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人来自地球①

“玛丽,你——”

我“砰”的一声,推开虚掩的房门,眼前的情景让我顿时呆住了。

我的女友玛丽穿戴整齐,背着大包小包,拉着两只旅行箱站在房门口,好像正要出门。她身后的房间中,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和杂物都已不见,只剩下几件破旧家具。看样子,如果我再晚来片刻,看到的只能是一间空房间了。

“乔什?你怎么——”玛丽惊呼了一声,然后好像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一样,红着脸低下了头。

“上帝,我真不敢相信,”我喃喃地说,“这几天你一直没联系我,还以为是你的工作忙。莫妮卡告诉我说,她看到你在买旅行用品,以为我们要去度蜜月。我本来不信,给你打电话,发现你已经停机,只有自己跑来……想不到居然是真的!你为什么要悄悄逃走?”

我越说越是气恼,但是看到女友楚楚可怜地站在我面前,双手不安地握在一起,心中的一团火却发不出来,也不知是爱是恨。

“对不起,乔什。”她无力地说,“你放我走吧,我……我必须得走,飞机过几个小时就快起飞了。”

“你要去哪里?”

“中国。”

“为什么好端端要去中国?就是为了躲着我?”

玛丽踮起脚尖,在我脸上轻轻一吻,好像是表示歉意。

“都是我的错,求求你别问了……”

我心中的恼怒被浇熄了大半,颓然说:“如果你要分手,我会尊重你的选择。但我只想知道为什么?”自从半年前相识后,我和玛丽迅速坠入了爱河。交往了半年,我以为我们之间水乳交融,但我现在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她。

“对不起,不是你的原因,乔什。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们……真的不能在一起。”

“但我想,经过了这半年的相处,我有权知道是为什么。告诉我好吗?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我尽量柔声说。

“乔什,你……你不会相信的。”玛丽咬着下唇说。

“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你。”

“乔什,你帮不了我,谁也不能。我一定要离开这里,是因为……因为我已经没法在这个国家待下去了。”

“为什么?难道你是一个通缉犯?”

“你不懂的,因为我……我……”她涨红了脸。

我静静地看着她,她脸上充满了忧伤和烦闷。

“好吧!”她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行李箱,“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做……我会告诉你真相,你如果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亲爱的,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你?你对我太没有信心了。”

玛丽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背包,向房间里走去。

“我的真名不叫玛丽。”当我们一起坐在房间中仅剩的一张沙发上时,玛丽开始了她的讲述,“当然也不姓史密斯。我不是美国人,也不是来自内布拉斯加。我是十二年前从法国搬来的。”

“这么说,你……你原来是法国人?”我惊讶地说,但也不算太惊讶,我知道她的法语非常流利,是法国人也不奇怪。

“……不完全是,我是在东欧动荡的一九八九年,从罗马尼亚到法国的。”

“那么你是罗马尼亚人?那时候你还很小吧?”

“不是,不过我在罗马尼亚跟那些吉普赛人住了很长时间,前后有四五十年吧,更早的时候,我是从德国——”

“等等!你在说什么?!”

她却没有理会我,一直说了下去:“二战前,我是一个共产党员,纳粹上台后,我从德国逃到了罗马尼亚。更早的时候,我当过罗莎·卢森堡的助手,当然,她不知道。我还曾经认识马克思,那是燕妮介绍我们认识的,我们一度是很好的朋友。但当时我不知道,他会对历史有那么大的影响……之前,我住在奥地利,用的身份是法国大革命时出逃的贵族。大革命前我确实在法国,不过不是贵族,只是当过女佣和女工,更早的时候……”

“慢着!”我忍无可忍,叫了出来,“这算什么?一个无聊的玩笑?”

“乔什,我说的都是事实。”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么说,你是想告诉我,你是一个长生不老的人?所以要不断地迁移以躲避人们的注意?”

她默认了。

“真有趣,我以前不知道你那么有讲故事的天赋。”

“我说过,就是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的。”

“我不是不相信……不,我当然不相信!”我感到自己有点儿语无伦次,“这太荒谬了,难道你要告诉我,你是个中世纪的吸血鬼?”

