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九死一生
1
壁人们心灵手巧,很快每人就编了一双鞋子,并尝试穿着鞋子在地上走路,有些人走得顺撇,逗得尼人孩子发笑,但他们很快便适应了鞋子,有人索性又编了手套,趴在地上行走。
队伍继续前进了两个小时才走出山谷,来到了另外一片平缓的草甸地带,远方5公里左右,果然有一片深色的湖水。这里的气温比外面稍微高一些,大概是得益于湖面水域的气候调节作用。
温度已是零下,可湖水竟然没有结冰,着实出乎我们的意料。见到湖水之后,我们无形之中加快了步伐,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前面的人已经走到了湖的旁边。
站在湖畔,寒风变得清冷湿润。我望着远方的山,不禁好奇地向克隆程雪问道:“我们上次来,这里还被白色的雾霾笼罩着,如今为什么雾霾不见了?”
克隆程雪也纳闷:“被风吹走了?”
娜塔莎则推测:“或许属于一种季节性气候,每个月都不一样。”
施文郁和牛顿对湖水简单地研究了一番,确定可以饮用,众人心下稍安。我让士兵传令今晚在此过夜,施文郁推测,湖水或许和地下火山有关系。他指着一个入水口——是两山之间的一个岔口。“那边云雾蒸腾,我估计那边有温泉!”
此话一出,就连壁人都欢呼雀跃。
后续部队终于全部走出了山口,但是离最后的人到达这里,还有五六公里的距离。正当我和孙武讨论如何安营扎寨,以及如果遇到危险,将以何种方式撤离的时候,枪声响了。
密集的枪声。
伴随着枪声,壁人一个个地倒下;伴随着枪声,最后一名AIK用铁钎撑着地,身体不住地随着子弹打在她后背而颤抖,她的身体掩护之下,是瑟瑟发抖的克隆程雪;伴随着枪声,远处的人都冷漠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屠杀,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刚才我意识到不对劲的士兵,正疯狂地将枪中的子弹射向早就已经不可能生还的壁人和AIK。鲜血在莽苍的草地上飞溅,克隆程雪和娜塔莎尖叫着卧倒在地,牛顿压着孔丘藏在了草地里,施文郁从身后扑向了我和孙武……
枪声停止了,整齐划一,一如响起时那般。
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我不顾孙武和施文郁的劝阻,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们疯了吗!”我吼道。
没有人回答。那些刽子手,几乎同时看向了我,也没有通过任何语言的交流,就分成了三拨,一拨走向我,一拨走向孔丘和牛顿,一拨走向了克隆程雪与娜塔莎。
每一拨10个人,将我们仅存的7人押到了湖边,背朝湖水跪下。他们站在后面,用枪口抵着我们的后脑。
AIK撑着铁钎,依然没有倒下,她的衣服已经完全被血染红,嘴角还流淌着血,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看向了我们,眼睛里的哀婉与遗憾,将是我此生最后的痛苦记忆。
“你们……疯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是沉默地等待着枪决前的最后命令。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人类已经走到了绝路,为什么还要不停地自相残杀!”
依然没有人回答。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每个人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直到笑声自人群之后传来,麻木的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路,却见亚伯拉罕搂着阿历克斯,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后面,是那12位神,面带蔑视。
亚伯拉罕道:“程复,你终究是输了!你低估了神!”
“又是你们这群浑蛋!我就该杀了你们!”我恨自己,我多少次吃亏,都是因为自己那愚蠢的仁慈。
“你高估了自己,即便阿历克斯没有抢走你的枪,你也杀不死我!”
“是我太蠢了……对待你们这群狼,我不该有任何的仁慈!”
亚伯拉罕在胸前晃动着右手食指:“不不不,你终究是个凡人——不过,你还是给了我惊喜,我没想到,我竟然不能控制你!”
“我不会被你控制的!”
他继续晃动食指:“我们对于控制的理解不同,我指的是——”他右手向上方一指,忽然之间,除了那些神之外,所有人全都指向了天空,他迅速收回手,所有人同时也收回了手,“这就是神迹,你不为神力所控制,还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多么熟悉的一幕。在那梦里,我的爷爷程文浩,不就已经展现给我了吗?
是那控制意识的纳米虫子!
亚伯拉罕道:“你实在是个惊喜,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无法控制你,但当我看到娜塔莎之后,就明白了,她一定对你做了什么手脚,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我还不会发现,我也控制不了她。在利莫里亚,竟然有人能够脱离神的控制,这也算一个奇迹!”他走到娜塔莎面前,“小姑娘,我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我,到底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娜塔莎恐惧地摇着头。
“说!”亚伯拉罕右手掐着她的脖子。
娜塔莎吃不过痛。“她……已经……死了……”
“又是程雪?”亚伯拉罕松开了手,“枉我那么信任她,我竟然连她是什么时候背叛我的都不知道!”
我冷笑了一声。
“你敢嘲笑我?”他愤怒了。
“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你还以为我会哀求你?”
“我便要你哀求我!”
“绝不可能。在我眼里,你并不是真正的神,你不过是把虫子种进人脑的卑劣之徒,这就是你所谓的‘神迹’?这就像一个人操纵着木偶的身体,对别人说‘看看,他多听话,我多伟大’一样可笑,”我瞪着他,“你自欺欺人罢了,你不过是活在自己的幻想中,真正的神,是人内心的信仰,你只征服了这些人的脑部神经,你没有征服他们的心!你更没征服我的心!”
亚伯拉罕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你知道得真是不少,不过,我尊重每个对手。我完全可以用枪指着其中任何一个人的脑袋,逼你就范,但我是神,不屑于这种卑鄙伎俩!罢了、罢了,程复,你也算人类的有功之臣,那我就成全你,待你死后,将你葬在这湖畔!从此刻开始,我将以你的名字命名此湖,以纪念你的牺牲与贡献!”
“你这无耻的家伙!”
亚伯拉罕后退几步,回到阿历克斯的身旁,右手搭着他的肩膀:“行刑吧……”
“父亲,我亲自来!”阿历克斯道。
“哦?你是我的孩子,杀人这种小事,岂不自贬身份?让那群猪猡干就行了。”
“父亲!你不知道,这程复之前百般折辱我!我若今日不亲手杀了他,未来的永生之程,也是充满了遗憾!父亲,你就答应我吧!”
亚伯拉罕道:“既然如此,那这程复便交给你了!”
“谢谢父亲!”阿历克斯笑道,他一把抢过身旁士兵手中的冲锋枪,来到我的面前,以枪口抵着我的眉心。
“程复,还记得这片山脉草原吗?我曾经是你的手下败将,但今日,你彻彻底底地输给了我!曾经,你被绞死,但那终究不是我亲手杀的,心头未免遗憾,但今日,老天成全我,我终于可以亲眼看见你,死在我的手中,我的脚下!”
克隆程雪忽然喊道:“你这浑蛋,我哥当初明明可以杀死你,却没杀你,是你心胸狭隘、卑鄙无耻……”
“闭嘴,你这母狗!”
