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的阳光①

“可恶,又白费了!”

看着荧屏上一堆毫无条理的线团和光影,中村广雄恼火地骂了一声。他知道,这意味着整整一天的工作又付诸流水,最后还是一无所获。他沮丧地抬起酸痛的脖颈,伸了个懒腰,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也许他应该回家去,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睡上一觉,中村想。

他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着步。这是一间十来平米的工作室,一半左右的空间被立体投影仪、小型光谱分析仪、隧道扫描显微镜等仪器所占据,工作台上放着一台硕大的新型立体显示器,这台显示器,连同键盘、鼠标等只是一个终端,外接到机房中的“神风IV”型超级计算机上。显示器边上散乱堆放着各种书籍、资料、文具、个人用品,加上几块饼干和半桶吃剩的拉面,似乎都在提示着主人烦闷焦躁的心态。

中村走到门边,凝视着墙上挂着的一幅镶着镜框的风景照。那张照片似乎有什么魔力,总能吸引住他的目光。因为中村知道,那是当今世界最著名的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明丽的风景照,和这个狭隘逼仄的房间恰成鲜明的对比。阳光明媚,蔚蓝的天空上飘着白云,白云下是一片郁郁苍苍的山野。画面左侧,一条清澈的小溪,在山间的岩石上潺潺流过。溪边一派葱茏的野草,不远处的灌木掩映间,有几个人若隐若现……虽然赏心悦目,却只是平常的乡野景色,没什么出奇的地方。这张照片一个明显的特点是,一切拍得非常清晰而朴素,而没有风景照中常见的蒙眬的意境感,也没有诸多鲜艳明丽的艺术效果。而且取景的角度并不好,小溪应该在画面中央,这样看上去会更加对称。显然照相者不懂得一般的摄影技巧。

但这张照片的著名之处,全在灌木从后那几个人身上——如果他们能被称为“人”的话。

他们一共有四个,赤着身体,但身上长着厚厚一层黑毛,三个成年,一个幼年个体。他们身材不高,像常人一样直立,但姿态有些弯曲。他们中有三个都可以看到脸部,可以看到,他们长得和人并不相似,脑颅狭小,没有明显的下巴,嘴部前突,鼻子扁平,颧骨突出,两道粗大的眉骨连在一起,像屋檐一样遮在凹陷的双眼上。

不需要专家的鉴定,任何一个去过自然博物馆的普通人都看得出,这是一群猿人,或者称之为直立人。他们生活在几十万年前的史前地球,曾经遍布亚欧非大陆,绝大部分早已灭绝,只有某一个支系进化为现代智人。

众所周知,照相机在公元十九世纪才第一次被发明出来,在这些古人类灭绝后很久很久。

但这并不是数字合成的效果,也并非在地球的某个角落发现的孑遗野人,更不是什么模型或蜡像,而是一张实实在在的史前猿人照片。没有人知道照片中所拍摄的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五十万年前,可能是一百万年前。也没人知道是什么地方,一些古生物学家根据照片中的植被认为是在东非,也有人主张是在亚洲。

然而,人类社会得到这张照片,却仅仅是五年前的事。这张照片一公诸于世,就轰动了全球。专家们认为,照片中所告诉我们的古人类生活,胜过以往发现的所有化石。这张照片里蕴涵了太多丰富的信息:他们的皮肤、毛发、身材、走路姿势、家庭结构、社会关系……足够做几百篇博士论文的。

但照片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了学术圈本身,即使是一般社会公众,也很快迷上了这张照片。这不仅是因为史前照片本身给人们带来的好奇心,也因为照片中展现出的他们的形象也相当迷人。其中两个成年猿人看上去是一对“夫妻”,“丈夫”背对着人们,但身材健硕,手中握着一把粗大的石斧,让人们想到他一定是一个强壮的猎人。“妻子”正对着镜头,阳光透过树丛,披洒在她身上,她的相貌和身形从现代人的标准看自然不敢恭维,但无疑是一个年轻健康的女性,可能还不到二十岁。令人们感到温馨的是,她眼睛看着自己的配偶,大咧着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是人类独有的笑容:带着幸福和柔情。这个笑容让人们觉得,猿人和自己之间的差距并没有那么大,他们和自己血脉相连。

女猿人的怀中,抱着一个体毛还没长全的小猿人,他环抱着母亲的脖颈,半露一张憨态可掬的脸,大概只有两三岁大。他也在微笑着,似乎好奇地盯着画面外的观看者。比起成年个体来,这个幼仔和人类差距就更小了。很多父母亲都觉得,这个小家伙简直就和自己家的宝宝一样可亲。

画面最远处有一个明显年老的个体,当然所谓“年老”也是相对而言的,可能也就四十岁左右。他弓着身子,左边的胳臂只剩下半个,大概是被某种猛兽咬掉的,但伤口已经愈合很久了。他神态祥和,嘴里叼着草根,跟在女猿人的身后。这个老者和画面前方的“家庭”之间的关系并不清楚,但显然这个年老的个体一直受到了很好的照顾,否则他自己无法生存下去。

总之,如果忽略猿人和人类体貌上的诸多差异,这张照片就好像是一个三代同堂的家庭在野外踏青,充满了温馨感。当然这种表现是有欺骗性的,猿人的家庭和族群关系很可能和现代人完全不同,但无论如何,可以看到他们和现代人之间有太多的共通之处。正如一位评论家写道:“从这张照片上,我们看到人性的曙光出现在百万年前的更新世中期,它在一粒灰尘中穿越无尽的时光,仍能照耀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心灵之上。”

但中村在这张照片上看到的,却不只是“人性的曙光”而已。

发现和整理出这张照片的,是中村的恩师田中胜教授,世界上最优秀的感光尘专家。而今这个名字已经随着照片本身一起家喻户晓,成为全日本,甚至世界级的名人。中村正是在田中老师循循善诱的教导下,才毅然投身于这一行业,在枯燥无意义的数据沙漠中披沙拣金,寻找着地质和人类史上的闪光时刻。

“广雄君,我们的工作,就是找到那些湮没在时间尘埃中的古老影像,将昔日的阳光带回人间,让人们更好地认识自己,认识这个世界。”中村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老师熟悉的笑容和亲切的教诲。

