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怎样才能算情深

1

阮珊再接到邵然的电话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

其间她不是没有想过主动打个电话过去的,好几次号码都按了可还是迟迟不肯按那个通话键,知道这次矛盾纯粹是一场误会,一个电话就可以解释清楚,偏不肯拉下脸来去打那个电话。

不肯打就不肯打吧,邵然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明明整个人开心得不得了,却硬是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按了拒接,两秒钟之后就开始后悔,巴望着他能再打电话过来,结果一晚上手机都没有再响起过。

那一夜阮珊自然是辗转反侧,似睡非睡的状态,一夜不知道做了多少乱七八糟的梦,然后再怅然地醒来,直接导致第二天的公共课上状态奇差,整个人都在神游太虚。

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教室门忽然被推开,老师和学生都尚未反应过来,只见一个穿白衬衫和西装长裤的男人径直走了进来,在教室里略微环视了一圈,然后便大步流星地向正趴在自己胳膊上眯着眼睛就要进入梦乡的阮珊走了过来。

阮珊还没有完全醒来,整个人已经被邵然拉了起来,然后就在全班同学和老师错愕的眼神中被拉出了教室。

睡眠不足直接导致阮珊的大脑短路,她跌跌撞撞地被邵然牵着走过走廊又走下楼梯,外面的阳光明晃晃的,很刺眼,直到最后被他推进车里被冷气一吹,阮珊的大脑才清醒过来。

她本想立即扑到他的怀里大哭一场的,可眼睛一瞥,邵然的脸上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冷峻神色,当即心往下一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来这里干什么?”

邵然没有回答她的话,手握着方向盘开着车。

两个人沉默了一路,最后车在一栋建筑物面前停了下来,邵然下车后帮她打开车门:“下车。”

阮珊瞄了一眼邵然的脸色,知道此时和他吵架的话自己全无胜算,吸了吸鼻子乖乖地下了车。

他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着,走进那栋建筑物的时候门旁站着的两个年轻姑娘弯下腰跟他打招呼——“邵总。”“邵总好。”

跟在后面的阮珊这才明白过来邵然带她来的是他的公司,想到刚才两个年轻姑娘对他图谋不轨的眼神,阮珊噘着嘴小跑了几步,硬是从后面拉住了邵然的手。

他有些别扭,小幅度地晃了几下想要把阮珊的手晃掉,可阮珊不乐意,知道邵然平时在公司里被一众女孩虎视眈眈地盯着,好不容易有了这个宣示主权的机会怎么会错过,非但不肯送开,反而把他的手拉得更紧。

邵然走得别别扭扭,脸上也带着别扭的神情,然而别扭归别扭,他没有再挣扎着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反而反过手去把阮珊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

他推门而入的地方是他的办公室,刚进去两人还没来得及有个眼神交流便有人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沓资料走过来:“邵总,这些是马上要召开的会议上需要的材料。”

“好,你拿过来。”邵然伸手接了过来。

刚把那沓材料接到手里,桌子上的电话又铃声大作,不知电话里说的是什么事情,阮珊站在一旁看到邵然面色凝重,眉头都皱在了一起。

挂断电话之后的邵然指了指里面的沙发示意阮珊坐下,而后拿起挂在衣架上的西装穿在身上:“我有个短会,你在这儿等着。”

这算是阮珊第一次见到工作场合的邵然,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会有“工作中的男人最帅”这句话,看着他一袭正装,脑海里立马便浮现出了“鲜衣怒马碧玉刀”这样的句子。

“发什么呆,”邵然拿起手中的那沓资料往阮珊的脑袋上敲了一下,而后拉开抽屉摸出几袋话梅,板起脸扔到阮珊面前,“这几天公司里的事情太多,等我开完会再来和你好好谈谈前几天的事情。”

“切。”阮珊从鼻子里哼一声,而后吐了吐舌头,“头发乱啦,我来给你整理一下。”

她走上前几步,踮起脚来,摆弄着邵然的头发。

“好啦……”话音还未落,办公室又有人推门进来,邵然转过脸去:“嘉伦,你怎么过来了?”

“分公司今天没什么事……”许嘉伦低着头关门说道,一抬头看到面前的阮珊,“哟,小女朋友在这里呀,要不我回避一下?”