“我不是吸血鬼,除了永远不会老之外,我和常人没有区别。”玛丽沉静地说。

“这么说,你是个永生者喽?!请问你多大了,三百岁?五百岁?”我讥嘲地说。

玛丽却正色说:“我不知道自己具体有多大了,在我最早的记忆里,人们从不计算岁数,他们不过是出生,长大,繁殖,然后死去。”

我不耐地说:“胡扯!都是胡扯。你还要继续这个无聊的游戏么?”

玛丽叹了口气:“我已经告诉了你真相,乔什,你可以选择不信。但我没有别的可以告诉你的了,真的没有。”

“好吧!”我想了一下说,“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的话,那么告诉我,你究竟是来自什么时代的人?”

“我说了我不知道,乔什,我不记得我的人生是如何开始的,那已经是太古老的事了。我如今所能清晰记得的最早的事情是,一天深夜,我独自躲在一个山洞里,外面冰天雪地,我冻得浑身发抖。然后不知怎么,我回想起来,自己好像曾经在一个部族里住了很久,有温暖的火堆可以烤,但他们说我是怪物,把我赶了出来。而这件事好像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从那天夜里起,我决心每过一年,也就是四季轮回一次,就在心里记下一笔,当时我还没有数字的概念,不过,我知道如何区分多和少。就这样,我每年都在心里记下来一笔,每一笔都用一根手指代替,然后是脚趾,然后是之前的二十个手指和脚趾都用一个指节表示,指节用完后,我开始用一个肘关节和膝盖来代表所有的指节……直到人类发明了数字和纪年,在那之前,我已经在心中记下了一万多次四季的轮回。”

“这么说来,你活了一万年?”

“……在人类有纪年之前。从那以后又过了四五千年,但我已经学会了数字计算。”

“一万五千年……”我喃喃说,“这真是……我从没想过自己的女友是一个活了一万五千年的西比尔②。”

玛丽却认真地说:“我不是‘一个’西比尔,我就是远古的西比尔本人,我用过这个名字。虽然关于我的传说已经面目全非。”

“好吧!”我啼笑皆非地摊了摊手,“那么,请你证明给我看。”

“乔什,你想要什么证明?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我学会了十多门欧洲语言,包括拉丁语和希腊语,我对各国历史也相当了解……”

“这一点,哈佛和耶鲁的高才生都能做到。”我干巴巴地说。

“好吧,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十八世纪,我曾在一个伯爵夫人家里当厨娘,但是有一个仆人冤枉我偷了东西,其实是他自己偷的。我被开除后到了巴黎当女工,几十年后又见到了那个冤枉我的坏人,发现他居然就是——”

“让·雅克·卢梭!亲爱的,这是《忏悔录》里的故事!你看的故事太多了,以至于混淆了历史和现实。”

“但《忏悔录》里没有告诉你,他又在巴黎见到一点儿没老的我之后,一下子变得神经错乱,以为是见到了鬼,这也是他后来精神失常的原因之一。”

我愣了一下:“可是……这事无法证实。”

玛丽皱起了眉头:“乔什,公平一点儿。书上有的,你觉得我是从书上看的,书上没有的,你又说无法证实。那么我说什么,都没有用,我们为什么还要说下去呢?”

“好吧!”我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一万五千年之中你都干了些什么?看看能不能找出一些可证实的线索来。”

“自从我有了最初的记忆后,“玛丽说”,因为天气严寒,我就一直向南迁移,我后来知道,这大概是由于冰河时期的缘故。那时的世界很大,无尽的天空和大地,到处都覆盖着森林和草原,和后来的世界完全不同。我不记得自己具体去过哪些地方,但后来推想,至少走到了非洲中部和亚洲南部……”

“等等,在原始社会,你一个女人走遍世界?随便一只巨犀就可以吃掉你吧?”

“那时候没有巨犀,不过,倒是有剑齿虎和猛犸象。”玛丽轻易识破了我设下的陷阱,“当然,的确不可能靠我自己,一路上,我有时加入这个部落,有时加入那个部落……”

“你是一个外来的女人,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随意加入其他部落?他们怎么会接纳你呢?”

