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死亡倒数

1

回到保障厅离约定的二十四小时时限就只剩下十个小时,被抓回的十七名慧人却没有任何征兆的集体自焚了。那时候,我正躲在保障厅的一个角落,将一瓶红色的药剂缝入制服的袖口。这是朴信武给我的致命杀器,只要捏碎药瓶,让其中的药剂挥发,不出五分钟,白继臣必死无疑。

一想到杀人,我腹内就一阵作呕。

每缝一针,我似乎都能听见制服被刺痛的呻吟,这针就像扎在我的心上一样。只有杀死白继臣,才能营救张颂玲,这是我唯一的选择。我与白继臣之间,谈不上深仇大恨,只是不悦于他的行事作为,在此之前,从未想过要杀这个人。更何况,他还是我父亲曾经的兄弟。

朴信武,卑鄙!

在保障厅的监狱里,等待关鹏挨个提审的慧人就在此时自燃了。我赶到现场时正好看见十七个慧人紧紧抱在一起,于滚滚黑烟中被烧成了一个红彤彤的铁球,人们将火苗扑灭的时候,仅剩下一堆废铁,与记忆和存储相关的元件全都烧得无法读取。

白继臣很快就传来命令,取消今日的会面,令我严查慧人自燃的问题,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绕开国防部的最高权限,擅自操纵慧人越狱、自焚。

“他妈的,这群王八蛋!”关鹏咒骂道,“销赃销得还挺利落,咱们辛辛苦苦跑了一趟,合着只带回来一堆废铁。早知如此,还不如去垃圾堆找点废铁交差呢,还免了被那群禽兽糟蹋。”

这想必也是朴信武的一步棋,慧人的行为记录中,必然有他们至关重要的信息。这群疯子,如此劳心劳力地折腾,不过是为了让我和朴信武见上一面,看他如何取信于我,然后胁迫我。

“阿铭呢?”我问道,一回来就看不见他人。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如何作恶,我都不用担心,可一旦他离开,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这次去草原,他说自己的身体不舒服,关鹏烦他,便也没强求。

“听人说,他正在审案。”

“审案?刚才经过几间审问室,怎的没有他的身影?”

关鹏找来平日里表面奉承阿铭实则内心对他怨恨的几人,果然问到了阿铭的去处。他竟然还有自己的私人审问室,就在保障厅后面的山体中,那几间牢房是曾经用来关押政治犯的。

与此同时,我经过关押爱因斯坦的牢房,发现他不见了。

我和关鹏循路而去,尚未进入牢房,就听见鞭声和呻吟声响彻通道,间歇地还传来阿铭野兽般的兴奋号叫。我止住关鹏,自己则从牢门的缝隙里,看着里面的情景。

牢房里氤氲一片,白烟充斥其中,像是混沌未开时的天地。

爱因斯坦和孔丘都被倒吊起来,两人的银色长发如两道瀑布倒着垂下来,孔丘个子高,头发都着了地,更像是一根巨型拖把。阿铭一边挥舞鞭子,一边抽着烟,牢房中乌烟瘴气,香烟的红点在他模糊的脸上一闪一闪。

四个打手围坐在一张木桌上,一边喝酒一边玩弄着手中的棍棒。

我刚要进去,关鹏却拉住我,在我耳边轻声道:“成哥,他们人多,我去喊人来你再进。”我拉住了关鹏,却听里面传来了阿铭的声音。

“很简单嘛,”阿铭收住鞭子,胳膊上泛着汗光,他用木柄挠着孔丘的胳肢窝,“你只要回忆出程成密谋造反的细节,我自然就放你回去教书,你这老小子,被吊了一宿竟然还记挂着回去上课。孔老师也真是敬业,不愧是楷模啊。”

孔丘道:“哎哟哟,疼死爷爷了……你这娃娃可真好笑,这程成造不造反,我哪儿知道,你如果读过几本书,自然了解我孔丘最痛恨乱臣贼子,有人造反的话,不用铭大哥出面,我早就亲自绑来送给白部长立功嘞……铭大哥轻打,我这老骨头承受不住……”

“编,接着编!平日里就数你跟程成走得近,你若不交代,我就定你个同谋罪。”

“铭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我孔丘胡乱编……哎哟……”

阿铭一鞭子抽过去:“操你大爷,还他妈唱戏!老实交代。”

