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青春总有段情落入困局

1

回程的航班上,阮珊已经在脑海中过滤了一遍宋斐斐情绪崩溃的原因,果不其然是因为吕川。

联系她的电话一直没有打通,阮珊给沈梦打了电话,知道斐斐这几天都没有回宿舍,便决定去她在学校外面的住处找她。

她和邵然在机场的出口处告别,她踮着脚环住他的脖子:“我先去找斐斐,你回公司吗?”

“嗯,”邵然点点头,“我先回公司。”

“好。”阮珊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正准备跟出租车司机说地方的时候,车门被邵然拉开,他在阮珊身旁坐下:“我陪你一起去。”

阮珊嘴角含笑地看着他,明知故问:“为什么呀?”

“怕你走丢。”邵然偏不说她想听到的那个“想多陪你一会儿”的答案,故意撇着嘴说道。

阮珊笑着歪到他的怀里,用手拨弄着他衬衫上的纽扣。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他也从未转移看她的视线,他们的爱情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争执和忽视,没有矛盾和争吵,每一秒钟都是甜的。

出租车在宋斐斐住处的门口停了下来,阮珊在下面的沙县小吃打包了一份馄饨蒸饺,想了想宋斐斐当前的状态可能并不适合见邵然,便指着马路对面的一家咖啡馆:“你去那里等我吧。”

阮珊给宋斐斐打电话还是无人接听,便径直上去找她,上楼站到门敲门喊她:“斐斐。”

里面却没有动静,阮珊皱着眉头从包里翻出宋斐斐给她的钥匙,打开门径直走了进去。把手里提着的食物在客厅的桌子上放好,在屋里环视一圈,发现不见宋斐斐的人影,卧室里倒是一股酒气,还横七竖八地摆了不少酒瓶。

她的手机在床上扔着,想必不会出门太久,阮珊找了几个盘子把买来的东西拿出来放好,正摆弄着的时候,就听到身后的门被推开,宋斐斐的声音响了起来:“阮珊,你来啦。”

阮珊回过头去,她的手里提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的全是啤酒,整个人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阮珊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上到这层楼的。

“斐斐,”阮珊皱着眉头扶住了她,把她手里的东西接了过来,“你自己在家喝这么多酒干吗?”

宋斐斐略带着醉意,冲阮珊笑:“心情不好呗,你来了正好,我们一起喝。”

她刚拉着阮珊坐下,床上的手机铃声大作,阮珊过去把它拿了过来,递给宋斐斐的时候,眼睛瞟了一眼屏幕,看到上面显示的是吕川的名字。

她伸手把电话挂断,随后按下了关机键。

“吵架了?”阮珊从未见过宋斐斐这个样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是吵架。”宋斐斐吸了吸鼻子,懒洋洋地往身后的沙发上一躺,“老吕他结婚了。”

不是没有吃惊的,但或许是数月前曾看到过那枚戒指的缘故,阮珊倒也不是特别吃惊,伸过手去抓住宋斐斐的手:“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宋斐斐伸手拿过桌上的酒瓶,又往嘴里灌了一口,而后两眼茫然地看向前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阮珊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这种专门骗小女生的老男人真是太可恶了,趁着现在你还没陷入太深及早分手啊。”

宋斐斐沉默了一会儿,又往杯里倒上一杯酒。

“斐斐。”阮珊伸过手去把她的酒杯抢了下来,“你不要这样子,好好跟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昨天晚上吗?”

宋斐斐点点头:“不是我发现的,是老吕跟我说的。”

“他跟你说的?”

“嗯,”宋斐斐点了点头,“你知道吗?我和老吕在一起,没有那种确立关系的仪式,就是那种‘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之类的,我们没有,我们很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一起。我和他认识,是在KTV里,当时他和几个生意场上的同事过来,你知道的,都是那种花天酒地的中年男人。可老吕不一样,我一眼就看出了老吕不一样。后来他帮我挡酒……伸出胳膊帮我挡酒,我不说话就在后面看着他,觉得整个人就不行了……

“阮珊,”宋斐斐转过脸来看向她,“阮珊,你懂吗?就好像是在一片海洋上漂泊了好多年,忽然看到了可以临时落脚的地方,忽然产生了一种依赖感。阮珊,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无论我谈过几次恋爱,被多少人爱过,我都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宋斐斐的眼角有泪,阮珊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捂住鼻子,唯恐自己也落下泪来。

