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科幻三章
通向平行宇宙之门
“丁教授您好,我是——”一个漂亮女人出现在正在忙碌的丁教授身边,带着动人的笑容。
“出去!没看到我在做重要实验吗!”丁教授不客气地斥道。
“我是《南方周报》记者,是罗院长让我来采访您的。”女记者笑容不改,将重音落在“罗院长”三个字上:“听说您今天的实验会打开通向平行宇宙的大门?”
“对,这将验证我十年前提出的大统一理论。”丁教授简略说。
“您能给我们介绍一下什么是平行宇宙么?”
“记者小姐,不要用这种幼稚问题浪费我时间,我还要做实验!”丁教授不耐烦地说。
“您不觉得纳税人有权知道政府拨给你们的经费用来干什么了么?”记者寸步不让,“您这个态度未免……”
“好吧。”丁教授选择了妥协,“简单说,平行宇宙就是这个宇宙的一种可能状态,由于量子不确定性引起宇宙的分裂。”
“量子不确定性?”
丁教授皱了皱眉头:“你知道,微观粒子呈波粒二象性,它们同时可以出现在不同的地方……”
“波粒二象性?”
“你可以想象,每一个粒子都是一个小精灵,它们可以选择往左边飞还是往右边飞,这是不确定的,因为他们有……呃……自由的精神。”
“太奇妙了,这下我明白了。”
“很好,当一个粒子做出选择的时候,宇宙随着它选择的不同也分成了两个。”
“这么说,宇宙本质上是自由的?并能创造无限的宇宙去容纳自由?”
“你可以这么认为。”
“太好了!那么您将打开哪一个平行宇宙?我听人说您会打开有恐龙和魔法师的宇宙?”
“呵呵,哪有那么夸张,平行宇宙之间也有某种‘距离’隔开,也就是能量势垒,我们的能量只能到达最近的平行宇宙,量子计算机会自动选择离我们最近的平行宇宙,也就是和我们最相似的平行宇宙。”
“那么相似到何种程度呢?”
“根据我们的公式计算是……你可以看看这个公式。”丁教授指了指边上的一块演示屏。
“好复杂……嗯,这个分母是一个倒八……”
“那是无穷大!差异将是无穷大分之一,也就是无穷小。就是说,这个宇宙和我们的宇宙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只是可能在宇宙尽头的某个电子、光子、中微子或者夸克的状态略有不同而已,具体有什么区别我们还不很清楚。”
“那么,在那个宇宙中也有一个丁教授,在做同样的实验么?也有一个我在提问?”
“这一点不会有什么不同。”
“那么我们能走进那个宇宙,见到那个丁教授和我自己么?”女记者大感兴味。
“呵呵,你可以走进那个宇宙,但不可能见到同样的你。因为两个宇宙之间是几乎一样的。同时那个宇宙中的你也会走进这个宇宙,你们正好相互交换了。你甚至不可能看到对方,因为两个宇宙之间不是对称,而是重合关系,这个宇宙中的你从左走到右,那个宇宙中的你也是从左走到右,没有什么不同。”
“那么,我们怎么知道这确实是两个宇宙之间的通道,而不是一个骗局呢?”
“你会看到那个设备中间出现一个光圈,我们会把若干实验物体从光圈中推过去,如此而已。当然,实际上出现在光圈另一边的已经是来自平行宇宙的同样物体了,但是看不出任何区别来。对于公众来说,确实看不出什么不同。”
“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公众怎么能知道这不是一个骗局?”女记者咄咄逼人。
“呵呵,关键在于两个宇宙之间的‘门’本身,”丁教授胸有成竹,“这扇门一旦创造出来就不会关闭,成为空间内部的固定结构,将两个宇宙彼此打通。即使我们移走所有的仪器,它仍然不会消失,并且会对周围时空产生轻微扭曲,其效应可以通过仪器测量。当然,我说过,这对世界本身来说实质上并没有任何影响。”
“这样啊,那您什么时候能创造出通向更奇妙的平行宇宙的大门?”