“铭大哥冤枉好人咯,我老人家挨了一宿打,老骨头都酥了,如果真的有程成造反的情报,早就交代给了铭大哥。我孔丘在棺材里都想升官发财,如果有立功的机会,又怎么不说?你可不知道那牛顿总是顶撞我,我若一日权在手,让他姓牛的爬着走……”

啪的又是一鞭子,孔丘又“哎哟”一声。

“臭骨头真他妈硬!”阿铭又转向爱因斯坦,“我说爱老师,要说这孔丘和程成是一个国的可以互相包庇,而你嘞,你一个大老外跟他们穿一条裤子干吗?对了,有几天没抽烟了吧,我看你一脸艳羡地盯着我嘴里这根烟,说实话嘛,想抽我就给你,但你得交代实情——我接到举报,这程成曾不止一次在学校里密谋反对白部长,你们不举报,我自然可以找其他人,到时候判你们个同党,我想救也救不了你们呀。”

爱因斯坦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孔丘道:“哎,老爱,你记性可真不是一般的好,我说一遍你就……哎哟……呸呸……”

“你丫闭嘴!”阿铭将烟头塞进孔丘的嘴里,“别人说话的时候别插嘴!最基本的礼貌还是要讲的吧?”见孔丘啐着嘴里的灰,阿铭又向爱因斯坦道:“他程成算个什么东西?一来新大陆就给了这么大个官,我告诉你们吧,白部长不会轻易对人好,他杀人之前,都先让你饮口蜜,你们这几个老东西贱骨头,想把他当靠山,简直是大错特错!”

爱因斯坦却道:“你我之间没有沟通的可能性,不是我有多高级,而是你太过于低级。人类文明数万年,没想到竟然终结在你们这群兔崽子的手中。”

阿铭的鞭子抽上去,爱因斯坦却连喊痛的力气也没有。孔丘急道:“老爱,疼就喊呐……”

“不喊!”

“你这不是……喊啊……”

阿铭鞭子又要抽下去,我实在忍无可忍,踹门进去:“给我住手!”

阿铭有些愕然,然后放下鞭子笑道:“原来是英雄程厅长回来了,有请有请。”

关鹏怒道:“少废话,快放人。”

阿铭道:“哟呵,主子还没说什么,总是你这条狗先汪汪!你可能忘了,我是国防部的特派员,跟你们保障厅没关系,我听你家主子命令,是给他面子,不听他也是理所当然。全天下,只有白部长才能调动我。”

我向阿铭道:“审出什么来了?”

“嗨,小弟接到举报,有人污蔑程厅长有悖逆白部长之心。我心想,这怎么可能?可不能允许这种言论互传诽谤呀,于是就抓来了孔丘,又从牢房调出爱因斯坦,毕竟这两个老先生是你教育厅里的好朋友,他们如果承认,那就八九不离十;如果不承认,说明程厅长仰不愧天,问心无愧。”

厚颜无耻!我问第二遍:“审出什么了?”

“嘿嘿,暂时还没有,不过早晚会有的。”阿铭眯着眼,眼角的精光满是挑衅,“程厅长背着白部长做了不少好事呢,比如嫂子大夜里的……嘿嘿……”

我胸口如遭猛击,他说出这话,更像是一种要挟似的暗示。这王八蛋知道姜慧的事了?

“关鹏,放人。”

“好。”关鹏瞪了阿铭一眼,走上前去。

阿铭一把拽住关鹏:“慢着!人是我国防部抓的,凭什么你保障厅长说放就放?”牢房里的四名大兵腾地站起身,各自抄着家伙朝我们围拢过来。

我咬着牙,怒视阿铭,一字字地道:“我说,放人!”

关鹏撞开阿铭的胳膊,拔出刀子去砍孔丘脚上的绳索,阿铭忽从腰间拔出一把枪,顶在关鹏脑后:“给我停下,我奉白部长之命监督你们保障厅,你若违抗我的命令,就是违逆白部长。新大陆宪法规定,违逆白部长者死,别怪我没提醒你小子!”

关鹏停下动作,转头看向我道:“成哥……”

我接过刀子,将关鹏推向一边,一边割绳子一边向阿铭道:“我倒是想看看你对白部长有多大的忠心。”

“程成,你别逼我……”

刀子割断捆在孔丘左脚的绳子,却听他在下面道:“程老师,你的好意老夫心领了,没必要和疯狗较劲,你的生命宝贵,浪费可耻呀!”