老师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我一定要让老师为我骄傲!中村想,这让他又鼓起了精神,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很快荧屏上就出现了一个极为复杂怪异的三维图形,像是亿万个泡沫的聚合,又像是无数纠缠在一起的蜘蛛,随着他的手指动作而不断变换着角度和方位。

那是一副精确到原子级别的立体扫描图像,是一粒尘埃的内部结构。但不是一般的尘埃,而是一种被称为感光尘的特殊悬浮颗粒。正是这种神奇的尘埃,拍下了几十万年前古猿人生活的惊鸿一瞥。

感光尘是有史以来发现的最奇特的物质之一。这是一种极为微小的颗粒,大小只有两三微米,数量也极为稀少。它们混杂在空气中的千万悬浮颗粒中,比纤维、木屑、沙粒等都要细小,看上去毫不起眼。事实上,直到二○二七年为止,并没有人真正“看到”过它们。那一年,一位德国博士生鲁道夫·卡泼斯坦在化学实验中无意中发现了这位显微镜下的不速之客,他问教授这是什么,但是却无人知晓。卡泼斯坦没有放过这种不起眼的尘埃颗粒,持续进行了几个月的研究,终于确定了这是一种人类尚未知晓的奇特物质。

研究发现,这种微小颗粒的主要成分是氢、氧和锆,是一种晶体,分子结构式十分奇特。形成这种分子结构需要非常极端的条件。科学界普遍认为,它不可能在地球环境中自然形成,目前在实验室中也无法制造,只能形成于宇宙空间中,很可能是在一团原始星云的内部,经过亿万年的高能射线照射而生成,然后又经过不知多少年的漂流,到达地球,或许就是被灭绝恐龙的那颗陨石带来的。

单是如此,也没有太多的奇异之处,但感光尘晶体有一种奇特的构造。晶体外部和其他物质作用后会形成不透明的外壳,而内部逐渐会转变为感光态,成为高度光敏性的物质。这种物质会吸收光子,产生电子跃迁,导致晶体结构的变化,并且随着光的强度和波长的变化,而产生出层次分明的不同效应。

由于不透明外壳的包裹,感光尘的内部如同未曝光过的胶卷,但某个偶然的时刻,由于各种物理化学条件的作用,会在外壳表面磨损出小孔,露出内部的光敏物质,这时候,周围环境中的亿万光线就会从小孔中涌进它的内部,在晶体深处留下永久而清晰的印记,其基本原理和照相机成像非常相似。

换句话说,每一粒感光尘都是一部天然微型照相机。在相机发明前的漫长岁月里,它们会随机开启,拍下周围环境中的状况,储存在自身内部晶状的“相片”中。当然,由于“底片”的性质,这些“相片”本身并不直接呈现出影像,而表现为极为细微繁复的立体结构。更为复杂的是,在第一次感光发生后,晶体仍可能发生次级的感光,使得不同时间和地点的多次感光混在一起,让原始感光图像变得难以辨认。

在人们弄明白感光尘的基本结构和原理后,很快就想到从中还原出原始光学影像的理论可能。近十年中,对这一奇特物质的研究日益成熟。通过精细的立体扫描和数据分析,使得这种可能终于变成了现实。第一张被还原的“照片”出现在八年前,那是一片平坦的沙地,除了沙子之外一无所有,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的影像,可能是五千年前,也可能是五千万年前。但这张单调的照片本身,就被誉为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科技成果之一。

学界和社会公众对于一张沙地的照片自然毫无兴趣,但重要的是它预示的美妙前景。每个人都能想到,在这颗星球的表面上,在漫长的史前岁月中,悬浮着亿万个这样的微型相机,它们可能拍下多少远古的生态、多少珍贵的历史场面,多少被遗忘在时间深处的过去!短时间内,在全球各大学和研究机构中就掀起了一场捕捉和还原感光尘的突进运动。在日本,田中胜教授还原出来的古直立人照片,就是其中最突出的成果。

中村广雄正是在这种热情中投身感光尘研究这一新兴综合学科,上了“贼船”的。两年前,他工学硕士毕业后,就被田中老师看中,招进了这家大学新立的研究所里,成为一名感光尘分析员,但当时,他只被好奇心和满腔热血所鼓舞,其中的诸多具体困难后来才渐渐体会到。

还原感光尘中蕴藏的图像信息并不那么简单,首先,感光尘的存在极为稀少,虽然已经有能够检测它们的灵敏仪器问世,但往往好几平方公里也发现不了一粒,无论在空气中还是在土壤里。研究人员必须提着笨重的仪器设备东奔西跑,好几天才能发现一两粒,这本身就是个又脏又累的体力活,虽然中村不用自己去干,但得到的感光尘数量上是很有限的。

其次,一大半感光尘尚未经过感光,等于是没用的空白胶卷。感光过的大部分由于条件不佳,也是废品。和其他尘埃一样,感光尘也不总是飞在空中,在漫长的岁月中,它可能落入水里,埋进土里,被生物吃进肚子里,或者粘在石头下面,被其他尘埃包裹着……在不合适的地方产生感光,可能拍不出任何东西来。而感光尘内外层的结构稍有差池,也难以产生可还原的影像。

第三,由于感光尘的立体结构,一粒感光尘可能先后感光八到十次,不同的感光效果纠缠叠加在一起,要分析出有意义的结果,必须通过相当复杂的算法去计算和分离不同时期的光子效应,披沙拣金。而其中除了个别感光外,其他的大都不符合成像原理,而无法保存信息。这种情况下自然难以得出正确结果,往往是一堆错误,比如他今天忙了一天,最后得出的就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线条和阴影。