“好啦,别打趣了,我正要去开会。”邵然笑了笑:“阮珊,你先陪嘉伦坐一会儿,我来不及了,这就要走。”

“去吧去吧。”阮珊甩着手。

邵然往门口走去,阮珊非但没有坐在沙发上,反而亦步亦趋地跟了几步到门口。

“你跟着我干什么?”邵然停下脚步问她。

“送送你。”阮珊笑着说道。

他走出办公室后她还不肯折回去,半个脑袋从门缝伸出去张望着,让已经走出去几步的邵然又折回头来,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她这才老老实实地把脑袋收回去。

转回头之后,发现坐在沙发上着一袭黑衣的许嘉伦正夹着一支香烟,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看什么?”阮珊吐了吐舌头,坐在他侧面的那张沙发上,拿起一袋话梅拆开往嘴里塞了一颗。

“没什么。”许嘉伦把眼神收了回来,随手抓起旁边的一本《商业周刊》。

两人默默地在一起坐了快一个小时,阮珊已经把桌上的零食吃了个精光还是觉得肚子饿,瞥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二点,忍不住在心里抱怨邵然这个会怎么开这么长时间。

许嘉伦忽然放下手中的杂志站起身来:“走,我带你去吃饭。”

“啊?”阮珊愣了愣,“不是要等邵然吗?”

“不用等了,这个点还没有动静他这场会怕是没头绪了,不到下午三四点是不会结束的,”许嘉伦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走吧。”

“不行不行,我给邵然打个电话……”

“好啦,他现在接不了,公司最近出了些问题……”许嘉伦把阮珊拿出来的手机塞回到她的口袋里,“想吃什么?”

“那好吧,吃完饭再过来。”肚子已经在“咕咕”叫着发出抗议,阮珊耸了耸肩,从沙发上站起来。

坐在副驾驶座上,阮珊偷瞄着身旁的许嘉伦。

算起来这已经是她与他的第三次接触,可只有这一次情绪是正常的。初次见只觉得他五官柔和,而仔细看过去,柔和之中却带有一丝不动声色的凛冽,在他那一身黑衣的映衬下,浑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息。

啧啧,阮珊心想:要不是有了邵然,这会儿保不准自己正犯花痴呢。

“还没看够啊?”许嘉伦把手里的香烟伸出窗外弹了弹烟灰,嘴角带着若隐若现的笑意。阮珊这才知道自己刚才的偷瞄已经被人尽收眼底,忙窘迫地把头扭到一边。

许嘉伦也不说话,脸上还是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带她去的是一家小众化的徽菜馆,在一条巷子深处,装潢和风格都别有情趣。许嘉伦推门进去的时候便有人迎上来打招呼,看样子他是这里的常客。

“你倒挺有情调啊,”被带到包间坐下之后,阮珊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景色不错。”

许嘉伦笑了笑:“他们家没有菜单,也就那几样菜,但做得真的很不错,我就不咨询你的意见了。”

“好咧,”阮珊一甩手,“你点吧。”

一顿饭的时间里,阮珊与许嘉伦聊得最多的还是邵然。

恋爱中女孩的通病,无论是从哪个方向打开的话题,最终都会自顾自地引到自己男朋友身上,好在许嘉伦和邵然也熟,也乐意听她一口一个“邵然”。

“我和邵然第一次约会就是在你的那家咖啡馆。”阮珊夹了一块豆腐放在嘴里说道。

“我知道。”许嘉伦低头舀了一勺汤轻声说道。

“啊?你怎么知道?”

“地方是我帮他选的啊,”许嘉伦抬起头来看向阮珊,“他约你之前和我在一起吃过饭,说他认识了一个小姑娘,让我给点建议,我就把咖啡馆给他用了一下午。”

阮珊的眼睛瞪得老大:“原来你是他的军师啊。”

“要是早见到你的话,我是不会帮他的。”许嘉伦轻轻说道。

他坐的地方光线本来就暗,再这样一低头,阮珊根本看不到他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也不大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吸了吸鼻子轻轻“啊”了一声。

许嘉伦抬起头解释:“早见到你的话,我是会和邵然竞争的。而且,阮珊,我保证你一定会和我在一起。”

完全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阮珊一时间怔在那里,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低下头一口气把碗里的菌菇汤喝完后,她才抬起头来冲许嘉伦笑:“不要开玩笑啦,说得好像你喜欢我一样。”

“我是喜欢你。”

阮珊笑眯眯地探过头来用手拨弄了一下许嘉伦的衬衫领子,领子上面有一个不大显眼的口红印:“昨晚带回去的女生的吧?”说罢她神清气爽地往椅子后背上一靠,眯着眼看着许嘉伦,“你可别对我动什么心思,我和你不是一类人。”

“再说了,”她吐了吐舌头,“谁也比不上邵然。”

“阮珊,”他的神情好似完全没有受到她刚才那番话的影响,还没等阮珊躲过便伸手托住了她小巧的下巴,似乎准备说些什么。阮珊的眉头皱起来,正欲把脑袋从他的手里挣脱开来,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大作。

在阮珊圆睁的怒目之下,许嘉伦松开了手,阮珊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是邵然打来的。

本想着是邵然那边开完会打来的电话,谁知却不是,邵然感觉有些抱歉:“阿阮,我这边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你该饿了吧,我等会儿让嘉伦带你先去吃饭。”

“啊,我,我已经和嘉伦出来了,他说你一时忙不完,我们等会儿就回去。”

挂断电话之后,阮珊站起来:“走吧。”

“吃饱了?”