“乔什,那时是石器时代,母系氏族社会,女人是优秀的食物采集者,并不比男人逊色。”

我确实忘了这一点,一时哑口无言。

“更何况,由于千百年的经历,我掌握了食物贮藏消毒、分辨和采摘草药、预测天气、疗伤治病等丰富的生活经验。”她继续说,“因此,非常受欢迎,当然是在其他人不知道我能够永生的情况下。我渐渐也学会了掩饰自己,比如随着岁月的流逝,将自己打扮得和其他人一样老迈。但每过二十年左右,我还是要离开原来的部落,过了四五十年再回去,当初认识我的人已经死光了。”

“可是这几千年中,你从没有碰到过猛兽、瘟疫、洪水、地震之类的?一直能存活下来?”我还是将信将疑。

“我当然生过病,也被野兽咬过,但不知为什么,我的身体自愈能力也远远超过常人,即使手脚断掉也能重新长出来。我想,这可能和我的身体细胞能够无限繁殖有关。而我又有丰富的生活经验,所以比别人能更好地应对自然灾害,存活下来。七千年前,我到了美索不达米亚。我和几个游牧部族一起在底格里斯河边安顿下来,慢慢学会了种植庄稼,变为农耕社会。我亲眼看到,一批批部落如何变成村庄,村庄又是如何变成小镇,小镇如何变成大镇,而大镇又是如何变成第一代竖起城墙的城市的;我亲眼看到,一代代普通的部落酋长,如何给自己加上越来越长的头衔,穿上越来越华贵的衣服和饰品,拥有越来越多的武士,最后建立宫廷,变成国王和贵族,我见过人们如何发明文字,如何冶炼钢铁,如何建立神庙,如何发动战争;我见过巴比伦如何兴起,也见过埃及如何衰落,我见过尼尼微的辉煌,也见过特洛伊的毁灭,我当过奴隶也当过贵族——”

“等等,那时候已经是男权社会了,你作为一个女人,是如何左右逢源地生活下去的?他们不会发现你的身份?”

玛丽脸上出现了一抹红晕,我以为自己抓住了她的破绽,但是她却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叹息:“大概比你想象的要容易。那个时代,没有人口登记,也没有国家普查,女人,特别是下等阶层的年轻女人,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是作为战利品和玩物存在。”

“一个年轻的卑贱的女奴,被奴隶主买下来,自然也不会费心调查她的过去,可能没几年就被他卖掉或者送给别人,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会受到他的宠爱,成为他的姬妾,但几年后也会被他厌倦,打入冷宫。如果他还不厌倦的话,那个女奴会设法用刀剑划伤自己的脸,让自己变得丑陋不堪,最后被抛弃……而那些贵族自己往往也风光不了多少年,很快就被别的贵族或者国王所杀。然后又是新的轮回,新的转手……稍加掩饰就不会有人注意到,那个女奴永远也不会老。就这样,我被不同的男人所拥有,又被他们争夺和抛弃……”

“但这样的生活……未免太悲惨了。”我说。从交往之初,玛丽就跟我说,她曾经有过复杂的过去,但我却没有想到竟是如此复杂。这没有让我嫌弃她,只是多了对她的一份复杂的怜惜之情。可我忽然惊觉,这么说好像我已经开始相信她了……真的应该相信她吗?

“悲惨,但或许也值得。”玛丽静静地说,脸上出现了和她的“年龄”不相称的沧桑之感,“我曾经叫做西比尔,叫做欧罗巴,叫做海伦,更早的时候叫做盖娅,还有许许多多被遗忘的名字……在男人的残酷战争中,我是被掠夺的战利品。在文明的毁灭后,我却仍然活着。也许这就是女人独特的柔弱和坚韧吧。在战争和毁灭之中,在被践踏和被蹂躏的间隙,我能做的就是将几千年古老的智慧和文化传给一代代新的人,不让它们遗失殆尽。”

“你为人类保存了文化?”

“我的能力很有限,做得不多。何况我的思想在当时也没有脱离蒙昧,我只知道我曾经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很多美好的东西在战火中消失了,后世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它们的存在。我只希望让它们多保留下来。我曾是克里特岛上的巫女西比尔,当野蛮的迈锡尼人占领克里特岛后,我试图教给他们之前的文字,但不是很成功,他们只会用其中一部分符号,那些古老的文字最后还是失传了。”

“你是说线形文字A和线形文字B?”我惊奇地说,这两种文字用同样的符号,但是表达的语言完全不同,其中线形文字A还没有被破译出来。

“后来人们是这么叫的。”

我说不出话来,良久方问:“那么后来呢?”

