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陆心之海

1

六月底,阮珊陪着宋斐斐去机场接江子城。

时间还没到,两人坐在机场的休息室吃东西,阮珊问宋斐斐:“江子城过来干吗?”

宋斐斐吸了吸鼻子:“电话里没听清楚,好像听他说来这边工作。”

“要来这里工作,为什么啊?”阮珊有些不明所以,“他读大学的那座城市怎么也比这里好啊,来这里还不如回你们家乡呢,这里有什么啊?”

她抬头看了看宋斐斐,顿时茅塞顿开:“噢,你在这里呢。”

宋斐斐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愿意来就来吧,听说工作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来了休息几天就可以上班了。”

闲聊了一会儿之后,阮珊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差不多了,走,去出口等着吧。”

离上一次阮珊见到江子城已经过去了半年时间,或许是即将踏入工作岗位的缘故,这一次见江子城,觉得他整个人好像成熟了不少,穿着浅白色的条纹衬衫和牛仔长裤,整个人看起来俊朗又清爽。

他任职的是一家医学研究所,是大学里的一个教授推荐过来的。大学时期江子城就有着尤为突出的表现,本来那个教授是希望他能继续读研深造,留在自己身边好好培养的,可江子城已经决定参加工作,并且坚持自己选择的城市,那位教授便还是热心地帮他推荐了工作。

江子城对两人笑了笑,然后目光就停留在宋斐斐的身上:“谢谢你来接我。”

“客气什么啊,你好歹还是我哥哥呢。”宋斐斐笑了笑,伸手拨弄了一下额前的刘海,“先去哪里?你在这边有住处吗?”

“我任职的那家医学研究所提供了一套单身公寓,钥匙已经寄给我了,地址在我手机上,要不先去那里放一下行李吧,”江子城说道,“之后一起吃个饭。”

“行。”宋斐斐点点头。

出租车上,江子城坐在前面,宋斐斐和阮珊坐在后面闲聊,江子城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安静地听着。他并不插话,偶尔会抬起头来,把目光投在出租车前面挂着的反光镜上,看一看坐在后面的宋斐斐的侧脸,柔和的面容上带着优美的沉默。

住所是一套精装的单身公寓,算是研究所的财产,里面住着的大多是研究所的工作人员,阮珊一进去就惊呼道:“好漂亮啊。”

虽然小了点,但基本设施都很齐全,最重要的是这个小区远离市区,外面的环境极好,站在窗前就能看得见不远处的湖泊和青山。

江子城笑了笑,把行李箱拖到卧室里,阮珊在外面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故意放大声音对江子城说道:“喂,江子城,你工作都找好了,下面也该考虑感情生活了,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呀?”

江子城从卧室里走出来,看了看阮珊,脸上还是挂着柔和的笑,轻轻摇摇头,之后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宋斐斐。她正背对着他们站在阳台上,对阮珊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三人在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正准备出门的时候阮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信息提示音。她拿起来打开收件箱,看了一眼后立即对宋斐斐喊了起来:“斐斐,坏了坏了。”

“怎么了,谁发的啊?”

“蒋可瑶发的,说今天是沈梦的生日,问我们有没有安排什么活动,我都给忘了。”阮珊皱起眉头。

“沈梦的生日啊,”宋斐斐皱了皱眉头,“那怎么办,我马上订个蛋糕,你们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提过去。”

“怎么是你们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你也一起去吧。”阮珊拉着宋斐斐的手说道。

“我还是不去了吧,免得人家好不容易过一次生日,见到我还不高兴。”宋斐斐耸了耸肩说道。

沈梦与宋斐斐不和,这一点阮珊其实早就知道,但也并未放在心上。都是心高气傲的年轻女孩,住在一起难免会有些龃龉。可能是因为生活环境的不同,开始时大家都有些不大习惯沈梦的生活方式,而且她也不大爱说话,每天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寝室里四个人平时也有一些聚餐唱K之类的活动,可沈梦从来都没有参加过。开始的时候三人不明白为什么,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让她不开心了,后来才知道是经济上的原因,也隐隐约约知道一些沈梦的家庭情况,所以再有这种事情也就没有再叫过她。因为一般都是平摊费用,宋斐斐开始时觉得不好,提出自己出沈梦的那一份,可沈梦还是不愿意去。