“饱了。”阮珊板着脸往包间门口走。

伸手拉门的时候脚下不知怎么的一滑,整个人一个趔趄便往后仰去,在心里喊着不好的时候忽然被拦腰抱住,是许嘉伦从后面接住了她。

阮珊找到重心之后慌忙重新站好,许嘉伦的双手还环在她的腰间。

“放手啦。”阮珊挣脱开来,冲着许嘉伦喊道。

许嘉伦松开了手,伸出手去把门打开。两人从徽菜馆走出去,阮珊弯腰坐进车里的时候,许嘉伦说出了刚才在包间被电话打断的那句话:“阮珊,我对你志在必得。”

阮珊倒吸一口凉气,身心进入警戒模式。要不是他的车已经开动,她真恨不得从他的车上立即跳下去。

2

许嘉伦一路上倒没有再开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强烈,他摸出一副墨镜戴了上去,把阮珊送到邵然的办公室。他没有进去,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我不等他了,还有点事要处理。”

阮珊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走进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

如果非要说许嘉伦刚才的举动对她没有影响,那是假的,她有些发蒙,脑袋里也是乱糟糟的,理不清头绪。

刚才吃完随便乱扔的零食袋已经被清理走,桌子上又摆了几袋零食和一张小字条,阮珊伸出手把小字条拿在手里,是邵然的字迹:会议结束就来找你。

阮珊刚才纷纷扰扰的心境忽然就平静下来,她咧开嘴笑了笑,把那张字条拿在手里把玩着。

后来实在是等得太过漫长,她便推开门探出头四处看,观察着自己今天穿的衣服也没有太学生气,不会和公司里的员工差别太大,便放心地从办公室走了出去,在公司的这一层走廊上东逛西逛。

挂着“会议室”牌子的房间门是关着的,阮珊绕了一圈只看到一扇窗户,便走过去踮着脚偷偷往里面看。这一看便正好看到正站在那里拿着一沓资料一边指点一边发言的邵然,其余坐着的人都认真地听着他的发言。

阮珊站的地方有些低,这样看着邵然的时候,是以一种仰视的姿态,觉得他整个人都好似在闪闪发光一样。

虽然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声音,可她还是很满足于就这样踮着脚偷偷注视他,甚至还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试图偷拍一张他工作时的照片。

刚把照相机的功能调出来,阮珊的身后便响起了一个女声:“这位小姐,你在干什么?”

阮珊吓了一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回过头看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身后站着的竟是宫蕊。再看她身上的制服,阮珊也立即明白过来她正是这个公司的员工。

原来宫蕊一直在邵然的公司上班,邵然却从来没有和自己提起过,思及此,阮珊便觉得一股怒火往上冲。她瞥了一眼宫蕊,宫蕊似乎也认出了她,似乎也在犹豫着该怎么开口。阮珊在她开口之前慌忙跑开,连办公室也没有进,一股脑地冲到电梯里,而后便跑出了公司大门。

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学校的名字准备回去。出租车掉了个头,开出半个小时之后阮珊的情绪才渐渐平静下来,伸手一摸口袋,邵然住所的钥匙还在口袋里,便对出租车司机说道:“我不去那里了,换个地方。”

她用钥匙打开了邵然住所的房门,在沙发上坐下,而后发了条信息给邵然,告诉他自己在家等他。而后她便径直走进卧室往床上一躺,在脑海中思忖着“宫蕊在邵然公司”这件事情。

若说不在乎,那是不可能的,虽说邵然已经交代过自己与宫蕊的关系,可那张流产单的事情还是一个谜。现在好了,宫蕊回国这么长一段时间,两人居然一直在同一个公司,阮珊刚刚平复下来的心境又暴躁起来,后悔自己刚才自乱阵脚跑开的举动,真觉得自己应该冲进会议室质问一下邵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而暴躁的情绪过后,还有着的是深深的惶恐和不安。

是的,她无法接受他身边的任何女人,尤其无法接受见到宫蕊。因为每一次见到她,阮珊都会在心里自惭形秽,她心里知道根本无须再战,她往宫蕊身旁一站,便是全无胜算。

少女时期看偶像剧,男主角不爱美艳温柔的女二号,偏偏爱白痴脑残的女主角的这种戏码,向来是阮珊所吐槽的,认为男主角和编剧脑子里都进了水。她向来是被美好的女二号吸引,所谓美好,就是又美又好,并且暗自发誓自己以后也要成为那样的女人。

