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通天之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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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人沉默了。
刚才还要爆发的火山化作了海底激烈的潜流。
“我们也是人类的一支……”
“利莫里亚如果真的毁灭了,我们岂能独活?”
“他说的万一是真的呢?只需一个小时就能验证……”
“我们的使命就是守护利莫里亚,让它一直运转下去。如果利莫里亚因为我们的失职而毁灭,壁人就是罪人,我们对不起祖先!”
“难道我们还要伺候地面上那群智人?”
“是啊……就算救回了利莫里亚,那我们还是一样会饿死……”
“如果程复说的是真的,那我们就真的打不过智人,我们还是会被奴役……”
……
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有人愿意相信我说的话,而更多的壁人,则为他们之后的命运惴惴不安。老族长将那木叉在地面上戳了戳,全场逐渐安静下来。
“我的孩子们……咳咳……我是活过三个纪元的壁人,是壁人被创造那天起活得最长的了。我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所以有些话,我想留给你们……”他停顿数秒,又咳嗽了几声,身体显得非常虚弱,“我是第一个接收到天启的壁人,那时候,我就预感自己的使命是等待着救世主的出现。如今他来了,我的使命就结束了,所以,我不久就会死去……
“孩子们,使命不会让我们迷失,这是神对我们的指引。正是因为有了使命,我们壁人即便在最艰难困苦的时候,即便是内部矛盾最激烈的时候,都艰难度过且传承了四个纪元。如果我们不辱使命,我们的种族将继续传承下去;但如果我们忘记了使命,我们的种族也就离灭绝不远了……
“孩子们,虽然你们不愿意相信,但是壁人就是被神控制的,神可以创造我们,神也可以毁灭我们。神因为我们对使命的坚持而慈悲,神也会因我们对使命的遗忘而震怒!每一代壁人都有自己的坚持!你们通过对人类的研究,发现他们也并非全能的神,我并不想谴责你们,因为,我对神的信仰或许本来就不适合你们。但是,我却相信,我始终有一件事是正确的,那就是我对使命的坚持……
“使命不会令我迷失,而坚持则让我的灵魂高洁,此时我的使命完成,纵然立刻死去,我还是会认为此生足矣!但是,孩子们,你们当中,谁能和我一样敢坦坦荡荡地说,你们此时死去,也能此生足矣?”
停顿数秒之后壁人中没人搭话,在老族长望去的方向,有壁人惭愧地低下了头颅。
“你们的使命,是捍卫这艘大船,这艘我们壁人世世代代一直捍卫的大船。如今,这艘大船就要分解、陨落、坠毁了,可你们心中想的却是你们是不是被智人奴役了,眼前的程复是不是值得信赖,完成使命是否会被饿死……”老族长苦笑数声,重重地用木叉戳地,“你们想了那么多,唯一忘却的是你们的使命!
“如果因为你们的无视而造成利莫里亚的坠毁,就算你们将来全都活下来,有丰富的美食、自由的生活,难道你们心中就无憾吗?难道你们的余生就会活得坦然吗?放弃自己的天职与使命,换来所谓的幸福,就是你们梦中的未来吗?”
壁人们慢慢地低下了头。
“我的使命完成了……”老族长叹一口气后虚弱地说道,“这艘大船的命运……就交给……你们了……”
老族长的木叉掉在地上,再也没有抬起。他的头像被抽走了支架一样,忽然低了下去,再也没有抬起。前排的壁人们纷纷跪倒在地,向老族长拜了下去。工具放在地上的声音叮叮当当,所有的壁人全都朝着老族长屹立不倒的尸体拜了下去。
伯七耳也拜倒在地,带着哭音吼道:“老族长放心……我们必不辱壁人使命!”
“我们不辱壁人使命……”声音震天响。
嗡的一声闷响后地面传来一阵剧烈的颤动。老族长尸身一晃,我赶紧接住他,将他平放于地。
爱因斯坦道:“难道……解体开始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还有40分钟!”
孙武道:“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一个壁人忽然道:“不对,我是负责S75区块的,这声音来自那个方向,我猜测是遭到了某种撞击……”
壁人们悚然:“撞击?能撞得大船颤抖?”
我向伯七耳道:“对于利莫里亚你们更了解,如何处理遭遇撞击与解体危机?”
伯七耳神色愧疚,但他很快便整理好情绪,思考了片刻后说道:“如果单纯遇到撞击,我们可以视撞击程度进行修复!可如果这撞击只是一种攻击,就不好对付了!但是在解体危机之前,撞击还只是小菜一碟,所以我认为,应当首先处理解体危机!”
孔丘道:“危机谁都懂,你就直接说解决方案。”
伯七耳瞪了孔丘一眼,按捺下性子道:“祖先传承给我们的记忆里,利莫里亚本就是由12块大陆以及中心大陆拼合而成,所谓的解体不过是让所有大陆回归松散状态,只是一旦失去控制,所有大陆都会依次坠毁……”
“哎呀,你这家伙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普及知识!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办法就是前往中心大陆的总控制塔,那里才是利莫里亚的控制中枢,总控制塔不失,利莫里亚就不会失控,更不会解体。”
嗡……一次更为剧烈的颤抖,这次震动的方向,却是第一次震动的反方向。
我和爱因斯坦搭着肩膀才能站住,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浑浊起来。
“怎么回事……”孔丘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这一次,我们所有人全都朝着我背后的方向跌去。
“像是……撞到……”
“不……是急停……”
伯七耳努力从地上站起来,向所有人道:“大家伙儿,抄起家伙,全部向C109与E279交会处转移……”
“那是什么地方?”
“是控制塔下方的维修通道。”
我拉住伯七耳:“孩子,尼人孩子,请帮我们救出来……”
“尼人?什么东西?”
孙武道:“就是T280通道的J-W窗口下关着的那群囚犯。”
“噢……大头娃娃啊!”伯七耳恍然,指挥了一队壁人前去解救尼人孩子。
壁人们扶着孔丘等人跟在后面,而我与伯七耳等十几个壁人当先在一条曲线上升的管道里向上攀爬。壁人们行动迅速,我和他们相比,简直就是在龟速前进。
“这上面就是控制塔?”
“最上面才是,还有百米左右就到了我们的分流基地,通过运输设备,我们先去控制塔,阻止你说的那个想要分解大船的家伙,”伯七耳道,“这条通道我们早就疏通好了,本打算统一壁人之后,就从这里杀出去,占领利莫里亚,没想到路虽然走了,可是心态却完全不同……”
我们继续向上攀爬,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实在难以想象,有什么运输设备能够在不到5分钟的时间内将我送到总控制塔。然而这里却空荡荡的一片,什么都没有。我们上来之后,这是一处300平方米的平台,平台对面只有3个门洞。
当我还在质疑运输设备的时候,伯七耳已经跑到了门洞前,在门洞上的面板输入了几个坐标,门洞打开后里面是个狭窄空间,像是电梯内部,但周围却有几圈腰带。
伯七耳和几个壁人进入后拉我进去,他们用“腰带”将我与电梯捆绑在一起,然后又各自捆了起来。伯七耳见里面六个人全部捆好了,这才按下了启动键。
“第一次会有些难受……”
我还在思考为什么会难受,电梯倏然离地,剧烈的超重感几乎撕裂了我的身体。
“300公里的时速……”
几秒的时间里这个电梯不只向上,还向左右转了几个方向。
“这是什么电梯……”待电梯停稳之后我喘着粗气问道。
“这不算电梯,只是运输仓!输入坐标后会将我们准确地运输到想去的地方,这是我们壁人日常工作重要的交通工具,否则利莫里亚这么大,从上到下都要爬几个‘利日’。”
“利日?”
“壁人的时间观念和你们不同,你们认为24小时是一天,可我们差不多是6个小时为一天,你们人类的4年,就是我们壁人的20多年,即一个纪元。我们壁人生命和你们相比短暂得很,一般能活过两个纪元就算长的……”
伯七耳交代两个壁人守在门口,他则带着其他人,和我一起向一个狭窄的洞口奔去。我在洞口内匍匐前进,但壁人们四脚着地,将工具叼在嘴里,又恢复了一群壁虎应有的样子。我看时间还剩一分钟,不免又加快了步伐。
伯七耳指着前方一个泛着亮光的通风道:“那就是控制塔的入口。”
忽然,一声枪响自洞口内传了进来,我们全都伏在原地。
“那是什么东西,竟然这么震耳?”一个壁人问道。
“手枪!”
“那又是什么?”
“一种武器。”
“武器还能那么响?”
“一颗子弹就能杀死人的武器……我现在实在没空跟你讲太多,明天还活着的话,我一定和你们好好讲讲……就怕……”
忽听一个男人的声音吼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快20年啦!”