所以说在阮珊看来,宋斐斐在开始时并没有对沈梦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后来惹得宋斐斐生气,大概是因为沈梦为了省钱,经常会偷偷使用寝室里其他人的东西,像是洗发水沐浴露之类的。蒋可瑶家在本地,经常回家不在寝室,阮珊是那种对什么事都不大上心的性格,这件事只有宋斐斐注意到了。比起东西被别人拿走用,她更生气的是被别人偷偷拿走用,不过这些事情她也就只和阮珊抱怨一下,并未打算张扬开来。

矛盾激化是有一次宋斐斐和阮珊一起回去时,推开寝室门发现沈梦正穿着自己的衣服站在镜子前,听到开门声顿时慌慌张张地回头看,整张脸涨得通红。

当时的场面挺尴尬的,阮珊拉了拉宋斐斐示意她先出去,不要说什么,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可宋斐斐没有理会阮珊,径直走进去站在沈梦面前:“你是怎么打开我的衣柜的?”

宋斐斐这么一问,阮珊也在心里觉得奇怪。宋斐斐的柜子平日里都是锁着的,这次出去应当也不例外,不知道为什么沈梦能从里面拿出她的衣服来试穿。

那是一条有点像礼服的黑色长裙,沈梦瘦瘦小小的,不大能穿起来,长裙有一截拖在了地上。阮珊在旁边看着,觉得她整个人有点滑稽又有点可怜。

沈梦急急忙忙想要脱下来,可是裙子后面的拉链偏偏又卡在那里,她没有回答宋斐斐的话,宋斐斐转过头去看向自己的衣柜,锁上赫然挂着一把钥匙。

那当然不是宋斐斐自己的钥匙,她的钥匙就丢在自己包里,想了想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沈梦自己偷偷配了一把钥匙。

宋斐斐虽然生气,但还留有几分理智,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拉着阮珊的手走了出去。半个多小时后再回来,沈梦已经不在寝室里,她的衣服也已经被放回原处,虽然由于刚才用力不当,衣服的拉链已经坏了。

此后再没有人提及这件事,可阮珊依然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无论是在寝室还是在学校,能避开宋斐斐的地方,沈梦都避之不及。

阮珊拿出手机打电话订了一个蛋糕,宋斐斐说归说,最后在阮珊的劝说下还是答应了和她一起去。阮珊给蒋可瑶打了个电话,让她在学校的话就先去外面的饭馆订一个包间,晚上想去唱歌的话再一起去唱歌,并且还特别问了问:“沈梦今天干吗去了?”

“不在寝室,应该去图书馆了吧。”蒋可瑶回答道,“行,这些事情就交给我了,你和斐斐早点回来。”

两人出门前宋斐斐对江子城说道:“不好意思啊,没空陪你一起吃饭了,我和阮珊打算先去挑一下礼物。”

就要走出门的时候,阮珊忽然想起来:“江子城,要不你也一起去吧?”她捅了捅宋斐斐:“怎么样?行不行?我把韩炜也叫上。”

“嗯,也行,人多热闹。”宋斐斐点点头,对江子城笑了笑:“走,你也一起去吧。”

江子城陪着两人在商场挑生日礼物,宋斐斐本来选了一盒BB霜,被阮珊嘲笑了一顿:“沈梦才不会用这个好吧,选点实用的行不行?”最后想来想去挑了一条半身裙给她。阮珊想起沈梦前一阵子说过喜欢一个作家,便去商场外的书店找了找,买了一套那个作家的作品。

三人正准备打车出发去学校的时候,江子城问宋斐斐:“是你室友的生日吗?”