依赖感,是的,依赖感,对尚且青春的女孩来说,爱情最开始的时候,便是那种“有你在我身边我觉得很安心”的依赖感。

对宋斐斐来说,更是如此,是的,在找到岸之前,她已经漂泊太久了。

成年之后的她所展现出来的开朗热情,所展现出来的招朋引友的气场,活得像一支铿锵有力的队伍,皆因她过往的人生里实在是太过冷清。

她是一场不负责任的男欢女爱后的产物,那位原本年轻美丽的女人在生下她之后迅速憔悴和苍老,被冠以妈妈的名号却未能承担起妈妈的责任。虽说科学上讲孩童的长时记忆是三岁之后开始的,但宋斐斐的脑海中却总有着婴孩时期的场景,还只有一两岁的她孤零零地躺在小床上,那个女人晚上会喝得醉醺醺地回来,稀里糊涂地打开水龙头冲一壶奶粉将奶嘴塞到她的嘴里便往床上一躺。有时候会立即睡着,有时候会躺在床上号啕大哭,有时候会大声地咒骂。

宋斐斐是五岁的时候被抛弃的。其实在她被抛弃之前,她早有预感,那阵子那个女人好似换了一个人一样,衣柜里出现了很多新裙子,每天出门也会认真地化好妆,有时候晚上很晚都不回来,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走光了,最后她只能被值班老师送回家。

值班老师走在路上会顺便给宋斐斐买点晚饭,有时候也会先带宋斐斐到自己家里吃上一顿,然后再把她送回家。

与同龄人相比,她太早地体会到了这个世界的孤独与悲凉。

后来某日她在值班老师家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饭之后,值班老师骑着电动车把她送回家,那天值班老师是想和宋斐斐的妈妈谈一谈的,然而宋斐斐带着老师一起上楼之后,推开门发现房间里已是一片狼藉。

衣柜里空空如许,洗漱间里的日常用品也都被拿走了,那个女人用一个旧皮箱装着衣服和日用品,奔赴了自己的新生活,给宋斐斐留下的只是桌子上一张写着“对不起”三个字的字条和一本数目不算多也不算少的存折。

那一年她才五岁,甚至还不认得存折。

宋斐斐就那样怔怔地站着,没有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那是一个冬夜,窗外还有一轮圆月,她看着外面月亮的清辉,只隐约觉得有些凉意。

那晚值班老师把她带回了家,家里还有一间小小的卧室,但里面堆满了杂物还没有来得及整理,值班老师在自己七岁的儿子江子城的房间里放了一张小小的床,让宋斐斐那一夜先住在那里。

然后,她开始了另一段人生,也见证了另一个家庭的悲欢离合。

宋斐斐十二岁那年,值班老师与丈夫离了婚,曾经和和美美的家庭破碎了,两个人为了房产财产和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在法庭上争得不可开交。

哦,也不是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宋斐斐的抚养权自然是没人去争的,就算是他们平日里多么尽可能地表现出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可她毕竟与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江子城被判给了爸爸,值班老师分得了房产,宋斐斐童年的前五年,守着一个单身的女人,她少年时期的十二岁到十八岁,守着另一个单身的女人。

日子总是清冷的,无论是生母的那种单身,还是养母的这种离异,尚且年少的宋斐斐都可以从她们身上感觉到一股想要遮掩也无法遮掩的怨。她们失去了一个男人,一个曾经想白头偕老共度一生的男人,可她们最终却无法了解男人,与他们的世界达成和谐。

她看多了这世上惨兮兮的爱情,看多了这世界上无所担当的男人,从少女时期开始,就告诫自己不要走到这一步。

她刚满二十岁,周旋过几段爱情,开始和结束都进退有度,从未有谁影响过她半分。

可是她遇到了吕川。

也许是酒精的缘故,宋斐斐后来躺在沙发上沉沉地睡去。阮珊接到邵然发来问她什么时候下去的信息,回复之后便进卧室里拿了一条毯子给宋斐斐盖上。

2

下楼之后,邵然已经坐在了车里。阮珊的情绪有些低落,坐在副驾驶座上歪着头看向车外。

“安全带。”邵然指了指。

她笑了笑,坐在那里没有动,等着邵然伸出手来给她系上安全带。

车子缓慢安静地在高架桥上行驶着,外面已是薄薄的黄昏,车窗的玻璃上倒映出来的是邵然的侧影,阮珊的心底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她忽然转过头来问了邵然一句:“邵然,你爱我吗?”