程雪冰冷的声音传了进来:“解气了吗……”声音中气不足,“既然满足了你,现在,你可以输入指令了……”
“你还没有死透!”手枪扳机咔嗒一声。
“不要……”我喊出“不要”的同时,却听里面也有一个人喊出了同样的两个字,是个女人,声音熟悉。
我从通风道里跳下来,总控制塔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周围墙壁上是连在一起的屏幕,屏幕下方都是一些按键。中间又是一个控制台,此时站在控制台前面的,是个持着手枪的中年男人,他两鬓斑白,眼睛通红,手枪的枪口指向捂着胸口的程雪。
娜塔莎正搂着一个女人,那女人声嘶力竭地用向前匍匐的姿势挣扎着,却被娜塔莎紧紧抱住。
那是另一个程雪,只穿着一件粉色的短体连衣裙,两条大腿露在外面,脚还光着;与受伤的、冷面如霜、穿着干练制服的程雪形成了鲜明对比。
娜塔莎找到了阿历克斯的家,接到了我的妹妹——克隆程雪。
刚才和我同时喊出“不要”的人,正是她。
那一脸苦大仇深的中年男人身后站着阿历克斯,他半举着双手,眼神飘忽,想必正在盘算着如何应付此时场上的局面。
受伤的程雪咳嗽几声,她瘫坐在中心指挥台的地上,靠着玻璃屏蔽门。她看了看另一个程雪,又看了看我,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然笑了,她向那个举枪的男人说道:“真没想到,这时候最应该盼我死的人,竟然阻止了你杀我——程复,你来得正好,那东西我将会通过隐秘的方式送到你的手中,到时候,你找个合适的人,去帮他完成那伟大而崇高的理想吧。我知道你看不上我,祝贺你……咳咳……”
“程复?”克隆程雪喃喃了一句,“哥哥?”
娜塔莎将她抱住,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她颤抖着,眼睛里放出了光芒。
我奔走到受伤的程雪身旁,却见她捂着的胸口还在不断往外冒血。“你需要血凝剂……”我看向伯七耳,伯七耳点了点头,指挥他另外三个兄弟,在总控制台里寻找血凝剂。这几个奇怪的壁人,吸引了总控制台其他人的注意。
程雪眼神疲惫。“不用了,不要找了……”
我抬眼看着那中年男人:“你到底是谁?为什么非要杀死她!”
那中年男人好奇地看着我:“你是程复?程复早就死了!”
“我就是程复!”
“哦?你若真的是程复,自然会明白我是谁,我可是亲自前往牢房感谢过你呢……”
“施文郁!”我一着急,竟然忘了程雪曾让阿历克斯去把施文郁带到总控制台的事。因为我实在想不到,这个施文郁竟然反客为主,把绑架他的人击倒于地。
“你还真是程复!”他回头瞟了一眼娜塔莎,“是她帮你做的猫腻吧?”
我尚未回答,忽然又是嗡的一声,总控制塔里所有人都被震得向阿历克斯所在的方向摔倒。随后,阿历克斯对面的墙壁屏幕忽然黑了。
程雪虚弱地说道:“施文郁,你杀死我便可,也不用拉着所有人都和你一起陪葬,这么大的动静,黄金议会的人估计正在往总指挥塔赶来,等他们来了你也别想活命。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你报了杀妻之仇,就帮我解体利莫里亚……”
施文郁道:“说到做到!”说罢,举起手枪。
我拦在了枪口。
“傻小子,你到底要干吗?”程雪喝道,然后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没有理会程雪:“我不允许你当着我的面杀死她。”
伯七耳等人刚才匍匐于地,此时又站了起来,在总控制室里寻找凝血的药剂。
施文郁道:“你还真是傻小子啊,这个妖妇,害死了你父亲,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
“你真傻假傻?”
“我是恨她,但我也不允许你杀死她,即便杀也该由我来杀!”
身后,程雪笑了,笑着笑着便又咳嗽起来。
施文郁也笑了,忽然将手枪反手递给我:“我成全你,你替我杀了她,也算是替施云报了仇。”
我将枪口对准程雪的前额:“你忏悔吗?”
她苍白的脸笑得更灿烂了:“我对我的所作所为毫不后悔!能死在你手上,我高兴还来不及。”
“疯子!”我右手食指扣在扳机上,“我的父亲,你的哥哥,从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你怎么就下得去手……”
程雪望着我,眼神忽然变得温柔。
“你开枪吧。”她闭上了眼睛。
枪口颤抖着。
程雪的眼睛也颤抖着,泪水从她眼角滑落。
这时候我身后的克隆程雪喊了一声:“哥哥,你不要杀她……”
“为什么?她难道害得你还不够惨吗?”
“哥哥,我的记忆……我的记忆……在她手中……我要我的记忆……”
我忽然意识到,克隆程雪肯定是被程雪修改了记忆,所以她才认我为哥哥。
这时候,身旁的娜塔莎忽然流下了眼泪。
枪口下的程雪淡淡地道:“你的记忆早就被我毁了,这辈子也别想再要回了!”
“不!”她哀号一声,“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现在这么爱你哥哥,而且你哥哥明知你的身份,在生死关头,还没忘了让娜塔莎去救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她笑着,脸色虽然惨白,可曾经的冰霜似乎已经融化,“珍惜当下吧,程雪,曾经你只会更痛苦!”
她的额头朝着枪口顶了顶:“程复,动手吧!如果你不希望所有人因为你的优柔寡断陪葬的话……”
我闭上眼睛:“最后一个问题,你……你真的……真的没有一丝一毫地……爱过你哥哥吗?”
她嘴唇颤抖,睫毛也颤抖着,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动手吧……”
“不要……”娜塔莎竟以微弱的声音说道。
“你给我闭嘴!”程雪向她吼了一声,娜塔莎低下了头。
娜塔莎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没打算杀她,我只是想听到她的忏悔!可正当我犹疑的时候,右手一松,等我反应过来,才意识到枪被抢走了。随即,就是一声枪响。枪声震得我身子一僵,所有人都被这如其来的枪响震住了。
程雪倒在了我的脚下,子弹将她左侧的太阳穴打穿,暗红的脑浆从她脸颊下面流了出来,她睁着眼睛,看着血液流到了我的脚下……
壁人们被吓得匍匐在地,彼此看了一眼,停止了对凝血药剂的搜寻。
“这就是手枪吗?”
“好像比扳手厉害多了……”
施文郁笑了,但他笑得并不开心。
“颂玲……颂玲……”他发狂地张开双臂,在圆形的中心控制台前游走,“你看见了吗……杀死你的人……终于死了……哈哈哈……颂玲,这么多年……我忍气吞声……终于……终于……”
他忽然跑进了中心控制台,开始在那控制台的计算机上输入着什么。
我飞奔上去,按住他的手。
“你在干什么!”
“我遵守和程雪的承诺,她死了,我就帮她毁灭利莫里亚!”
我用力地将他的手按在那虚拟键盘上:“利莫里亚还有几十万人……”
施文郁眼神如痴:“几十万人?呵呵,跟我什么关系,颂玲都死了,我这十几年活得如行尸走肉一般,若不是仇恨在身,我早就去找颂玲了……”
又是个疯子!
“可你就不想想你的女儿吗?”
“女儿……”
“施云!”
“女儿很安全……很安全……”
“安全?她已经被AI扣押了!”
“胡说,女儿在夸父农场,安全得很,你们都死了,她都不会有事!”
“施云的夸父农场被AI俘虏了,我亲眼所见!”他抽出一只手,努力地想掰开我的手腕,想把另一只手挣脱出来,“你难道就不想救她吗?”
“施云……施云……我的女儿……”他的意识逐渐恢复清醒,“我的女儿还等着我!”
“不要让利莫里亚解体,我们可以安全迫降在地面,躲避AI!”
“不!”施文郁摇了摇头,他环视着那几个黑去的屏幕,“AI的黑色手臂,已经将利莫里亚钳制了……”
他按了几个键,一个巨大的利莫里亚全息图悬浮于主控制台下,却见利莫里亚上空,有一个巨大的圆形黑色球体,球体的直径已经和利莫里亚的高度相当。球体正向利莫里亚伸出黑色的“手臂”,绳子似的“手臂”翻腾着延伸到利莫里亚的周边,目前已经有六条“手臂”和利莫里亚钳接在一起。连接处有孔洞,那黑色的绳子仿佛系在了孔洞之上。
旁边的阿历克斯道:“是马蜂窝!它们……它们进攻了!”
施文郁道:“它们的触角是想抓住利莫里亚,然后慢慢分解利莫里亚,此时如果解体,中心大陆还能逃过一劫,如果再晚一点,我们也得一起陪葬!”