宋斐斐点了点头:“对。”

“那我去买束花吧,”他指着身后的花店说道,“你们都准备了礼物,我空着手去也不好。”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花店,十几分钟后手里捧着一束花走了出来。选的花倒也合适,是几枝风信子,阮珊笑看着说道:“沈梦肯定会很喜欢的,我记得去年冬天她收到过一束花,好像是黄金百合,放在寝室里好多天,每天都要换水照料,后来凋零了也不舍得扔。正好那个花瓶还空着,这下又有花可以插进去了。”

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阮珊接到了邵然的电话,他应当是刚刚下班,听起来像是在开车,他在电话里问阮珊:“晚上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今天不行啦,”阮珊说道,“今天一个室友要过生日。这个周末我没事啦。”

“周末我也不要去公司,周末,对了,周末我爸一个朋友举办晚宴,你跟我一起去怎么样?”邵然在电话那边问道。

“晚宴?是那种要穿长裙子的晚宴吗?不去不去,我去了人家会把我当成服务员的,你还是让宫蕊和你一起去吧。”阮珊撇了撇嘴说道。

“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度了,”邵然在电话那边取笑阮珊,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向阮珊撒娇,“可是我想带你去嘛。”

“去啦去啦,肉麻死了。”阮珊做出一副嫌弃的样子,甩着手说道。

挂断电话之后,宋斐斐看着阮珊笑了笑:“邵然打的?”

阮珊点点头。

“什么时候也喊他一起吃个饭吧,还没怎么正式见过呢。”宋斐斐冲阮珊吐舌头。

“没问题啦,肯定给你们机会好好培养感情。”阮珊的身体往旁边一靠,整个人倒在宋斐斐的身上,“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一个是我最爱的男人。”

宋斐斐笑了笑,伸出手来挠了挠阮珊的头发。

出租车在学校门前停了下来,阮珊问了蒋可瑶地点之后先带着他们过去,蒋可瑶已经在包间里等着。宋斐斐向她介绍了一下江子城后便都坐了下来,蒋可瑶则掏出手机给沈梦打电话。

“喂?”那边沈梦应该还在图书馆里,声音压得低低的,“可瑶,有事吗?”

“还没有吃饭吧,出来吃饭。”蒋可瑶说道,“在学校门口的那家川菜馆,进去之后直接到二楼206包间。”

“吃什么饭?我……我就不去了吧,我正准备去食堂吃呢。”沈梦在那边推托。

“不要推托啦,今天一定要过来,今天有事,就这样说定啦,等着你。”蒋可瑶挂断电话。

阮珊也给韩炜打了个电话,一听说有饭局,他五分钟之内就赶了过来。进来之后一看有的人手上有鲜花,有的人手上有礼物盒,顿时觉得自己坐着不合适,下楼到外面的精品店买了一个玩具熊抱了上来。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包间的门被推开,沈梦从外面探出个头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那里的江子城,心差点没有从胸膛跳出来。

“沈梦。”蒋可瑶伸手招呼她,“进来进来。”

沈梦进来之后才看到桌子上的生日蛋糕,愣了愣:“你们这是……”

“今天是你的生日啊,”阮珊笑了笑,“自己都不记得啦?来,来,今天好好庆祝一下。”

房间里的灯被关上,蛋糕上的蜡烛点亮了,沈梦被大家推搡到最里面,有些窘迫地双手合十面对着蛋糕上摇曳的烛光。

今天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生日,其实沈梦心里也不是很清楚。

偏远山村里的女孩,是没有人会把你的出生当一回事的,更没有人会记下这个日子,沈梦身份证上的这个日子,应该是要求办理身份证时,母亲信口胡诌出来的。

她也没过过生日,在来这座城市读书之前,她是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过生日这件事情的。被大家问生日是去年蒋可瑶过生日的时候,家里办了party,她邀请大家去玩,吃饱喝足之后大家坐在花园里聊天,阮珊问:“沈梦,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都在一起一年了,都不知道你的生日,也还没有给你庆祝过呢。”

她低声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蒋可瑶笑了笑:“怎么会不知道啊?看看身份证上的日期不就是了。”

后来她掏出身份证,上面印着的是这个日期,大家也就把这个日期当成沈梦的生日了。

生日愿望只能许一个,许多了就不灵了,沈梦在蒋可瑶的生日party上听到过这样的说法,所以她在双手合十面对着这一簇摇曳的烛光时,心里斗争了一下。

——是希望能实现十八岁第一次看《嘉莉妹妹》时在心底暗暗决定以后一定要过得好的愿望,抑或是想要身旁这个叫江子城的男生的目光可以长长久久地落在自己身上?