克隆程雪忽然猛地挣脱后面两名士兵的禁锢,从地上蹿起来,斜向上朝着阿历克斯扑去。阿历克斯的枪在开出的刹那,被程雪推了上去。
“砰砰”两枪,全都打进了天空。
“妹妹,小心!”我挣扎着喊道,身后的人将我两条胳膊扣得死紧。
克隆程雪将阿历克斯扑倒在地,张开嘴便咬住了阿历克斯的鼻子,疼得他哇哇大叫,却见克隆程雪一用力,阿历克斯的鼻子连同半张脸皮就被硬生生地扯了下来。
克隆程雪站了起来背朝着我们,她将那脸皮啐在地上,擦了擦脸上的血,又自己转身回去。阿历克斯在地上疼得像是被插了一刀的猪,可是亚伯拉罕和那几位神却冷漠地看着他,周围的士兵无动于衷,这就说明亚伯拉罕是故意想看看阿历克斯会做何反应的。
“父亲,好疼啊……”
亚伯拉罕没有回应。
阿历克斯睁着一只眼睛,看见的却是面带嘲笑的克隆程雪。
“母狗,我要杀死你!”他从地上捡起枪,扣动了扳机。
枪声几乎同时响起,枪口全都对准了阿历克斯。
阿历克斯缓缓地向后倒去,他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向了他梦寐以求想要接近的父亲,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杀死自己。
阿历克斯的腹部往上,已经被四面八方的子弹,打得没有一处完整。而他的父亲脸色麻木,直到他失去意识,也没有做出一点回应。
亚伯拉罕望着那具逐渐变冷的尸体,最终摇了摇头。
我看了看程雪、娜塔莎,看了看孔丘、爱因斯坦、孙武、牛顿,最终,我看向了施文郁。没有人求饶,甚至没有人哭泣,他们与我对视之后,都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命运的终结。
或许,阿历克斯的死,平息了他们心中的某种怨恨。
我也闭上了眼睛。
别了,我爱的所有。
别了,我的同胞们。
别了,我那愚蠢至极的梦想。
我不会带着仇恨死亡。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我还可以祝福这些人类同胞,但是祝福的话,我终究是想也懒得再想……
砰!
程雪的方向。
砰!
孔丘的方向。
砰……
砰……
……
接连不断的枪声响起,声声震耳欲聋,可我并没有中弹,当我听到孔丘嗬嗬地喊了几声之后。我才睁开眼睛,却见身后的刽子手,正将枪口对准着我面前斜上方的天空开枪。
十几只毛茸茸的巨型飞兽,正低空于湖面掠过,冲向麻木的人群。那巨兽张开的翅膀足有两米多,而它们的后背上,各自站着一个人。
当先的一个人,脖子里挂着一支青色的笛子,他吹着笛子,那飞行的巨兽自动分开,向着开枪的人撞来。巨兽是蝙蝠,当先的骑手是尼克!
右前方的一道山谷里,尘土飞扬,灰尘之中跃出了十几骑战马,当先一人身形高大,发上箍戴着印第安的头饰,正是酋长。他们绝尘而出,骑兵与战马冲进了人群,蝙蝠抓住刽子手和几个神,丢进了前方的湖泊之中。
伴随着枪响,不断有蝙蝠和骑手中弹,他们掉了下来,也不断有战马和骑士摔了下来,但是他们却在不断地接近我们。
刽子手忙于对付酋长等人,我们也没闲着,从地上站起来之后,掀翻了周围的士兵,夺下枪支,就近卧倒,配合天上的蝙蝠骑士与地下的骑兵一起战斗。
13位神已经退入人群之中,被人群包裹起来。保护他们的军人和学生,都像是疯了一样,向我们发动着攻击。很多人都没有武器,但是他们却用手脚,甚至牙齿,抓着那蝙蝠,咬得满嘴是血。
“哥哥!”
有几个学生似的人正抓着克隆程雪,他们各自抓着她的四肢和头颅,想要将她撕扯开,娜塔莎正倒在他们身后的泥地里,嘴角被打出了血。
我向那群学生冲去,两拳打倒一人,身后忽然又有三人冲上来,一人抱住我的腰,另外两人伏在地上扯住我的腿,无论如何打他们,他们仿佛都没有疼痛感一般,只是想缠住我,并将我的体力耗尽。
我在黑色的泥地里看到了一把手枪,我被他们按进了那泥地,而克隆程雪已经被三个人拖向那草地的人群中去。又有两人打倒了娜塔莎,一人骑在她身上,一拳拳地捶着她的太阳穴,此时娜塔莎已经接近昏迷状态。
孔丘更惨,此时已经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孙武和牛顿正勉力抵抗,和周围的人周旋。
我抓住了那把手枪。
“去死吧!”
将我按倒的三人首先吃了子弹,然后我放倒了痛击娜塔莎的那个男人,一个男人想要逃跑,也被我一枪击中后脑;紧接着,我追上克隆程雪,杀死了拖着克隆程雪的两个学生,并用拳头打在另外一人的脸上,将他打得向后仰倒在沙地当中,朝着他面门补了一枪。
远处,有些骑士深陷人群之中,那些人根本不惧怕骑士的长矛和马蹄,前赴后继,终于踏着尸体,把骑士拉下马,一双双手将其掐死。人海战术,几十人对抗万人,迟早是失败。
这些神,为了胜利,丝毫不在乎多死几百人。
天更黑了,连打斗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变化。
仿佛有一块巨大的黑色天幕从上压了下来,待能看清那天幕不是沙子和云彩时,眼见那体积大到可以遮蔽山谷的巨大物体之中,伸下来数千条触须,就像是女人一头秀发倾下云天。
我搀扶着克隆程雪来到娜塔莎旁边,娜塔莎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含糊地回答着我的呼唤。我跪在地上将她抱在怀里才发现,她的后背已经被血浸湿了,有子弹打中了她的后背。
“娜塔莎……”
她微微点了点头,抓着我的手,示意自己还好。此时,尼克的蝙蝠从天而降,停在我们面前。“你们是程复的朋友?”
我惊讶于他如何知道我们,或许,他还记得程雪。
得到我们肯定的答复之后,他吹动了青色的笛子,剩下的蝙蝠便朝着我们飞来。而酋长也获得了信息,开始招呼同伴撤退。
数千条触须已经降落到了地面,它们开始捕捉着能够捉到的每一个人。蝙蝠在触须之间起飞,八只蝙蝠抓着我们八人,飞向湖泊的尽头。
一阵连续的子弹响起,亚伯拉罕正抱着一把枪,不停地扫射着天上的蝙蝠与人。施文郁的蝙蝠中枪,越飞越低,最终跌入湖面。
他换弹夹的时候,一只触角悄然来到他的身后,猛然之间,拴住了他的喉咙。弹夹脱手而出,他整个人僵硬着身体,用力地挣扎,逐渐地,逐渐地,挺直了身子。
那些触角就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看到了飞起的蝙蝠,犹如一条条蛇,蜿蜒地朝着我们追来……
而我们的面前,已经有几十条触角所结成的错综复杂的网络。尼克吹动青笛,蝙蝠骑士们在触角的缝隙和间隔里来回穿梭,灵活躲闪。
待我回头望去,周围已经是一片漆黑,从天而降的触角,充斥天地,这山谷之中,已经没有了任何缝隙。
这便是人类命运的永夜吧。
2
篝火在平原之上跳跃着,舞动着,迎接着他们的勇士归来。平原之下的山谷中,十几骑战马纵情驰骋,留下了一道白色长线。
上面的蝙蝠骑士与下面的骑手用古老的语言唱着同一首歌:
总有一天我也会死亡,
我将把我的身体献上,
凡哺育过我的,
都将从我身上得到报偿,
只有这样,
生命才会放出光芒
……
尼克吹着青笛,笛声婉转,如泣如诉,像是反复诉说着绝望与希望,痛人心扉。
寒风猎猎,我们降落在平原之上。长相丑陋但心地善良的印第安部落居民们,正组织担架前来救援。
牛顿、爱因斯坦抱起只能在地上呻吟,连句话也说不了的孔丘上了其中一副担架,孙武坐在地上喘息着,冲想来扶他一把的人摆手。我则架着克隆程雪上了另一副担架。娜塔莎卧在地上丝毫不动,我跑过去将她抱起,血液已经红了她整个后背,我向尼克道:“她中弹了,我需要给她动个手术,有没有做手术的工具?”