我继续割绳子,阿铭转过身来,用枪口顶着我的额头。枪管冰凉,我瞥了他一眼,手中的刀子却不停,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你们有多大的本事!

杀戮,无休止的杀戮。威胁,无休止的威胁!暴力,无休止的暴力!

人呐,你们被机器打败是注定的。上天给你们机会反思,这就是反思的下场?白继臣屠杀了和他一起进入海洋的同僚,朴信武以牙还牙誓要杀死白继臣而后已;士兵殴打老师学生,枪管子总是对着手无寸铁的弱者!这就是反思的下场?

解开了孔丘的另一只脚,他的身体顺着重力向下坠去,我将孔丘拦腰抱住,交给关鹏去解开他手上的镣铐,又拎着刀子,拨开烟雾,去切爱因斯坦脚上的绳索。

身后传来阿铭重重的喘息声。“程成!”枪口重新顶过来,比刚才更加用力地戳在我的太阳穴处,“你他妈再动一下,老子真的结果了你!”

我专注于切割绳子:“来呀,老子倒要看看你他妈是不是爷们儿!”

砰!砰!砰!砰!

连着四声枪响,全在我耳畔,震得我耳中轰鸣,有那么一刹那,我感觉时间停滞了。事实上,没有一发子弹打中我,阿铭的枪在开出的时候移开了,子弹尽数划过我的头发。

我转了转脖子,揉了揉耳朵,右手握紧刀子,我真想就此了结了这厮的性命。可是,冲动的下场,就是连累颂玲,连累很多人和我一起死。

我空着的左手继续将枪口摆正,对着我的额头,向满头是汗的阿铭道:“这就是你的出息?你他妈就这点能耐?”

他急促地喘着气,牙齿打战,手抖得不成样子,脑袋上的汗从脸颊上流了下来。我的额头顶上枪口:“来呀!”

“程成……你……别逼我……”

“再来!”我吼道,“开枪啊!你他妈到底开不开枪?”

我似乎听见了关鹏和孔丘的劝解,但此时我的情绪几乎失控,胸腔内多日以来的压抑,希望此刻能够就此发泄。我若死了,便不用去做自己内心不愿意之事,颂玲也会得救,朴信武自然不会为难她。

“你再逼我,我就真杀死你!”

我把右手的刀子丢给关鹏,然后顺手扇了阿铭一个嘴巴,声音清澈响亮。

“来啊!杀啊!”

阿铭肩膀耸动,向后退了两步:“你别逼我,别逼我……”

我走上前去,又是一个嘴巴!

“开枪!”

“别逼我……”

“你他妈的本事呢?”

阿铭身体一阵抽搐,他控制不住地弯下了腰,而裤管里却流出一片腥臊,他大吼一声,手枪从他掌中脱落,他双手抱头奔出了牢房。另外那四个人,愣怔怔地左看右看,最后也撂下家伙,跑了出去。

我的左手正握住枪口,心中的愤怒犹未停息,直到关鹏小心翼翼地从我手中拿下枪,我的头脑方清醒过来。爱因斯坦早已经被解开,而孔丘则瘫坐在椅子上,摇着头道:“刺激,太刺激,你们年轻人的花样,我们可玩不起!”

关鹏把玩着那把手枪,故作放松地笑道:“经成哥这么一吓唬,阿铭的自尊估计崩溃了。哈哈哈,他这次丢的脸,我保准超不过半小时就会传遍整个新大陆,弟兄们没人看得起他!”

我略调整情绪,向孔丘二人道:“你们被他拷打了一宿?还走得出去吗?”

孔丘没回答,站起身在原地跳了三下:“你看,身体倍儿棒!”

“这是怎么回事?”