沈梦轻轻叹了口气,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几秒钟之后睁开眼睛俯下身去,吹灭了那些蜡烛。

包间里的灯被重新打开,大家拍着手唱了一遍《生日快乐歌》,依次把礼物送上去,江子城是最后一个,因为与当事人不熟悉的缘故,他有些不好意思,捧着那束花站在沈梦面前。

沈梦是有些激动的,当她看到江子城身旁的那束花时,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在心里以为他还记得自己,以为他还记得那个在去年的圣诞节因为贫穷、自卑、拮据而哭泣的女孩,以为他还记得那个自己曾送了一束黄金百合的女孩。

江子城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沈梦觉得喧嚣的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她觉得自己好似还站在去年圣诞节的那个雪地里,周围一片寂静,除了他和她,什么人都没有。

江子城看向她的时候,她的眼神里是有期待的。

然而她并未从中江子城的眼神中找出任何可以回应她的期待的情感,江子城把那束风信子递到她的手上:“听斐斐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也没来得及好好挑礼物,就买了一束风信子送给你,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沈梦答得飞快,“我喜欢风信子,还有……百合花,我都喜欢。”

“那下一次生日送你百合花。”江子城对她笑了笑。

尽管她会在心底微微伤感江子城已经不记得自己了,但能与他接近的喜悦很快就冲淡了这一点忧伤。这个二十岁的生日是沈梦过的第一个生日,点了不少菜,大家也都喝了一些酒,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吃完饭快十点半了,大家还都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阮珊喊蒋可瑶:“有没有订KTV的包间啊?我们去唱歌。”

“订了订了,十一点开始的场,大家马上收拾一下就可以过去。沈梦,”蒋可瑶捅了捅她,“你是主角,可不能不去,今天就不要做好学生了。”

沈梦犹豫了一下,继而抬起头看到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想了想问道:“你们都去吗?”

当然,其实她想听的是江子城的回答。

宋斐斐问江子城:“你明天急着上班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明天还不用上班,从下周开始,”江子城回答道,“我跟你们一起吧。”

“嗯,我去。”沈梦站起身来,“和你们一起去玩玩吧,我还没有去过KTV呢。”

2

KTV离吃饭的地方不算远,几个人步行就可以过去。阮珊拉着宋斐斐的手一起走,韩炜不知怎么的和蒋可瑶聊上了,剩下沈梦和江子城走在最后。

暮春深夜的街道上鲜有行人,月光的清辉静静地洒落下来。前面几人都在聊天,欢声笑语扬了一路,只有沈梦和江子城并肩走在一起时,极其安静和沉默。

这种气氛让人有些窘迫,江子城先开口问沈梦:“今天是你多少岁的生日?”

“二十岁。”沈梦低下头去看着脚下晃动的两个人的影子,轻轻地回答。

江子城点点头,想了想又说了句:“生日快乐。”

沈梦笑了笑,看了看手里捧着的那束风信子:“谢谢你送我的花,我很喜欢。”

抬起头时看到前面走着的宋斐斐,沈梦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你是宋斐斐的哥哥,为什么你姓江,她姓宋?”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或许是提到了宋斐斐的缘故,江子城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这中间有很多故事,一时间也说不清楚,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兄妹。”

“噢,这样啊。”沈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走进KTV的时候,沈梦是有些微微的窘迫的,是那种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到何处的窘迫。在她眼里,这家KTV的装修和布置极其豪华,豪华到让她觉得自己那一身从夜市上花三十块买回来的衣服是如此格格不入。