并且,中村知道,即使得到清晰完好的感光尘相片,可能也没有任何令人感兴趣的信息。这是简单的概率决定的。从已知感光尘的感光比例来计算,这种物质可能和那颗毁灭恐龙的陨石一起在六千五百万年前到达地球。因此不可能拍到中生代以前的照片,恐龙和三叶虫是不会出现的。在六千五百万年的岁月中,大约平均每五十年到一百年才有一次感光发生,而一次成功的感光拍摄,即使根据乐观的估计,大概三五百年才会发生一次,这次感光可以在地球上的任何地方,比如在海上、沙漠、冰川或者荒原上,也可能对着完全无用的方位感光,从而拍不到任何有意义的景物。在陆地上,要得到植被的影像还相对容易,但动物就很少见,特别是大型脊椎动物的分布更少而又少,绝非像人们在史前怪兽的电影中见到的那样无所不在。要拍到人们感兴趣的恐鹤、巨犀、剑齿虎、猛犸象这些著名灭绝动物的可能非常之低。因此,那张田中老师所拍到的古猿人照片,可谓真正的奇迹。

只有一张照片拍到了另一种大型哺乳动物:热带丛林中一头大象远去的屁股。生物学家为这是普通的大象还是剑齿象或者别的什么争论了半天,最后也没有结果,总之看上去和普通的大象毫无区别。另外还有一张拍到了新生代早期的小型哺乳动物,可能是啮齿目的远祖,在古生物学界引起了热烈讨论,但在社会上看来不过是“几只史前老鼠”,没有多少反响。

至于人类历史时期的感光尘照片,理论上估计总数极为有限,至多几十张。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期,人群散布在广袤的大地上,几十里才有一个村落,几百里才有一座城镇。以某次感光而言,要拍到城市和人群的照片,大概比随便一颗流星砸到人头上的可能大不了多少。有学者甚至悲观预言,可能永远也也找不到一张上面有人的照片,至少目前还没有发现过一张。

因此,有时中村不得不认为,他的工作纯属浪费时间。这两年中,他每天工作到深夜,只找到三张清晰的照片。一张是大海的海面,一张是天上的白云,都没有任何时期的特征。最后一张是树干上爬着一只类似蟑螂的昆虫,照得倒是非常清晰。他兴奋地交给生物学家鉴定,结果人家告诉他,那就是一只蟑螂,可能生活在几千万年前,但各方面和今天的蟑螂毫无区别,研究价值微乎其微。

但也并非没有成功的例子,比如田中老师就有很多成果。并且就在半年前,中村的同事,隔壁的野原健次郎成功地还原出了一张某种史前奇异植株的照片,虽然没有那么古猿人有名,却也有相当的学术价值。不久又还原出了某座小山丘的照片,据分析可能是几千万年前形成中的喜马拉雅山脉……野原那小子,从此在他面前人五人六起来,经常说些自鸣得意的话来敲打他。

诚然,某张照片是否有研究价值是一种偶然,但是,还原的成功率也是检验分析师水平高下的关键。感光尘结构复杂精细,可以整理出来的数据浩如烟海,要进行还原非同一般,需要物理、化学、光学、数学等方面的深厚学术基础,并且有敏锐的图像直觉和想象能力。如果成功还原的照片多,自然说明分析师水平高。野原的成功率比中村高两倍左右,找到有价值的照片的机会当然也就多。但中村对此很不服气,因为感光尘都是所里的野外工作人员收集来,统一扫描生成立体模型,然后再由各分析师选取任务进行分析的,野原那个家伙和负责扫描的广濑关系好,所以每次都能第一时间得到信息,领走那些比较容易分析出结果的感光尘颗粒,而把那些难以分析的留给中村,这纯粹是看他好欺负。当然,这些事中村不便宣之于口,就是跟田中老师也不便说。

但田中老师似乎察觉了他的不快,经常劝慰他,告诉他最细微的景物也是历史的一部分,也有自身的价值,而他是一名优秀的分析师,让他不要放弃自己的事业,说不定某一天就能找到惊人的发现……

忍着吧,总有一天,我比野原那个混账做得更好,中村对自己说,我会得到一张真正有价值的感光尘照片,一个伟大的镜头,能呈现出世界和历史的深层图景,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撼。可能是冰河世纪,可能是金字塔的建造,可能是法国大革命……说不定还能拍到外星人造访地球呢。

但忙碌了一年,仍然一无所获。眼看这次的分析又出错了……

中村焦躁地砸了一下键盘,荧屏上立即出现了古怪的图案。他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执行了一个错误的操作,分析仪正在无差别地过滤掉一个完整层面的分析结果,虽然其中可能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垃圾,但是万一有什么有用的……

中村差点儿就按了停止键,如果他不是看到了一个明显轮廓的话。

一个半圆形的轮廓,两边有不明显的突起,好像是一个脑袋,不知道是人还是动物的。也可能一块两旁生了野菌的石头,更可能只是无意义的错误结果。不管怎么说,这看上去很像某种清晰图案,他的心顿时砰砰跳了起来。

就这么干下去!他让程序剔除掉那个干扰的层面,按照刚才的线索重新进行模式识别,电脑无声无息地工作着,但这次比之前要快许多,图像的线条越来越明确,层次越来越丰富,这很可能意味着一次清晰的感光。

难道我歪打正着蒙对了?真不可思议!中村兴奋了起来。

轮廓、线条、层次、团块……某种东西从无到有,渐渐出现在他面前。中村呼吸急促,战栗了起来。

他看到,那是一个人的面容。

一个似乎正盯着镜头看的人的正面特写,似乎是一个女人。中村激动得几乎血液都要沸腾了:这是感光尘第一次捕捉到人的影像——真正的人,现代智人,而不只是猿人!仅此一点,就足以成为里程碑的事件!