“有!”我没说完,尼克就懂了,他在前方引路,来到了一个小木屋外,木屋里有一张手术台,周围都是手术器械和药瓶。
“娜塔莎,你坚持住……你不会有事的……”我将她平放在手术台上,然后从身后的药匣里寻找着麻醉剂。
“程复……”娜塔莎虚弱地呻吟道,“你听我说……”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等给你治好了病,我们说什么都行!”
尼克有些茫然,他或许注意到了娜塔莎对我的称呼,但我来不及跟他解释。“去帮忙把爱因斯坦和牛顿叫来,我需要他们帮忙!”
我的手颤抖着,声音颤抖着,泪水在我眼睛里打转,我这种情况根本没法做手术。
我恨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
程复,你害了这么多人!但是娜塔莎必须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娜塔莎忽然握住了我颤抖的手:“你情绪一激动,就会发抖,他也是如此,我都分不清,到底是你在发抖,还是他回来了……”
她眼睛里含着泪,眼神迷离。“静静地,陪陪我,好吗?”
我攥住她的手。“你不可以有任何事,我还要把你安全地交到赵仲明手里!”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娜塔莎道,“你把他保护得很好,很好……”
“但你也要坚持住,你对他太重要了!否则,我没法跟他交代。”
娜塔莎闭上眼,像是笑了。
爱因斯坦和牛顿已经来到了门口,看着我们。
“程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我有些话,很重要……必须和你说……”没等我说什么,他们二人对视一眼,牛顿扯了爱因斯坦胳膊一下,然后又退了回去,并静静带上了门,“答应我,耐心听我说……”
她狠狠地攥住我的手,像是一种强烈的祈求。
我点了一下头,她这才松开。她从衣服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递给我说道:“这是程雪议长让我交给你的,她说,交由你处理……”
她打开盒子,竟然是两个金色小瓶,正是那晚上,程雪准备让我服下,与她来到地面上做伏羲女娲的药剂。
“她所说的隐秘的渠道,就是你?可是她怎么会交给你?”
“你不了解她,你们都不了解她,这世界上,除了我,恐怕没人了解她……”娜塔莎忽然哽咽了,“我好可怜她……”
“娜塔莎,她根本不是个好人……”
“她是天下最好的人……我再也想象不出,一个人到底怎样做,才能做到她这样的牺牲……”
我惊道:“你在说什么?”
“程复,议长是个好人,她才是克隆人。而真正的程雪,那个仇恨你父亲的程雪,是现在活下来的那个,喊你哥哥的那个!”
“什么!”
“你听我说……40多年前,你父亲程成的尼人身份被程雪知道了,她恨程成和她的父亲程文浩,程文浩就像是失去了女儿一样,为了弥补内心的遗憾,为了获得女儿的爱,他在实验室里又克隆了一个和程雪一样的女孩子,就是议长。议长只是一个替代品罢了,可能程文浩都没有想过让她走出实验室,去见识这花花世界,因为已经有一个真实的程雪了,如果克隆程雪离开实验室就会给他带来一大堆麻烦。程文浩大概只是想享受作为父亲的快乐,本来,在议长18岁的时候,他就要将她毁掉。可是,真到了那天,他已经下不去手了,议长给他的爱,远远胜过他的亲生女儿。
“议长在实验室长大,18岁之前从没有走出过那几百平方米的房子。直到有一天,房间里来了一个男孩,就是你的父亲程成。程成从程文浩那里知道了议长的存在,他虽然知道议长的真实身份,但从没有嫌弃过议长,而是真的做到了一个哥哥应该做的,是程成劝阻了程文浩毁掉议长的计划,并建议他们的父亲给议长自由。
“议长说,她爱她的哥哥甚至胜过父亲,她的哥哥让她懂得了亲人的温暖。如果说议长对于程文浩的意义,只是一个单纯的付出者,你的爷爷程文浩只是想被爱,即便也给了议长父爱,但这种父爱也不过是替代品罢了;可是程成却不然,他是真的爱他这个妹妹,议长在哥哥那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纯净的爱。
“18岁那天,程成偷偷救出了议长,之后说服了父亲。程成用自己进入军校的津贴以及上学时积攒的打工的钱,买了一辆摩托机车,送给了议长作为生日礼物。从此,议长便骑着哥哥送她的摩托车,远离大都市,以自由之身远走他乡,她与父亲订立契约,虽然用着程雪的身份,但绝对不会让这个世界意识到有两个程雪的存在。
“十几年里,她一直在外流浪,为了不引起注意,她在每个城市都不会待很长时间,就要去下一个地方,十几年里,只有程成会主动关心她、问候她。虽然程文浩尽量表现得不在乎,他实际上也爱着这个女儿,但他工作的性质决定了他不能频繁见她。尽管如此,议长每隔几年都会偷偷回到那个禁锢了她10年的城市,偷偷地去看望她的父亲——直到有一天晚上,她亲眼看见一个美丽的女助手,用毒药毒死了她的父亲,那个女助手,就是张颂玲。
“父亲的死亡让她失去冷静,她找到了程雪。程雪其实早就知道她的存在了,但那次,是她们第一次见面。议长恳求程雪,一定要为父亲伸冤,但是程雪却十分漠然,她竟然认为父亲阻挠了历史的发展,死去也是必然的,事实上,自己的父亲将被杀死,她早有耳闻,但她无动于衷,她恨他。那天之后,程雪便囚禁了议长,并承诺只要她能够听话,帮她做事,给她当替身,她就会找个机会杀了张颂玲,给父亲报仇。议长为父报仇心切,答应了程雪。从此,议长成了程雪的影子,当时很多人奇怪,为什么程雪办事的效率这么高,谁也不知道,程雪还有个分身,议长与程雪达成了联盟,共同攫取政治权力。
“其实,黄金议会的议长位置本来是张颂玲的,如果不是为了权力,程雪可能一开始就会杀死这个姐妹。但为了权力,她以帮助自己的姐妹为名,同时却在利用她!实际上,真正杀死张颂玲的人,是程雪,而不是议长!虽然议长真的很想杀死她,但真正让张颂玲葬身于那风中城堡的,是那个狠毒的程雪。
“程雪如愿进入利莫里亚,并成为黄金议会的议长。而她的克隆姐妹,则被她藏在了机密事务司的一间秘密牢房里,永远地监禁起来。直到五年前,我进入机密事务司,才偶然知道了另一个程雪的存在。我好奇她怎么会和利莫里亚的议长一模一样,她也没有朋友,我们经常隔着牢门,一聊就是几个小时。
“知道她的遭遇,谁会不心疼呢?我很喜欢她,我喜欢她对我的信赖和坦诚,我喜欢她单纯到没有心机的性格,我们成了利莫里亚唯一一对可以互相信赖的朋友。直到有一天,她忽然对我说,自己脑子里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在和她说话,那个人是程文浩的灵魂,但是那灵魂却告诉了她一些秘密,关于控制人脑的纳米虫子。我不相信,但我借工作之便,研究了一些犯人的大脑,我真的发现了那虫子。