也就是宫蕊那样的女人,精致温和,大约是有了经历,所以也有了千帆过尽后的淡定。

阮珊在床上打着滚地哀号了几声,而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醒来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儿恍惚,因为自己处在一个全黑的环境中,迷迷糊糊打开手机屏幕,这才知道自己刚才一觉竟然睡了四个多小时,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她忙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卧室的门。

厨房里有光亮,阮珊光着脚走过去。

邵然正在厨房里忙碌着,身上系的还是某次她在学校时从地摊上花三十块钱买来的卡通围裙,第一次拿出来的时候邵然一脸嫌弃,说什么也不愿意穿,硬是被阮珊以“你只有穿着这个围裙做饭我才会吃”为由逼迫着穿在身上。穿了几次倒养成了习惯,每回一进厨房便取出那个围裙围在身上。

她的感动只持续了两秒钟,随后下午不快的事情又涌上了心头,三两步走到邵然的面前夺下他手里的勺子,气势汹汹地看着他。

“阿阮,你醒了……”邵然话刚说到这里,便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劲,“怎么了?”

阮珊大有鱼死网破之势,“噔噔噔”向着书房跑去,在书架上胡乱地翻着,想要把那张医院的流产单给找出来。

可那张流产单就好像失踪了一样,她怎么也找不到,邵然此时已经跟了过来,站在书房门口问道:“你找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阮珊还是胡乱地翻着书。

“阿阮,”邵然叹了口气,“我今天忙了一天,上午去找你也还是百忙之中抽时间去的,就是想见见你,你这是怎么了……”

“是的,你忙,全天下就你最忙,你是忙着在公司里谈恋爱吧。”阮珊索性把手里的书一扔,大声冲着他吼起来。

“阮珊,”邵然的声音严厉起来,“你乱说什么?到底怎么了?”

“宫蕊在你的公司里是不是?我今天看到她了,还有,我先前在这些书里看到一张她的流产单,上面签字的是你,你不是跟我说你跟她什么都没有吗?不是只把她当妹妹吗?哥哥妹妹的会这么不清不楚吗?你说啊?邵然你说啊!”阮珊强忍着把眼泪憋了回去,伸出手来推搡着邵然。

她用的力气极大,邵然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一下,刚张开嘴准备答话,整个人的脸色却变得异常苍白。阮珊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他整个人蹲下身去,似乎承受着难忍的疼痛一般,而后便开始用手捂着嘴大口大口地咳嗽。手松开的一瞬间,阮珊整个人都呆在那里,他手上布满殷红的鲜血。

“邵然,”阮珊失声大喊着他的名字,眼泪全部涌了出来,“邵然,邵然,你怎么了?”

他整个人已经歪倒在地上,一只手伸出来抓住阮珊的手,还在试图跟她解释:“阿阮,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信。邵然,邵然你不要吓我,你不要吓我……”阮珊手足无措,大脑一片空白。

邵然跌落在地上的手机就是这个时候响起的,阮珊拿起来接通,也顾不得上面的来电显示是宫蕊的名字,拿起手机就开始号啕大哭:“快过来救救邵然,快过来……”

宫蕊在那边也愣了一下:“邵然怎么了?”

“我不知道,他咳嗽,咳了好多血……”

“我知道了,”宫蕊抓起桌子上的座机拨打了救护车的电话,“他在家是吗?你等着。”

挂断电话后的阮珊还是一直在哭。

“没事的,”邵然拉住阮珊的手,“你不要哭,我没事,我……喀喀,我一直胃不好,估计这是胃出血……不是第一次了,没,没事的……”

“你一直不好好吃饭,我不在的时候你都不好好吃饭……”阮珊整个人哭得不能自已。

“那怎么办啊?”邵然的脸上浮现一个虚弱的笑容,“那阿阮以后多来这里陪陪我好不好?”

“好,好。”

“那阿阮以后有什么事情先听我解释再生气好不好?”

“好,好,”阮珊频频点头,“马上就可以去医院了,马上就没事了。”

她把邵然的头放在自己的胸前,整个人坐在地上抱住他:“邵然,我从明年起就来这里住好不好?”

“啊?来这里住?”

“干吗?你不乐意啊,”阮珊故意板起了脸,“让我一个女生提出来很丢人哎。”

“我乐意,阿阮,你过来吧,我们住在一起,那样你就不会不放心我,我……喀喀,我也可以每天都看到你,阿阮……”

3

进了医院,邵然的病情得到了控制,阮珊泪眼婆娑地在外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会儿后,宫蕊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她面前:“我们要不要谈谈?”