他们相识了大半年,有过时代面前的拥抱和最浪漫的吻。在一个夕阳漫天的傍晚放着音乐的车厢里,女孩因为自己好友的情事而黯然,想要从男友嘴里收获坚定的时候,阮珊没有想到邵然会犹豫了一下。

不只是犹豫,他还沉默了几秒钟,而后他的手机恰到好处地铃声大作,他用无线耳机接听,大概是工作上的事情,阮珊听到他有序地安排着。

几分钟后电话挂断,车厢里的音乐也跳到了下一首,刚才的那个问题就像一声轻飘飘的叹息,在半空中消散,没有得到回应。

阮珊亦在心底轻轻叹息一声。

那晚的气氛因为阮珊这个心血来潮的问题,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两人吃晚餐的时候邵然有些过分认真地张罗着,讲一些用力过猛的笑话,似乎是想让阮珊忘掉刚才车里发生的种种。

阮珊心不在焉地笑笑,不知怎么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几个月前在协和医院病房里的那一幕,虽然理智上告诉自己下面这句话不该说出口,可还是脱口而出:“那你爱宫蕊吗?”

邵然放下手里正帮阮珊切着牛排的刀叉,整张脸冷了下来,面色严峻地看向她。

与邵然相爱的许多个日日夜夜里,他们亦和每一对情侣一样,有着各种原因引起的冷战、争吵和误会。

十九岁的女孩,尚未学会如何通过自身来构建爱情里所谓的安全感,她们获取安全感的方式笨拙而可笑——她们需要去问一个男人:“你爱不爱我?”

而若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或者是那个答案在说出来之前有过沉默和犹豫,她们都会在心底自动把沉默和犹豫换成“他不爱我”这个答案。

阮珊也放下手里的刀叉,抬起头看向邵然。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摆出剑拔弩张的姿态,阮珊的嘴微微噘起,眼神里带着一种倔强,就那样和邵然四目相对着。

邵然轻轻叹了口气,隔着小小的桌子伸过手来抚摸了一下阮珊的面颊:“阿阮,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不好。”阮珊板着脸回答道。

“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够,我可以改,阿阮。”邵然的声音依旧是柔和的。

“你不爱我。”阮珊一字一句地说道,两眼直直地盯着邵然,“可是我爱你。”

“我没有不爱你。”

“那你爱我吗?”

“阿阮,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我不吃。”阮珊吸了吸鼻子,觉得眼泪快要流出来了。她站起身来把椅子上的包提起来,“我回学校了。”

“阿阮……”邵然张开嘴喊她,可她已经大步流星地推开西餐厅的门往外走去。

她跌跌撞撞地冲到电梯里,下楼之后伸手打车时往身后的商场大门看了好几眼,邵然并没有追上来。

出租车师傅问阮珊去哪里,她把头往窗户上一靠,看向窗外:“您随便开吧。”

“行,”出租车师傅大抵也看出她情绪的黯然,“市区等会儿堵车,要不我往郊外开吧。”

“都行。”阮珊淡淡地应道。

出租车开了多久阮珊并没有什么概念,后来之所以从出租车上下来是瞄了一眼计价器上的数字。

果不其然,钱包里的总金额不够,阮珊忙向出租车师傅道歉。那师傅倒也好说话:“没事没事,不够就不够吧,看你心情也不好,就当带你散散心了。”

下了出租车之后的阮珊四处环顾了一下,觉得此时身处的环境有些熟悉,她在脑海中回想了一圈,之后像想起什么似的急匆匆地选择了一个方向往前面走去。果不其然,眼前出现的是那家咖啡馆。

她和邵然第一次约会的咖啡馆。

阮珊未经思索地就向那里走去,伸出手推开了门。

店里并没有几个人,音响里放着的是张国荣的《为你钟情》。听到推门声。低着头翻书的老板抬起头来,对阮珊笑了笑:“来杯咖啡?”