孔丘道:“这阿铭也是没文化,如果稍微跟老周交流交流,也就不会吊我们一宿,打我们的屁股啦。哈哈,他根本不知道,我们除了脑袋,整个身体都是没有神经系统的,连疼都不疼,还拷问个屁啊。”

爱因斯坦这时候从那群大兵留在桌上的香烟盒里找到一根香烟,迫不及待地点着,猛地嘬了一口:“舒坦……程老师啊,你们来得稍晚,如果再早那么半小时,就能看见孔老师高超的演技,那杀猪似的号叫,我可学不出来。”

孔丘道:“你还说,演演戏又怎么了?你刚才差点露馅好吗?幸亏程老师及时赶来,否则那小浑蛋就保证打脸拔毛,这一宿受的倒吊之罪,可就白受了。”

2

倒计时三小时,我怀着惴惴的心情回到了家,我只想看她一眼,然后便准备只身前往顶层空间白继臣的府邸。

姜慧的安危我始终挂怀,而阿铭那句没讲完的话,必然另有深意。我离开保障厅的时候,看她的定位在家里,没有去工作。不过我的心并不能安,如果我刺杀白继臣失败,必将连累她,我希望她能逃命。

可是,她又能逃向何处?

我如果刺杀白继臣失败,那受我连累的又何止姜慧一人?孔丘、爱因斯坦、关鹏以及所有与我关系亲密的人,恐怕都难逃厄运。

我是朴信武的一步死棋!

出乎意料,家里竟然来了客人。我进门的时候,那客人正从身后抱着姜慧,手里撕扯着她的衣服,嘴里嘟囔着:“让我看看,就看看……”姜慧像是在忍耐着客人的无礼,只是蠕动身子,护着自己的前胸和衣服。

“成哥!”姜慧回头见我进门,一把将那人推到地上,几步便跑了过来,躲在我身后。

地上那个脑瓜顶只剩几根毛的老头此时必然极为尴尬,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最后犹豫了数秒,还是转身:“程厅长,我……”

我不想相信,但他就是周茂才?!

我后背发凉,这个周茂才平日里胆小怕事,内心并不坏,怎的今日却在我家调戏我的妻子?

“成哥,他说来找你,可没坐一会儿,就对我动手动脚!”姜慧带着哭音,“还让我脱衣服……”

“我……”周茂才满脸通红,“这是误会,绝对误会!我……我可以解释!”

我指着沙发让他坐下,拍了拍姜慧的后背,让她冷静。

我坐在了老周对面,姜慧青着脸端上两杯茶,周茂才不敢看姜慧,低着头擦了擦脑门的汗。

“到底怎么了?”对于我出奇的冷静和礼貌,姜慧面露不解,她那眼神,恨不得我此时就把老周的脑袋剁下来

老周没有勇气抬头:“我能单独和你谈谈吗?”

姜慧听见这句话,愤怒地跺了跺脚,朝着周茂才翻了个白眼,我则示意她先进卧室。老周听见卧室房门吧嗒一声,他这才抬起头,说道:“夫人的梦游……好些了没?”

我摇了摇头,如果老周敢说他刚才是给姜慧看病,那我上去就得给他一拳。

“我……我不知从何说起……”他语气无奈,“对了,先感谢你救了孔丘和爱因斯坦,他们俩可是我的宝贝,我最成功的两个作品。”

老周似乎想回避问题。

“你来我家,不是只为了说声谢谢吧?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唉,老弟……”他又用衬衫袖口抹了抹脸上的汗,“我想……问你一件事,又担心你……”

“问吧!”

朴信武的倒计时已经让我心乱如麻,这老周一把年纪,又让我后院起火,足够闹心。

他闭紧了嘴,额头青筋浮现:“程成,你这次下到草原,是不是见到了一个人?”

我心中一惊,他虽然回避了和姜慧的事,但这个由头却让我无法不在乎,我故作无事道:“自然,不过已经逮了回来,只是全自杀了。”

“不是!我是想问你……哎呀,我就不绕弯子,你是不是见了朴信武?”

我倒抽一口凉气,这老周从何得知我的行踪?他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亟待肯定的光,难道,他就是朴信武的盟友?还是他想用这个秘密要挟我?

“白继臣都找不到的人,我能一下草原就看见?”

“你不承认也罢,除了朴信武,没人会这么做。”

“到底发生了什么?”

“孩子们集体中毒了!”老周不等我提问,继续解释,“是一种倒计时的基因病毒,此时潜伏于他们体内,用不了多久就会突然爆发,神仙也救不了。”

“他们连教育厅都不会出,是谁下的毒?”