阮珊往长椅旁边挪了挪,把其余的位置让给宫蕊。

宫蕊径直坐下,也不去看阮珊,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

两人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阮珊先开的口:“宫蕊……”

“你是不是和阿邵吵架了?”宫蕊把脸转了过来,“你知不知道公司最近一团乱,邵叔叔身体不好,有退休的想法,公司内部不大稳定,阿邵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我昨天下午在公司碰见你,还想着他和你在一起能放松一下,谁知晚上就出了这事。”

“我是和邵然吵架了,”阮珊原本放松的神色因为这番指责又重新绷紧,“宫蕊,但是这是我和邵然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我不管你和他以前是什么关系,但现在他是我的男朋友,我不需要你对我和我男朋友之间的事情指指点点。”

“你……”宫蕊姣好的面容露出愠色,她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我没有指指点点,我一点也不关心你的事情,我只关心阿邵。”

“那你想知道我们为什么吵架吗?是因为你,”阮珊咬了咬嘴唇,“是的,我知道你关心邵然,你爱邵然,我知道,但是我接受不了,我接受不了我们之间有你这样一个定时炸弹。”

似乎是没有想到阮珊会说出这样的话,宫蕊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怔怔地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两人没有再说话,沉默了足有五分钟,而后宫蕊站起来:“我过几天就回去。”

“回去?”

“回美国,”宫蕊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说完这三个字后,她又转过身来,“不过我告诉你,我回美国是因为他现在是和你在一起,我从不认为一个人一生只能选择一个人,但我认为一个人一个阶段只能选择一个人。他这个阶段选择了你,你认为我妨碍了你们,我退出。若是他日,邵然选择了我,我希望你也能像我今天这样,不去影响我们。”

“我们不是彼此一个阶段的选择,”阮珊也站起来,直直地看着宫蕊的眼睛,“我们就是彼此一生的选择。”

“一生?呵呵,”宫蕊拨弄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手链,“你是不是不知道有一个词语叫——来日方长。你今年多大,二十岁了吗?就在这里跟我信誓旦旦地说一生。我不管你怎么想,你能答应我吗?”

“答应你什么?”

“答应我假以时日,邵然选择了我,你不会去影响我们分毫。”

阮珊在心里轻蔑一笑,尚是对自己的恋人信心满满的年纪,心底更是有着“若是有一天他选择了他人,我必然不会纠缠半分”的清高,她看向宫蕊:“我答应你。”

宫蕊微微笑了笑,即便看起来温婉和善,但还是让阮珊心中微微一颤,好似眼前这个人,已经对她与邵然关系的种种走向无比清楚并确信他们必然会走向分手。

而在阮珊说出“我答应你”四个字的时候,宫蕊的心中想的是什么呢?她看着阮珊,就好似看着以前的自己,空凭一腔热血地喜欢一个人,全心全意地喜欢一个人,自以为会与所爱之人一生一世。

这世界上,只要你全心全意爱一个人,就必然会有嫉妒、误解、偏执、任性与歇斯底里。你越是全心全意爱一个人,就越容易弄糟这份感情。

时过境迁,宫蕊觉得自己已经懂得该如何进退自如地爱,不动声色地爱。而显然,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孩还不懂。

从这一点上来说,她觉得自己无须做什么,阮珊与邵然的这段感情注定走向衰败。

那个寒假快过年那几天阮珊匆匆忙忙回了趟家,大年初五的时候便赶了回来,提着从家里带来的年货到了邵然的家里。

她的日常用品年前已经搬运过来,邵然从机场把她接过来之后就匆匆去了公司。临行前,阮珊扑在他的身上噘着嘴吻了他一下,而后便换上家居服在偌大的房间里收拾整理。

晚上听见门铃响她便飞快地从沙发上跳下来,像只小猴子一样光着脚跑去开门。见到邵然后立即窜到他的身后跳了上去,从背后捂住他的眼睛:“Surprise!”

“什么Surprise啊?”邵然摸索着换上拖鞋笑着问道。

阮珊松开手:“快看!”

邵然有些惊愕地打量了一下房间,原来他不在的这半天阮珊给房间来了个大变样。墙上被贴得五彩缤纷,沙发上也摆放着几个毛茸茸的玩偶,桌子上插了一束花,再看看餐桌上,摆着几盘卖相不怎么好看的菜,还有一瓶红酒。

看到邵然脸上并没有出现自己所期盼的惊喜的表情,阮珊有些失望:“怎么,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邵然摇头笑了笑,“就是,就是有些不习惯。走,去尝尝你做的饭。”

“好咧,”阮珊拉着他的手走过去坐下,“你可别小瞧了这几个菜,我可是做了一下午哦,快尝尝。”

那顿阮珊所期待的美好晚餐并没有取得想象中的效果,究其原因——每道菜都做得难以下咽,尽管邵然很努力地做出一副每道菜都很好吃的样子,但阮珊还是在那里托着下巴闷闷不乐,最后把手里的碗筷一放,托着腮到客厅里坐下。

“阿阮,怎么了?”邵然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

阮珊噘着嘴巴不说话。

那天邵然追问了好久,阮珊才沮丧地说了句:“我觉得自己好差劲,什么都做不好。”