这一次,扫描分析的速度很快,大概一个小时后,整体的轮廓出现了,那是一个身材匀称的女人,穿着某种衣服,跪坐在地上,向前伸出双手。看不清楚任何细节特征。但无疑是人,现代智人,而非猿人或尼安德特人。可能是一个克罗马农原始人,或者一个古埃及的妇人。

在得出整体轮廓后,中村换了一种更精细的分析程序,在原来的基础上继续进行还原。这样一来,速度就放慢了很多。但这是必须的过程,找到了基本成像的角度和层次后,下面就是对感光尘自身的结构进行分析,找到哪些感光点是这次感光带来的,哪些不是,予以分离,还原出当时的色彩和光度。要完成整张照片,需要从模糊到清晰,到更清晰,导入颜色……整个过程虽然主要是电脑自动运行程序分析,但也需要他不时进行手动的操作,即使夜以继日地工作,估计也要再花三天左右。

但没有关系,为了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好几年,再等上三天也无所谓。三天后,他将一举成名。中村不无得意地想。

中村在研究所里待到深夜才回去,兴奋的他只睡了三四个小时,第二天一早又赶在同事之前来了。

这时,线条已经连贯,层次也已分明。女人的面部特征已经很明显了,那显然是一个年轻女人。令他意外的是,从形貌特征来看,那是一个东方女人,也许就是一个日本人。

因为,只是找出了基本的图像模式,这时候的照片还只是一张相对模糊的黑白照,看不清楚细部,但那个女人看上去很年轻,眉目很顺眼,长发散乱地披在肩膀上,既有少女的清秀,也有少妇的风韵。她戴着一对精美的耳环,看上去应该出生于比较优裕的家庭,也许是一个贵族。从发型和装饰来看,多半是一个古代人。这令中村又增添了几分兴奋,想想吧,一个日本古代美女的高清写真!说不定是卑弥呼女王呢!

但那个女人的表情十分奇怪,她张着嘴,似乎在说什么话,眼睛睁得大大的,流露出明显的惊讶和错愕。这表情让中村有点儿忐忑,但这种偶然形成的影像就是这样的,又不是摆拍,有时难免会出现滑稽或古怪的效果,中村想。他想起有一次自己在说话的时候被朋友偷拍,看上去整个脸都扭曲了,非常可笑,而自己却并无觉察。

八点以后,其他同事陆续来了,中村有一股冲动,要跑出去告诉他们自己已经有了极为重大的进展,获得了历史上第一张,也可能是唯一一张感光尘所拍下的人类照片。不是一群长毛的猿人,而是一个人!一个可能生活在千年前的东方少女!想想看,这该有多么轰动!多么有“人性的光辉”!但他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在工作没有完成前,还是先不要告诉别人,哪怕是田中老师,说不定野原那个小人要来插一杠子,篡夺自己的成果呢……

“早上好,广雄!”正在中村胡思乱想时,野原健次郎大大咧咧地推门进了他的分析室,他猝不及防,赶紧把图像模式转换为数据模式,一边忙乱地说:“早上好!早上好!”

“辛苦了,有什么新成果么?”野原似乎发现他的异样,走到他的电脑前,漫不经心地瞅了一眼,中村知道野原其实是不放心自己,生怕自己盖过了他。

“还不是老样子。”中村忙挂上一副沮丧的表情,将昨天打印出来的一堆废纸拿给野原看,“没一点儿有用的东西!野原君,我真是恨透这份无聊的工作了,真想离开项目组算了。”

“耐心一点儿,打起精神来!”野原说,中村注意到,他没有用一般同事之间的礼貌敬语,而居然用上了上级对下级的口吻,“工作本来就是很辛苦的,没有一生悬命的觉悟,怎么能够取得成就呢?”

“虽然是这样,可是,我想我不适合干这个。”中村几乎要笑破了肚皮,却强忍着,一脸无奈地说,“我没有野原君那样的天才啊。”

“哪儿的话。”野原摆摆手说,“最重要是自己努力,加油吧!”

“野原,你这个大笨蛋!”野原走了以后,中村暗自冷笑,“这回看我中村的吧,三天以后,你就傻眼了!”

他起身去小心翼翼地锁好了门,又看着荧屏上渐渐出现的女人,陷入了沉思之中。

图像更清晰了。女人肤色白皙,眉清目秀,显得楚楚动人。她的头发并没有完全散乱,看得出她梳着发髻,并且插着一根他叫不出名目的发簪,有点儿像是日本的传统式样,但他拿不定主意。他不爱看那些大河历史剧,对古代社会的了解不多。如果能看到衣服会更容易确定一点儿,但衣服的式样还不太清楚,看上去似乎不是和服,也许是什么古代的内衣。

但另一方面,中村看到,那个女人的神情确实是无可置疑的惊骇而痛苦,她圆张着嘴巴,两行泪水潸然从她的眼角流下,让中村看着有些不忍,甚至感到心痛。她双手向前伸出,似乎在吁求什么。中村这才意识到,女人并非跪坐,而是在下跪,那么是夫妻间的吵架么?还是被婆婆责罚,又或者是碰上了狠毒的仇家?不知怎么,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盛,那个女人似乎在盯着他,盯着他本人看。

这目光令他觉得有点儿害怕。他让程序自动给画面进行上色,关掉了窗口,让电脑自己工作,然后走出了房门。

中村吃完午饭,回到数据分析室,打开画面后,一张清晰的彩照已经出现了。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时刻,女人的面容已经非常清楚,她面色通红,圆睁着一双动人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似乎充满了泪水。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惊骇,那目光令中村感到十分不安。她确实只穿着一件轻薄的内衣,上面有一些花纹,他看不出内衣的式样,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时代的。当然,他只负责对画面本身进行数据处理,对于时代和地域的分析,不属于他的工作范围,自然有其他专家处理。

女人的背后是一堵墙,似乎是一栋建筑的外墙,砖缝中长着青草,上面还爬着蚂蚁之类的小昆虫,但没有足以识别的文字或图案。整个画面,只是一个年轻而美丽的女人跪在墙边,向前伸出胳臂。阳光斜斜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到墙上,另外,似乎还有几个人的影子,但由于光线的问题,在画面的一角叠印起来,看不太清楚。

这时候,画面已经相当于一张分辨率八百万像素的照片,相当高清了。但还远远不够,感光尘的性能超过人类最高端的相机,能够忠实地记录下了每一道最细微的光线,几乎可以记录一切细节。就像那张古猿人的照片,原版的有几十亿像素,并且是三维立体图像,可以辨认出远处地上一只蚂蚁的触须。当然,可能某些局部的信息由于各种条件限制无法精确还原。但至少再清晰上百倍不成问题。

从衣服的式样和质地,以及砖墙的形制等,要分析出大致的时代和地域并不难,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恐怕就很难知道了。这粒感光尘当时悬浮在女人面前大概一米左右的地方,在它的后面发生了什么,并没有记录下来。这大概将永远成为一个秘密。除非这个女人是某个著名的历史人物,才能从记载中找到蛛丝马迹。中村遗憾地想。