是一个看上去和邵然年龄相仿的年轻男人,有着极其柔和的五官,穿一件黑色衬衫,阮珊在心里思忖着他大概就是邵然嘴里的那个朋友。

她轻轻摇了摇头,走过去在吧台前坐下:“我就在这里坐一坐。”

坐在那里发呆的空当,年轻男人已经煮好了一杯咖啡推了过来:“你以前来过这里吧?我的店偏,来这里的都是熟客。”

“嗯,”阮珊点点头,“邵然带我来过。”

“邵然带你来过?”他似乎吃了一惊,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冬天的时候是吧?有一天他找我借了咖啡馆一个下午。”

阮珊点点头。

“哈哈,”年轻男人爽朗地笑笑,把手伸了过来,“我叫许嘉伦,你就是邵然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小女朋友吧。”

“阮珊。”她也伸过手去与他握了握手,“邵然跟你提过我?”

“怎么会不提?”许嘉伦笑笑,“我都不知道听他说过多少次了,藏着掖着的,没想到我自己倒见到了。邵然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

因与许嘉伦只是刚刚相识,阮珊并未提及跟邵然刚刚发生的不愉快,她的眼神暗了一下,低下头去,把话题移到了别处:“你与邵然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好多年了,”许嘉伦笑了笑,“说是一起长大的都不为过。”

他刚才翻看的那本书就放在柜台上,是《霍乱时期的爱情》,阮珊恰巧也是刚刚读过这本书,拿到手里随意地翻看了一下问许嘉伦:“怎么样?你喜欢吗?”

“还在看,”许嘉伦从身后的柜台上取出一块甜点递给阮珊,“读起来挺不错的,来,你吃块蛋糕。”

邵然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阮珊心里先前的愤怒已经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都是对邵然的想念。电话里邵然让她等在那里,半个多小时之后他的车就停在门口来接阮珊回去。

许嘉伦与两人告别,跟邵然约着下次有空再聚,邵然帮阮珊拉开车门,她要坐进去的时候,便看到副驾驶座上摆放着一束花。

她弯下腰去把花束上面的卡片拿到手里,卡片上是邵然刚劲有力的字体:阿阮,对不起。

她咧开嘴笑了笑。

3

之后便到了暑假。

阮珊原本是想着不回家的,给妈妈打电话跟她商议,刚说了句“我暑假可能不回去”,她就在那边嘶吼开了:“阮珊,你这个白眼狼,是不是在那边找了男朋友,你老妈我也有两个月的假期,你不回来谁陪我啊!做什么暑假工,在家跟老妈办补习班!我不管,反正你绝对要给我回来,不然你这死丫头给我等着!”

挂断电话之后的阮珊无奈地耸耸肩:“我妈发飙了,那我暑假还是回家好了。”

正在敷面膜的宋斐斐点点头:“嗯,反正这边的夏天又潮又黏,待着也不舒服。”

两人正说着话的时候,沈梦从图书馆回来了。进来放好手里拿着的书之后破天荒地主动和宋斐斐开口:“宋斐斐,我有件事要麻烦你一下。”

“啊,你说。”宋斐斐从床上坐起来,脸上贴着的面膜差点掉了下来。

沈梦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是这样的,我在学校橱窗里看贴出来的暑假工作的信息,看到了你哥哥在的那个研究所招实习生,不过要求都是大三大四的,你能不能把你哥哥的电话给我一下,我想问问他。”

“噢,好的好的,江子城是吧,你一口一个‘你哥哥’我还真不习惯,”宋斐斐从枕头下面把手机摸了出来,一边翻着江子城的号码一边问道,“下学期才大三呢,你急着当实习生干吗?实习生都是研究所招的免费劳动力……找到了,你记一下吧。”

沈梦点点头掏出手机。

蒋可瑶期末考试一结束就已经回了家,寝室里只剩她们三人。晚上阮珊睡不着,试探着喊了一声宋斐斐,她竟然也没有睡着,在暗夜里应了一声。

“斐斐,你最近都还好吧?”沈梦的床上已经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大概已经进入了梦乡,阮珊压低声音问道。

她指的当然是宋斐斐和吕川的那段情事,宋斐斐究竟是怎么处理的,阮珊不知道,看她最近在寝室表面上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但心里大抵已是波涛汹涌。