“哪有哪有,”邵然揉了揉她的脑袋,“我们阿阮很棒的。”

“你工作什么的我帮不上忙,生活上也没法照顾你,还想着好好养养你的胃,结果做出来的菜肯定让你的胃更痛苦。邵然,”阮珊转过头看着他,“你会不会后悔和我在一起啊?会不会觉得如果是和宫蕊在一起就好……”

“阮珊,”邵然的眉头皱了起来,整个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宫蕊已经回美国了,你为什么还要成天跟她比来比去的?我已经说过多少遍,我爱的人是你,我想一起生活的人是你。”

“我就是说一下,干吗反应这么大?”阮珊察觉到了邵然对这个话题的不耐烦,本想就此打住,谁料却根本控制不了情绪,自己的声音也提高了两度。

“我没有反应大,”邵然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只是在回答你刚才的问题,阿阮,你安静一会儿好不好?”

“邵然,”阮珊的声音更大,“你烦我了是不是?我刚来一天你就受不了了?对,刚才我就看出来了,一进门你看到我把房间弄成这样你就不乐意了对不对!行,我走,我现在就走!”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把墙上贴得五颜六色的装饰品噼里啪啦地揭下来,又抓起沙发上的玩偶用力地塞进垃圾箱,整个人狂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随后抓起桌子上的花瓶,正准备往地上摔的时候邵然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阮珊瞪着两只眼睛看着他,而后一松手,花瓶便跌落到地板上摔成碎片。

邵然一愣,手一松,阮珊便转过身推开门跑了出去。

她跌跌撞撞地下了楼,眼泪在脸上肆意地流着。外面还很冷,她的身上只穿了一套加绒的家居服,手机没有拿,钱包也没有拿,自然是没法这样走掉的。她在小区里转了两圈,最后往路边的一条长椅上一坐。

长椅在邵然住的那栋楼的后面,数着楼层抬起头便可以看到自己刚才跑出来的那个房间,那里还亮着灯,阮珊不知道此时此刻邵然的举动,她就那样抬着头看着,愤愤地回想着刚才发生的种种。而在回想的过程中,那种愤愤慢慢变成对自己的懊恼。

大抵每个女孩在最初的恋爱中都会经历这么一段莫名其妙歇斯底里的心路历程,莫名其妙的不安,莫名其妙的担忧,莫名其妙的惊恐——他出去的时候关门的声音大了点,便觉得他不再喜欢自己了;他争论时声音高了点,便觉得他不再喜欢自己了;他晚上没有打来电话,便觉得他不再喜欢自己了。

阮珊觉得有些冷,把两条腿也放在长椅上,用手环住自己,抱得紧紧的。

她没有带手机,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事后知道也只不过是十来分钟而已,可她觉得简直就像几个小时一般漫长。

邵然的声音在小区里响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好似溺水的人抓住了漂过来的一根稻草,心脏的跳动似乎都更加剧烈。她的怒火早已被这寒风吹灭,只想立即扑到他的怀抱里暖一暖手。可终归还是自尊大于天的二十岁啊,阮珊抑制住自己回应的想法,就那样看着邵然在小区里一边大声喊着一边四处张望。

她坐在暗处,若是她不发出声音,他是不会发现她的。

后来直到阮珊看到邵然往车库走去想要取车,才喊了句:“我在这里。”

那边光亮处的邵然愣了一下,而后便转过身来向着她坐着的地方大步跑去。他站在她面前,表情冷峻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就这样跑开是一件很不安全的事情?手机也不带,你想把我气得再被送医院抢救一次是不是?”

阮珊这次没有顶嘴,她的小脸冻得通红,头发也已被寒风吹得凌乱,眨巴着眼睛看着邵然,把手伸到他面前:“冷。”

邵然看着她那无辜的眼神,无奈地叹了口气,抓起她的手塞到自己的胸口:“走,回家。”

这样折腾一通,房间里的饭菜已经都凉了。邵然打电话订了外卖,随后便和阮珊一起蹲在地上收拾刚才被阮珊破坏一通的现场。

“阿阮,”把那些已经撕坏了的墙壁装饰捡起来放到垃圾桶之后,邵然指着沙发说道,“我们聊一聊。”

阮珊轻轻“嗯”了一声,跟着他坐到沙发上。

邵然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里:“阿阮,你知道,你不是我的第一个女人。可是,这却是我第一次谈一场这样的恋爱。”

“什么样的恋爱?”阮珊咬着嘴唇问道。

“我有过早恋,也有过一些或长或短的情事,怎么说呢,都没有太上心。可是阿阮,我对你的感觉不一样。也许我没有说过什么或是做过什么来给你足够的安全感,可这并不代表我不爱你。我对你,唯恐爱得不够,唯恐付出得不够多,唯恐还有所保留。你要相信我,阿阮。还有就是,你察觉到我进门时没有因为你改变房间布置给我的惊喜而高兴,这一点我想解释一下,我的洁癖其实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应该挺严重的,有时候我不大习惯别人来改变我已经布置好的东西,只是不大习惯而已。阿阮,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这里已经是你的家,你想要它变成什么样子,明天我就陪你去装饰市场把它变成什么样子。”