“这个嘛……等我们创造出足以通向恐龙和魔法师的宇宙的大门时,再请您来采访吧。现在可以开始实验了吗?”
助手们遥遥答应着。很快,一台橄榄色的机器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在那台机器深处,肉眼不可见的电子跳着诡异的量子之舞,以接近光速的高能量冲击着宇宙间的能量势垒,要打开距离自己最近的平行宇宙的大门。
那个和我们最相似的平行宇宙中——
“丁教授您好,我是——”一个漂亮女人出现在正在忙碌的丁教授身边,带着动人的笑容。
“出去!没看到我在做重要实验吗!”丁教授不客气地斥道。
“我是《南方周报》记者,是罗院长让我来采访您的。”女记者笑容不改,将重音落在“罗院长”三个字上:“听说您今天的实验会打开通向平行宇宙的大门?”
“对,这将验证我十年前提出的大统一理论。”丁教授简略说。
“您能给我们介绍一下什么是平行宇宙么?”
“记者小姐,不要用这种幼稚问题浪费我时间,我还要做实验!”丁教授不耐烦地说。
“您不觉得纳税人有权知道政府拨给你们的经费用来干什么了么?”记者寸步不让,“您这个态度未免……”
“好吧,”丁教授选择了妥协,“简单说,平行宇宙就是这个宇宙的一种可能状态,由于量子不确定性引起宇宙的分裂。”
“量子不确定性?”
丁教授皱了皱眉头:“你知道,微观粒子呈波粒二象性,它们同时可以出现在不同的地方……”
“波粒二象性?”
“你可以想象,每一个粒子都是一个小精灵,它们可以选择往左边飞还是往右边飞,这是不确定的,因为他们有……呃……自由的精神。”
“太奇妙了,这下我明白了。”
“很好,当一个粒子做出选择的时候,宇宙随着它选择的不同也分成了两个。”
“这么说,宇宙本质上是自由的?并能创造无限的宇宙去容纳自由?”
“你可以这么认为。”
“太好了!那么您将打开哪一个平行宇宙?我听人说您会打开有恐龙和魔法师的宇宙?”
“呵呵,哪有那么夸张,平行宇宙之间也有某种‘距离’隔开,也就是能量势垒,我们的能量只能到达最近的平行宇宙,量子计算机会自动选择离我们最近的平行宇宙,也就是和我们最相似的平行宇宙。”
“那么相似到何种程度呢?”
“根据我们的公式计算是……你可以看看这个公式。”丁教授指了指边上的一块演示屏。
“好复杂……嗯,这个分母是一个倒八……”
“那是无穷小!差异将是无穷小。也就是说,这个宇宙和我们的宇宙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只是可能在宇宙尽头的某个电子、光子、中微子或者夸克的状态略有不同而已,具体有什么区别我们还不很清楚。”
“那么,在那个宇宙中也有一个丁教授,在做同样的实验么?也有一个我在提问?”
“这一点不会有什么不同。”
“那么我们能走进那个宇宙,见到那个丁教授和我自己么?”女记者大感兴味。
“呵呵,你可以走进那个宇宙,但不可能见到同样的你。因为两个宇宙之间是几乎一样的。同时那个宇宙中的你也会走进这个宇宙,你们正好相互交换了。你甚至不可能看到对方,因为两个宇宙之间不是对称,而是重合关系,这个宇宙中的你从左走到右,那个宇宙中的你也是从左走到右,没有什么不同。”
“那么,我们怎么知道这确实是两个宇宙之间的通道,而不是一个骗局呢?”