“我没事。”宋斐斐吸了吸鼻子,回答了一声,“快睡吧。”

阮珊轻轻“嗯”了一声,在床上翻了个身。

七月到九月,阮珊与邵然展开了两个月的异地恋。

每天晚上十点钟左右,邵然的电话会准时打过来,阮珊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接,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整个人傻乐呵。要是有哪一天电话打得晚了一点,整个人便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立不安,连陪妈妈看电视都心不在焉,隔两分钟就瞄一眼手机。

“看你急成那样,”阮妈妈老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等小男朋友电话呢吧。”

“才没有。”阮珊撇了撇嘴。

手机恰好在这个时候铃声大作,阮妈妈伸出头来做出一副要看是谁打过来的样子,阮珊飞快地抓起电话站起身,一下子就溜到了自己房间里。

有时候阮珊从外面买东西回来的傍晚,韩炜会出现在她家,她总是不忘给他一个白眼问道:“又来蹭饭吃?”

“死丫头怎么说话呢!”妈妈这个时候总会立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是我让韩炜过来的,好久没见他了,我也挺想他的。”

“阿姨,我也想您。”韩炜偷偷朝阮珊做了一个鬼脸,赶紧接话道。

“马屁精!”阮珊一边换脚上的鞋子一边嘟囔了一句。

果不其然,一顿晚饭韩炜都在认真践行着阮珊对他的评价,每夹一筷子菜都要称赞一句——“真好吃。”“这个色香味俱全。”“哇,阿姨你烧的排骨简直是天下第一。”

阮珊早就习惯了韩炜这个套路,在一旁冷眼旁观。阮妈妈倒是很吃甜言蜜语这一套,整个人都乐开了花。

“唉,女人啊女人。”阮珊忍不住在心底感慨。

除了一桌子菜之外,阮妈妈还煮了饺子,菜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她拿着碗站起身来对韩炜说道:“我给你和小珊盛饺子吃。”

“阿姨,你坐,我来盛。”韩炜站起身来。

“不用不用,”阮妈妈笑道,“你跟小珊就坐在这里吃。”

厨房在客厅的另一端,她走过去之后,韩炜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卡在阮珊面前摇了摇:“要不要去?”

“什么呀?”阮珊一边啃着排骨一边问道。

“城南那边新开了家游泳馆,我去办了两张月卡。”

“真的啊!”阮珊忙夺过来一张,“要去要去,我在家都快闷死了。”

刚说到这里的时候,厨房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碗打碎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响声,似乎是什么倒在了地上。

阮珊和韩炜对视一眼,而后两个人匆忙站起身来往厨房奔去。

推开厨房的门,果不其然看到的便是地板上碎成一块块的瓷碗和躺在地上的阮妈妈。

“妈,”阮珊高声喊了一句,匆忙俯下身子去扶她,“妈,妈你怎么了?”

邵然忙拿出手机:“我来打救护车的电话。”

县里的医院离这里不算远,救护车大概十几分钟便能赶过来。但即使是十几分钟,对阮珊来说也足够漫长。

妈妈还在昏迷中,韩炜帮着阮珊把她搀扶到客厅的沙发上躺下。阮珊的脸色苍白,手心里也直冒冷汗。

救护车到来之后,随行的护士将还在昏迷中的阮妈抬到了担架上,医生在做着一些简单的抢救工作。阮珊心里焦急,问医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医生的眉头皱在一起:“应该是心脏方面的问题,具体情况我们还要到医院去做检查。”

爸爸去世后的几年,妈妈便顶起了这个家,照料着她的生活。在阮珊的心里,她似乎一直都是精力旺盛的,平日里也没有多往家里打过电话,似乎总觉得她一个人能过得很好。

阮珊的心里被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包围着,好在还有韩炜陪在身旁,他拉住她的手:“别担心,没事的,小珊,没事的……”

担架被推到急救室里的那段时间,对阮珊来说格外漫长。

急救室上方的灯持续闪烁着红色的“抢救中”的字眼,不时有护士进进出出地忙碌着。阮珊整个人的情绪十分不安。“韩炜,我妈妈会不会出事?她要是有什么事情可怎么办?韩炜,怎么办?”阮珊拉着韩炜的衣袖摇晃着问道。