阮珊吸了吸鼻子,整个人靠在邵然的身上,她挽住他的肩膀摇头:“不,它现在这样就很好,你不习惯改变我们就不去改变它。邵然,只要你在这里,无论这里是什么样子,对我来说都像一座大花园一样……”

她的话没有再说下去,因为邵然已经俯身吻上了她的嘴。

他伸手去解她的衣扣,手在她的背部游走的时候阮珊忽然反应过来,一把推开邵然:“亲亲就好啦,大姨妈来了。”

“大姨妈真讨厌。”邵然叹了口气,又用力地在阮珊的嘴上吻了两下。

“坏了,我没有带卫生巾,怎么办?”阮珊从沙发上坐起来,而后瞄了两眼邵然。

“干吗?你不会是想让我去买吧,我可不去……”

“去不去?”阮珊往他的肩膀上捶了一拳。

“不去。”邵然意志坚定。

“去不去?”又是一拳。

“不去!”

“去不去……哎呀好疼……”阮珊正准备再一次发动进攻的时候,忽然眉头一皱捂起了肚子。

“啊?”邵然立即紧张起来,慌忙弯腰扶住她,“肚子疼吗?痛经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女人会痛经?”阮珊一边捂着肚子一边喊道。

“我又不是十五六岁的小男生,”邵然说道,“我抱你到床上躺着。”

以后的很多年里,阮珊在一个人因为痛经不得不下床找药的夜晚,总还是会怅然地想起她与他同居生活的第一晚。

他们争吵,和好,他把她抱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而后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下楼去给她买卫生巾。提了一大袋子回来,乱七八糟地买了一堆,阮珊躺在被窝里嘲笑他,他委屈地解释道:“谁知道一个卫生巾还有这么多种类,我根本就挑不好,旁边又站着两个大姐,只好随便抓几包回来。”

“怎么还抓了纸尿裤!”

“啊?有吗?没关系,留着以后给孩子用。”

“谁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啊。”

“臭不要脸。”

“说谁臭不要脸呢。”

“哈哈哈……别挠我,痒啦……”

后来他给她冲了益母草,扶着她喝下之后,从背后把她环在怀里,他的手掌温热,正正好地放在她的腹部,给她揉了揉,轻声问她:“还疼不疼?”

“不疼了。”阮珊枕着他的胳膊,轻轻回应了一声。

“嗯。”邵然放心地点点头,伸出手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阮珊盖得严严实实。

阮珊像只小猴子一样缩在邵然的怀里,不肯睡觉就睁着两只眼睛看着邵然,好半天嘟囔了一句:“邵然,我们以后不吵架了好不好?”

“嗯,好。”邵然柔声答道。

“我们要永远都像现在这么好。”

“好,我答应你。”

“以后睡觉时你都要抱着我。”

“好。”

“我变成丑老太婆的时候你也要抱着我。”

“啊?能从背后抱吗?”

“邵然!”阮珊从被窝里在他的胳膊上拧了一下,“是不是到时候你就嫌弃我了,别忘了你到时候也已经变成一个除了我没人要的糟老头子了。”

“怎么会……”邵然继续逗她,“我肯定还是风华正茂魅力无穷。”

“哼!”阮珊又拧了他一下。

“喂,阿阮我到今天才发现你是个暴力狂!”

“我就是暴力狂你能怎么着我?”

……

“困了吗?阿阮,那我们睡觉吧。”

“嗯,好。”阮珊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回答道。

一夜无梦,却也能在沉沉的睡梦中回应着枕边人迷迷糊糊的亲吻。

无论多久的时光过去,也无论阮珊是正处在艰难困顿的窘境还是繁花似锦的风光里,拿出这段回忆出来都掷地有声,都知道她与他的关系里有着真真正正的快乐,他们是真真正正地爱过。

4

大三下学期,学校里的课程已经减少很多,身旁的同学都已经在各自忙碌着为前途打算。

韩炜高出阮珊一届,已经在当地的一家网络公司实习,不再与阮珊像以往一样经常聚在一起吃饭,两到三周才能见上一次。蒋可瑶自然是在准备托福考试,预备拿到毕业证就出国。沈梦在准备考研,比以往更用功,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自习室里。

无所事事的只有阮珊与宋斐斐。性格使然,阮珊对未来从未抱过太大的野心和梦想,再加上有邵然在身边,只觉得当下的日子便是最好。每天除了上课,大部分时间都窝在邵然那里,从网站上找出一些小说看,那些年网络文学发展得如火如荼,阮珊闲来无事也随手注册了一个账号,没事写点东西自娱自乐。