“今天早晨,一辆进入学校收垃圾的清洁车驶入教育厅,那车上掉下来一个铁罐子,罐子冒着红色气体,开始我们谁也没注意,紧接着我在办公室里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上面让我今天必须把你送到白继臣面前,否则孩子们二十四小时内就会毒发身亡。我并不信什么中毒,可是找来几个孩子的血液化验之后,才知道对方没跟我开玩笑。我之所以这么肯定是朴信武所为,因为……这种病毒,对智人的基因无效。”

这是朴信武的另一步棋。他为了把我送到白继臣面前,不惜以五百个孩子的生命为筹码。

我没追问为什么毒药对智人无效,却对孩子有效,不追问就相当于回答了他刚才关于朴信武的提问,对智人无效,那自然只对尼人有效。而且是红色气体,我不自觉地摸了摸制服的袖口,应该是同一种毒药。

老周原来一直知道孩子们是尼人。

“还剩多少时间?”

“三个小时。”

“朴信武为什么找你帮我?我刚才已经求见白部长,可他今天有点不对劲,谁也不见。你能敲开白部长的大门?”

他没回答,径直问道:“朴信武是不是让你对白部长……”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我不置可否:“既然白继臣谁也不见,朴信武让你送我上去,也是徒劳。”

“看来,你真的是要去刺杀白部长……”老周摇了摇头,“他之所以选择我,因为教育厅有一条秘密专列是直通顶层空间的,也可以说,这是顶层空间逃生用的一条绿色通道。在新大陆,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白继臣、朴信武和我三个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按照他们的要求,把你送上去。那是五百条鲜活的生命,我怎么忍心看他们死在我的面前。”

朴信武最狠毒的,就是他将每个人的弱点都拿捏得无比准确。

我和老周并肩走在居住区的人流之中,来到一个巴士站,乘坐空中巴士来到中心枢纽,换专门通往下层空间的车来到了教育厅,就像是两个无所事事的官员。

但我们都知道,此行凶多吉少,我没有叫关鹏,他也没有找司机,似乎达成了一种多在人间走一走的默契。

直达顶层的专列修建在教育厅的地下,入口是一个极不起眼的地下室,在楼梯的隐蔽处,常年挂着锁。等我走进去,却发现这里还停着一辆轨道电车,只有十几个座位。我们坐定之后,老周启动车子,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出站台,转个弯,斜向上开去,又行了一段,索性就直立起来,成为了一辆直上直下的移动电梯。

“老周?”我们之间很久无语,不知是因为风萧萧兮易水寒的伤感,还是那件事让我们心中彼此隔阂。

“嗯?”

“你和姜慧……”

老周握着安全绳,面部略微扭曲,大概是超重引起的不适。

“到了这个时候,我也没必要隐瞒你什么,”他眯着眼睛,望着眼前迅速而过的黑色虚空,“朴信武一定跟你说过白继臣利用权力,和硅城的间谍一起启动了尼人计划,整个计划的负责人就是我。十几年来,我和学生们在地下复活了一批又一批尼人,直到数月之前,我们接到了来到新大陆的指令……”

“你的记忆?”

“好了程复,这时候,我们也就没必要演了。”他笑了笑,“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内心有多么激动,你根本不知道,你和你父亲真是太像了。”

“你也认识我父亲?”

“我和他的关系,哈哈,一言难尽,怎么形容呢?非要用一个词,那就是不分彼此吧。他是我最羡慕的对象,因为,他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父亲。”他摇了摇头,“来不及讲我们之间的故事,还是说说姜慧吧,否则,你会认为我是个老色鬼,我之所以那么对她,是因为她有着我妻子的记忆。”

“什么?姜慧的记忆,是你的妻子?那么艾丽斯是你的孩子?”

“是的。所以,那次你跟我咨询梦游症,我听到她的人生经历时,就已经猜到了,智人管理局将我妻子的记忆植入了姜慧的大脑。我没有太在意,只当他们是无意为之,可是,我对她还是好奇的,毕竟,她有着我死去妻子的灵魂。于是有一天,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思念,想去看看她,看她记忆中是否对我还有点印象,我背着你去了她工作的地方,然后,我看见了她……”

他的眼睛放空,缓缓道:“眼前的姜慧,就是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怎么可能,智人管理局一般会复制前人的记忆,让后人服刑,姜慧怎么可能是你的妻子?她当你闺女还差不多,你们年纪也太悬殊了。”

“没错,我妻子如果活着,现在也五十多岁了,而这个姜慧,也就三十出头。见到她第一眼我就蒙了,不过我瞬间便推测出一种可能性——她是克隆人。”

“不可思议……”

“坦诚讲,我今天是第一次和她说话,我是带着对她身份的好奇接近她,但是近距离观察之后,我发现,她也并非克隆人,”他咽了口唾沫,“她是慧人。”

一道惊雷忽然照亮我的视野。

姜慧竟然是慧人?

