哗啦啦地直掉,樱子抽出手枪在手,面部蓝光一闪,左眼迅速变成她战时状态才会出现的太极准星,目不转睛地盯着被震歪了的摇摇欲坠的酒吧木门。
“两个人!”她冷静地说道,“是否射杀?”
我尚未回答,却听一声闷响,好像是金属物体戳入了木制台阶上的声音,紧接着,一双手握住了木板门的两端,微微用力,就将木门扯了下来。
樱子又道:“检测到危险性武器,准备射击!”
“慢着……”
门口,是一个女人的剪影,外面的光照着她的后背,我只能看出她是个身高一米七左右的长发女人。她看见了地上的我,从身后拔起来一支钢铁长矛,长矛的尖端还染着血液,她对着旁边一个同样身材和发型的女人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语言。
后面那女人便弯腰进了焦土酒吧,走到我的面前,操着蹩脚的中国话说道:“程成,程复,跟走,我走。”
我惊呆了,微弱的光芒下,我看到了她长着和张颂玲一样的脸。
孔丘忽道:“老爱,快看嘿,双胞胎姐妹花。”爱因斯坦丝毫不惊讶:“激动什么?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