“可是12个大陆还有人!几十万人!”
阿历克斯也跑了过来:“我们管不了那么多了……赵……程复,他们当初那么恨你,你难道还要救他们?”
我瞪了他一眼后向施文郁道:“打开中心大陆通往12个区块的通道,向利莫里亚发出最后广播,让所有人都进入中心大陆……”
“这……”
施文郁还在犹豫,却听门外一人喝道:“做梦!”
2
国防部长莫普提带着两队陆警冲了进来,陆警迅速将我们包围,各自执枪对着我们,将我们所有人,包括那四名壁人,一起驱赶到了一块黑屏幕之下,只把施文郁留在了中心控制台。
莫普提向身旁一人道:“已经控制局面,通知黄金议会进入指定区域避难,封锁所有进入中心大陆的通道。”
“是!”
另一人道:“部长,刚才几位军队指挥官询问您的态度,到底打还是不打!”
“打!让他们留在外围的12区进行反击,告诉他们,为了利莫里亚,为了全人类而牺牲,是无上的光荣。对了,激励的话也要说一说,鼓舞士气是你们这些做宣传的人的本职!”这几句话,莫普提说得轻描淡写,眼睛早就看向了程雪的尸体,仿佛外面的几十万活人,还不如近处这个死人有意思。
“是!”
安排好一切,莫普提走到程雪的尸体前冷笑一声。
这时候,外面一阵哄乱,却见一个高大的白人在一群年轻男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这男人正是当初黄金议会上坐在首席的那人——阿历克斯的父亲。身后跟着12个人,其中几个我也眼熟,有几个是黄金议会上12个席位中的人。
果然,他进来之后,身旁的阿历克斯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又不安地低下了头。
“程议长?”亚伯拉罕来到莫普提身后问道,语气同样冰冷,“死了?”
身后随即有人发出冷笑:“这也算是第一个死去的永生者吧。”男人回头瞥了他们一眼,后面的人便安静下来。
莫普提向男人敬礼道:“想必是程雪议长为了与赵仲明等叛徒争夺利莫里亚,尔后失败被残忍杀害,光荣为国捐躯!”
“很好!待战争过后,我们要隆重表彰程雪议长。”
这时候,阿历克斯忽然喊道:“不是的,你们误会了,她才是叛徒!”
亚伯拉罕看了一眼阿历克斯,眼神有些游移:“你——你知道说错一句话的后果吗?”
“我自然知道!”阿历克斯激动地喘息道,“你放心……我知道……”
“闭嘴!”亚伯拉罕的眼光冷得可以杀人。
阿历克斯遭到当头一棒,灰溜溜地蹲了下去。他完全没有想到,他的父亲明明已经知道一切,却还把他当个普通的大兵。
亚伯拉罕看到了另一个程雪,饶有兴致地走了过来。“你就是程雪派下去的那个克隆人?”
程雪摇着头道:“我不是克隆人,我不是……”
亚伯拉罕一边的嘴角提起,一双鹰眼最终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和他对视着,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寒意。
“程复,你总是会给我带来惊喜,就像你那愚蠢的父亲一样!”
他相貌看起来比我还要年轻,就像个刚刚毕业的学生,但是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中的老练狠辣,已经超出了他的外表年龄。
这就是神吗?千神中地位最高的一位?我明明看到的是一只想要撕扯世界的秃鹰。
“我的父亲不愚蠢,愚蠢的是你们这群所谓的神!”
“正是他那五枚充满罪恶的核弹,才让我们有了今天!呵,一个连神都看不上的家伙,竟然为了毁灭人类投掷核弹!你还说他不蠢?”
我冷冷地看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微尘计划?”
“哦?”他耳朵一动,反而笑得更为轻松,“看来,你了解得还真不少!”
“我还知道,微尘计划的幕后主使,就是你们这群自私的永生人!”
他愣住了,忽然看了一眼地下的程雪:“是她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你们本想毁灭人类,却没想到,最后面临毁灭的是你们!”我笑道,“没想到吧,神,你们竟也有一天会沦为鱼肉!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你懂什么!”他愤怒了,“你和程成一样,愚蠢自大,完全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正在破坏自然的秩序!和神对抗很好玩吗?如果程成没有投射核弹,你难以想象,我们此时的世界,会有多么美好!”
“人类被你屠杀殆尽的美好?”
“灭绝人类?愚蠢如你,看到的都是罪恶。你真可怜,程复,因为你不具备神的视角,你只能站在和他们一样的低等生命的角度,去仰望神的伟业。消灭一些拖人类演化后腿的低等生命,就是屠杀吗?!”说低等生命时,他颇具嘲笑意味地看了一眼伯七耳等四个壁人。
“低等?”我不解地看着那张傲慢的脸庞,“如果没有G6540的技术,你们能‘高级’?你们不过得益于人类的科技发展,基因技术造就了你们这一群白眼狼。”
他昂起了下巴,“你或许不知道,我们这些人背后曾经庞大且悠久的家族,才是这世界真正的控制者。我们的祖先意识到个体大多很难有人认识到自己对于群体的意义,更别说引领群体向前迈进一步。所以,我们的祖先开始塑造世界,他们创造信仰,利用宗教,制定规则,一切的一切,都在按照我们的意愿发展。世界有序地运行了2000年,每一次战争、每一场瘟疫、每一个伟人的诞生、每一回王朝的更迭,都在我们的计划内。但是随着科技的发展,技术无形之间增强了个人的力量,这些愚蠢的家伙利用我们赐予人类的技术,扰乱了世界的秩序。一次次的国家领导人选举超出我们的控制,一次次的国际合作脱离正轨,一次次的人类发展方向被一些宵小左右而引起巨幅震荡,世界失控了!他们掌握规律之后,便开始通过网络空间,打造了一座又一座虚拟的神坛,而我们这些真正的神,已经失去了对世界的话语权。脱离控制的人类变得越发自大,面对未知,更少有人表现出谦逊,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掌握了宇宙间的至高真理,很少有人再去看重道德、秩序。程复,你还记得法庭审判时,那群蠢如猪豕的家伙们,只听了几句谎话,就像是疯子一样地诋毁你、侮辱你吗?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但他们确定,自己所相信的,就是宇宙间唯一正确的事实。你难道认为这群家伙,也值得被拯救?他们根本不配享有科技时代的红利,更不配享有永生的资格!他们只是优秀的人类进化之后,用来饲养的畜生罢了。”
“你们……”
“程复,你是我见过少有能被我欣赏的人,如果不是你那愚蠢的父亲,我或许真的会考虑重用你。你之所以愤愤不平,是因为你的眼睛只看到了你以为的真相、你以为的正确、你以为的真理。当你成了这个世界真正的掌控者,你考虑问题的角度,也会发生变化!我真的希望你能具备和我一样的心胸,和我相同的视野,那样的话,你不仅会理解我们的所作所为对于人类的作用,你更会明白,你父亲做了多大的一件蠢事!”
“但是!”我向他吼道,“就一定要用屠杀的方法吗?微尘计划一旦启动,就是上百亿人的生命,你们心中真的认为,人命如蚂蚁一样可以忽视吗?”
“不然呢?蚂蚁尚且为种族而奉献,那些拖人类后腿的家伙,连蚂蚁也不如!”
“但那时多少人失去性命,多少家庭会破碎,多少人会痛苦!”
“你踩死一群蚂蚁时,可曾想过它们的家庭破碎、它们的痛苦?”
“可你们也是人啊,你们应该知道,人心是可以改变的!你们既然拥有权力,为什么不去改变他们,为什么要夺走他们的生命?那么多路,你们为何选择最残酷的一条?”
“你又怎么知道我们没有努力去改变他们?”亚伯拉罕面部僵硬地叹了口气,“这种改变,从我父亲的时代就开始了,他们通过各种渠道去影响人心,帮助人类理性地看待技术的发展带来的便利,谨防人类堕落的灵魂被新技术操纵!但是我们发现我们低估了全世界的连接!便利的技术,没有加速十诫的传播,没有加速道德的推广——人类的秩序、道德、智慧,似乎天生对这片科技沃土不适——人类越来越自私,世界的戾气越来越严重,而这种自私和戾气通过新技术迅速散播到全球,造成恶性循环。人类整个种族的命运堪忧,万年的文明即将毁于一旦!作为人类真正的控制者,我们不忍心看着父辈们经营了千年的人类文明一步步走向灭亡,不希望我们的后代生活在一个充满自私、暴力、色情、谎言的世界,所以……”
他摇了摇头,说出了与梦中的程文浩相同的话:“创造之前,必先毁灭!”
他的语气从愤怒到无奈,从无奈到心酸,我竟然对他升起了些许可怜:“难道你们没想过,失控只会带来更大的失控!”