“后来我回到了美索不达米亚,住在巴比伦。那是我最成功的时代,我得到了人们的崇信,甚至建立了自己的神权。人们尊称我为伊斯塔女神,我的地位比国王还要高,王朝盛衰影响不到我的地位,四方诸侯都来朝觐。甚至从东方也来了一个国王,自称‘天的儿子’。我后来才知道,他是一位中国的国王。”

“中国的国王,这怎么可能?相隔有……上万公里吧?”

“他叫‘姬满’,历史上称为‘穆天子’,骨子里是和亚历山大一样的冒险家。他率着庞大的车队访问了巴比伦,并为巴比伦的繁华和富庶所倾倒。他知道我是长生不老者,向我请教永生的秘密,但是我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他的,这本来就不是人类所能学会的。最后,他失望地回到了中国,几千年后,我才知道,在中国的史书中记载了穆天子的访问,但却说成是离奇的神话,而我本人也成了中国神话中的大神之一。

“但是,这段显赫和荣耀没有持续很长时间,至少对我来说并不长。后来波斯人入侵了,消灭了巴比伦王国。我被居鲁士大帝所俘虏,被他带到苏萨。居鲁士知道我能够永生,让我教给他秘诀,否则就砍下我的脑袋。我骗他说,长生的秘密在遥远的东方,在中国。于是,居鲁士决定带着我东征中国。”

“结果众所周知,他在中亚被游牧民族杀了,自己的脑袋反而被砍下来当成了饮器。”我沉吟说。

“是的,连我也被马萨革泰人俘虏了。托米丽丝女王不知道我的底细,但看出我是居鲁士的俘虏,对我很同情,让我做了她的侍女。她死了之后,我又逃走了。波斯陷入了混乱,我只好南下,辗转到了印度。那是公元前五百年左右了。”

“让我想想,那是佛陀的时代吧?”

“是的,不过我到印度的时候,他已经去世了。我没有见过佛陀本人,但遇到了他弟子迦叶的僧团,我跟着他们走了一段时间,最初只是想找个栖身之所,但很快被佛陀的教义所吸引,甘愿皈依,我于是成了一名比丘尼。”

“你看上去可不像信仰佛教的人。”

“那是两千五百年前的事了。”玛丽凄然一笑,“当时,我厌倦了生命,厌倦了从女王到女奴,又从女奴到女神的无常变迁,只是想得到涅槃,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所以我追随着那些僧尼们,在尼泊尔的雪山中修行了三百多年,一度以为自己发现了真理……可惜,最终还是没有得到生命的宁静。那些最初一起修行的僧人们见我永远不老,以为这是佛法的神通,所以尊称我为‘吉祥天女’,一代代地供养着我。但我看到,随着佛教被印度的君王们所崇信,那些大小部派也开始争名夺利,党同伐异,和其他人没有区别,我苦劝也没有用,他们甚至拿我作为号召,我失望之下,于是又离开了他们。”

“然后你去了哪里?中国?”

“我想去,但是不现实。我见过中国人,知道他们是蒙古人种,而我是白种人,接近地中海人种,从欧洲到印度,我可以用化妆来掩饰一些细微的差异,但基本的人种特征无法改变。在古代,我没法去东亚或者非洲,在那里我会被当成异类,难以长久容身。我跟着一个犹太商队回到了巴勒斯坦,那时候,罗马人已经征服了那里……后来我在犹太地也住不下去了,又去了希腊,结果被人贩卖,成了奴隶,被带到了罗马。”

“然后呢?你见到尼禄皇帝了吗?”我好奇地问。

“乔什,你可能觉得这是很有趣的故事,可对我来说,这些都是浸满了血和泪的过去。我在罗马时代一直默默无闻,被那些贵族奴役和玩弄。几度脱逃,都是用刀割掉身上的奴隶烙印,然后躲在山洞里或者下水道,几天不吃不喝,慢慢等新皮长好。这种痛苦你能想象吗?”玛丽说着,不禁泫然欲泣。