中村自然想到,等到照片公布后,自己会如何功成名就,名利双收。对这张照片他拥有一定的知识产权,任何人要得到原始图像进行研究,都要向他支付高额的费用。那样的话,收入相当可观。但这张女人恐惧而惊骇的脸,他却无法忘怀。这个女人脸上的泪珠清晰可见,如在他面前,她像是从时间的深处伸出手来,吁求他的帮助。但是天哪,这个女子可能死了有五百年了。

无论如何,这会是一张惊人的照片,中村想着。

吃晚饭的时候,中村去买了一本轻松的漫画来看,不仅是为了打发时光,更是为了抵消那个女人在他心中造成的异样感,可是不知怎么,漫画上的女性角色总让他想到那个女人。晚上他要继续加班赶工,但他将画面关掉,只查看数据和图表,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看一两眼画面本身。到了八九点的时候,中村累极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在梦里,那张奇怪的照片自己弹了出来,他想关也关不掉,那个女人低着头,垂着长长的头发,如同《午夜凶铃》中的贞子那样,摇摇晃晃,从电脑屏幕中爬出来,向他伸出双手……

中村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冷汗直冒。周围一片寂静,在这空无一人的研究所里,他再也待不下去,关了电脑,回家去了。

在家里,中村也没睡好,一直想着那个奇怪的年轻女人。但不知怎么,他的恐惧渐渐消逝,内心的好奇反而越来越盛。第二天一大早,他又跑回了实验室,急不可耐地又打开了电脑,看着女人阳光中那美丽而憔悴的面容,他觉得自己几乎要爱上了对方,那个可怜又神秘的古代女郎,他恨不能穿越时光,回去帮助她……

“喂,中村!你看什么?”野原健次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背后,大喝一声。

中村一时不察,被抓了个现行,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啊哈,工作时间看女优的写真么?”野原嘲笑说,“中村你还真有闲情逸致。”说着他走了过来,“不过这个女优是谁?好像没见过嘛,还有这个画面,不会是那种……”

中村赶紧关了画面。“不好意思。不看了,不看了。”他点头哈腰地说。

野原看中村对自己敬而远之的样子,哼了一声就走开了。中村这才松了一口气。还好野原这个笨蛋离得远,没看清楚,根本没有想到这是感光尘中的影像,还以为是什么电影或者写真呢。

但是,在还原完成前,绝对不能让野原再发现了,否则这个奸诈小人不知道又会搞出什么来,说不定会阴自己一把,剽窃自己的成果,据说野原干过这种事。

中村又偷偷摸摸工作了一天多,最初的惊恐经过一夜惊魂,很快就消失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纯粹是恐怖电影看多了。这只是科学工作,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那女人的目光仍然让他觉得不安,似乎从历史深处向他呼喊,那种穿越时光的吁求扰动着他,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想要帮她,却无能为力。只有满腔的同情,却永远无法到达对方身边。如中村老师说的,他能做的,只有尽可能精确地还原所有的信息,这或许是对对方最好的帮助吧。

到了第四天的深夜,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感光尘中的信息终于全部提取完毕,一副立体图像出现在他面前。这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照片,而是对所有光线信息的精确还原,具有三维立体的效果,从远到近,可以聚焦在任何一点上仍保持清晰,从面前的立体显示器中看来,和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没有区别。

中村看到,画面上充满了灿烂阳光,如同要溢出画面、照在他身上一般的明丽。让墙头的野草也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但和这阳光不相称的,是画面中心的女人。较之青涩的少女,她身上多了一份成熟的风韵,应该是一个少妇。她恐惧而无助地跪在地上,伸出胳臂。每一缕发丝,每一根睫毛、每一滴泪珠都纤毫毕现,精确到了极致。她衣衫不整,鬓发散乱,张嘴在高声呼喊着什么,泪痕斑斑的美丽面庞因为惊骇和悲苦而扭曲着,她穿着粉红色的里衣和浅绿色的长裤,上面绣着一些华丽的花草图案,衣服的质地可能是丝绸的,看上去不像是太古老时代的人,也许就生活在几百年前。

这让中村多少有点儿失望,较近的时代的影像显然不如远古更有含金量。但这个女人如同活生生地跪在人们面前一样,在叫喊着,哭泣着,或许乞求着,视觉的震撼力远远胜过那些远古猿人。这张照片无疑具有巨大的美学价值。

但是,还是没有办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中村注意查看着每一个细节,觉得自己如同一个侦探:虽然有太阳,但少妇的口中吐出淡淡的白气,说明气温很低,她脸上被冻得发红,裸露的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也说明了天气的严寒,应该是在某个冬天。她显然不会是自愿穿着内衣到室外的,应该是在他人逼迫之下,从照片上的阴影来看,有不止一个人正站在她面前,而她伸出手臂,大声呼告是在求恳对方……

她可能是一个通奸的妇人,按族规要被处死,也可能是在某种政变或劫掠中要被杀死,或者是在革命中,要被反叛的暴徒凌辱……但还是不对,这没法解释她目光中那种天崩地裂一样的惊骇,如同看到富士山在自己面前爆发一样。天哪,那是怎样一种犯罪?

不知怎么,中村从内心深处感到了一股兴奋。

这令他十分不安。他竭力压制着自己心中阴暗的情绪。看看那个女人,他对自己说,她是多么可怜,多么无助,多么痛苦,无论她遇到了什么,都是可恶的暴力的牺牲品。她值得我们的同情和纪念,希望她有万一的机会能够逃脱面前的魔掌,不管那是什么。

时间差不多了,这些历史疑难就交给专家去解决吧。中村打算关掉画面,趁热打铁写一份影像的还原报告。但那年轻妇人的惊骇欲绝的目光不知如何吸引着他,让他忍不住又对着她的双眸深深地盯了下去。她是那么美又那么无助,如同一朵娇艳的花朵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中村深深叹了一口气,正要移开目光,忽然间,在那个少妇的眸子中看到了些什么,那里有些细微的暗影……