“先是你愚蠢的父亲!之后……”他冷笑,“是这AI……”
“你以为你控制了人类,你以为所有人类都如你们一样自私,可你终究是低估了人类心中的善良,你低估了我父亲宁愿背上投射核弹的骂名也要拯救所有人的性命所做的牺牲。”
他摇了摇头:“不,那是蠢!那是目光短浅的伪善。”
“自私的是你们!是你们想要毁灭人类,我父亲才会逼不得已用这种方式去拯救世界!”
“然而他并没能拯救世界!他连自己都救不了,他想要保护的人,如今没几个把他当好东西,他捍卫的生命,最终一个个、一群群地被我们清理,如果再给我们些时间,再给我们些时间,如果那群机器没有失控……这世界,会变得多美好啊,只要再给我们10年……”
“你只会做梦罢了!”
嗡……
又是剧烈的一晃,中心的利莫里亚全息图上,12个区块,已经全部被上方黑色的圆球上黑色的绳索拴住。我忽然发现,黑色的绳索已经侵入了利莫里亚大陆的边缘,那黑色的东西与利莫里亚接触越久,仿佛凹面越深,终于我明白了,它在“吃”利莫里亚。
莫普提道:“时间不多了,快离开吧,撤去海底基地!”
亚伯拉罕点了点头。
莫普提向施文郁道:“执行吧,中心大陆脱离利莫里亚……”
莫普提尚未得到施文郁的应答,就听到总控制塔的门外传来几声哀号,门口的守卫匆忙跑了过去,只不过几声枪响,却见一人肩头插着一支长约半米的细铁钎,跌跌撞撞跑到门口,扶着门框道:“报告部长,有……有人打了进来!”
“什么人,多少人?”
“没……没看清!”
忽然,黑影在门外一闪而过,再一看门口那人,头颅却缓缓地从脖腔上滑落下来。
众人大骇!莫普提喝道:“一半士兵去外面应敌,其余人守在门口!”一队陆警出了主控制室的大门后,莫普提朝着门口几名军官一挥手,其中一人按下了按键,大门徐徐关闭,从内落锁。被锁入控制塔的士兵,全都暗暗出了口气,庆幸刚才派出去送死的人不是他们。
莫普提则催促施文郁道:“快,将所有联络……呃……”
话未说完,他的眉心忽然蹿出了一根红色的短棍,那短棍直接射向了对面的墙壁,砰的一声扎入墙壁之中,没入了十几厘米。
伯七耳忽然兴奋地伏在我耳边道:“是钻头……”
脑浆从莫普提的脑后喷了出来,刚才的钻头,从他的脑后射入,又从前额飞出,可见射杀莫普提之人臂力之大。
亚伯拉罕道:“有敌人……”
所有士兵此时都守在门口,当他们回过神来,却见一个女人正挥舞着一根一米四五长的铁钎,如风如影一样就来到了他们面前,几下之后,便有数人被挑上了房顶。
施文郁喊了一声:“施云?”
来者正是一名AIK。
紧接着,屋顶的一块块金属天花板掉落,十几个壁人从上跳了下来,各自持着榔头、锤子、铁棍、扳手等工具,跟在AIK身后,在那些被打倒在地的士兵头上补了几下。
瞬息之间,指挥室易主。孙武从通风道里跳了下来。几个壁人兴奋地涌向孙武:“这就是调虎离山?”
孙武哈哈大笑:“雕虫小技。”
“可你不是说,还有35个计谋吗?剩下的还没用,一起用了吧,让我们都试试!”
“哈哈,计谋要根据实际情况而定,岂能一股脑用了?那这就不是计谋不是兵法了。等这段时间过了,我会细细给你们讲。”
亚伯拉罕和12个年轻的“神”被包围了。这些神自恃永生,又拥有武装保护,自然想不到竟然会被偷袭,还是被这样一支由怪物组成的杂牌军队偷袭。
不断有壁人从房顶跳下来,这些长得像壁虎的生灵逐渐占据了半个房间,要不是伯七耳下令,还会有壁人跳下来,其他不下来的人也都掀掉了天花板,坐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对下面的人指指点点。
偌大的指挥室一下子就成了壁人的天下。
亚伯拉罕向伯七耳道:“你们竟然违背了契约?”
伯七耳饶有兴致地看着亚伯拉罕:“刚才听你和程复说话,似乎你就是利莫里亚最厉害的那个家伙,难道当初囚禁我们的,就是你吗?”
“囚禁?”亚伯拉罕哈哈笑道,“你们本就是一群壁虎,如果没有我们的改造,你们不过还是一群虫子,是我们让你们有了智慧,你们竟然还说我们囚禁你们?”
伯七耳怒道:“你胡说什么,我们也是人类!”
“你们是只会修理机器的蜥蜴和壁虎,不要把自己想得多么高级!我提醒你们,我是你们的神,你们必须听我的话,否则我会毁灭你们!”
“你……”伯七耳有些无措了,尤其是面对亚伯拉罕阴冷的目光,竟然双腿开始颤抖。
“契约!”亚伯拉罕提醒道,“毁掉契约的下场,你们忘了吗?”
伯七耳和其他壁人都不安起来。
我拍着伯七耳的肩膀:“你是人类!相信我,壁人也是人类,我们都是兄弟!”我指着亚伯拉罕道,“你看看这群家伙,他们自诩为神,却已经丧失了人的良心,不过是一群天天做梦的疯子罢了!他们不是神,而是自私的鬼!”
“可……可壁人与人类的契约……是……是注入壁人血液中的誓言……它限制着我的内心……我刚才……害怕……”
我右手攥住伯七耳的手,高高举了起来,向厅中所有壁人道:“当初你们的祖先,和人类中最有权势的人建立了契约,但是今天,当初最有权势的人已经成为阶下囚,而我程复,毋庸置疑将成为最有权势的人……”
壁人们听到此处,忽然明白了什么,都激动地看着我,一片鲜明的黄色眼睛连眨也不眨。
“壁人,从现在开始,你们享有和智人共同的名称——人类!你们生而高贵,地位与智人平等,作为人类中最有权势的人——我程复,荣幸地宣布,曾经的契约到此废止,壁人从此刻开始与智人重新建立契约,这契约只有两个词语——平等与自由!”
壁人们从地上跳了起来,逐渐有人开始敲击着手中的金属工具。
叮叮当当。“平等!”叮叮当当。“自由!”……
亚伯拉罕和其他12位神看到此情此景,意识到大势已去,各自默然。
在壁人的欢呼声中,施文郁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你让我想起程成……”
我听进耳朵,于是跳上了施文郁的中心控制台:“快,将12区的通道打开,向所有人宣布,进入中心大陆,启动紧急避难!”
亚伯拉罕淡淡地说道:“真是蠢货!”
我向伯七耳使了个眼色,壁人们就将这些神驱赶到了房间的另一个角落,用铁链锁了起来。而他们则捡起了死去士兵身旁的手枪和机枪研究起来,壁人天生精通机械,其中一个人拆掉了枪支,分解了各个部分,其他人一看,便明白了枪支的原理。
3
12个区的通道同时打开,人们本已经被天上忽然露出的孔洞、四处飞舞的黑色“烟尘”和巨臂吓得六神无主,此时听到广播,都开始向中心大陆涌来。数十万人会聚于通往中心大陆的通道上,互相挤压、践踏,拼了命似的想往门里冲。
没有人顾及旁边人的感受,没有人顾及他们脚下踩了谁,是生还是死,长者不会照顾孩子,男人也不会照顾女人,军人丢掉了武器,陆警没有维护秩序。面对空中那个黑色巨爪,每个人都担心自己也会像那一栋栋高楼、一面面墙壁、一辆辆飞行器一样,被那黑色怪物吞噬进去。
曾经高喊着要将AI打败的学生们跑得最快,而他们仅仅看见了一只巨爪,尚未看见那怪物的全貌。人们向中心大陆的群体撤离,引起了巨爪的警觉,它们似乎不再满足于慢慢将这巨型飞船吞噬,而是从那一根根黑色的触角上分裂出无数黑色的“八脚蜘蛛”。它们通过一根根黑色的细线轻轻降落于人群中,蜘蛛的八只脚每只又分裂成另一只八脚蜘蛛,每只蜘蛛各自抓着4个人,这样32个人就被身后的长线拉上了天。
不停有蜘蛛跳下来,不停有蜘蛛满载而归。它们就像是在做着捕猎游戏,每次出击都精准无误。这是一群最好的猎手,或许,它们的猎物也是世界上最蠢的猎物。
我们通过屏幕观看到外面的惨状,娜塔莎和克隆程雪抱在一起颤抖不止,已经不敢再抬头。
我们只是安静地看着,没人惋惜,没人哀叹,就连哭泣的人也尽量捂住了口鼻,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外面的人尖叫着,可我们听不见,但我们知道他们夸张的四肢与涕泪横流的眼泪不是作假。他们被一群群黑色蜘蛛送入巨臂之内,就再无声息。
“程复!”亚伯拉罕远远地喊道,“关门!你再等待下去,这里的人也会沦为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不能关门!