“对不起!”我大感懊悔,一股强烈的怜爱之情油然而生,想要保护她,呵护她。我轻轻抱着玛丽,抚摸着她的秀发。她轻轻挣扎了两下,然后就不动了。

“可能……是我错了,我想我应该信你……是的,我相信你,玛丽。”我终于觉得她不可能是撒谎,“够了,那些痛苦的过去,就不要说下去了。”

“反正也说了一大半了,就说完它吧。”玛丽长出了一口气,“后来,我加入了基督徒的地下教会,许多人相互扶持,但却被帝国官方所迫害。在一些基督徒的帮助下,我逃到了不列颠,又到了爱尔兰,终于重获自由。虽然还是要经常东躲西藏,但毕竟在罗马帝国的边境,不用受人奴役。我和当地的部落民住在一起,又恢复了几千年前的原始生活。后来的两千年间,我一直在欧洲大地徘徊。中世纪,我差点被当成女巫给烧死,也差点儿死于黑死病。在封建制时代,乡间人口流动很少,很容易被发现,我几度被怀疑,后来以朝圣的名义去了耶路撒冷,又去了君士坦丁堡。为了谋生,我做过各种能够允许妇女从事的行当,包括最见不得人的……最后我终于挺了过来,直到近代。在从大航海到工业化的浪潮中,人口流动频繁,我也找到了更多生存的空间。就是这么多。你相信么?”

“我相信。”我激动地说,“我完全理解你了,玛丽!你如果要去中国,我和你一起去,以后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保护你,照料你,再不会让你孤孤单单了。”说着,我拉住了她的手。

“谢谢你,乔什。”玛丽眼里泛着泪花,语声哽咽起来,“我真的很感动,但是,这也是不行的……”

“为什么?”

“乔什,你还没有明白么?问题不只在于我和这个国家、和社会中的其他人之间,也在于我和你之间。我爱你,乔什,我本来早就不敢爱任何人了,但是遇到你之后,我情不自禁,还是和你走在了一起。但你是一个凡人,二十年后,你就会老去,五十年后你可能就会离开这个世界,而我却仍将活在这个世界上,可能直到世界末日。我不能看着你慢慢老去,看着你死去,我受不了。所以我必须离开你。你知道么,本来我可以再在你身边待几年,但这样我们只能越陷越深,最后谁也得不到幸福。”

“玛丽,其实我——”

“不用说了。”玛丽的神色凄厉而痛楚,“这样似曾相识的场景,在我一生中已经出现不知多少次了,一个个男人,不论是真心爱我的,还是强行占有我的,都离我而去,不可逆转地走向死亡,归于尘土。但我仍然活着,无论多么孤独和痛苦。这就是我的宿命,一个人活下去,尽力守护着人类这个种族,直到人类的灭亡。也许我本来就不该爱任何人,不该和任何人发生关系的……”

“玛丽,你一生中难道没有遇到过第二个永生者么?难道你见过的亿万人之中,只有你一个人能够得到永生?”

“我见过很多自称是永生者的家伙,但大多数都是骗子。这很好判断:他们为了证明自己是永生的,都会将那些上古的神话当成真实的故事来讲述,什么亲眼见到奥利匹亚神和泰坦神的战争,或者在毁灭世界的大洪水中幸存下来之类的,这些我一听就知道是虚假的。但是……”她的脸上出现了奇怪的恍惚之色,“但是我的确还遇到过一个人,他很可能也是真的永生者。”

“那是什么人?”我大感惊奇。难道真的另外还有一个永生者存在?

“他是一个中国人,是差不多三千年前,跟随姬满来的一名巫师,他说他叫篯铿。和我一样,他也生活了千万年的岁月,被人称为彭祖,尊为半神。后来人类渐渐开化,他也隐姓埋名,生活在凡人之中。他在遥远的东方听说了我的事迹,于是,跟着国王千里迢迢到西方来,希望能找到自己的同类。”

“但你怎么知道他说的话是真的?你几千年前见过他吗?他以前到过巴比伦或者希腊?”