好在他们并没有在大厅停留多久,很快就进了包间。包间里的灯光很暗,倒是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茶几上摆放的饮料啤酒果盘零食应有尽有,宋斐斐和阮珊张罗着点歌,后来音乐声响起来,便有人拿起话筒唱歌。

沈梦坐在一个角落里安静地吃着话梅,那些歌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她只能睁大眼睛看着屏幕听着大家唱。大家一首接一首地轮,倒也没有人记起她。直到轮到江子城的时候,他拿起话筒时说了句:“那这首歌我就送给今天的寿星沈梦吧。”

听到自己名字的沈梦抬起头去,在暗淡摇曳的灯光下正好对上了江子城的眼睛。那一刻的她好似感觉到汹涌的洪水倾泻奔腾着,摧毁了她心中所有的堤坝,在那颗二十岁的心里肆意地窜动流淌着。

依旧是一首沈梦没有听过的歌曲,但旋律异常好听,她不敢一直盯着江子城看,只有死死地盯着屏幕,看着上面的每一句歌词每一行字。

他唱着:“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命运就算恐吓着你做人没趣味,别流泪心酸,更不应舍弃,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

后来沈梦换了一部新手机,学会了从网上下载歌曲,这首《红日》是她下载下来的第一首歌曲,她听了很多年。

江子城唱完这首歌之后,自然也提醒了大家沈梦的存在,阮珊在那边喊她:“沈梦,你要唱什么,我给你点。”

她自然是红了脸,连连摆手:“不,不,我不唱,你们唱就好了。”

“不行不行,一定要唱,唱一首也行。”阮珊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硬是把她拉到了点歌器那里,“我告诉你怎么找歌,要不你自己挑,我们先唱着。”

——后来沈梦也曾想过,如果不是阮珊坚持把她拉到点歌器前逼着她在众人面前唱出第一首歌,也许她的人生亦会写出不一样的故事。

所以在看似漫不经心的潦草境遇里,命运总是别有深意。

沈梦磨叽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选好了歌曲,其间每个人又都唱了好几首,屏幕上出现她的那首歌的时候,几个人愣了愣,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大家都没有听过这首歌,不过从歌名和画面来看,应该是一首可以想象出来是什么风格的民歌。

宋斐斐将话筒递了过去,沈梦接过来,好在在这种灯光下也看不出来她脸上的绯红,她站在角落里,拿起话筒颤巍巍地唱出了第一句。

包间里当即安静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不可置信的表情。是的,这是他们第一次听沈梦唱歌,尽管前面几句由于紧张而微微发颤,可却掩盖不了那声音的绝妙。一曲终了,大家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是韩炜最先鼓掌的,大家也都跟着拍起手来。蒋可瑶对她笑:“沈梦,真没想到你有这么一副好嗓子,不去唱歌真是浪费了。”

“是啊,是啊,要是你去参加学校里那什么十佳歌手大赛,准把那些人都PK下去。”阮珊说道。

沈梦笑了笑,把话筒放下,心中不是没有浮现出些许愉悦的感觉的。然而这种愉悦感并未持续几秒钟,很快就在她偷偷看向江子城而发现他的目光正全神贯注地集中在宋斐斐身上时完全消散。

江子城在第二天清晨的校园门口和他们五人告别,其实在他离开之前,沈梦是想问一问他的电话的,可几次话到嘴边又都咽了下去,直到最后江子城坐上了一辆出租车挥手和大家告别都没有说出口。

几个女生回到寝室之后便排着队去卫生间洗漱,蒋可瑶最先爬到床上,沈梦在下面整理着那束风信子,装了半花瓶的水细细地把花插进去。

阮珊站在阳台上跟邵然打电话,自从上次北京一面之后,两个人的感情急剧升温,这两个月邵然都在这边的公司工作,几乎每周都来学校看阮珊。

当然,这次打电话之前,他是有好一阵子没抽出时间来。公司的财务方面出了些问题,他十来天都忙得不可开交,许是因为自己的情绪洁癖抑或是从小家教的缘故,公司里的什么事他都要亲力亲为,一定要按计划完成才能安心。有时候晚上加班要到凌晨,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想着阮珊一定已经睡了,也就没有打电话过去。