我忘记自己是否说了出来,或者我的手臂在不经意间挥动,幸好施文郁并没有听从亚伯拉罕的。
能多救一个是一个。他们还年轻,最大的都没超过23岁,最小的就像是初中生一样。每个人都有美好的未来!
他们是人类的明天!
……
12条黑色巨臂已经完全深入了利莫里亚内部,将所有人轰到一隅之地,最近的手臂已经距离中心大陆的门口不足50米。
主控制塔也乱成了一锅粥,不断有人劝我,快离开吧,快离开吧!我分不清他们的声音,大概有施文郁,有程雪,也有孙武,可能更多的是壁人,以及那群神。
我脑子里只有几个词不断地萦回:快些,再快些!快跑啊,快跑……
如果不是娜塔莎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我都不知道我的手一直在抖。
“你尽力了……”
我摇着头,施文郁已经开始在屏幕上输入着什么,12道大门外发生了一些骚动,人们疯狂地往门里挤,与此同时,巨臂已经追到了门前。曾经缓慢的巨臂已经分裂成无数触角,它们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环住每个它们能接触到的人的腰和四肢,将他们吞入那黑色的躯体之中。
“不要关门……”我摇动着施文郁的胳膊,但是施文郁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远处的亚伯拉罕道:“程复,一味地仁慈,只能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你刚刚救下的人,也会被你送入地狱。”
12扇门彻底关闭!
那些跑到了门下,又被甩了出来的人,有的绝望地跪在地上,有的蜷缩成一团。
我听不见他们喊着什么,无非是哀号、祈求,或者咒骂!
他们或许在怨恨命运的不公,但是命运何时有过公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你们难道也曾有过如此痛彻心扉的权衡吗?
随着一阵剧烈的晃动,周围所有屏幕瞬间黑了下去。虚拟的全息图上,只剩下一个发光的圆柱体。那圆柱颇像一个倒扣的喇叭,下宽上窄,上面还有分层,正好分了12层。
“它们彻底断掉了中心大陆与12区的联系!”施文郁道,“必须启动了!”
不等我回答,施文郁已经开始输入指令。伴随着施文郁的话,还传来一阵惊呼。全息图上方,四道黑色的触须,旋转着从天而降,直接向中心大陆那座12层的高塔上方抓来。就当我们以为触须抓到了导航台时,中心大陆开始下降,慢慢与触须拉开距离,人们才长出了一口气,那触须没有抓到我们。
但是,这座似塔非塔的12层建筑,正向下做着自由落体运动。所有人都失重了,能贴着墙壁的还好些,没有挨着墙壁的,此时已经被颤抖的大陆颠上了空中。猛地,在导航台下方大约第9层的位置,以及再往下第3层的位置,忽然撑开了两道伞沿状的物体。我们倏然又开始超重,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们向上推去。
那两道伞沿其实是两道缓冲和推进系统,既阻挡了下降的重力,又能向上推动这塔形的建筑物。于是,这座塔又成了一个可以在空中飘浮的堡垒,根据助推火箭的调整,潜伏于平流层的沙尘之中,向着西方飞去。
安静片刻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胜利大逃亡后的欢呼声。
我扶着屏蔽门站了起来:“这下面,是哪里?”
施文郁看了下经纬度:“北美,接近你父亲当年投射核弹的区域了。”
亚伯拉罕等人听闻此言,皆轻蔑地哼了一声。
“我们的目的地是哪儿?”
“你还记得MU吗?”
“新大陆?它不是被毁了?”
“MU没有被毁,只是被放置于一个人类不容易抵达而AI又不容易发现的地方。你父亲曾经为人类制订的逃生预案,却被这些所谓的神当作第二条退路。”
我看着施文郁一脸松弛的皮肤,尤其是额头上那五横三纵的纹路,好奇道:“你……没有接受永生?”
他摇了摇头:“我本就不想永生,可为了颂玲我只能同意,但是——我没有等到她回来!”
程雪的尸体已经被壁人们搬到了墙壁的一侧,用一件壁人的袍子盖了起来。但是施文郁的目光还是穿透了袍子,似乎想刺入她的心脏。
13位神一如曾经的冷漠,他们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像是入定了一般;壁人们倒是有些兴奋,他们小声地交流着对岩穴的向往、对森林的好奇;克隆程雪眼神空洞地缩在娜塔莎的怀里,娜塔莎的另一侧是阿历克斯,他的眼神不时地看向他那个无情的父亲。
孙武被几个壁人围着讨论战术,孔丘和爱因斯坦等人,也逐渐被壁人送进了塔顶的导航台。牛顿看见塔的全息图之后,忽然惊叫了一声。他指着那悬浮于空中的全息图像道:“这很像是《圣经》中描述的巴别塔!”
“巴别塔?”西方的老师们顿时来了兴趣,然后纷纷点头。
达·芬奇道:“确实很像,《圣经》记载,曾经的人类都说着同一种语言,有一天,他们忽然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地上。就是这巴别塔。”
爱因斯坦笑道:“这塔终究是没有造成,因为神变乱了所有人的口音,让他们无法沟通,通天塔便没法再建了。”
孙武道:“连神都惧怕人类团结。”
牛顿道:“孙老师,你们中国人就是有点过于自信了,万能的神又怎么可能惧怕凡人!”
孙武道:“神如果真能统御万物,为什么还担心人类修建通天塔呢?如果神真的是全知全能,那纵然人类建起通天塔,又怎么能动摇得了他的根基呢?可见,没有神是万能的。”
孔丘挑起一个大拇指:“老孙,给你个赞!”
爱因斯坦静静地抽完一袋烟,缓缓说了一句:“如今这通天塔修成了,各民族都说了同一种语言,”他用烟斗嘴儿指了指被捆在一角的13位神,“人类真的可以和神平起平坐了,又有什么用呢?或许,正如这位叫亚伯拉罕的神所言,我们是错的,因为我们都不具备神的视角!普通人只注重自我,而这些神,需要的是秩序。注重自我,就注定无序;而注重秩序,则必定会牺牲个人。我个人也崇尚秩序,我的相对论继承了伽利略和牛顿创立的经典物理学,我喜欢天地万物皆有时、日月星辰皆有序,这是一种令人感动的美。但是,量子物理出现之后,它打破了这种有序,宏观世界是有序的,但是微观世界却是随机和无序的,我不愿意承认量子物理,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世界就是有序与无序同时存在的。”
孔丘道:“哈哈,我之所以喜欢老爱,就是因为我们都是秩序的崇尚者吧!我一生都在做一件事,就是恢复周礼!为什么这么做?不过是想让混乱的时代回归秩序罢了!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的社会,人伦失序的时代,人类的技艺越精巧、战法越高妙,反而人民生活过得越惨。我的那个时代,百家争鸣、百工繁盛,然而诸侯征伐却连绵不绝,我死后更甚,原因就是失去了应有的秩序。唉,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
忽然,几乎同时发出的两声巨响自头顶传来,通天塔一阵剧烈晃动,却见房间里突然多了两根黑色的柱子。两根直径1米左右的柱子,直接从头顶砸了下来。那两根触角在房间里蠕动了几秒后,忽然从中分开了八条触须,触须扑向了房间各个角落的人!
AI竟然追上来了。全息图上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物体,具体多大连全息图也无法显示完整,但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有四条触角伸展下来,两条扎入了顶层的导航台,而另外两条,则在塔外晃动着,似乎还在观察着塔的结构。
有更多的触角从上空缓缓下降。
“快逃!”我吼道。
与此同时,房间里的触须已经卷起了13个壁人以及伽利略、达·芬奇、达尔文等人,之后迅速从空洞里缩了回去。那十几个生命随着触角的撤退,也被带出了塔。
4
寒风灌入。施文郁关闭了推进器,只能让通天塔利用重力来摆脱触角的追击。
那两根触角才刚刚出去,另外两根触角又挤进那孔洞,由于通天塔在下坠,那触角没有伸到地面,而是化作了两根八脚锚,倒钩住通天塔的两个孔洞,它或许以为这样可以延缓通天塔的下落,谁知道,塔顶却被这两条触角生生扯了下来。本来坐在天花板框架上的壁人也被带了出去,瞬间在黑乎乎的平流层消失不见。本来在两侧的触角,还妄图在空中拦住通天塔,但由于通天塔的重量过大,它们只钩破了第九层附近的缓冲伞与推进器,然后通天塔就像是一支脱手的棒子,从两根触角之间滑落。
失去了塔顶,房间内的光源消失,周围全是黑色的尘土,全息影像也消失了。我们根本不知道敌人会从哪里出现。但此时谁也不会思考这个问题,由于失重,除了壁人之外,其他人都紧紧地抓住周围能抓住的一切,谨防在下坠过程中被甩出去。
由于壁人手脚都有极强的吸附能力,所以他们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是最安全的。伯七耳指挥壁人迅速分散到导航台四周,固定住人类,就连那些刚刚还厌恶壁人撕毁契约的神,也在壁人的营救之列。
除了黑暗、狂风,还有零下四五十摄氏度的寒冷。失去了塔顶的保护,每个人都像被送入了冰窖之中一样。只有施文郁和我所在的控制台还有些许亮光。
施文郁向我吼道:“我们跑不过他们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只能迫降?”