“不,他说他几千年以来,都在他们那个叫做华夏的世界,他以前以为那是世界的全部,他也根本没想到在大漠和高原的西面,还有另外一片广袤的大陆存在。”

“所以你根本没法证实他说的话,说不定这个人只是一个骗子。”我冷冷地说,不知怎么,对这个篯铿充满了妒意。

“你不懂的,他说话的姿态,表情,那种在时间中失去所爱的一切的痛苦和感伤,那种同类的感觉……绝不会错。”玛丽的眼神如梦如幻。

“你喜欢他?”我涩涩地问。

“喜欢?不,不是喜欢,但比那深得多。乔什,你无法想象两个永生者之间那种特殊的血脉关联。我们寂寞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了对方。就好像地球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一样,我们几乎对彼此注入了全部的深情。这是过去的事了,但是,当时我无法自拔。”

“可他最后还是离你而去。”我冷冷地提醒她说。

玛丽脸上出现一抹浓重的悲哀:“他……他说过他会回来,可是他没有。他让我等他一百年,他说至多一百年后,他一定会回来的,可是我等了他三百年,他却再也没有出现过,直到巴比伦的毁灭。所以我才鼓动居鲁士去中国,因为我想去中国找他,但是居鲁士失败了。后来我碰到了马可·波罗,想跟他去中国,但这个混蛋为了筹集旅费,把我卖给了巴格达的一个阿拉伯商人!我成了一名女奴,被带到了埃及,费尽千辛万苦才逃回欧洲。在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我短暂去过几次中国,但在衰败和战乱中一无所获。”

“那么你现在去中国,难道也是为了找他?”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玛丽要去中国。

玛丽沉默了。

“回答我!”

“对不起,乔什,但是我们真的没法在一起,永生者只有和永生者才能在一起。”

“你醒醒吧!那个家伙根本就是一个骗子!他根本不是永生者,否则,为什么不回来找你?那个家伙三千年前已经死了,现在你还要去找他?”

“不,他不是骗子。我有……确凿的证据。”玛丽执著地说。

我错愕地看着她,等着下文。

“对不起,乔什。”她低着头说,“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么离奇的事,我也没法说……其实,我和篯铿曾经有一个孩子。”

“你们?有一个孩子?”我木然地重复着,一时居然无法理解她话中的意思。

“是的,乔什,我的体质和凡人不同,生殖细胞可能也不同。虽然我爱上过许多男人,也被人蹂躏过许多次……但没有人能让我怀孕,除了他。我想那是因为他也是永生者,所以染色体才能匹配的缘故。”

玛丽,我的玛丽,和几千年前的某个中国人有一个孩子?我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只觉得天旋地转。玛丽急忙扶住了我:“你没事吧?”

“那……那个孩子呢?”我呆了半晌,终于问道。

玛丽的脸上又出现了难以捉摸的奇怪表情:“乔什,你可能不想知道……这很难让人接受……”

“告诉我!”我急切地问,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能不只是一个孩子那么简单。

玛丽叹了一口气:“好吧,乔什。我可能并非真正永生,只是生命周期比一般人长得多,一般人过一千年,可能只相当于我过一年左右。”

“我问你那个孩子,你说这些干什么?”我像一个嫉妒的丈夫一样吼道。

“听我说,自从三千年前,篯铿随穆天子回去后,我很快发现自己的月经停止了,又渐渐有一些妊娠反应,于是我知道自己有了他的孩子。这是我一万多年以来,第一次怀孕。我在惊喜和不安中等待着那个孩子的降生,从此以后,就是没有篯铿,我的人生也不会孤单了。”

“但是十个月过去了,十年过去了,甚至一百年过去了……那个孩子始终没有到来,但我的月经也没有恢复。我知道,孩子还一直在我的肚子里,不知道哪一天就会降生……”

“近千年之后,我从印度出来,跟着一个犹太商队到了巴勒斯坦。商队里有一个老女人,丈夫和孩子都被强盗杀死了,我很同情她,于是照顾着她,和她以母女相称。我们一起回到了她的家乡,加利利的拿撒勒,人们都以为我是她的亲生女儿,一个年轻的犹太姑娘……”

我忽然觉得呼吸不过来了。

“那一年,天上出现了奇怪的星星,也可能是时辰到了,我的妊娠反应加快了,肚子迅速大了起来……”