“我真是个笨蛋!”中村恍然大悟,不禁叫了出来,从那少妇眼睛里反射的倒影,不就可以看到在她面前的情景吗?感光尘中的影像是包含一切最细微细节的,完全可以将那个影子放大到清晰可辨的程度。

他立刻放大那少妇的眼部,让它占满了整个荧屏,少妇长长的睫毛、眼角的泪滴,眼白中的血丝、虹膜的纤细结构都清晰可见,在被泪水湿润的角膜上面有一层倒影,明显有好几个人站在她面前,但看不清楚细节。他立刻启动专业图像软件中的图像剥离功能,将下面的图像和上面的倒影分离,这对他是轻车熟路的操作。一分钟后,那几个人就站在他面前,电脑还自动去除了倒影本身在弯曲表面上的扭曲,尽可能复原了图像的原貌,使得他面前如同出现了一张新的照片一样。

蓝天白云之下,他看到三个穿着黄色军服、戴着钢盔的士兵站在他的面前。阳光给他们身上披上了金色。他们都是东亚人,看上去都很年轻,大概还不到二十岁。最左边的那个士兵将步枪背在身上,神色冷漠,似乎对眼前的场景有些厌倦,衣服上沾着肮脏的血迹,不像是他自己的,不知是从哪里沾上的;右边的那个士兵却带着兴奋和贪婪的神色,紧盯着面前的女人。可怕的是,他手里拎着一个触目惊心的人头,那是一个老人,眼睛凸出,半张着嘴,白发已经被血染红,半遮在苍老的头颅上,看不清是男是女,鲜血正在从那个头颅下面淅淅沥沥地滴下来,看得中村毛骨悚然。

但最吸引住中村目光的,还是中间那个士兵,他咧开大嘴,似乎在大声笑着,左手高高扬起,右手举起了步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反射着金辉。在那刺刀上空,也是画面最上方,一个裸着身体的婴儿悬浮在空中,面朝下背朝天,正在满面通红地哇哇大哭,四肢好像在无力地舞动着,刺刀的刀尖离他小腹大概只有几厘米。

中村愣了几秒钟才明白,那婴儿当然不是真的悬在空中,而是被那个士兵抛起后正在落下,落向明晃晃的刺刀尖。此刻他还是一个健康的小生命,但一秒钟,不,至多零点一秒钟后,这个刚来到人间几个月的小生命就将被刺刀穿透,体味死亡的痛苦与无常。

显然,这个婴儿即将面临的悲惨命运,就是少妇无比惊骇和痛苦的主要根源。她是一个母亲,一个即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孩子被那些军人残酷杀死的母亲。

“这是什么地方?那些是什么人?”中村冷汗直冒,惊愕地想,他不懂军事,但看那些士兵的装束和武器,应该是比较久远的时代了,可能是二十世纪的事。那些士兵手中拿着的步枪形制很老。他似乎在什么老电影里看到过类似的装束。

中村打了个寒噤,隐隐想到了某些沉睡在他的,不,应该整个民族历史无意识中的某些不愉快的记忆。

少妇仰着头,她的目光是斜斜向上的,仍然看不到周围的情形,只看到在士兵们的背后有一股浓烟冒上蔚蓝的天空,好像是哪里在着火。

中村抑制住内心的恐惧不安,尽量努力让自己理性思考,想要找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他很快又想到一点:不仅从少妇的眼睛里,还能从其他的光滑表面找到更多的影像。他退回到原来的画面,选择了少妇脸颊上的一滴泪水,那水滴上正反射出了旁边的情形。那个少妇流泪的时候,决不会想到,那滴源自痛苦和屈辱的泪水中会保存下来此时此刻,发生在这个地方残酷事件的真实记录。

中村紧张地操作着,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泪水上映照出的影像被还原了,那是阳光下一条长长的街道,街道上有十几个装束相近的士兵在活动,还有其他几十个平民,或者平民的尸体。

画面最前方,是一具老人的无头尸体,那具尸体趴在地上,鲜血从脖颈处还在不断地涌出。这具尸体显然就是左边那个士兵所拎头颅的尸身,从衣饰上看是一个老太太。这个老妇人衣着贵重体面,离少妇才几米远,而且刚刚被杀,应该是那个少妇的亲人。

稍远处,是另一个被杀的男人,年纪也很轻。他死不瞑目,眼睛死死地望着这边,一只手似乎还试图伸过来,但是身体大概已经被刺了很多刀,倒在了血泊中,再也爬不起来。中村想,这可能是那个少妇的丈夫。

更远一点儿的地方,是一处宅子的大门,两个士兵正狞笑着,抓着一个人的头发和手,显然是想要将他从门中拽出来。那个人只有头发和半个手臂可以看到,但是从长发和半只白嫩的手臂看来,那应该也是一个女人。

他们后面隐隐绰绰还有一些人,但是看不清楚,只看到脚下还有几具尸体,穿着平民的衣服,但看上去要破旧得多。其中一具女尸裸着身子,肚子已经被剖开,内脏流了出来……

中村觉得胃里一阵恶心,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脸,瑟瑟发抖,大口喘气。良久,才敢再次将视线投向荧屏,把目光移向画面的另一侧。街道对面跪着另外几个平民,士兵们拿枪对着他们,他们神情麻木而呆滞,似乎连恐惧也没有了,其中一个已经中弹,血水在胸口飞溅了出来。他脸上出现了奇怪的表情,似乎已经被子弹的冲力所震动,但还没有感到完全的痛苦。另外一个士兵正用刺刀扎向一个中年男人,那个人张着嘴,好像想要本能地闪避,但明显来不及了。

在他们身旁,三个士兵正并排俯下身子,摆出奇怪的俯下姿势,他们的裤子掉到了膝盖上,几条光溜溜的大腿从他们的腰胁两侧伸了出来,似乎在无力地蹬着。他们身边散乱着几件红红绿绿的女人衣物。不用多看,中村也看得出他们在干什么。旁边还有几个士兵在嬉笑着看着。另外几个士兵从对面的宅院中搬着箱子,一个人明显是把一把亮闪闪的首饰塞进自己的包中。