“准确些说,是M型慧人,这种慧人植入的是智人几乎完整的记忆,整个人的思想和行为,就是复制了另外一个人,其实孔丘、爱因斯坦也是一样的原理,你分辨不出他们人造的痕迹,因为记忆的完整性,他们的人生也显得真实。但是慧人还有另外一种,即I型慧人,他们没有记忆,而是通过后天的学习,一点点逐步积累,就像是刚刚出生的孩子,需要重新了解和重建对世界的认识。”

如果她是慧人,那么她半夜和千鹤的联络,以及帮助十七名逃犯越狱就理解得清了。“那么,她梦游又是怎么回事?”

“我当时也产生了这种疑问,所以今天走上前去,想查看她的系统权限是否曾遭过入侵——M型慧人的权限极高,能掌控姜慧权限的人,自然不是小角色。可还没有得到结果,你便回来了,由于当着夫人的面,我没法将话讲明,她若知道自己是个Ai,肯定会崩溃的。”

老周说话的时候,眼神中流露着爱惜,大概是将自己对亡妻的感情牵到了姜慧身上。

“你打算如何杀死白继臣?”

我将缝在袖口中的红色药剂瓶取出来,老周拿在手里:“不出所料,果然又是这东西呀,朴信武可真狠毒!”他忽然将药瓶塞进了自己西服的内兜里。

“你这是干什么?”

“我来帮你杀人。”

“胡说什么,你死了学生们怎么办?”

“你又怎知我会死?不就是将瓶子捏碎,让毒气挥发这么简单吗?”

我攥着老周的手,想去掏那红瓶子,可他松开安全绳,以双手掩住胸口:“我一把年纪,早就该死了,可你还年轻,你该思考整个种族的命运,而不是将性命白白浪费在此处。”

“你又怎知我会死?”我将原话奉还,重重叹了口气,“让我来!”

眼看着头顶出现一线光明,专列的速度也降了下来,即将到站。老周知道拗不过我,便将小红瓶掏出来,塞进我手中,然后双手攥住我的胳膊:“程复,一定要好好活着!”

3

倒计时三十分钟,我和老周从秘密通道的通风口爬向白继臣的卧室。

老周对这里的每一条大路小路都烂熟于胸,领着我在老鼠洞一样的通风道中左转右转。据他说,他刚来新大陆那会儿,曾进入政府的机密档案室,将所有关键资料全翻了一通。而当时顶层空间并不是白继臣专有,所以这些通道并非秘密。

他领路,我跟进,蹭了一身灰之后,终于听见了白继臣的鼾声。

通风道入口就在卧室的墙壁之下,它的位置,巧妙地帮我们绕开了门口的卫兵。

“朴信武知道我认路,所以要挟我送你进来。”他掏出随身的螺丝刀,“你身上那东西,如果走其他路径,恐怕连大门都进不了,就会被检测到。”

他卸掉通风口的百叶遮挡,率先爬了进去,我紧随其后。这间卧室大得足以停进来三辆卡车,白继臣就躺在十米外的金色大床上休息,帷幔低垂,但他那肥壮的身形绝不会错。

“有枪吗?”老周轻声道,“我给你守住门口!”

我从后腰拔出已经加了消声器的手枪递给他,自己则弯着腰慢慢靠近白继臣,一直匍匐至他的床榻一侧。我再次确认,那张戾气和伤疤交错的脸正歪向我,眼睛紧闭,眉头微蹙,胸腔一起一伏,鼾声如雷。

他睡着了都有一股威严。然而事已至此,我没有别的选择。

小红瓶就握在手中,如果此时捏碎,这个生物史上的奇迹就将在睡梦中安然离开。朴信武真会选杀手,是我爷爷给了白继臣生命,而我,程文浩的孙子,几十年后将他的生命收回。

对不起了,白继臣。

对不起了,父亲!