“你……你不会想说你是……你是……”我在极度惊愕中,张大了嘴巴。

“村里人都以为我是和寡母居住的童女,可是现在意外怀孕了,我没有办法,为了给这个迟到的孩子一个体面的未来,嫁给了村里一个叫约瑟夫的木匠,半年后我生下了一个儿子。那是我这辈子所生的唯一一个孩子。人们都传说他是童女怀孕而生的……你应该知道他是谁。我非常爱这个孩子。小时候,我教给了他很多我从佛陀那里学到的慈悲和仁爱的道理,但我没有想到这对他日后有那么大的影响……”

“住口!”我再也忍不住内心爆发的愤怒,一把抓住了玛丽的衣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怎么敢——怎么敢说——你这个疯女人——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乔什,我知道你是个虔诚的信徒,我本来不想刺激你……是你要我说的啊!”玛丽无辜地辩解着。

“我不是让你说这个!”我大吼着,“你说什么都可以,哪怕说那个孩子是摩西或者以赛亚都可以,但是不能说是那个人,绝对不能!”

“好吧,我不说了。你冷静点儿儿。”玛丽站起身,拿起了包,“让我走吧,我还要赶飞机,已经快来不及了。”

“不行!”我一下子手足无措,只能挡在她面前,“你不能走,你……你还是要说清楚!今天你必须说清楚!”

“你一会儿让我说,一会儿又不让我说,究竟是想怎样?”玛丽很是无奈。

“我……我是……你既然已经说了,那就说下去,这件事我一定得弄清楚!你所谓的那个儿子,后来怎么样了?”

“好吧……后来,我的儿子离家闯荡,很少回乡。我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什么,只听说他跟了一个叫约翰的神汉当徒弟,直到……直到我听人报信,说他被总督下令钉上了十字架。我的心都快碎了,哭得死去活来。但几天后,我又听到了他复活的消息。”

“这么说,你没有亲眼见到他复活?”我颤声问道。

“没有,是他的几个追随者亲口告诉我的,但说得非常详细和具体,不会是假的。我想,他可能也遗传了我和篯铿的自愈能力。”

“然后,那个人就升上了天国?”

“不,那是后来的传说。他的门徒告诉我,他对他们说,他要去印度,说要去母亲说过的佛国看看,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或许他已经死了,或许他还在人间。我曾经去寻访过他,但是没有结果……”

“你骗我,这不可能,不可能的……你的儿子可以是世界上任何人,但是唯独不能是那个人!这不可能……”我反复说着同样的话,似乎只有这样才不至于陷入崩溃。

“对了!”我忽然想到她话中的一个破绽,又抓住了一线希望,“从那个人出生到被钉上十字架,过了三十年,难道这三十年中,你一直没有被发现?”

“从二十岁到五十岁之间,人苍老得并不快,戴个面纱就可以了。何况乡下人每天身上都是泥土,蓬头垢面的,更看不出年纪大小。”

“约瑟夫呢?难道他也没有发现?”

“他恨我,因为儿子的事,让他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在村里一直抬不起头来,他很快就和我分房睡了,经常整年都不瞅我一眼,又怎么会察觉到我的异样?后来,他公然和村里另外一个女人住在了一起,那个女人给他生了好几个儿女,就是福音书中记载的我儿子的兄弟姊妹……乔什,这不是福音书里的童话故事,这是真实的、无奈的古代生活。”

我找不到什么破绽,一时无言以对。

“甚至我的儿子在长大之后也恨我,”玛丽凄然说,“你记得么,书上记载着他对我说过的话:‘女人,你和我有什么相干?’还有,他对别人说,‘谁是我的母亲?谁是我的弟兄?’其实……因为他知道自己是私生子,嫌我让他蒙羞。”

“你胡说,那个人不会这样的,他……他明明相信自己是神的儿子,童贞怀孕而生的!”

“也许他确实相信过,但他内心知道,这不是真的。我们母子的关系一直不太好,他十几岁就出门闯荡,不愿意见我。我一直想找个恰当的时机,告诉他真相,但想不到还没有说,他就已经——从此,我们母子再也没有见过面……”她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间潸潸而下。

“够了!”我焦躁地吼着,“这都是你编的故事,我一个字也不相信!如果你要我相信你是那个人的母亲,除非……除非……”忽然我心中一亮,“对了,那个人是说亚兰文的,他的母亲也是,你如果真的是他的母亲,就说几句让我听听!”