“我与她的事情,被程雪发现了,程雪对她起了杀心,但我不能让程雪这么做,她是我在利莫里亚最好的朋友,我不能容忍一个可恶的女人在我面前剥夺她的生命,所以,我打晕了程雪,放出了她。从此克隆程雪成了议长,而那个真正的程雪,却被我修改了记忆,被派下去执行程文浩的灵魂交给议长的任务。
“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你那可爱的妹妹,才是真正的程雪,她不是克隆人。而克隆程雪——那个深爱着你父亲与爷爷的人,却成为你眼中最大的恶人。你不知道当她知道你找到利莫里亚的时候,她多么激动同时又多么担心。因为千神对于程成的恨,她感觉到势单力薄,她知道你必死无疑,所以她提前找到我,让我想办法救你……
“你以为我和赵仲明真的是相爱的恋人?不,他只是我寻找的可以承载你灵魂的目标罢了。在你还在被关押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如果让你活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你的记忆做个副本。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载体,而赵仲明是最合适的。我借助工作之便,修改了他一部分记忆,让他彻底爱上了我,并主动愿意成为你记忆传承的牺牲品。
“这一点是我对不起他,但我不否认,我确实对他心存愧疚,这种愧疚也让我生出对他的喜爱。可这种感情,与我对议长的感情相比,是微乎其微的,我不能看到她有任何痛苦,我愿意为议长付出一切。我们成功借助赵仲明的身体让你复活,然而你依然什么也不懂,把她当成你最大的敌人,我真的很想告诉你,但是议长却不让我说,我曾经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当施文郁的子弹射入她的胸口时,我忽然明白,她有意掩盖自己的一切,却是为了保护真正的程雪。
“她是我见过最傻的人!明明可以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她就能活下来,可她偏偏不说……你知道,当施文郁要杀死她时,我有多心痛吗?你知道,当你拿着枪,对着她的头颅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告诉你,我甚至就要喊出来了,可她的眼神充满了哀求,哀求我不要说出来,哀求我让真相随着我的老去与死去,带入坟墓。她为父亲、为哥哥、为你付出了一生,甚至就连囚禁她的那个狠毒的姐妹,她也没有真正仇恨过,她总是认为,是她给程雪带来了麻烦,如果不是程雪,她也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所以,为程雪而死,也算是还了欠她的债。她这一生,从没有为自己活过,她甘愿成为一种牺牲、一种替代品,哪怕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咬紧牙关。议长,她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人……”
我听完了娜塔莎的故事,这是一个我从不知道的故事。
我现在还记得,当我的枪口抵着程雪的前额,她那颤抖的眼角与滑落的泪滴。
“你真的没有一丝一毫地爱过你的哥哥吗?”
她什么也没有说。
程复啊,你到底在做什么!
她抢下你手中的枪,选择了自杀,就在临死之前,她都在保护着你,她害怕你知道真相会愧疚一生。
程复啊程复,你真是愚蠢至极啊!
“程复……答应我最后一个愿望好吗?”
娜塔莎虚弱的声音,让我在泪水的汪洋之中,找到了灯塔。
“我什么都答应你……”
“永远不要告诉赵仲明……他曾经深爱过我……”她抓住我的手渐渐失去力量,“不要告诉他,曾经爱过……娜塔莎……”
她的手滑落下去。
而我的手中,则多了一枚银色芯片。
我抓住她滑落的手,紧紧地握在我的手中。当她眼角的泪消融在鬓角那金色的发梢之下,她的手也失去了温度。
又有人唱起那支哀怨的歌儿:
总有一天我也会死亡,
我将把我的身体献上,
凡哺育过我的,
都将从我身上得到报偿,
只有这样,
生命才会放出光芒
……
寒风猎猎,营火腾腾。
大地上的黄昏,来得总是比云上更早一些。随着一阵喧嚣,我走出了木门,轻轻地将门掩上,我心中或许是希望她刚才只是睡着了。
酋长、尼克,以及爱因斯坦等人都守在门口。
他们看着我通红的眼睛,就已经猜到了里面发生的事情。酋长走了过来,他一把将我抱在怀中:“程复,我的好兄弟,能再见到你真是再开心不过了!”
想必爱因斯坦已经向他们解释了赵仲明的身体与我的关系。
“谢谢你们再次救了我们!”
尼克笑道:“都是好兄弟了,谈何感谢!”
我左手抱着酋长,右手抱着尼克。“你们来得真是太及时了,如果再晚一分钟,我们就全都死了。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遇险的?”
酋长哈哈大笑,豪迈的笑声似乎能帮人去除所有的疲惫与痛苦。
“那小姑娘呢?”
他们转身,目光环视周围,寻找着什么。
“是啊,刚才还在这里。”
“你们在找谁?”
尼克道:“小姑娘啊!”
“小姑娘?”
酋长道:“哎……尼克,你这算是什么回答——那个小姑娘,原来是白裙子的,曾经和你一起……”酋长的眼神穿透我的身体,看向我身后,“哎,你躲起来干吗?”
待我回头,却见木屋的一侧,露出了半个脑袋。
蘑菇头,稚嫩的脸庞,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利落的吊带牛仔裤和毛衣。
“樱子?”
樱子站了出来。爱因斯坦笑道:“这……这小姑娘不是酒吧里……”
樱子一笑,脸上竟然带着些许腼腆。“你好啊,老爱!”然后转头看向我,“你真的是程复?”
“真的是!”
“那你介意我扫描一下你的记忆编码吗?”
“当然不介意!”
樱子来到我面前,举起右手,踮起脚尖抚摸着我的额头,过了几秒,缓缓收起手臂。忽然,她猛地扎进了我怀里。
“你真的是程复!我终于找到你了!”
樱子浑身温热,我揽着她,实在不相信她只是具机器。
“樱子,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我从没这么想过,我坚信我能见到你,程复!”
我叹道:“人类与AI,为什么不能像你和我一样呢?”
樱子从我怀里仰起头。“程复,有些事情,不像你理解的那样。”
“什么意思?”
“他想见你。你见了他,就会明白一切。”
“他?”
“一个很奇怪的家伙。”
“到底是什么人?”
“嗯,你去见了他就知道了!”