“这是唯一能活下来的方法,至少不至于全都被那黑家伙捉进去!”
“迫降!”
这时候,牛顿喊道:“现在的高度?”
“12000米……”
牛顿回复道:“那快点啊,我们只有一分钟……”
施文郁道:“足够了!”
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施文郁用冻僵的手指紧张地在屏幕上敲击着指令,我们感受到下降的速度的确有所减缓,但在重力与加速度的作用下,没过一会儿,通天塔又逐渐加快下降速度。我明显能感觉到他有些焦躁,他将同一段指令输入了三次,最终停了下来:“没有全息图,但是通过指令反馈,第九层塔处的二级缓冲伞失效了!”
其中一个壁人道:“我去看看!”说罢,便迅速地翻出了导航台,没过一会儿便又爬了回来,“那伞全被掀飞了!”
施文郁重重地捶打了屏幕一拳:“仅靠一级缓冲是不够的!通天塔里的人太多了,一级推进器与缓冲伞动力不足!而二级推进器现在失灵,一定是AI的触角破坏缓冲伞的时候,搅乱了它的线路,如今仅靠一级推进器与缓冲伞,我们只能坠毁……”
忽然,天亮了。
通天塔顶部穿破了灰尘,回到了对流层。这也说明,通天塔已经进入了万米之内的高空。我看清了塔顶的形势,十几个壁人围着孔丘、爱因斯坦几个老师,十几个壁人围着程雪、娜塔莎等人,剩下又有一拨壁人固定住了锁住神的锁链。
伯七耳迅速在冰凉的地板上匍匐而来:“程复,发生了什么状况!”
“推进器失灵!而二级缓冲伞也遭到大面积破坏!”
伯七耳点了点头,立刻朝着洞口——连接导航台和内部的通风道——喊道:“负责检修推进器的兄弟在哪里!”
立刻里面就有壁人回应:“我就是!”
“你有多少兄弟?”
“15个!”
伯七耳指着身旁的一个壁人道:“你再带上20个兄弟,配合他们快速检修9层的二级推进器!”
35个壁人有的从洞口出来,有的从导航台上翻过去,全都迅速赶往了第9层的二级推进器。壁人们躁动了,有人看到仪表上的数字:“还有8000米,显然修复推进器的风险太大了,万一……”
“谁还有其他检修方法?”
壁人一度陷入沉默。
伯七耳掐着头颅道:“一定有的,一定有的……”
“祖先们也没想到利莫里亚会有这样一刻,又怎么会留给我们经验!”
“一定有的!”
一个壁人忽然原地坐在地板上,其他壁人见他如此做,便也坐了下来,伯七耳也坐了下来,他们手拉着手,眼睛闭上了。
孔丘道:“这是干吗?等死吗?”
施文郁道:“他们在寻找遥远的祖先记忆……”
我疑道:“你怎么会知道?”
“他们就是为了利莫里亚被特意改造出来的,我作为总设计师,自然了解他们。壁人生来就会修理利莫里亚,这是他们的天性,利莫里亚的整体结构,以及遇到问题的解决方案,全都储存在他们的基因之中,一代一代地传承下来,他们此时只是在……你可以认为是冥想。”
牛顿看了一眼仪表:“5000米了!只有二三十秒……我都计算不过来了!”
这时候,施文郁忽道:“有两个推进器恢复正常了!”但谁都知道,这对于急速下降的通天塔来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周围还有四个推进器没有反应。
然而,没过数秒,施文郁又叹了口气:“熄灭了!”
“什么?”
“刚才恢复的推进器又熄灭了。这缓冲伞和推进器其实是一体的,缓冲伞一定程度上也在保护推进器,如今没了缓冲伞,推进器被气流干扰,已经紊乱。”
忽然,伯七耳睁开眼,他从地上站了起来,但是其他壁人依然闭着眼睛,还在冥想。
“兄弟们!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壁人们睁开眼睛,黄色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伯七耳:“你打算……”
伯七耳点了点头。
壁人们沉默了,有的壁人竟然流出了眼泪。
伯七耳吼道:“我们还等什么呢!”
“可是……”逐渐有壁人从那洞穴里出来,他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全都挤在了伯七耳周围。
伯七耳道:“守护利莫里亚,是壁人们的天职!我们也向老族长许诺,我们会铭记使命!你们这么快就忘了吗?”
寒风飕飕,谁也不知道壁人们想的是什么。
“今天,我们与智人重新建立契约,我们也是人类,所以,我们有必要,为人类文明的延续,做出我们的选择!壁人们,人类的未来,就是壁人的未来,人类的命运,就是壁人的命运!还记得程复刚才怎么说的吗?我们——生而高贵!”
不少壁人都流出了眼泪。
“生而高贵!”他们同时吼道。
忽然,壁人们同时扔掉了手中的工具,锤子斧头叮叮当当地摔了一地,所有壁人不经过沟通就同时向着外面的墙壁爬去。洞口里的壁人们飞速爬出,直接翻过墙壁,去了外面。
离开了黑色的沙尘,全息图像也恢复了。
我们看到了以伯七耳为首的壁人,来到了曾经缓冲伞的位置,最里面的一圈壁人手足抓住通天塔,围了整整一圈。第二圈壁人揽住他们的手臂与大腿,开始向外延伸开。紧接着,又有壁人踩着气流中浮荡的壁人身体,抓住他们的脚,又向后延伸了一圈,又有壁人踩着第三圈人的身体,去构建第四圈……
一根根壁人构成的锁链在第九层的位置浮动着。
他们在用身体织网!
后面上来的壁人,则用随身的衣服和绳子,连接周围的壁人,将一根根松散的锁链串联起来。
如果说,刚才是一根根的伞骨,后面的壁人,则是在连接一个透气的伞面。
“他们疯了吗?”牛顿道。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几千个壁人在利莫里亚周围,以极快的速度编织了一张壁人“肉伞”。
最后一队壁人登上伞面,来到外围,将伞面下压,之后的几个壁人,构建了伞架,并与通天塔的第六层连接,一道道斜线连接着三面。
然而,这并没有任何作用,距离地面只有2000米了。
一个壁人爬了上来,向施文郁道:“时间不多了,你一定要抓住机会发动推进器……”
说罢,他抹了把眼泪,又翻身出去。
我们看着他沿着其他壁人的身体,爬到了一个关节,然后用四肢和其他壁人连接起来。
忽听外面齐吼道:“生而高贵……”
忽然之间,每个壁人瘦弱的身体都变成了一个平面。
“伞……”
一把青灰色的伞面撑开了。
在巨大的空气阻力下,有的壁人被吹上了天空,但是周围的壁人立刻填补空缺,有的链条被吹断,甚至十几个壁人同时被甩上了天空,但迅速就有旁边的壁人,又手拉手地连接在了一起。
只有几百米了,大地上莽苍的草原与山崖看得清清楚楚。
“点火!”施文郁大吼一声。
六个推进器同时喷出火焰。烈焰顷刻之间,就把壁人撑起的那把伞烧出了六个红色窟窿。
一阵超重把我们全都摔倒在地,再看那全息投影,除了贴近通天塔的几十个壁人还匍匐在塔面上,其他壁人全都已经消失了……
有的在烈焰喷射的瞬间被蒸发了,大部分在烤死之后被甩到了上空,然后下降到不知何处。
“生而高贵……”
壁人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空中,在这座几万人的巨塔里,又有几人,会知道这群生命,对人类的生存做出的牺牲呢?