“不会的,”韩炜的声音坚定,“小珊,阿姨一定会没事的,这次只是意外,不会有事的。”

“嗯。”阮珊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的脸上有疲惫和担忧的神色,那神色让韩炜除了担心阮妈,也担心着阮珊。阮珊伸手去摸手机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机忘在了家里,于是把韩炜的手机拿过来,站起来走到一旁打通了邵然的电话。

他们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韩炜并不知道,然而他能看到的是阮珊的情绪渐渐冷静下来,整个人也不似刚才那般焦躁。

他的目光注视着阮珊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是的,他没有将时间把握好,他认识她那年他们都还太小,他将对她朦朦胧胧若隐若现的感情沉淀下来,变为友谊。而如今,太迟了,再去更改已经太迟了,在她以后的人生的日子里,他仍是其中一个重要角色,她每遇大悲或大喜的事情,他相信她仍然会同他分享,然而日常生活中闪烁的最有力的陪伴与安慰,就与他无缘了。

医生推开门走了出来:“哪位是病人家属?”

“我是。”阮珊忙挂断电话大声说道。

“是这样的,病人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但病人确实有心脏方面的问题,这种情况我建议你们考虑手术,否则就会像是一个定时炸弹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复发。”

“好好,”阮珊的眉头皱在一起,“那我妈现在醒了吗?我可以去看她吗?”

“现在还很虚弱,恐怕还要再等几个小时。”医生回答道。

4

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钟,超市到了快要关门的时间,还有着最后一批人流在排队付款,沈梦一边扫描着商品报着价格收钱找钱,一边担忧着外面的暴雨。

“你好,两瓶牛奶一共是八元四角,这是找你的零钱。”沈梦从收银机里拿出零钱递了过去。

面前那人伸手接了过去,正准备走出去的时候忽然又转了回来站在沈梦面前喊出了她的名字:“沈梦?”

沈梦愣了愣,抬起头来,眼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上午时还和她在一个工作室的江子城。

江子城的眼里满是疑惑,正准备开口问,可看到还有人正等着付款,便指了指门口,示意在门口等她下班,沈梦咬着唇点了点头。

十一点二十分的时候超市营业结束,沈梦脱下橙黄色的工作服,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走了出去,对站在门口屋檐下的江子城笑了笑。

江子城撑开手里蓝色的雨伞,示意她过来,而后指了指不远处亮着灯火的大排档:“去吃点夜宵吧。”

蓝色雨伞并不算大,很有限的空间里,沈梦的肩膀紧紧地挨着江子城的手臂。她个子不高,与江子城走在一起大概只到他的肩膀,雨被风吹得凌乱,江子城把雨伞的大部分都歪到了沈梦这边。到达烧烤摊的时候沈梦才看到江子城的半个肩膀差不多都是湿漉漉的,心里又泛起一种柔软的情绪。

两人点了一些烧烤,等着烧烤上来的时候,江子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梦笑了笑:“科研所只用上午去,我不想白白浪费下午和晚上的时间,就又找了一份工作,也好挣一点下学期的生活费。”

江子城有些不忍:“超市十一点多才下班,你从这里回到住所还要半个小时,回去收拾一下也该很晚了,这工作量太大了,你会累垮的。”

“没事的,”沈梦咧开嘴对他笑了笑,眼睛闪闪发光,“我不累。”

在江子城所在的那个科研所实习已经有一个来月,沈梦与江子城都不是外向主动的人,所以平日里的交集也不过是江子城让沈梦打印一下材料或者是在网上搜集一些资料之类。

科研所不止招了沈梦一个实习生,所以工作相对清闲,每天只要去半天即可,沈梦主动选择了上午的半天,去得比科研所的工作人员都早,把大门打开做一下打扫,再把办公室和实验室也都做一下打扫。

她也会偷偷在江子城的桌子上放一个苹果。江子城工作起来很投入,对这些细节完全没有在意,十点钟从实验室到办公室,看到桌子上有苹果就会拿起来塞到嘴里,也不会多想。

一盘素菜的烧烤先端了上来,江子城拿出一些放在沈梦的旁边,与她边吃边聊:“你学的不是化学,在这里免费实习对你也没有什么帮助,当时斐斐说你想来实习的时候我就很疑惑,你们这种专业应当找出版社、编辑部、电视台这一类的地方实习,怎么你会来这里?”