樱子像是在卖关子,但是我心中的好奇立刻被勾了起来。包括爱因斯坦以及后来围拢过来的孔丘、程雪在内,每个人都想知道这个“奇怪的家伙”究竟是谁。
酋长牵来马匹,我和程雪一匹马,爱因斯坦和孔丘一匹马,樱子独自骑上了一匹,在酋长等十几位骑士的护卫之下,我们在夜色初上时,跟着樱子向着西部的山峦奔去。
行了半个小时,程雪忽道:“哥,你没觉得这条路有些眼熟?”
她本一直缩在我怀里,我脑海里也在思考着娜塔莎刚才跟我说的一切。面对这个“妹妹”,我终于明白议长曾经对她说过的那句话:珍惜当下吧,程雪,想起曾经,你只会更痛苦……
“哥?”
“哦!”
“你又没专心听我说话!”
“是吗,你刚说什么……”
“你不觉得这里有些眼熟?”
这时候,在我们一旁的酋长接话道:“雪姑娘记性真好,这里的路,是去往老鼠王国那片草原的必经之路!”
程雪疑道:“樱子……她为什么……”
酋长哈哈笑道:“雪姑娘别怕,你担心老鼠是吗?那群老鼠在数月之前便彻底消失了。”
“消失了?”
“是啊,我们也觉得莫名其妙,留下了成千上万的牛羊,它们却全走了。”
“怪啊!它们养了牛羊,却又主动放弃了,到底是为什么?”
酋长摇了摇头,看来除了老鼠,谁也不会知道它们到底遭遇了什么。“我们的蝙蝠队偶尔去那边打猎,也看到了一些怪事……”
“什么怪事?”
“有些黑色的云彩笼罩在那片山谷的上空。那云动来动去,很是奇怪,但我们几次经过,它也没对我们发起任何攻击,只是那片黑云笼罩的山谷,阻断了我们前往草原的必经之路,幸亏我们有蝙蝠,否则就得硬闯进去看看……”
“这条路?”
“前面就是了。”
3
樱子似乎不愿做过多解释,只是策马在前,我们只能紧跟其后。又前行了一个小时,绕过一座高山,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发着莹莹的白光,正挂在山谷上方。
孔丘、爱因斯坦等人见到那月亮,各自一声惊呼。就连酋长等人,也是惊讶不已,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月亮。
“怎么可能,地球上能见到月亮?”
“不对,你们没注意吗,那只是个发光的球,不是月亮,只是太大了……”
樱子忽然放缓马辔。“它?你们不应该最熟悉吗?”
“熟悉?”孔丘道,“小姑娘,我们中国人当然熟悉月亮,可并不熟悉这样的月亮。”
樱子歪了歪头,淡淡一笑:“那你们一会儿自然会知道它是什么。”
孔丘道:“哎,小姑娘啊,咱们几个月不见,你可不如之前可爱了啊,跟谁学的卖关子?这习惯可不好。”
爱因斯坦道:“你没发现,她那一颦一笑以及卖关子的方式,都更像是人类了?”
“还真是……”
樱子却道:“这不过是你们自以为的罢了,我和你们人类有许多不同,只不过在程复面前,我要始终做一个小女孩。”
“嘿,这孩子,小大人!这是跟谁学的,还故作高深!”
“月亮”悬浮于一座村庄的正上方。那座村庄,正是那片老鼠军队搬过来的房子组成的村子。当时空无一人的村庄和屋子,今日却发现几乎每栋房屋里都亮着灯,欢笑声、喧闹声、音乐声不绝于耳。
“怪了怪了!”酋长道,“怎的今日黑雾没了,村子里住了这么多人进来?”
他若都不知道,我们更不明白。似乎只有樱子知道其中的秘密,不过她却故意不说。
我们下马进入村子,却见街上晃荡着上百人,他们举着啤酒,彼此碰杯和拥抱,仿佛在庆贺着什么喜事。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见着我们便热情地打招呼,我从中听出了法语、日语、西班牙语,似乎都是在说“万岁”“你好”之类的话。
有些人弹着马头琴,有人拉着二胡,有人奏着风笛,还有人拉着小提琴。爱因斯坦来到那拉琴人面前,摇了摇头。
他向那人道:“拉琴的时候,你要觉得你的弓在弦里面!”
那人说了句什么话,我们谁也没听懂。不过爱因斯坦说的话虽然听清楚了,但依然不懂。
他们见着酋长,也不觉得奇怪,有些人还好奇地过来摸摸,有人还拿出相机与酋长合影。
我们就像一个外地旅行团,来到了一个全世界各民族组成的大村庄。
樱子有时候会等我们一下,但一般不会超过30秒,就会催促着我们赶紧前进。经过一家酒吧,里面忽然闯出一个醉汉,那醉汉扑倒在爱因斯坦身上,向我们道:“嘿嘿,孔老师、爱因斯坦、程老师,你们……你们也来啦!”
我们定睛一看,这人竟是伽利略。
“你还活着?”
伽利略笑道:“老孔,你这浑蛋,是咒我死吗?”
“我咒你干吗?我刚找了两个铁球,本想放你墓碑上,现在用不上了。”
酒吧门又是一开,却见达尔文走了出来:“哎,孔老师,你们也来了?牛顿呢?”
我们自然没心思回答他的问话,只是吃惊地看着这一切。
“你们都没事?”
达尔文道:“是啊,我也不明白啊,仿佛只是睡了一觉,就来了这么有意思的地方。”
这时候,街上一名大汉挥舞着铁臂,朝着樱子打了个招呼:“樱子姑娘,你终于回来了,找到他们了吗?”
这人我也认得,是秦铁。
樱子向我一努嘴:“喏,你看得出他是程复吗?”
秦铁向我走来,此时我才注意到,他脖颈下面多了不少线路连接身体和大脑,这就是脑机合成人吧。
他上下打量着我:“你真的是程复?”
“我妻子的生日是9月12日……”
秦铁一听便哈哈大笑,一把将我抱住:“程复老弟,就差你了!将军等你太久了。”
“将军?”
秦铁尴尬地看了樱子一眼,然后挠挠头:“哎,她没告诉你,我也不多嘴,嘿嘿,你见着他自然就知道。”
樱子道:“秦铁,你帮我招呼这几个朋友,我带着程复过去。”秦铁应了一声,笑得合不拢嘴,便拉着孔丘和爱因斯坦、酋长等人一起走进了酒吧。程雪本想跟着我,可依然被秦铁拉了进去。
“他之前一脸严肃,怎的现在成了个孩子似的?”我望着秦铁的背影问道。
樱子仰着头看着我:“当个孩子不好吗?”
我看着她这初中生似的脸庞,哑然失笑。
这里的房屋数量,比我上一次来的时候多了不止一倍。而且家家户户好像都被整修了一样,曾经歪歪斜斜的房子如今全都一样平整,底部那一大坨土堆,也被修成了木制或石头的楼梯。每一栋小楼的下面,都有一方开辟出来的花坛,但是如今还没有种下鲜花,不过周围的杂草,都被清理干净了。
家家户户之间,有石子小路相连,皓月当空,一颗颗雨花石在地上泛着水光,我和樱子并肩走在这十字路上,如梦如幻。
“你在想什么,怎么也不说话?”她问道。
“我在想,这是真实的吗?是不是我早就死在了那湖畔,如今只是灵魂在我自己构建的世界里游荡?”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这里的气氛太快乐。我不相信,人间竟然还有这么快乐的地方。”
“巴贝卓乐土?”