上下12个推进器艰难地与地心引力做着最后的斗争。施文郁已经将动力开到最大,但我们还是砸在地面上了。顶层所有人都被从原地震了起来,爱因斯坦手一松,抓着屏蔽门的手便松开了,轻松被抛上了两米的高空,幸亏孔丘忽然站起来,拉住了他的脚,又将他拽了下来。紧接着又是一阵巨震,我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冷风瑟瑟,我苏醒过来。其他人都在地面上一动不动,我从地板上爬了起来,唤醒了旁边的爱因斯坦和孔丘,施文郁也从控制台上爬了起来,他的额头磕出了血。
克隆程雪和娜塔莎抱在一起依然处在昏迷当中,克隆程雪的裙下露出光洁的大腿,我脱下上衣给她盖上,然后唤醒了她们。
“哥哥,我们着陆了?”
“成功了!”
成功,都是对幸存者而言。
那些神终于表现出了情绪上的激动,他们虽然被锁链束缚,但终究还是各自庆幸着。
施文郁输入了一个指令,12层的高塔每一层都向外延伸了四根圆形管道,人们可以通过管道滑到地面。
已经有些人从不同层级上滑落,来到这块陌生的大陆,这些人表现出的都是茫然与庆幸。熟人还在地面上抱头痛哭。他们当中,绝大部分人从出生就一直在利莫里亚之上,每个人对于曾经人类家园的认识,都是通过知识讲解。
第一次踏上陆地的好奇,冲淡了AI给他们带来的恐惧。
“我们也撤离吧!”爱因斯坦道,“不过,这些神怎么处置?”
“带上吧。”我说道。
孙武道:“后患无穷。”
我仰头看向天空,AI没有追来,但我预感他们不会轻易放走我们,虽说他们自以为自己是神,可如今落魄至此,跌下神坛的神比凡人还凄惨。
爱因斯坦道:“我建议你不要带上他们,因为,他们毕竟还是下面那群人的统治者,有些军官和陆警也在其中,他们不明真相,会对我们不利。”
我还在犹豫,孙武忽然在我的手中塞入了一把手枪。
“你自己决定。”
我让娜塔莎和克隆程雪率先下了滑梯,然后是孔丘和几个老师,那名AIK希望留下保护我,但我还是让她去找她在外面的姐妹——当时孙武的调虎离山之计,就是另一名AIK在外围战斗,后来她就一直没有回到导航台。
导航台上,只剩下了阿历克斯以及13位神。
“你真打算杀他们……”阿历克斯沮丧地问道。
我没有回答,只是握着手枪,向角落里那13位神走了过去。他们其中已经有人开始发抖。
“神……也害怕?”
亚伯拉罕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他后面却有人道:“程复,杀死你父亲是我们的错,但我们也是逼不得已……”
还有人道:“你不能滥杀无辜,此时我们应该抱成一团……”
亚伯拉罕一声大喝:“闭嘴!”他终于愤怒了。
“我们13个家族,2000年来就统治世界,血统之高贵,世上无人可比。今日死在一个普通人手中,是命运的安排,你们哀求又有何用?徒然给家族千年的荣耀丢脸罢了!”
说罢,他又闭上了眼。
寒风又猛烈了些,他们浑身发抖。
我的枪口终究没有抬起来。
忽然,阿历克斯在我身后吼道:“那你就连自己的儿子也不认!”
亚伯拉罕再次睁开眼,仰头看着阿历克斯:“不错,我早就知道你在利莫里亚,在你是孩子的时候便知道了。”
“那你为何让我和那群渣滓一起长大?你明明拥有利莫里亚最高的权力,怎么忍心让你的骨肉,和你眼里的虫子、猪狗一起长大?”
“因为我是神,我要的是秩序!遇见你的母亲,是我对家族的背叛,但我成为利莫里亚的掌控者之后,便拥有了不一样的视野,曾经种种,不过是身为凡人时的错误,而我担负的重任,远比你们母子重要得多!”
“可那是我的一生!”阿历克斯忽然猛地跑了过去,抬起脚就踢在他父亲的脖颈上,亚伯拉罕横着摔倒,“浑蛋,难道我和妈妈就不重要?你明明只需要一句话,妈妈就能登上利莫里亚,可你呢?你一句话也没说,你把她抛弃不说,还把她抛在了陆地上……”
亚伯拉罕道:“两个人的命运与全人类的命运相比算得了什么?”
“可那是我的全部,妈妈是我整个世界!”
亚伯拉罕冷笑:“愚蠢,这种见识,也敢自称是我的儿子?我没有你这种后代。”
“我要杀了你!”愤怒的阿历克斯从我手中夺过手枪,指着亚伯拉罕的头颅道,“我要杀了你,你求我,你求我呀!”
亚伯拉罕面带微笑:“求你?求你杀了程复?”
“什么?”
忽然,本来还情绪激烈的阿历克斯忽地掉转枪头,迅速朝我开了一枪。
除了亚伯拉罕,其他那12位神都笑出声来。我在中心导航台的玻璃屏蔽门之后躲闪,阿历克斯眼睛发直,只是用手枪追寻着我的行踪。
“阿历克斯!”
又是一枪射来。我心念电转,糟糕,难道是在刚才,他和他父亲想出了这个计谋,来对付我们?
我终究是低估了他们。借着一个空隙,我翻身跃入滑梯。滑梯绕了几个弯,大约用了两分钟的时间最终来到地面。
克隆程雪、娜塔莎、孔丘、爱因斯坦、牛顿、孙武、施文郁等人全都焦急地等着我,他们显然听到了枪声。一名AIK正抱着她姐妹的尸体,默然不语,看不出痛苦伤心。
我来到那名AIK面前,见她身上中了不下20枪,血几乎流干了。她的眼睛灰蒙蒙一片,像是在朝着那灰色的天空发愣。我抚摸着她的眼皮,让她闭上了眼睛。
远处,幸存的壁人们也从通天塔的外围爬了下来,他们在地面上寻找着自己的同胞,一些壁人想过来,但是看着不远处对他们充满敌意的陆警和军队,便止步不前。
若是在他们还不认识枪的时候,他们会过来的。但是代价,更为惨痛。
我抚摸着最后一名AIK的头发,帮她抹去眼泪,搂在怀里:“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我感觉到她的脖颈动了动。这种感觉很奇妙。她长着和我最爱的人相同的容貌,却又是个完全不同的人。施文郁远远地看着我,我看向他的时候,他转过了头,从上衣兜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板,开启了一个全息地球,寻找着什么。
离开AIK,我才向其他人道:“阿历克斯抢了我的枪!”
“又是那小浑蛋,早知道就该先杀了他!”
“我们怎么办?”
“召集大家,一起走!”我向施文郁道,“这是什么地方,有位置信息吗?”
他摇了摇头:“没有任何信号,地球上空仅有的卫星已经被AI俘虏了,而利莫里亚的定位系统,此时也没了消息,我猜……它已经毁了。”
远方乌压压的一片人,已经有数百士兵正在集结,其中不少人都虎视眈眈地望着我们几个人。他们看见我之后,其中一些人稍微放松了下来。
“北极之光!”一个男孩朝我喊道。
事不宜迟,我将现在的形势简要向这些陆警、机动队战士介绍了一下,但至于和神的问题,根本没有时间解释,也解释不清。
“同胞们,正如你们亲眼所见,我无须多言。我们已经被AI逼到了绝境,利莫里亚已经毁灭,我们现在是人类历史上仅存的几万人!”
“赵仲明!”一声熟悉的呼喊,却见黄战斗一瘸一拐地从远处跑来。
“黄豆子,你怎么在这里?”
黄战斗长叹一声:“别问了,这是我的耻辱!第四大队……或许……全军覆没了!”
我拍着他的后背以示安慰:“此时不是过度自责和伤心的时候,你看,还有这么多人需要我们这些当兵的保护。兄弟,振作起来!”我朝着周围的士兵也喊道,“大家振作起来,AI虽然强大,但只要我们心存希望,他们就不能将我们赶尽杀绝!”
有一名士兵喊道:“队长,我们听你指挥!”周围有200多名陆警和机动队员都围拢过来。
“你们……”
他们和黄战斗一样低下头颅。
在自己的同胞都战死之后,活下来的人,并没有任何荣耀,无论这场战役是输是赢。
“大家振作起来!”我指着远方的壁人道,“你们可能觉得他们是怪物,但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和我们同样在利莫里亚生活了十几年。我们在上,而他们在下,一代又一代的壁人,都是以维护利莫里亚的运行为使命。然而就在刚刚,他们,用数千条性命,来践行自己的使命和天职!大家不要对壁人怀有敌意,相反,我们应该敬重他们!同时,我们作为军人,也要铭记自己的使命!利莫里亚虽然毁了,但我们的职责并未结束!”
他们逐渐抬起头,黄战斗转身向他们朗声喊道:“军人们,你们到底为谁而战!”
“为了全人类!”