对不起了,爷爷。

如果你们与我泉下相见,必将理解我此时内心的苦楚。

……

老周蹲在门口,指着腕表,催促我立马动手。

我将心一横,拇指和食指稍稍用力,红色的长条玻璃瓶就被掰断了。啪的轻声一响,红色的烟气将我包围,在白继臣的床榻上弥漫。

我后退几步,见着烟气淡淡散去,而白继臣的胸腹不再起伏,鼾声陡息。

但愿他没有痛苦。

我招呼老周撤退,他离开木门,抢在我前面来到通风道口,向我道:“时间刚好,可是朴信武怎么知道我们成功了呢?”

这时候,老周刚才守着的那扇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生硬的声音道:“由我来通知朴信武。”

门被推开,一个长脸的日本人正站在门口。

“程复,别来无恙。”这人率先跟我打了个招呼。

竟然是硅城的大河原树。

“你怎么会在这里?”

大河原树慢慢走进来,又将门关上:“说来话长,在这个时候,你肯定不想听我从头到尾讲故事吧?”

老周急促道:“你快点通知朴信武,给我们的孩子解药!”

大河原树道:“你想着的是孩子,程复满心想着他的情人能够早点获救,哈哈,看你们这着急的样子,罢了,不再和你们开玩笑。”他转身从白继臣卧室的办公桌上拿起一部电话,拨了几个号,然后递给我:“程复,请你以保障厅厅长的名义,释放新大陆所有囚徒。”

难道,朴信武说安插在白继臣身边的棋子,就是他?可大河原树是何时来到新大陆的,又是如何获得白继臣信任的?有太多无法理解之事。

电话里传来接线员的声音,我拿过话筒:“我是程成……”

“程厅长,您有什么吩咐?”

“释放新大陆所有囚徒。”

对方愣了一下,又向我确认了一遍身份:“您……真的……”

“释放所有囚徒!这是命令。”

“请问,所有囚徒是包括智人囚徒和慧人囚徒吗?”

我略一沉吟:“包括所有,立即释放!”

挂了电话,大河原树不禁鼓掌道:“干得漂亮。”

“什么时候通知朴信武?”

“你下达释放囚徒命令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大河原树道,“每一个囚徒恢复自由之身,身体内的芯片会收到相应的信息。依靠第三人对新大陆内网的监控,想必他此时已经将消息转告给了朴信武。”

过了一阵,老周给教育厅打了电话,他了解到,就在两分钟之前,有三架无人机飞临操场,又投下几枚散发着臭气的燃烧弹,孩子们本来萎靡不振,闻到臭气之后,身体和精神状况都得到好转。

老周长嘘一口气,然后瘫坐在通风道口:“孩子们得救了!”

颂玲呢?

大河原树似乎猜到了我心中的忧虑:“朴将军是个重诺之人,你遵守承诺,他自然不会反悔,张颂玲不会有危险。更何况,他并非真心想杀她,不过用她来催促你罢了,哈哈哈……更何况,那里面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张颂玲。”

“什么?”

“你从风暴之城被传输到硅城,怎么可能不知道什么叫AIK?”

我眼前一片晦暗,朴信武竟然用和张颂玲一模一样的克隆人欺骗我!

“那颂玲呢?她难道……”

“她自然没死,你大可放心,只是这个姑娘有点调皮,否则,嘿嘿。”

“否则什么?”

“否则你们现在就可以团聚了。”

我察觉到一丝诡异,大河原树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在硅城时,他是一个迫切希望找到祖国之人,并且已经掌握与祖国相关的信息。而此时,他却来到了新大陆。朴信武说,除了自己和白继臣,还有一人知道我、新大陆和祖国之间的关联,莫非就是大河原树?

“颂玲在哪里?”

“唉……我也想知道啊,既然她没去找你,那我猜,她大概有了新欢,忘了旧情人啦。”

他如此调笑,我一点也不生气。从他的话语中,我大概猜到,张颂玲应该来了新大陆,此时并没有落入白继臣之手。她或许已经识破了大河原树的心术不正,在危机爆发之前,率先躲了起来。

我心下稍安,指着床上白继臣的尸体道:“事已至此,必须采取善后之策。”

大河原树摆了摆手:“不用你费心,朴信武觊觎这张床榻很久了,他可比你着急回来。”

忽听隆隆炮声从下面传来,声音尚远,估计是中层或下层空间。老周道:“打起来了?”