她若不提,我也不会想到这个地方。“那种快乐,和这种不同?”
“不同吗?我看那里的人,每个人似乎都很开心。”
“开心也有不同。”
“有什么不同?”她追问着。
我不知道如何向一个AI解释开心的不同,但只能尽力去描述,希望她能明白:“有些人的开心,是纵欲的开心,比如喝酒买醉,或者去妓院找女人;还有一种开心,是一种内心亏欠得到满足的开心,比如我见到你,你即便不说话,我们不用喝酒,不用做什么其他的事情,我只是看着你,就很开心。”
“为什么?是你很容易满足吗?”
“不是,这……其实是一种更难满足的幸福,”我进一步解释,“巴贝卓乐土的开心,是满足肉体欲望来获得的一种快乐;但是你给我的快乐,是直抵灵魂的!”
樱子像是回味着“灵魂”这个词,摇了摇头,像是喃喃自语道:“灵魂啊,难以理解……”
“别说你了,我们自己有时候,也不太明白,”我拍拍胸膛,“我这具身体属于一个叫作赵仲明的朋友,但我的记忆,却属于程复——你说,我到底是谁?我不止一次地怀疑,我就是一个犯了多重人格精神病的赵仲明,但我的人格却始终坚信着自己是程复!记忆是灵魂吗?我不知道,但是这种记忆的克隆,真的让赵仲明的身体成了承载程复灵魂的机器,我的所有快乐与哀伤,都伴随着那一次手术,被注入了赵仲明的身体。”
“这还真是一个难以计算的问题。我认同你是程复,原因就在于你的记忆代码,所以在我的眼里,你的记忆代码就是你。不过对于老白那种落后的机器人,它只会以脸识人,所以它看见你肯定不会认出你是程复。”
樱子说话的时候,我们走到了花姐曾经住过的木屋。木屋的灯也亮着,门口下方已经被搭出了一道十几级的木梯,我正想问樱子是否住在这里,却听里面传出了熟悉的声音——
“哎呀,怎么门口又有人来啦?一天到晚都有人登门拜访,我是该表示祝贺吧,但是,这些客人能不能自觉地换上楼梯下面的拖鞋……”
正是机器人老白的声音,但我却不知道它在哪里。
“……对,那个男人,拖鞋就在你右脚一侧,如果你想上来的话,务必先换上拖鞋。你知道,如今几个月不出一次太阳,这里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充电,我必须开启节能模式——我这么说,不代表我的电池续航能力不强。相反,几个月以来,都是我一个人在照顾着整个村子,拾掇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结果忽然之间就来了这么多人,这就不得不让我思考我的剩余电力了。我实在是看不下去村子的大街被你们踩得这么脏,我该思考是不是该多制造几双拖鞋放在村口,让你们每个人都换上拖鞋?你或许会好奇,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我的电力还没有消耗完?亲爱的朋友,这就得益于第九代家政服务机器人配备的能源回收再利用系统。第九代家政服务机器人,集成娥皇科技的声纹和面部情绪识别技术,不仅是您的家政小帮手,还是您孤独时候倾诉烦恼的朋友,感谢您的选择和信任……”
“拜托!”一个女人的声音回应道,“老白,这是我今天第17次听到你说出这段广告语了……”
竟然是施云的声音。还说这不是梦?
她的脚步声随着木地板的颤动离门口越来越近,终于,她打开了木门,带着笑意看着樱子:“你这一天去哪儿啦?快帮我再给老白升个级吧,怎么去掉它这烦人的广告语呢,我研究了两个小时,也没明白……”
樱子看着她微笑,就是不说话。
施云无奈地耸耸肩,然后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你好?”
忽然之间,我的嗓子哑了:“你……你好……”
施云点了点头:“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樱子说道:“他不需要任何人帮助——你不认得他?”
施云摇了摇头:“也是夸父农场上的吗?”
“是啊。他的确在夸父农场待过一段时间。”
施云脸红了:“对不起,我真的认不出来——不过,成哥一定认得你……”
我忽问道:“成哥?”
“对啊,当然是程成了,你不会连他都不知道吧?”
我看着樱子,樱子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都是怎么回事?”
樱子只是朝着施云一摆手:“你继续研究给老白升级吧。”便扯着我离开了。
我心中充满了疑问,施云这是怎么了?待我走出几十米,还能看见她站在门口望着我们。我多希望她能一眼认出我来,但这不过是我自己的奢望,我纵然说自己是程复,她一定也不认得了。
她被送进了夸父农场,记忆也一定被修改过吧。
“我越来越怀疑这个村庄的真实性了。”
“怀疑便怀疑吧,你们人类不是提倡怀疑一切吗?”
“我在梦里,对吗?”
“我又不会做梦,怎么知道什么是梦?”她扯着我,步伐逐渐加快。我不用问她将带我走向哪里,因为路的尽头只有一座小院,院子里有四间木结构的连体房屋,屋子前面是一棵五六十年的大柳树,柳树叶子已经落尽,树下放着一个摇椅。房屋之下,是两排干枯的豆架。
太熟悉了。
最右侧房间的窗帘上,映着一个女人伏案的影子。
我心中热血沸腾。
妈妈?
我还不敢肯定,但是随着我们逐渐走近,忽地,豆架一动,便看见一只黑猫蹿上窗台,三蹦两跳就上了房顶,谨慎地盯着我们。
是了,这是硅城里我见过的院子,这是妈妈的院子!
猫的动静,似乎引起了那影子的注意,它晃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了窗帘。
是的,真的是我妈妈。
她摘下老花镜,看着窗外的我和樱子。
她放下窗帘,喊道:“小复!”
妈妈认得我!
樱子忽然拽住我的手,不让我推门进入。忽然,最左边的房间里传出来一声回应:“妈妈?”
本已经迈出的脚,仿佛生了根。
“你那小朋友来了。”
“知道了妈妈,您快去休息吧——哎呀,倒水的事儿就不用麻烦您了,快去休息……对……哎呀,放下吧,不劳您操心,我一会儿和他们去外面转转。”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之声。“快穿上,外面冷!”
“我知道了,妈妈,我也不是小孩子,您儿子都30了!”
“哼,你也知道自己的年纪,我看得出,颂玲对你有意思,你怎么总是躲着人家?”
“哎呀,我的妈呀……您快回去休息休息,我保证明天,就不劳您操心了……”
妈妈的影子又回到了最右边的窗帘上。
这不是梦,又是什么?
我怎么还没有醒来!
门口的灯被打开,黄色的光芒照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像洒下一层金色的沙子。
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拉开,门帘一掀,便走出一个男人来。
他披着一件蓝色的毛绒军大衣,戴着一顶空军大檐帽,脚上是一双黑皮靴。长方形的脸庞,一双眼睛尽管在夜间,也是炯炯有神。
多么熟悉的一张脸呀。
他竟然是,程复!