稍远处的屋檐上,落着三四个血淋淋的人头,不知道是怎么到上面去的,也许是士兵们扔上去取乐的。

不用说,路边都是血和尸体,有的尸体身首分离,有的手足被砍断,其中又有好几具裸体或半裸的女尸。斜对面有一条小巷,只能看到入口处,那里的血泊中露出一个头和半个身体,它边上是另外两只人脚。显然又是几具尸体。中村觉得,这简直像是一个找尸体的变态游戏。

画面尽头,另一队士兵正在赶来,他们打着一面旗帜,旗帜正在太阳底下威风凛凛地迎风招展,但是角度实在太偏了,看不清楚,中村不得不一再放大,影像模糊起来,即使是感光尘中的影像,放大能力也到了极限,毕竟这一切只是从画面上一个女人脸上一滴泪水中分辨出来的倒影。

但中村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面太阳旗,中间一个红色的圆圈,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的射线射向四周。中村并未见过这种旗帜的实体,但他有起码的历史常识:这是一面二战时的“大日本帝国”陆军军旗,和现在日本自卫队的军旗差别很大。

“真的是大东亚战争……”中村喃喃地说。他当然听说过那场战争的残暴和苦难,但对他来说,这早已经是一个世纪前的往昔了,和自己毫无关系。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亲眼看到战争中如此具体而微、如此栩栩如生的画面,和在现场观看几乎没有区别。

而且他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同胞国民们在战争中的苦难,而显然是另一个国家、另一群人民远为强烈和残酷的痛苦,这些痛苦的根源,就是那面军旗所代表的军队:他自己国家的军队。

……

但那究竟是哪里?是哪个国家,哪个城市发生的事情?朝鲜?中国?东南亚?

中村的目光盲目地在画面上搜索着,终于找到了街道尽头的一块招牌,那招牌上写着六个他自己也认识的汉字——

南京寶福商行

南京?南京?难道是——

“那是中国南京。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当日本帝国的军队攻陷当时的中国首都——南京后,进行了大规模的屠杀、强奸和凌辱平民的行为,也就是所谓的南京虐杀事件。”一个冷峻的声音忽然在中村身后响了起来,中村吓了一跳,急忙转身,看到田中胜教授一脸沉郁地站在自己的身后,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田中老师?您怎么——”

“广雄君,不好意思。今天野原跟我说你私下用研究所的电脑看电影,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一时好奇,利用我的权限查看了你的使用记录,无意中知道了你的最新发现。”

中村一时哑口无言。

“干得不错啊,广雄。”田中老师叹了口气说,“我一直相信你能做出好成绩,但想不到,你居然发现了这么惊人的东西。”

中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羞耻感,好像自己找到这张照片,是犯了什么不该犯的错一样,情不自禁地说:“老师,我不是有意要……我也没想到是……”

“真是残忍的历史啊。”田中老师没有理他,而是看着荧屏,若有所思地说,“南京事件,日本军队的残暴,我以前看过一些历史资料,但都是模糊的黑白照片,想不到今天却可以看到活生生细致入微的场面。”

中村听说过“南京事件”,好像中国和日本之间经常吵这个话题。但他一向不关心政治,教科书上也语焉不详,其实并不了解多少。“这个南京……事件……死了多少人?”他生涩地问道。

“多少人?中国人说死了三十万,我们有人说只死了几万,还有学者说没发生过。争议很多。”

“这照片……怎么可能没发生过?”中村看着荧屏,呆呆地说。

“不管怎么说,死人是肯定的。就算只死了几千,也是非常可怕的情形,对于和平时代的日本人,怕是无法想象的吧。”田中叹了口气,“更不用说,那么多的强奸和凌虐……我们的民族毕竟还没有脱去劣根性啊,说起来,广雄,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中村不明白田中的意思。

“广雄,你真要发布这副图像么?”

中村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工作流程上来说,发布感光尘的历史图像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但田中老师好像在暗示他——

“广雄君,你不要误会,”田中老师神色庄重地摆了摆手,“我不是什么右翼分子,也不是想遮掩什么。但我是为你着想。发布这张照片,会让你卷入不必要的纷争,也会给你个人和家人带来麻烦,肯定会有很多人质疑它的真实性,也会有人攻击你是亲华分子,你是大有前途的年轻人,我不希望你卷入这些事情中。你知道几年前有个记者,因为写了本揭露南京事件真相的书,而被右翼分子打成残废吧?”

中村点了点头,冷汗涔涔而下。

“你知道就好,再说这张照片也没有太多历史价值。当时的历史资料已经浩如烟海,也并不是没有照片资料,多一张照片,少一张照片并没有什么区别。”

“可是老师,您看那个女人,她就像活生生跪在我们面前一样!这一切简直就和……就和……”中村竭力想找一个合适的比喻,但却找不到,“就和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一样!没有任何其他老照片或者视频能有这样的效果!怎么能说它没有价值?”

“那又如何呢?这只是一个历史场景,亿万个场景中的一个。”田中老师做了个表示无穷无尽的手势,“世界历史上充满了这样的场景:蛮族对罗马的洗劫、君士坦丁堡的陷落、纳粹屠杀犹太人、卢旺达种族灭绝……中国自己的历史上也有很多,蒙古人,满洲人,汉人自己,历朝历代都有……但是,早已经境过时迁了,没有必要再把旧日的伤疤揭开,这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再说,我想整个日本国内没人会愿意买下这张照片,如果我们把它卖给中国人,又会给那些右翼分子攻击你和我们研究所的借口,说我们为了中国人的钱出卖国家。”

“可是……”中村有些犹疑,“这可能是唯一一张记录下现代人类的感光尘相片了!如果我们隐瞒的话……好像……”

“广雄,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田中老师渐渐激动起来,“看看那些猿人!”他指了指墙上的照片,那里的猿人们正穿越百万年的光阴,望着他们,“他们是不折不扣的野蛮人,甚至不是真正的人,但是看上去却充满了人性的光辉。因为感光尘恰好拍到了这个场面,而不是他们在血淋淋地吃自己同类的肉!我们当然远比它们文明,但是记录我们这个物种历史的感光尘照片——或许是唯一一张——却是在一个已经进入文明的时代,是我们这个在亚洲人中最早拥抱现代文明的民族,我们大和民族最恶劣的行为!看上去,我们连那些猿人都不如!