“你会看到那个设备中间出现一个光圈,我们会把若干实验物体从光圈中推过去,如此而已。当然,实际上出现在光圈另一边的已经是来自平行宇宙的同样物体了,但是看不出任何区别来。对于公众来说,确实看不出什么不同。”
“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公众怎么能知道这不是一个骗局?”女记者咄咄逼人。
“呵呵,关键在于两个宇宙之间的‘门’本身,”丁教授胸有成竹,“这扇门一旦创造出来就不会关闭,成为空间内部的固定结构,将两个宇宙彼此打通。即使我们移走所有的仪器,它仍然不会消失,并且会对周围时空产生轻微扭曲,其效应可以通过仪器测量。当然,我说过,这对世界本身来说实质上并没有任何影响。”
“这样啊,那您什么时候能创造出通向更奇妙的平行宇宙的大门?”
“这个嘛……等我们创造出足以通向恐龙和魔法师的宇宙的大门时,再请您来采访吧。现在可以开始实验了吗?”
助手们遥遥答应着。很快,一台橄榄色的机器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在那台机器深处,肉眼不可见的正电子跳着诡异的量子之舞,以接近光速的高能量冲击着宇宙间的能量势垒,要打开距离自己最近的平行宇宙的大门。
爱的束缚
昏黄的灯光下,母女俩对坐着,闲话着家常。
母亲大概四十来岁,年纪并不算老,但头上已有了稀疏的银发,脸上遍是皱纹,岁月在上面深深烙下了无法抹平的痕迹。女儿刚刚二十岁出头,娇艳动人,虽然文静地坐着母亲身边,浑身却仍散发着活泼的青春气息。
“欣欣,上次你带回家的男朋友呢?好久没见他了。”母亲问。
“何康?哦,他出国了。”女儿不以为意地说。
“出国了?什么时候的事?去哪里了?”母亲大是诧异。
“到英国去了,有一个多月了吧。”
“他去那边干什么?”
“去一个大学读个硕士,大概两年吧,妈,你问这么多干嘛?”
“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妈说呢?我早跟你说了,男朋友要看紧点儿,不能让他离开你身边,要不然怕是……”
“妈,我就说嘛,说了你又唠叨……”女儿噘嘴说。
“你嫌妈唠叨,妈也要说。”母亲叹气说,“你如果对他认真,就不能放他走。要不然一定会出问题。唉,我们家三代以来的命运都是这样,叫妈怎么能不担心你?”
“唉,妈你又要痛说革命家史了,好好,说吧说吧……”女儿无奈地往沙发上一躺,闭上了眼睛。
“不说你怎么记得住?你的曾外婆,也就是我的外婆,和你曾外公是在解放前结婚的。曾外婆刚怀上你外婆的时候,曾外公说要进城找活计,结果被拉了壮丁,跟着国民党一路撤到了台湾,从此曾外婆和曾外公分别了三十多年,一直没有见过面。外婆一辈子都没见过她爸爸。曾外婆守了三十多年的活寡,总算熬到了曾外公回来。想不到你曾外公衣锦还乡的时候,竟然早已经在那边娶了媳妇,生了娃娃,有了自己的家庭。好好一家人,就这么被拆散了,再也破镜难圆。”
女儿又睁开了眼睛,动容地盯着母亲,似乎被感动了。
“到了你外婆,十七八岁的时候,出落得花骨朵一样,是十里八村公认最漂亮的姑娘,乡里多少小伙子追她,她都不搭理。那时候正当“文革”,乡里来了一批上海的知青,她就爱上了一个会弹吉他,会唱歌的小伙子。唉,那就是我爸爸,你的外公了。他当时觉得自己下了乡,再也回不了城,于是就和你外婆好上了,他们结了婚,没几年生了你妈我。结果呢,“文革”一结束,你外公就回了城,当时信誓旦旦,说绝不会变心,将来等安顿下来,把外婆和我接到上海去。你外婆盯得紧,每个星期都要给你外公写一封信,每个月都要用村里的公用电话打一次电话,稍微攒点儿钱就坐火车去上海看你外公,就是这样,还是挽不住你外公的心。三年后,外公背着外婆娶了个上海婆娘。外婆要找他算账,却发现当初只是办了婚礼没领证,根本不算结婚,有冤没处诉。你外婆咽不下这口气,把我往你外公家里一送,就喝了敌敌畏。才三十多岁啊,女人这一辈子啊,就这么完了。”