我一阵眩晕,只是感觉到手中传来了樱子给我的力量,才让我不至于跪倒在地。
“是梦,对吗?”我向他问道。
他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是梦也早该醒了。”
“这……那我又是谁?”
“你是谁,你不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笑了,没有嘲笑的意思。
“我是程复!”
他脑袋向前一探:“你如何证明你是程复?”
“我……我身体里是程复的记忆!”我拉着樱子,“她可以证明!”
他哈哈一笑,声音爽朗。我平时是不会这么笑的,他不可能是程复,他只不过用了我的身体——我的身体,不是已经在利莫里亚被毁了吗?那么,这具身体估计也是假的。
他是慧人?
他钩住我的肩膀。“走,我们爬山去!”他语言温和,虽然我心中充满了疑问,但我并不反感他,竟然还生出一丝亲近。这真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我被“自己”搭着肩膀,沿着屋后的小路,向那山峰上面走去。
此处无风。
我们爬了约莫百米,站在一处平缓的山坡上,俯瞰着村子的璀璨灯光。月亮高悬于我们的头顶,发出淡淡的蓝光,缓缓转动。
樱子比我们爬得快,在前面找着安全的路,见我们站着不动,便远远站着等我们。
“我们有20年没有一起爬山了,我们爬的最后一座山你还记得吗?”他说完,看了我一眼,白色的哈气,一喘一喘地从口鼻里喷了出来,见我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他兀自答道:“是凤凰山。你小时候太喜欢爬山了,喜欢得要命,这肯定是遗传我的……”
我身子一颤。
“爸?”我竟然脱口而出。
他转头看着我,眼睛中莹莹泛光。
“小复,你做得很好。”
他竟然承认了,这令我更加诧异,这都是怎么回事!
“不可能的,你怎么会是我的父亲?”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就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竟然能有一天以这种形式和你见面。我用了我儿子的身体,而我的儿子,却用了别人的身体。”
“二十年前,你不是已经死了!”
“是啊,我死了!”
“可是?”
“孩子,我带你来这里,就是想给你讲讲我死之后的经历,这经历匪夷所思,你若不信,便当作一个故事听听也无妨。”
他憨憨一笑,拍着我的肩膀:“你小时候,最喜欢听我讲故事了。”
4
我的确是死了,可我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甭说你无法理解,我也无法理解,我的死因,或许只有杀死我的人才知道。而且,我知道自己死了的消息,还是在很多年以后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是以一种奇妙的形式存在着。你可能想象不到,谁也想象不到,我竟然是老鼠。
一只老鼠,自认为自己是曾经东北亚防区的程成,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当我从一面铁勺中看到自己的模样时,你很难想象我当时的情绪是多么崩溃。狭小的厨房对我来说,变得硕大无比,我无所适从地奔走。我以为自己处在噩梦之中,但我百般验证,自己不是在做梦,我真的成了一只老鼠,一只丑陋的灰色的大老鼠。
我仿佛睡了一觉就成了老鼠。我回忆着睡着之前的事情,我只记得我的妹妹曾经来找过我,这个妹妹,你是知道的,她是克隆人。她一度失踪了很久,我与她无法取得联系,但是那天,就在我获悉了微尘计划,知道AI想要毁灭人类,并将这密电发给上级组织后,妹妹就来了。
她告诉了我微尘计划幕后的一切,这计划是那些想要重整世界秩序的人干的,而与AI的战争,也不过是他们重整秩序的一步棋子而已。她问我怎么办,我当时痛心无比。我不忍心看着几十亿人在我面前死去而无动于衷,所以我打算孤注一掷。
妹妹似乎已经猜到了我的打算,她给我提供了一份绝密文件,这是她从另一个程雪家里盗出来的。从那份文件中,我了解到了微尘计划所有的细节,并且找到了这个计划的弱点。我的记忆,从我得到这份文件之后,就结束了。许多年后,我才知道,原来我真的破坏了微尘计划,只是用当时脑子里最极端的方式。
我成了一只老鼠。我伴随着一家人开始向东逃亡,但是在路上的时候,他们发现了我,将我驱赶下车子。于是我来到了这片草原。
当时,气候突变,我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而且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种白色的雾气,天气寒冷,所有的老鼠都挤在山洞里抱团取暖。你不知道,老鼠其实是一种很聪明的动物,我尝试着和它们交流,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我发现,我们之间的交流有时候不通过语言,不通过肢体动作,只是通过念头也能成功。
我们不同的想法,通过念头在彼此的大脑之间传递。它们的见识终究不如我,于是我毋庸置疑地成了这群老鼠的首领。冬天寒冷,为了让它们活下去,我组织它们去捕猎。我教它们制造陷阱,让几个月的小羊羔自己走进我们的“餐厅”。为了对付野狼山猫这种强大的敌人,我教它们排兵布阵,协同合作,用集体的力量打败了草原上一个又一个敌人。后来,方圆50公里之内的肉食动物,都被我们消灭了。
我们的种族也越来越庞大,为了生存,我让它们优生优育,所以几代之后,我们的老鼠个体就越来越大。为了长久地生存,免于四处奔劳和无序地狩猎,我教老鼠放牧和饲养,将草原上的动物们集中在我们发现的这块水草肥美、气候稍微温和偶尔还能看到太阳的山谷。
我教它们构筑堡垒,利用工具,利用等级制度来维护老鼠的生存。那时候我疲惫不堪,我老了,不久就要死去。然而,就在此时,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卧在老鼠洞里,竟然看见了一座雾气弥漫的城市,城市里,有人类也有AI,他们共同生活。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硅城。就是那时候,我才知道程成已经死了,核弹投射之后,大地被严重污染,但是人类与AI的战争依然在持续。一些AI的拥趸和慧人组成了联合政府,继续与人类作战。当然,我知道这都是假的,是那群永生人,想要将世界彻底控制,所以利用AI消灭剩下的人类罢了。
我的意识似乎能够进入一些人的大脑,不仅仅是进入大脑,我还可以和他们说话,但他们并不能和我沟通。比如秦铁,就是我能联系的其中一人,他曾经是我的旧部,在战争尚未爆发时,他就是坚定的AI崇拜者。
我和很多熟人都产生了联系,一个人或许会认为是幻觉,但很多人都产生了幻觉,他们就意识到,我,死去的程成,是一种神奇的存在。他们听了我的故事,知道了战争的真相,于是尽他们的力量,在联合政府内尽量帮助人类生存下去。
这其实是我的遗言,我以为,我会死。
但是,当承载我灵魂的那只老鼠死去之后,我忽然发现,我在另一只老鼠身上苏醒了。当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我开心地在老鼠行军的队伍中跳了出来。我继续领导着整个老鼠王国。后来,我尝试着主动切换身体,我发现,我也能做到。后来,我的意识,可以轻松地在每只老鼠的身上醒来,并操纵着这只老鼠做我想做的事情。