玛丽抬起蒙眬的泪眼,惨然摇了摇头:“乔什,我的记忆力和常人差不多,亚兰文已经消失了两千年,我也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说几句,哪怕一句也行!你不可能全忘了的,是不是?”我咄咄逼人地道。

“可是我就是说了,你也听不懂……”

“恰好我在大学里选修过一点儿,你说!”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乔什,你让我好害怕……”玛丽惊叫着。

“说!”我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但是自己也无法控制。

“好吧……”玛丽让步了,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如中电击,踉跄退了几步,坐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乔什,你……你没事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不住地颤抖。

“乔什——”玛丽把手搭在我的身上,我浑身剧震了一下,一把将她推开。玛丽没站稳,被我推倒在地。我忽然间不可抑制地狂笑起来:“哈哈,你是海伦,你是西比尔,你是伊斯塔,你是印度圣女,你居然还是圣母!我竟然和你上过床,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幸运的人吗?哈哈,哈哈!”

“乔什——”

“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不在两千年前就干脆死了干净?你为什么要来到我身边,让我知道这一切,让我的心灵永远无法得到救赎?”我咬牙切齿,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玛丽怔怔地看着我,一言不发,泪水不住地流下来。

“是啊,也许人类还用得着你,也许哪天发生了核战争之后,世界变成废墟,我们又回到原始社会,还要靠你传承文明呢,伟大的圣母。”我怪笑着,挥了挥手,“走吧,你走!去中国,去印度,去毛里塔尼亚……都随便你,只是再也不要回来!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你这个万年女妖!”

玛丽想说什么,但却终于没有说出口,她擦了擦眼泪,拖着行李箱,转身离去。我木然呆坐在地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空茫中。

我颓然躺在墙角,木然地想着,第一次见到玛丽,第一次拉着她的手,第一次吻她,第一次——

我曾以为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在刚才,还以为命运终于赐给我一生的挚爱。

然而——

然而——

她竟是——

不知过了多久,满腔的愤恨和沮丧渐渐平伏下去,一股深深的懊悔却翻了上来。天哪,我干了些什么?我那么粗暴地赶走了她,但这不是她的错,她完全没有错,为什么我要把愤怒撒在她的身上?天,我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去,就这样再一次从我生命中消失,我一定要留住她,不能让她消失,决不能!

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知道自己绝不能就这么放她走掉。

我跳起来,冲下楼去,外面正下着小雨。我毫不在意,打了一辆车,风驰电掣,赶向机场。出租车刚刚停下,我就扔给司机一百美元,让他别找了,冲进了航站楼里。

但刚到门口,我就看到一面巨大的液晶信息屏上清楚地显示出,飞向北京的航班,在五分钟前已经起飞。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了航站楼,一任冷冷的秋风夹带着雨点,拍打着我的脸颊,心中一片空白。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一阵飞机引擎的轰鸣声,我茫然抬头,看到一架硕大的空中客车越过我的头顶,飞向天边。飞机尾翼上,中国航空公司的火红标志清晰可见。

我的心又是一跳。玛丽就在那上面。无常的命运再一次将我们分开,或许永远也不会再相逢。正如玛丽和篯铿那样。但也或许,在无限的生命历程中,在漂泊于世界的命运之旅中,终有一日我们会再度相逢,却又忘记了彼此……

这是命运的残酷还是仁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句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亚兰文又一次出现在我耳边,良久良久萦绕着。

“再见了……”我喃喃地说,泪水充满了我的眼眶,终于抑制不住流了下来,融进无边的细雨中。

注释

①这是对美国科幻影片《这个男人来自地球》的戏拟之作。在情节上与之独立,但看过这部电影的读者当更能会心一笑。——作者注

②希腊神话中,太阳神阿波罗爱上了西比尔,施予她可以预言的能力;而且只要她的手中有尘土,她就能一直活下去。然而她忘了向阿波罗索要永恒的青春,所以日渐憔悴,最后几乎缩成了空壳,却依然求死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