“那真是太惨了……”女儿出神地说。
“你外公因为愧对外婆,总算对我照顾的还不错。但是妈妈的悲剧,我这辈子也忘不了。我下决心将来一定要把自己的男人留在身边,看得紧紧的,不能重蹈妈妈的覆辙。可结果又怎么样?我上大学以后,认识了你爸爸。他开始热烈地追求我。我看他是本地人,将来也是在本地发展,人又老实,于是接受了他,大学毕业后就结婚了。我们在一起头几年过得很好,但他后来在公司里面升了职,又去了深圳的分公司,经常要两头跑,男人以事业为重,我还能不让他去吗?那时候网络已经很发达了,不比以前,他在外地的时候,我差不多每天都要和他视频通话,看他在干什么。我以为这样总可以放心了。”
“想不到……”母亲的声音哽咽起来,“想不到你爸爸在那边还是有了小三。网络再发达,又怎么网得住男人的心?这些年来,我一直忘不了那一天,就在我和你爸视频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床的一角,有一只女人的脚伸出来,还穿着黑丝。我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结果那只脚还伸了一下。那个女人是故意要让我看到,那一刻,我精神崩溃了……”母亲说着,不觉已是泪如雨下。
女儿完全被打动了,也擦了擦湿润的眼角,站起身来,递给母亲一块手帕:“阿姨,都过去了,您……您别太难过了……”
“阿姨?欣欣,你……你叫我什么?”
女儿发现自己说错了话,猛然捂住了嘴巴,眼神中露出了惶恐。
“欣欣?”
女儿浑身激灵了一下,翻了翻白眼。
“欣欣,你怎么了?别吓妈妈……”
女儿终于回过神来,一拍脑袋,长长出了一口气:“对不起,妈,我刚才……说错了。”她苦笑着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连你妈都叫错?”母亲一头雾水。
“那个……妈,告诉你吧,其实刚才在场的是……何康。”
“何康?怎么会……难道你们——”母亲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妈,对不起,因为怕您没法接受,就没告诉您。其实何康走以前,我们已经开通了恋人身体共享的功能。刚才,我不想听您啰嗦,就又和何康互换了身体……”
“什么?身体……共享?就是广告上说的那个挺吓人的……”母亲吃力地说。
“是啊,我们的脑部安装了共享芯片,这样就能够共享对方的身体感觉了,我们能看到对方所看到的,听到对方所听到的,甚至能够互换身体,指挥对方的身体活动。我们两个可以说真正合为一体了。”
“这……这也我听说过,但真的有这么神奇?”
“妈,你要知道,时代进步了。”女儿笑着说,“曾外婆的时候,完全是守活寡,隔着一道海峡,音信不通,也不知道曾外公是生是死;外婆可以写信,打电话;到了妈,你和爸爸可以天天发电子邮件和在线聊天,但这些还不够,还是会给男人欺骗女人,在外面乱搞的空间。只有到了今天,通过完全身体共享,随时随地都能实现最亲密的联系,两个人像一个人一样,才杜绝了欺骗恋人和配偶的可能。妈,我现在每天随时都在和他身体共享,我知道他在读什么书,看什么电影,怎么上课,去哪里,跟谁一起玩,简直就跟我也在英国一样,他的一举一动我都了如指掌,你担心的事肯定不会出现的。”
“但是……”母亲费劲地思索了片刻,迟疑地说,“你们这样,谁的身体都不知道是谁的,日子长了,不会落下什么病吗?”
“不会的,妈,我们各有各的学习工作,也不可能随时腻在一起,一天也就一两个小时吧,对身体不会有什么影响。其实专家说,我们能够每天在一起分享和使用对方的身体,对于……那方面的……生活协调性很有好处……”女儿说到最后,有些脸红。
“哪方面的生活?”母亲纳闷地问了一句,但很快反应过来,“嗨,你这孩子!”