“这张照片会让上个世纪那场已经被遗忘的战争重新被翻出来,日本将成为全世界的焦点,我们将为祖先的所作所为蒙受羞辱。这和那些黑白照片不同,像你说的,这简直栩栩如生!全世界都会看到我们一百年前的残忍一幕,都会对我们义愤填膺,但是,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这太不公平了!读读历史就知道,俄国人、德国人、美国人、包括中国人自己,他们的手上并不比我们干净多少。但是,偏偏是我们不幸,那只来自宇宙深处的怪异眼睛,沉睡了六千五百万年的悠久时光,一直闭着,在我们历史千万光辉的时刻,它都没有睁开,它没有照见平安时代古典宫廷的优雅,没有照见镰仓武士在九州海滩上击退登陆元寇的勇武,也没有照见近代大政奉还、明治维新时的朝气……却偏偏在那一刻,在南京城的那条小街上睁开了,它见证了我们的丑恶,却没有照见别人的……

“当然,我并不是要否认日本军队曾经的罪行,但看看那些士兵!他们是我们的同胞,我们的血肉,我们的祖先,其中可能有我的祖父或者你的曾祖父,他们也是被军国主义者煽动离开故乡,漂洋过海来到战场的。他们几乎还是未成年人!我们像他们那么大的时候,还在中学里给女生写情书呢!他们知道什么?他们受了过分的皇国教育,在惨烈的战争中迷失了人性……事后,他们肯定也为此而忏悔不已。他们中的许多人也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死在异国的战场上,永远见不到故乡的樱花,如今,他们的亡魂已经安息在神社里,为什么还要再次惊扰他们?

“战争中,日本民族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比如遭受原爆的袭击,几十万人死去,许多城市被炸成焦土……战后,我们也给了中国多少无偿的贷款,帮助他们发展,中国人还不依不饶,让我们的首相和天皇磕头谢罪……我们的国家蒙受了百年耻辱,我们和中国人一样,是无常历史的受害者。最近几十年中,终于历史渐渐过去,大家可以放下历史的包袱,一起向前看了,为什么还要揭开这层伤疤?这对所有人都不会有好处的。我们让自己痛苦,从中国人那里也得不到感激,只有重新激起的历史仇恨,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田中老师滔滔不绝地说完了这些,看着中村。中村脸色灰白,低着头说不出话。

“当然了,广雄。”田中老师话锋一转,“这是你的发现,你有选择发表的自由。我不会也无权阻拦,更不会给你什么压力。只是提醒一下可能的后果,我希望你想明白,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动负责,这样做,对你自己,对整个国家,对这个世界会有什么意义。”

说完这些话后,田中老师又露出了熟悉的宽厚笑容:“我先走了,你自己想清楚吧,明天来找我,广雄。”在中村的肩膀上拍了拍,转身离去。

中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心乱如麻,甚至不记得跟老师道别的礼节了。

田中老师走到门口,又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了一个魔方大小的金属方块:“对了,今天下午我看了你的照片后,去调来了编号为JA-TO-134的感光尘储存器确认了一下,证实影像属实。现在,我把它交给你处理。”他把方块放在中村的工作台上,转身出去了。

房门在他身后悄悄关上了。中村看着荧屏上的影像良久,他一直没有动。望着画面上女人绝望的眼神,他心中茫然无绪。在他二十多年的生命历程中,他从不关心政治,但现在却要为政治负责,这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能力。现在,他只想把这一切远远抛开,忘得一干二净。

但我们都是政治的一部分,中村想,是历史的一部分,是这个国家的一部分。我们要为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往昔负责,谁也躲不掉。我,中村广雄,也要负上属于自己的责任,这件事必须由我来做——

中村终于下定了决心,看着荧屏上少妇圆睁的双目,带着歉意说:“很抱歉打扰了您。请安息吧,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惊扰您和您的家人。”

他眼里含着泪花,郑重地向少妇鞠了一个躬,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他以前从来没有删除过感光尘照片,甚至没想过这么做,所以他根本不知道照片是如何消失的。此时他看到,荧屏上的画面消失得十分缓慢,并非一下子不见,只是渐渐从清晰一点点变得模糊。彩色变成黑白,图像变成线条,最后线条也消失在空茫的荧屏上,只留下一片空白。

中村长出了一口气,又花了一会儿功夫,清理了一切备份的数据和记录。然后拿起了那个方块,在侧面按了一个键。

方块自动打开了,一个透明方形器皿从内部冉冉升起,大约只有一立方厘米见方。透明器皿上发出蓝色的荧光,中村知道,那粒肉眼几乎不可见的JA-TO-134号感光尘就在里面的真空磁场中悬浮着。

他盯着那个器皿看了很久,如同那张照片还在他面前闪现着。他知道,即使删除了电脑中的一切信息记录,只要感光尘还在,那个女人的面容、那些士兵的暴行,那条街上所发生的一切就仍然存在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将来总会有一天,会有某些人再次看到它……

中村栗然一惊,再没有任何犹豫,在方块底部按下了一个标着“消毒”的键,然后又按了确认键。

霎时间,蓝光变成了红光,红光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消失了。中村知道,这意味着感光尘已经在上千度高温中被消灭,忠实记录一个世纪之前的阳光的内部结构被破坏殆尽。即使它还存在,也只是一粒普通的尘埃而已。

中村仿佛看到,女人和孩子,那些被侮辱和杀戮的中国人,他们的恐惧和痛苦,他们的呼喊和哭泣,他们的容颜和命运,永远沉入了时间的深渊之中,在无可辨认的模糊中化为乌有,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

嗯,就当这一切不存在吧。中村想着,心中忽然有一股如释重负的宁静。这让他知道,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墙上的照片,百万年前的灿烂阳光之下,猿人们正幸福地微笑着。

注释

①标题原出自Thomas Moore的诗“经常在静夜之中……可爱的回忆将昔日的阳光带到我的周围(Oft, in the stilly night…fond memory brings the light of other days around me)”。但亦是向Arthur C. Clarke和Stephen Baxter的《昔日的阳光》(The Light of Other Days)一书致敬。——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