200名士兵和陆警分散去通知周围的人,准备听我命令进行转移。我来到壁人之间,感谢与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他们幸存下来的只有不足百人,此时正互相搀扶着,始终与我们保持距离。
我在尸体堆中发现了伯七耳,他胸部以下的身体全部被烤焦了。冷风中弥漫着焦煳的味道。远处那些不明情况的年轻男女,不仅嫌弃地捂住了口鼻,还向壁人们竖起了中指。
我搂着一个因孩子死去而伤心痛哭的女壁人,向他们说道:“会好的,会好的,你们对我们的恩情,我不会让任何人忘记……”
幸存的壁人们也搂住了我,他们一层又一层地搂着自己的同胞向我围过来,默默地将头低下。我抬眼看向那12层的高塔,它就像是一座丰碑,上面镌刻着智人的悲哀与壁人的荣耀,人类本已泯灭的人性之光,在此刻光芒四射。
远处的烟火中,几个壁人领着一群尼人孩子列队走来,我看见了领头的楚庚和吴丙,他们沉稳地组织着同学们列队前行,没有人哭闹,各自面色凝重地应对着旁人异样的眼光。直到他们走过我身旁,看见了孔丘和爱因斯坦等人,这群孩子才大喊着一声声“老师”,向着他们跑过去,师生们哭作一团。
短短数月,生离死别轮番上演,500个学生仅存六七十名,他们小小年纪便经历了人世间最痛苦的课程,已然足够让他们长大。我遥望着他们,视线模糊,抬起的脚终究还是放下了。孔丘等人知我心意,也没有把我真正的身份告诉孩子们。
军人和陆警的队伍慢慢壮大起来,当初一些人为了逃生换上了普通人的衣服,但或许是内心的自责令他们忏悔,越来越多的人自发地加入到了组织秩序的队伍中。
阿历克斯与13位神还是没有下来。
孔丘道:“不下来最好,我们即刻出发吧。”
我说道:“他们恐怕是担心大家会群起而攻,算了,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孙武道:“或许他们比我们活下来的可能性更大,毕竟,我们这支队伍过于庞大了……而且,问题太多,将近2万人,每天要吃的饭就得许多,然而我们去哪里找这么多粮食?”
我望着远方的群山起伏,大山下面,则是缓缓的草原。“如果这是北美,或许还会有些动物可以猎食。”
“满足2万人?”
这时候,施文郁走了过来:“此处在曾经的黄石公园附近,”他指着群山后面的方向,“那里应该有一座因为核弹而爆发的火山,火山正南方有一个不小的湖泊,距离我们50公里左右。”
孙武点了点头:“自古行军打仗,依山傍水而居。有湖泊的话,至少淡水能够解决;而山峦起伏,就有隐蔽之处,AI攻来,也便于我们隐藏。”
话不多说,这支庞大的队伍在严寒之中缓缓向山峦中开进。我与孙武、爱因斯坦走在最前面,之后是孔丘、程雪等人。壁人跟在我们之后,再后面是尼人孩子,跟在孩子后面的则是几十名荷枪实弹的军人,最后面的是漫长的队伍,陆警和军人走在队伍两侧,负责维持秩序。队伍内部发出骚动,这些年轻人不知道目的,所以对此行心存疑虑,我便将我们行军的目的传达了下去,这才安抚了他们的情绪。
高山虽然看着近,但走了至少六个小时才到山脚下,由于有不少伤员,我们每小时行军的速度只有三四公里。不过他们经历了生死,倒是更加懂得团结的可贵,于是健康的人轮流背着或者担着伤者,徐徐前行。
当下地面温度在零下10摄氏度左右,而所有人现在穿的都是28摄氏度恒温时的衣服,所以,严寒比长距离的跋涉更为考验人的耐力。绝大部分年轻人从没有吃过这么大的苦头,就连训练有素的军队,也是第一次遭遇大地母亲的残酷。
后面陆续有一些声音传进我的耳朵,多是指责那将核弹丢下来的人,他改变了地球的气候,让本来温暖的北美大地,成为了一片冰雪地狱。他们不知道我是程复,其实也无须知道。
前方是一道狭窄的山谷,中间那条破旧的公路已经被冰雪、杂草掩盖了大半。我们沿着公路行进,一路上见到了不少垮掉的便利店、残破的墙壁、被破坏的加油站和一块块被挖出的圆形或者正方形的大坑,深坑的直径普遍10米到20米不等,有时候深坑连接成一片,不知道当时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猜测或许是某些未完成的工程现场。
我上身只穿着一件薄衬衫,外套给了克隆程雪,但她依然冻得发抖。临出发之前,我从一个死去的壁人身上找到了一件毯子,给她披了上去。此时她和娜塔莎相互搀扶着走在我后面。
“哥哥!”她忽然喊住我,“你没觉得这些坑很怪?”
“怪?”
“你……忘了?”
“忘了什么?”
“那间林中小屋,樱子的家。”
我恍然。经克隆程雪提醒,我再看那一个个深坑,更像是上面有过房子。而那连续的坑,更能说明这里以前似乎是个村庄。坑边沿看不到机器和工具的痕迹,边沿是很规整的弧形,如果说是老鼠刨出来的,好像更有说服力。
我大喜过望:“若真是如此,我们就有救了!”
克隆程雪一脸惊诧:“如果真是那群家伙……岂不更危险!多恶心……”
其他人都好奇,于是我把曾经被老鼠拖着房子跑进了老鼠王国的故事讲给他们,听到老鼠的时候,只有孙武和孔丘是兴奋的。
孙武道:“如果它们真的是一支经过训练的老鼠军团,那我还真是想和它们斗斗兵法。”
孔丘道:“和老鼠有什么打的?不过,若真是如程复所言,我们至少有肉吃了,可解燃眉之急!”
我笑道:“倒是暂时不用吃老鼠,那群老鼠养了成千上万头牛羊!”
后面有个士兵跑了过来,在我面前敬礼道:“报告,后面有很多学生体力不支,申请休息!”我点了点头,让大家原地休息15分钟再行进。
壁人比我们更惨一些,他们从来没有穿鞋子的习惯,如今光着那带着吸盘的脚踩在冰凉的石头上,痛苦自然不必说。但是没有一个壁人抱怨,他们只是轮流背着幸存者,默默跟在我们身后。
休息的时候,壁人们各自坐在地上,互相帮助同胞搓着脚底,刚才走在壁人后面的50名左右的士兵,忽然绕到了壁人的周围。他们好奇地看着壁人,但是我总觉得他们的眼神有些异样。
空洞?或许是寒冷让他们也产生痛苦了吧。
娜塔莎道:“这样时间长了,有可能会造成冻伤。”
她说这话的时候,又有十几个人溜溜达达地绕到了我们前面,仿佛无意似的溜达,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怎么了?”娜塔莎从我脸上捕捉到了我的心理活动。
“没什么……”我走向路旁,拔了一些干草在手里搓了搓,拿到壁人们当中,“我知道你们修理利莫里亚的技艺精湛,但我不知道,你们是否能够利用这种干草,为自己编织一双草鞋?”
“我们连鞋都不能穿,又谈何草鞋呢?”一个壁人道,“我担心我们穿上鞋,反而会栽倒!”
“总是要试试。我们的路程走了没到一半,下面还有很远,如果穿上草鞋,至少可以对足部产生保护作用。”
几个壁人听了之后,便和我一样,在路旁的干草里寻找合适的材料,然后又研究了一番我们穿的鞋子,自己开始编织起来。几个士兵好奇地围了过来,他们的动作有点缓慢,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们这是怎么了?”我向近旁两个士兵问道,他们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壁人编织草鞋。
待我想第二次发问的时候,其中一人忽然抬起头,向我说道:“很好!”
他的眼神空洞,这种空洞是那么熟悉……我从哪儿看到过……
阿历克斯!
阿历克斯向我们开枪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一阵寒意从我内心升起。但我并不觉得他们会像阿历克斯一样,可为什么他们的眼神变了?这小伙子给我的印象还是比较深的,集结队伍的时候,他行动非常积极,精神抖擞,可现在却像变了个人。
“下来之后,是不是身体不适应?”
“适……应……”仅仅两个字,他却以一种极为迟钝的语气回答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他停住了。
我心中大骇。正在此时,他仿佛猛然醒来似的,看着面前的我,表情有些古怪,然后迅速向我敬了一个礼:“十分抱歉,我刚才像是睡着了。”
“我没有责怪你……”
我再看向其他的士兵,他们的眼神依然麻木。
我将发现的这些诡异状况告诉了孔丘和孙武,孙武猜测,或许和当地的气候或者磁场有关系。
“莫非空气中有毒?”孔丘道。
孙武摇了摇头:“如果中毒的话,其他人肯定也会这样,为什么只是这些士兵?”
“怪哉怪哉。”
我嘱咐他们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