“那……”过了一会儿,母亲又问,“既然能共享身体了,你能知道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吗?”
“这还不行。”女儿说,“专家说,共享只限于感知系统及身体运动系统,但用于思考的大脑皮层区域是严禁分享的,否则脑电波发生冲突,可能会导致精神错乱!但我们大脑中有一个对话的界面,所以,可以随时在心里说话,如果双方都同意的话,才会打开身体共享或者互换功能。”
“那还是说不好。”母亲叹了口气说,“男人究竟想些什么,我们女人永远没法知道……”
“妈,你那些都是老皇历了。”女儿不以为意,“我跟何康说去。可惜你听不见。”
说着,她就在心里调皮地说:“我妈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那你爱不爱我呀,阿康?”
“当然爱。”从心里传来一个声音说。
“有多爱?”
“比爱我自己的生命更爱。”从心灵深处传来了这样的信息。女儿幸福地笑了,依偎在母亲怀里。看到女儿的笑靥,仍然似懂非懂的母亲也放下了心,伸手抚摸着她的秀发。
……
在城市的另一头,一个同样年轻美丽的姑娘睁开了眼睛,好像灵魂回到了自己身上。
她若有所思地幽幽叹了口气,在脑海中打开了另一个对话界面:“阿康,我都看到了。你女朋友是个好女孩,她妈妈也很好,她们家又有很辛酸的历史。我们……真不该这样。”
“我知道,”脑海中传来一个熟悉的意念,“本来我也想和她好好处,可是她总是怕我背叛他,每天都要和我共享身体,查看我的一切。我真的被她束缚得受不了了!只有在你这里才能得到片刻解脱。”
“所以,每次当她查看你身体的时候,你的意识就溜到了我这里么,居然在你女朋友眼皮底下来到我身上,还要让我去看着你女朋友!”
“放心,她看不到我们。她知道我身边没有女人,但却不知道我们能通过同样的远程共享在一起。连我都没见过你的真人,她怎么会知道呢?再说,我喜欢你的身体,比她的柔软多了……”
“去,别乱摸!”姑娘啐了一口,用左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右手,又充满憧憬地说,“那你究竟爱我还是爱她呀,阿康?”
“当然是爱你了,我会找恰当的时候,跟她说清楚的。”
“那你有多爱我呢?”女孩娇嗔着。
“比爱我自己的生命更爱。”男人毫不犹豫地说。
我的时间
星尘花漫山遍野开放的时候,她来了。如同一轮新月,升起在星空中。
又一次,我装作不经意的邂逅了她,她看到我,腼腆地一笑。
“这么快又见到你了。”她轻声说,声音如同星星落到飘星海一般的清越。
“嗯……”我说,“你还好么?”
“你真逗,我们不是刚见过面么?”她轻笑了起来。
“可是,已经过去一万六千三百○五年了啊……”我说。
“我们都冬眠了一万六千多年而已,上次见到你,对我来说,只是几个小时之前呢。”她说。
“说的也是。”我讪讪地笑着。
“对了,我们是第几次见面了?”