这一次是打来赔罪的。

“阿阮,好啦,不生气了,我最忙碌的时间段已经过去了,可以好好陪你了。”

“你是不忙了,可我都要放暑假回家了。”阮珊噘着嘴说道,“又要好久见不到面。”

“你们都要放暑假了?”邵然在那边问道。

“是啊,”阮珊点点头,“下月初应该就放假了。”

“暑假……”邵然在那边沉吟了一下,“阿阮,暑假和我一起去个地方好不好?”

“好啊,”阮珊张嘴便答应,“去哪里呀?”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邵然在那边笑笑,“绝对不会让我家阿阮失望的。”

他喊她阿阮。

许是因为邵然和宫蕊都在同样的文化环境中生活过,他们都喜欢在亲密的人的姓氏前面加上一个“阿”字,阮珊记得邵然第一次这样喊她,“阿阮”两个字从他的唇齿间缠绵地吐出,让阮珊的心在那一刻慢慢地融化了。

因为曾听过宫蕊那样称呼他的缘故,她是不愿意喊他“阿邵”的,她规规矩矩地喊他“邵然”,然而因为情谊满满,亦能把这两个字喊得情真意切。

3

阮珊与邵然的第一个拥抱发生在北京寂寥的街道上,而她与他之间的初吻,是在青海湖七月的星空下。

拿到机票的那一刻,阮珊都还处于一种茫然的状态里,盯着机票上“曹家堡机场”几个字问道:“曹家堡机场?西宁?在哪里啊?”

邵然大跌眼镜:“你不是告诉我你高中读的文科吗!”

“我不也告诉过你我地理学得特别差了嘛!”阮珊噘着嘴说道。

“那就乖乖跟在我后面,”邵然握住阮珊的手让她拉住自己衬衫的衣角,“跟丢了我可是概不负责的。”

两个多小时的航程,阮珊第一次坐飞机,对什么都感觉很惊奇的样子,选的是一个靠窗的座位,两个小时都在拉着邵然的胳膊叽叽喳喳让他看外面的云朵。

后来从机场出来,头顶上的天空是高原特有的最纯净的蓝色。

邵然已经伸手打了辆出租车,把行李放到后备箱之后便拉着阮珊坐了上去,玩了一路的阮珊依旧精力十足,眨巴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外面这个完全陌生的高原城市的车流和人流。最深的印象就是这里的天空和云朵,云朵又白又低,像是一伸手就能摘下来一片塞到嘴里。

出租车司机健谈又开朗:“是不是带媳妇来度蜜月的……”

这句话传到正靠着窗户欣赏外面景色的阮珊的耳朵里,她非但没有想去纠正,心底还小小地窃喜了一番,偷偷转过脸看了看身旁的邵然的表情,发现他也正低着头偷笑。

是邵然提前预定好的酒店,站在门前的时候阮珊有些扭捏,不愿意进去:“还要住酒店啊?”

“难道你想露宿街头吗?”邵然笑了笑说道。

“可是我都还没准备好哎。”阮珊吸了吸鼻子,用手摆弄着帽子上耷拉下来的两个小球球说道。

邵然的眼里满是笑意,看到她额前的刘海被风吹乱了,忍不住伸出手来拨弄了一下,然后拉着她的胳膊往里走:“什么都不用准备。”

阮珊不常出门旅行,长到十九岁去得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跟着妈妈一同去了一趟邻省,住的是舒适便宜的连锁酒店,从未接触过这种装修得极其豪华的酒店。

邵然此时已经走到了前台,前台小姐的脸上洋溢着温柔又热情的微笑:“先生您好,请问有预定吗?”