沈梦抬起头来,眼睛还是没能从他的身上移开,她的脸红通通的,在江子城正要抬起头来的时候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盯着盘子里的金针菇,想了想慢慢说道:“我觉得待在这里很好。”

多好啊,沈梦在心里想着,在此之前,在此之后,她都再未有过这么好的夏天了。

这么好的夏天,和心爱之人如此接近,一整个上午都可以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还会有如今日般令人措手不及的偶遇,在这样温柔的夏风里,吃着烧烤,喝上两杯啤酒。

啤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晚吃过饭后,江子城想着她必然已经错过了最后一班回去的公交车,便伸手打了一辆出租车,打算先把沈梦送回去自己再折回来。

“不用了不用了,”沈梦连连推辞,“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江子城笑了笑,“我把你送回去之后再回来。”

科研所给实习生安排的住所和给科研人员的住所不在一处,江子城把沈梦送到楼下,她下了车上楼之前从身上的包里拿出五十块钱递到江子城面前。

“这是?”江子城有些不解。

“烧烤是你请我吃的,打车的钱就不能还让你付。”沈梦的表情认真,“你一定要收下。”

江子城笑了笑,张开嘴正准备回绝的时候正看到沈梦的眼神,她的眼神认真又坚定,倒让江子城不知该如何开口回绝了。

他点点头,接过那五十块钱:“好,我收下。”

个子小小的沈梦仰起脸来笑了笑,冲他挥挥手说了声“明天见”,然后便转身上楼。

可上了两级台阶她忽然又转身跑了回去,对着已经转过身的江子城喊了声:“你记得去年平安夜在我们学校图书馆遇到的女生吗?”

她的语速极快,在夜风里飘荡着。几米之外的江子城回过身来,摘下耳朵上的耳机:“你说什么?”

“没什么,”沈梦对他笑了笑,“明天见。”

“明天见。”江子城挥挥手,重新转过身去。

沈梦的身影重新在楼梯口出现,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迷蒙的灯光和摇曳的雨水里江子城瘦削高挑的背影,看着他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看着那辆出租车缓缓地转了个弯,在街角消失。

而彼时,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宋斐斐也正在忙碌着。

和吕川结束之后她又继续在以前的KTV里做兼职,一是确实需要挣钱来支付花销,二是在灯红酒绿的环境下,悲伤的心境或许才不至于显露无疑。

那天她喝醉了酒,在包间里喝着喝着忽然就捂着嘴从里面冲了出来,冲进卫生间便开始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吐,连同眼泪和鼻涕,整个人格外狼狈。

平日里在KTV兼职,她人长得漂亮又懂得周旋,这家KTV相对来说又比较高档,倒也不会被人为难,但偶尔也会出一些意外,遇到一些暴发户之类的老男人,唯一的爱好似乎就是灌年轻女孩酒。

今日这一行人里,坐在宋斐斐旁边的那个男人,长相猥琐不说,还动手动脚,几次趁着她给他倒酒的时候把手有意无意地往她大腿上放。

宋斐斐的心情那些时日原本就不好,脾气腾地一下便上来了,立即把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然后站起身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当然,这样的举动也只是一时之勇,为了这个月的工资,二十分钟之后宋斐斐便跟在经理后面回来道歉。

道歉便是喝酒,一句“对不起”灌一杯,到最后胃里实在是翻天倒海般难受。

男女卫生间的中间是公用的洗手间,吐完之后的宋斐斐跌跌撞撞地从里面走出来想去洗个脸,还没走到脸盆处脚步又趔趄了一下,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向旁边歪去,好在恰好有人走进来,见此情形慌忙大步迈过来搂住了她的腰。

“斐斐,”是她所熟悉的声音,“你不是答应过我不来这种地方上班了吗?”

宋斐斐调整了一下呼吸站好,侧了侧头看到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她没有说话,匆匆忙忙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裙摆,而后逃也似的想从吕川身边走开。

他反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你放手。”宋斐斐的声音低低的。

“斐斐,”吕川注视着她的背影,“斐斐,我很想你。”

宋斐斐转过身来,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皮也觉得疲惫,她的嘴角动了动,轻轻喊了句“老吕”之后便没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