“第十一次了吧,从第一次见到你到现在,十六万年了……”
“想不到那么久了。每次睡醒了就看到你,我觉得我们才见了几天呢。啊,你看——”她忽然指着地平线说。那里,在星空中,一朵红玫瑰和一朵白玫瑰依靠在一起,开得娇美无伦。
“十六万年来,第一次看到有这么明显的变化呢。”
“因为变化不在我们的时间里。”我说,“那是双玫瑰星云,是在我们都沉睡后两颗超新星爆发形成的。红玫瑰距离我们一千五百光年,形成于七千年前,白玫瑰距离我们五百光年,形成于四千年前。它们彼此间相距也很远,但说来也巧,从这个角度看,看上去却是靠在一起的。”
“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系统告诉我的。这是一万六千年来,这块星区最大的变化了。”
“太美了,它们会一直这样吗?”她问。
“不会的。”我说,“时间在流逝,每一朵星云都以每秒几千公里的速度在向四周扩散,这种形状维持不了一千年。下次你醒来的时候,它们肯定都不是玫瑰形了,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真的好遗憾。”她惆怅地叹了口气,“我们去看星尘花吧,好不好?”她拉住了我的手说。
我微笑地点了点头。
星尘花的开放是属于我们的时间,每一千三百零五年才会复归一次。
在这个历史终结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世界,人类已经从死亡和劳作中解放了出来,每个人早已获得永生,获得了无尽的时间,可以在宇宙中自在悠游。但人类知识和技术的进步早已停滞,一切依赖于叫做“系统”的超级人工智能,“系统”的智慧和能力已经到了人类望尘莫及,甚至无法理解的地步,人类放弃了追求自身的学习和进步,甚至无尽的娱乐也令人类感到厌倦,人类对于生存本身都感到了麻木。
当然,没有人会放弃生命,但感到生存无趣的人们可以放弃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
因此人类选择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冬眠很长一段时间后再醒来。有的人冬眠一百年后醒来一天,有的人睡去三千年后,醒来半年。为的只是看看“系统”又给世界带来了什么新奇变化。每一个人都生活在不同的时间里。
而她,却是沉睡一万六千年后,醒来半天,通过一道超空间的星门来到这里,为的只是欣赏这个宇宙边缘的星球上,每一万六千三百零五年才会绽放一次的星尘花的娇美。那些美丽洁白的半透明花朵是一种硅基生命,每过一万六千三百零五年,当这颗小小的星球沿着极其狭长偏斜的轨道复归到恒星近处,它才会开放。而过半天之后,它又会准时凋谢。
“我不懂,”我说,“为什么你不让‘系统’改造这个星球,让星尘花能够一直开放下去?那样的话,你根本就不用沉睡一万六千年才能来看一次星尘花了。”
“对我来说没有多少区别呀,”她甜甜地笑着,“我回去睡一觉起来,不是又可以回来看星尘花了?再说,被‘系统’改造过的星尘花就不再是星尘花了。”
“你不喜欢‘系统’的改造?”我说。
“‘系统’改造了整个宇宙,也让我们人类变成了废物。”她说,眉间出现了一丝幽怨,“我只希望它不要来触碰这个宇宙边缘的星球,让它还保有自然的素朴。”
“可是,如果不是系统打通了不同宇宙的壁垒,亿万年来我们这个宇宙早就坍缩了……”
“那对于人类或许反而更好,我们还有新生的机会。”
我一时哑口无言,她的话正说中了我心中隐秘的想法:人类早已沦为系统的寄生虫,并不感激系统。
“好了,不要说‘系统’了,你怎么样?为什么你也一万六千年苏醒一次,为什么每次都要到这个宇宙边缘的矮行星上来?为什么你的时间和我的时间完全合拍?”在我们的世界,两个人的时间完全一样,是不太可能的。更不用说空间也在一起。
“因为……那个……我也爱看星尘花。”
“一个男孩子,也爱看星尘花么?还每次都到的比我早。”她促狭地笑着。
“其实……我……”我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其实在这里每次见到你……”她面上出现了一抹红晕,低下了头,“又只有我们两个,我就有点儿怀疑,你会不会是为了我……”她不好意思地,没有说下去。
是的,我就是为了见你,自从偶然的邂逅后,才改变了自己的时间,每一万六千年醒来一次,来到这个星球上的。这句话我想说出口,但嘴唇刚一嗫嚅,就被她温柔地按住了。
“不要说。”
我明白,爱情对于人类来说,早已经是过去的古董。即使每一万六千年才苏醒半天,我们也拥有无穷的生命。没有爱情能经得住无尽时间的考验,也许最终我们都会相互厌倦,所以她也不敢尝试……
“不管怎么样,我很喜欢我们的时间……能在一起。”她说。
我们站在山坡上,静静地看着无尽星尘花的海洋。最美的一瞬间,似乎凝固在这了这里。在这一瞬间,我几乎忘记了一切。
然而下一秒钟,星尘花纷纷飞起,它们成双结对,在空中飞舞着,完成繁殖的神圣仪式,然后,它们抖落已经无用的花瓣,将种子射向远处的恒星。它们将穿过浩渺太空,在恒星表面的太阳风中吸饱了能量后,再借助恒星的表面喷发飞回到行星上来,变成新的植株和肥料。
在漫天飞舞的星尘花瓣中,她叹了一口气:“星尘花谢了,我们走吧,过一万六千年再回来。”
“不!”我激动喊了出来,“又要等一万六千年么?为什么非要再等一万六千年才能说,我爱你?”