邵然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张会员卡递了过去。

阮珊不明白酒店入住的程序,坐在旁边的转椅上来来回回地转着,一边看邵然俯下身子低头签字,一边在心里想着他真是好看。

好看到哪种程度呢?好看到每一个见到他的女生从他身边走过都会回过头来多看几眼,好看到阮珊盯着他看的时候会忍不住发呆,好看到让她觉得好似天上的月亮,皎洁又明亮。

邵然从笑吟吟地看着他的前台小姐手里接过房卡,阮珊也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跟在他的身后一起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电梯里只有她与他两个人,邵然伸出手去按下了“15”的按钮,电梯间温热的空气里,阮珊原本冰凉的手微微有些冒汗。

其实心底是紧张的,对阮珊来说,跟一个男人去酒店还是一件听起来让人觉得神秘的事情。她在脑海中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活动的时候,电梯门已经打开,邵然回头对她笑了笑:“到了,出来吧。”

后来发生的事情让阮珊意识到是自己想多了,邵然找到房间之后拿出房卡打开了门,进去之后先把房间里的空调打开到适宜的温度,之后他推开卫生间的门打开淋浴头试了一下水温,从里面探出头来:“水温正好,阿阮,你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晚上我带你去吃饭。我的房间就在隔壁,有事情就打我房间的电话……”

“啊?”阮珊愣了愣,“你不住在这里啊?”

邵然抬起头来,嘴角带着一抹坏坏的笑:“怎么?你想让我住在这里?也可以啊……”他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解衬衫的扣子,“那我就脱衣服睡觉了。”

七月的夏季,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解到第三颗扣子的时候,阮珊已经在酒店房间影影绰绰的光线里,看到了他的胸膛。

暗淡的光线很好地掩盖了阮珊的脸红,她强装镇定地吸了吸鼻子,而后忽然从床的那端爬过来跪在床上环上邵然的腰:“像对待她们一样对待我。”

“对待她们?”

“对,她们,你过往生命中的那些女人,你逢场作戏过的女人,付出真心过的女人,一夜缠绵过的女人……”阮珊挺直了脊梁,手也环上了他的脖子,她的脸凑过去,在他的耳边轻轻呢喃道,“你跟我说过的,你说你有过一段荒唐的生活的。”

“阿阮,”他的嗓子有些发干,深吸了一口气捧起她的脸,“我不会像对待她们那样对待你的,阿阮,我们来日方长。”

他从她的房间退出去之前,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天晚上两人在西宁一家小有名气的饭店吃饭,一盘盘菜端上来的时候阮珊觉得自己仿佛就是草原上的饿狼一样两眼都在发光。是邵然挑选的菜,说是既然来到西北就一定要吃牛羊肉,手抓羊肉整整一大盘,还有闻起来味道就极其鲜美诱人的牛肉汤,上面漂浮着几片香菜,然后还有各式的烧烤,味道都极其醇厚。

她咽了口口水,一边把手抓羊肉旁的一次性手套戴上,一边用充满感激的眼神看向邵然:“你简直太了解我了,我最喜欢吃这些东西了。”

“那就多吃点。”邵然笑了笑,伸出胳膊来将她面前的汤碗端过来,用勺子盛了一晚牛肉汤给她,“尝尝牛肉汤。”

热气腾腾的牛肉汤使得阮珊与邵然坐着的那一片都弥漫在一层白雾里,阮珊大口喝着汤吃着肉,邵然也低下头吃。偶尔抬起头来与她四目相对,总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大概是因为感受到了幸福。

若是非要从记忆中找寻这样的时刻,应该还是十多年前,父母尚未离异,彼此还有真心的时刻。邵然记得某一年的除夕夜,小小的他穿着新衣服跟在厨房里年轻母亲的身后看她张罗饭菜,那一年生意刚刚好转,父亲除夕夜也免不了要晚归。做好饭之后,母亲与他坐在客厅里等着父亲回来,后来听到开门的声音,母亲就急忙站起来去给父亲开门,心疼地拍去他军大衣上落着的那层薄雪,父亲对自己笑了笑,扬了扬手里拎的酱猪蹄。

印象中那应当是父母和平共处的最后一个冬天,属于童年时期的很多记忆他都渐渐淡忘了,这个场景却总留在心底,留待着他在以后很多个黯然的时刻拿出来咀嚼,以此提醒自己不是没有经历过祥和静好的时光的。