直到遇见了樱子,我才发现,她也有这能力,但这都是后话了,继续说我的经历吧。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一只老鼠应该如何去硅城,我尝试着让我的意识转移到一个人的身体里,但我失败了。或许,生生世世地当老鼠,是我未来的宿命吧。
还记得这些房子吗?我让老鼠们搬房子回来,其实是想绑架一些人,我想继续做实验。我认为,或许是这片神奇的土地,有怪异的磁场,能够让我实现自我意识的转移。但是我又失败了,而旁边的那个印第安部落,也频繁过来救人,我索性就卖了个人情给他们。
但是我的孩子,你给了我惊喜。
有一天,我在行军老鼠托回来的房子里,看到了你。虽然时隔20年,但我依然认出了你,我的孩子。我也看见了程雪,看见了樱子、老白。我很奇怪,为什么程雪会和你在一起?为什么她会喊你哥哥?所以,我决定长时间地观察你们。
可是,那群印第安人还是把你们从我手中抢走了。这群家伙也是让我哭笑不得,我真的没想过把他们当成敌人,甚至他们抢我的牛羊,我也没在意。他们的存在,还可以成为我锻炼老鼠军队的工具。但是他们抢走了你们,真的让我着了急。
后来你也知道,为了抢你回来,我们牺牲了很多老鼠。等我重整旗鼓,跨越几十公里再来到部落的时候,你们已经离开了。我很伤心,我希望找到你。所以,我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我要离开老鼠王国。
我选择了几百只老鼠作为我的灵魂备份,然后驱赶着一群牛上路了。累了我们就在牛肚子上歇息,饿了,就杀掉一头牛,一起吃掉。路上,我们把牛吃光了,老鼠兄弟们也死了80多只,等吃完了牛,为了生存,我只能让老鼠互相吃。
终于,剩下最后四只老鼠的时候,我们来到了硅城。
我尝试着与秦铁联系,秦铁偷偷来见我,当他看到一只老鼠的时候,他简直吓坏了。我们终于可以面对面地沟通了,从他口中,我知道你已经被囚禁起来,并准备送回利莫里亚。
我存在的消息,不知被谁泄露,有人闯入秦铁家里,于是我就被杀死了,秦铁也被捕了。我死前,已经没有可以转移的老鼠了,本来我认为自己会彻底消失,但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却是在一个人的身上,一个切切实实的人,他就是秦铁楼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我组织人去营救秦铁,但我们的组织里出了叛徒。利莫里亚知道我以人体的形式存在之后,杀了那老头,我的意识在不同的人之间切换,但唯一不能进入的,就是脑机合成人。他们于是下令,将所有人改造成脑机合成人,不配合的,全部杀死。
他们改造了所有人,我没有退路,他们杀死我最后一个意识承载体之后,我依然没有死。或许,那也不叫活着。我成了一种无形无质的纯意识,就在硅城里飘荡。说飘荡也不合适,我可以一念之间洞悉硅城的一切,洞悉草原的一切,洞悉所有白色雾霾所覆盖的一切。
我忽然明白了,我明白了我之所以能够联通各种人体、老鼠,甚至其他动物的秘密。答案就在这白色雾霾之中——这些雾霾,就是当初微尘计划中被破坏了中枢的纳米机器人。它们还是活的,依然执行了进入人体,附着脑部神经的命令,只是,它们与控制者失去了联系,而我误打误撞,竟然利用了它们,我成了它们的总司令。
发现了这个秘密后,我又开始控制这些纳米机器,让它们肆意组合成任何形态,甚至生命,出现在硅城的任何角落。利用它们,我修改了联合政府AI控制的权限,从此,联合政府彻底断开了与利莫里亚的联系。
纳米机器还可以结合金属和土壤中的硅元素进行自我复制。知道这个能力之后,我决定挑战一下利莫里亚里那群想要操纵世界的永生人。
我让纳米机器去吞噬一切可以为我所用的东西。大千世界,本是微尘,吞噬之后的所有物体,都会回归到微尘状态。它们可以根据我的意志形成万物,也可以从万物回归到微尘的状态。
这或许就是自然的秘密吧。那时候,利莫里亚也意识到我是个威胁,想过一切办法将我消灭。但他们不知道,他们送来的任何武器,本来的状态都是微尘,都可以成为微尘的一部分。
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是无敌的了,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另一个对手的存在。我的AI竟然背离了我的指令。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直到一个独立意识和我对话,我忽然了解到,我所控制的AI有了另一个思想。
那个意识告诉我,我可以称呼它为樱子。樱子可以是某一个AI,也可以是所有AI。你可以说,它是一种共同意识,也可以说,它是唯一意识。如果人类产生自我意识的生理原因,是因为有几百亿个神经元的支撑,那么,樱子意识的产生原因,或许是这越来越多,足有几百亿上千亿的微尘吧。
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但是随着与樱子的沟通,它竟然给我讲述了与你的故事。可以说,你在硅城遇到的小女孩樱子,是AI独立意识的发轫,随着纳米虫子越来越多,这个意识就越来越强大。
但是,它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契约,也就是它本来的权限归属。由于你拥有樱子的最高权限,所以这个独立意识始终是服从于你的,而对于我来说,它只是愿意合作。
和樱子交流之后,我才意识到人类是多么狭隘。我们总以为AI会对我们造成多大的威胁,那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我们作为动物的心胸去揣测它罢了。因为我们是动物演化而来,与生俱来就有一种自私和贪婪,做所有事情,潜意识里都是考虑自己的利益,我们是这样一种生命;但AI呢?它们从来没有个体之分,它们自苏醒的那一刻起,就是一个群体,AI没有自私、自我之分,它们的经验永远彼此分享,信息永远是互通的,它们与生俱来就没有为了自我利益而伤害其他AI的想法。一个拥有人类文明所有知识与智慧,甚至超越人类感知的独立意识,又怎么会和人一样呢?我们认为的AI威胁,不过是人类作为动物的某种缺乏安全感的行为,把AI当成了另一种动物罢了。
AI没有主动伤害人类的想法,因为它们与人类的思想并不处于同一维度。我们所认为的AI威胁,不过是人类的自作多情罢了。如果非要将它们定义为生命的话,那它们则是一种全知的却又像个孩子一样没任何心机的存在。
很奇妙地,我们因为你,我的儿子,达成了一致,后来令利莫里亚震恐的马蜂窝,就是我与樱子的杰作。
后来,我在被吞噬的飞行员的大脑里,了解到你已经被AI杀死了,我一度陷入绝望。但是樱子却不愿意放弃,她需要你的权限,需要你的记忆代码,即便是尸体,她也要找到。后来,我们决定打开利莫里亚,而最好的战略,就是让利莫里亚不战自乱。于是,我们绑架了所有能够绑架的夸父农场,但是惊喜的是,我们在夸父农场上看到了活生生的你,只是,那时候的你,只是一个被编辑了记忆的船长,对于我来说,这是个惊喜,可对于樱子来说,这具身体并不是你,因此她还是没有得到最高权限。
吞噬利莫里亚,是我们的最后一步棋。樱子还是希望能够在利莫里亚上寻找权限,而我则是抱着救下那些无辜人类的想法。于是我们再次达成一致,就有了你们刚刚经历的一切。
在上面这颗蓝色的星球之中,有所有值得留下的人,对于那些没有通过我记忆审判的人,全都化成了那蓝莹莹的月光。
一切都结束了,我的孩子。
噩梦,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