大河原树道:“看来,政府军已经发现了朴信武的行踪。”

“可以收网了。”瓮声瓮气的一句话自床上传出,绣榻一晃,却见白继臣坐了起来。他伸了个懒腰,披着睡衣,趿着拖鞋,便下了地,说笑似的道:“朴信武的毒药可不怎么灵呐。”

“你……”

“你们聊天聊个没完,我想趁机睡个安稳觉,也没有机会。”白继臣走向我们三人,逼得我们同时向后退去。

“他姓朴的会下棋,难道我姓白的就不会落几个子儿?”他歪着脑袋,脸上带着轻笑,“程复,原来你的记忆并未被洗掉,朴信武的这一步棋,我还真是没想到。在来新大陆之前要做的测试,也能被你蒙混过关,我还真的信了你!本以为,你的到来会帮我巩固新大陆以及我们的未来,可是,为什么朴信武几句话,就让你愿意给他卖命?哦……听说,是为了个姑娘?愚蠢呐,一个女人,就能让你牺牲我们的未来,扼杀我们种族重生的希望?我真是错看了你。”

我无言以对,下棋的人一个比一个清醒,而我这颗棋子,犹陷入棋局之中。

“朴信武这一局棋,注定失败,在他眼中,棋子要么黑要么白,而在我的眼中,棋子也可以是灰色的,非黑非白,亦黑亦白。更何况,他低估了一颗重要的棋子……”他看向周茂才,“茂才兄,手枪如果不用的话,便给我吧。”

周茂才便像中了邪一样,二话不说就把手枪双手递过。

“老周,你在干嘛?”

周茂才低着头,却站在了白继臣身后。

“茂才兄是一颗极为关键的棋子,但朴信武根本没有看清这棋子的颜色。要说这世界上,我只能信赖一个人的话,那这人必然是茂才兄。至于为什么?”他拍了拍周茂才的肩膀,“你要不要亲自给程复解释解释?”

周茂才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程复,你一定要理解,我是为你好……”

“老周,你背叛了我?”

“不要用背叛这个字眼嘛,”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姜慧的事是真,我没有欺骗你;朴信武以孩子们的性命要挟我也是真,我也是逼不得已……唉……如果不将计就计,他肯定会杀死孩子。”

白继臣道:“实际上,茂才兄收到威胁的第一时间,便已经知会给我。那时候,我们就猜到你一定见过朴信武,而他给你委派了刺杀我的任务。果不其然,为了救孩子们,我们必须将计就计。”

“程复,朴信武恶毒无比,你根本不知道那药的毒性,他不仅想杀死白继臣,还想杀死你!”老周从怀里又抽出一个红瓶子,“这才是你的药,在路上已经被我调了包。否则,此时房间内肯定是两具死尸。”

“既然你们识破了我,为什么还是要让一切发生?”

白继臣道:“如果我不死,你又怎么会释放囚徒,朴信武又怎么会出来呢?”

“所以,你甘冒释放囚徒的风险,只是为了将朴信武钓出来?”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朴信武一日不死,我便一日难眠。”

忽然,身后的大河原树挡在了我的面前:“程复,快从通风道逃跑,这里我来应付!”

“你这是找死!”我抓住大河原树,向后拉扯他。

“你是人类的希望,我可以死,但你必须活下来。没有你的话,人类便没有了太阳。”

白继臣却笑道:“想走?如今通风道已经被截断,你们逃得出去吗?”

大河原树道:“白部长何必拆台?让我再演一会儿,从上场到下台连二十分钟都没有,我演得实在是不过瘾。”说罢,他哈哈大笑,白继臣也跟着笑了起来。

瞬间,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背叛了朴信武?”

大河原树道:“背叛?你不要用这个字眼——可以说,我从未效忠过朴信武,但他把我当成了另一个人。”

白继臣道:“我和朴信武,在硅城各有联络人。我的联络人便是大河原君,而朴信武的联络人,是另一人。为了在硅城潜伏,他们都有各自的代号,纵然我们联络了十几年,彼此也从未见过面。而聪明的大河原树先生,完全模仿了朴信武联络人的一整套话术,来到新大陆之后便被我派了下去,把朴信武骗得团团转。那家伙竟然又把大河原君安插到我的身边做卧底,这真是天下最好笑的事。朴信武自恃谋局能力胜于我,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下了怎样的一盘臭棋!”

这时,一队卫兵持枪械闯了进来。

白继臣大手一挥,四个大兵即刻过来将我押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