——想起那个场景时候的心境,和现在相似,和现在这样带着点笑意地看着眼前这个叫阮珊的女孩时的心境相似。

是最最平和,和最最安宁的。

他们是第二天去的青海湖。

从西宁到青海湖还有两个小时的车程,酒店有租车服务,是邵然开车过去的。

那一年的青海湖还未盛名远扬到让很多人趋之若鹜的地步,那一年的青海湖还是宁静的。

是阮珊从未看到过的景色,路上鲜少行人,两旁的草原上开满了格桑花,它们在风中摇曳着。再后来碧蓝色的青海湖慢慢在眼前浮现,那种纯粹的蓝色,让阮珊几欲屏住呼吸。

他们在青海湖畔度过了一个极其快乐的下午,依偎着看了一场青海湖的落日,然而直到后来暮色沉沉,站在空旷苍茫的高原抬起头时,阮珊才明白过来邵然想带她看的是什么。

是星空。是她在别处从未曾见过的星空。

藏蓝色的天空上星罗棋布,群星闪烁,映衬着下方的皑皑白雪,带着一股浩渺永恒的味道。

还有银河,无数繁星散落其间,带着迷人而又璀璨的光泽。

这样至美的人间景色让阮珊一时间有些走神,她的心里荡漾着一种莫名的情怀,侧过脸的时候正好看到身旁的邵然的眼睛,他正看向自己,眼睛和星星一样,亮晶晶的。

阮珊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尚未反应过来,邵然的脸已经慢慢靠近过来,他的眉目在自己眼前被慢慢放大,然后他温热的唇盖上了她冰凉而柔软的唇,她的大脑在那一刻无法思考,身体也无法动弹。邵然缓缓用舌头撬开了她的嘴,她闭上眼睛,笨拙地迎合上去。

即便是闭上眼睛,阮珊也还是觉得周遭亮如白昼,觉得头顶的星空发出熠熠的光泽,觉得这一刻,全宇宙的星光都从遥远的光年之外赶来,全宇宙的星光都到齐了。

那个吻持续了多久阮珊并不知道,但是在结束之后,她顿时明白了邵然为什么会带她来这里。

她与他第一次出去约会时,她吸着鼻子恬不知耻地向他描述自己的初吻,她说自己的初吻惊天动地、荡气回肠,她说那发生在一个都是星星的夜空下面,好多颗好多颗星星从几亿光年之外赶过来做证,然后她身旁的人缓缓地靠过来,吻上了她的嘴。

他知道她当时是在撒谎,然而他帮她实现了这个愿望。

这个听起来既幼稚又充满少女气息的愿望。

后来在满天繁星下,邵然牵着阮珊的手教她认星宿,他给她指出银河,给她指出牵牛星和织女星,给她指出自己的星座和她的星座。

阮珊记不住太多,只能记下一点点,刚记下一点点,便会转过脸看向邵然,这一看,便觉得大脑和心又乱了,再抬起头时便觉得天上的星星也乱了,什么都认不出来了。

中断这氤氲氛围的是阮珊的手机铃声。

要不是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宋斐斐的名字,阮珊原本是不想接的。

她对邵然做了个“嘘”的手势,而后接通电话:“喂,斐斐?”

那边传来的哭声一下子让阮珊的心揪了起来,与宋斐斐相识两年,她一直坚强乐观,一个人仿佛一支队伍,她从来没有见过她哭。

“斐斐,”阮珊在这边喊着她的名字,“斐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边没有人回答,依旧是号啕的哭声,十几秒之后电话被挂断。阮珊再打过去,已经没有人接听。

“邵然,”她转过身喊他,“邵然,斐斐好像出了什么事,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最快什么时候能回去?”

“夜里走这段路太危险了,”邵然的眉头皱了皱,“最快也要明天早上,天亮之后返回西宁。”

“那我们明天早上走。”阮珊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看了看天上的星空,“希望斐斐不会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