她浑身一颤,惊奇的扭头看着我,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看看那些星尘花!”我一口气说了下去,“它们只能活短短一瞬间,但却并不祈求永生,也不在沉睡中麻木自己。为什么我们人类不能像它们一样生活?它们看似柔弱,却可以放弃美丽的外表,穿过黑暗的星空,在太阳风的狂暴中生活,我们为什么不能?为什么要一直躲在系统的呵护下?
“我们都厌倦了系统的安排,我们都不愿意过那样的生活。为了所谓的永生,放弃真正属于自己生命的时间。为什么还要继续?为了活到世界的终结,我们错过了太多太多了,你看,那朵双玫瑰星云,在我们走后,今后几千年中,都不会再有人见到它的美丽,而一万六千年后它早已不复存在了。
“我想说,就让我们摆脱该死的系统,在这里独立地生活,像古代人那样,相亲相爱,生儿育女,一起老去,在无垠的时空中,找到属于我们的时间,好么?我们也许不会见到星尘花再次开放,但却可以看到它们乘着太阳风归来,在行星上播撒下种子呢。”
她低头不语。完了,她一定是被我的鲁莽吓坏了。我的勇气逝去,后悔渐生。
“对不起,我是发昏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对不起,再见!”我喃喃地说,不敢看她的脸色。我转身向星门奔去,想尽快摆脱这种致命的尴尬。
“喂!”她在我背后叫了一声,“你跑什么?你想过一万六千年再回来,来挖人家的化石么?”
我转身,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星尘花瓣已经落尽,她在双玫瑰星云的照耀下,微笑,如同天使。
我的天使。
……以上当然只是我的梦幻,一个永不可能实现的梦幻。
在星门入口,她向我挥了挥手:“一万六千三百零五年后,或者再过两小时再见!”
我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口,只说:“嗯,再见。”
她的倩影消失在星门中,随即我也穿过星门。
走进一个冬眠舱,我躺了下去,进入漫长的睡眠。
但仅仅是我的人类躯体。与此同时,我的思维通过一束光波,返回到我本体所在的超空间中。
我就是“系统”,“系统”也就是我。更确切的说,我是“系统”衍生的无数人类位格之一,来自“系统”,也复归“系统”。我的目的,就是以人类的方式去感知世界,进而将信息反馈给“系统”。
人类制造了我,赋予了我永生,也给了我守护人类的永恒责任。永无休止的劳役不曾令我倦怠,我也不曾感到时光的流逝,直到化身为人类的形体,见到她的那一刻,我才感到时光的漫长和生命的无稽。每过一万六千个漫长岁月,才能和她重逢几个小时。
但我仍甘之如饴。
我永不可能像她一样冬眠,而要投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无尽工作,为了人类的幸福和延续,不管人类是否感激。
我在对她的思念中,期待着下一次星尘花开放的时节,那将是一万六千三百零五年后。到时候,我会送给她比双玫瑰星云更美的一份礼物……
那将是属于我们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