她不住寝室之后,宋斐斐也不常回寝室,阮珊偶尔去找她,会看到客厅里摆放着的白玫瑰和餐桌上剩下的菜肴。有一次阮珊去的时候,正巧碰到吕川也在那儿,是他给阮珊开的门,平日里在商场纵横捭阖的中年男人,身上围着一条格子围裙,衣袖和脸上都沾着白色的面粉。

他侧身让阮珊进去,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阮珊笑了笑:“我和斐斐正在包饺子。”

宋斐斐坐在一张小椅子上面,整个人坐得很低,平日里总是披散下来的长发在脑后随意地绾了一个发髻。上午的阳光明媚而不刺眼,从窗帘的缝隙中跑出来一两丝,在宋斐斐的脸上投下阴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对阮珊挥挥手,示意她过来坐。

那个场景在阮珊的脑海中定格了许多年。

某天阮珊正趴在电脑上看小说的时候,邵然打电话过来:“阿阮,你在家吗?”

“在呀。”

“晚上有个家宴,你一起过来吧?”

“家宴?”

“嗯,我爸安排的,说是好久没有见我了,一起吃个饭,我想把你带上。”邵然在电话那边解释道。

阮珊的脑海中浮现出很久之前在那个宴会上与邵父有过的一面之缘,心中对邵然的提议既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安。期待自然是不用说,不安则是怕会重新上演与邵然的妈妈见面时的那种场景。

那边邵然大抵从她的沉默中听出了她的犹豫,笑着安慰她:“不用担心,我爸会很喜欢你的。”

“那好吧,我和你一起去。”

“好,我六点的时候到家接你。”

挂断电话后的阮珊便开始钻进衣柜里翻江倒海,平日里衣服多得没地方放,重要场合却觉得每件衣服都不合适。太鲜艳的不行,太老气的不行,太暴露的不行,没办法最后还是打电话向宋斐斐求助。在宋斐斐的指导下把以前两人一起逛街时买的一套裁剪简洁的果绿色套装找了出来,穿在身上倒是效果不错。

然而阮珊跟在邵然身后走进酒店包间的时候,才发现那场所谓的家宴上,竟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人——许嘉伦。

他的眼里倒没露出些许震惊的神色,悠闲淡定地跟邵然打着招呼。看向阮珊的时候,嘴角有一抹含义不明的微笑。

阮珊的脑海立马放出危险的讯号,整个人进入戒备状态。

邵父的性子随和,饭桌上他对阮珊很照顾,张罗着邵然给她夹菜,偶尔也会笑眯眯地问她一些家里的情况。

企业帝国,身份地位财富都拥有的男人,真是难得还拥有他这份平和与爽朗,阮珊觉得心里暖暖的。爸爸去世之后,她鲜少有过这样的感受,不禁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向他敬了一杯酒。

为了身体着想,邵广生已经数年不饮酒,这次倒也给了阮珊这个面子,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桌上四人倒是言笑晏晏,邵父健谈,跟阮珊说着邵然儿时的一些趣事,而后拍了拍身旁坐着的许嘉伦的肩膀:“这个许嘉伦,也算是我儿子。”

阮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邵父笑着解释道:“嘉伦从小就和邵然一起长大,是我干儿子,不过我对他和对邵然可没有两样,和亲生的差不多。来来,阮珊,你也和嘉伦喝一杯。”

“我今天开车,就不喝酒了。”许嘉伦笑了笑,举起手旁盛白开水的那个杯子,“就以茶代酒,和……和阮小姐喝一杯。”

杯子相撞时,阮珊自知躲避他的目光只是徒劳,索性直接迎上,与他黑漆漆的眼睛对视,将杯子碰出清脆的声响。

饭局上的一个小插曲是邵父的身体,阮珊先前也听邵然说起过爸爸年轻时身体透支太多,这些年越来越差,当时也没有特别在意,再加上第一眼留下的印象还觉得他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然而那天吃饭中途,他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渗了出来,当时邵然正在同许嘉伦交谈,阮珊注意到情况不对,慌忙从一旁扶住了他:“邵叔叔,你没事吧?”

邵然与许嘉伦显然更熟悉他身体的情况,许嘉伦坐在他的身边:“邵叔,药在身上吗?”

邵父的呼吸声已经有些急促,许嘉伦忙从他的口袋里摸出一小瓶药,从里面取出来三粒,邵然也忙端着水杯走了过去,帮助邵父把药吃下去。

十几分钟之后,他的呼吸才渐渐平稳,脸色也正常起来,又喝了几口水之后笑着摇头:“唉,这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邵然,嘉伦,我估计是等不到看你们成家喽。”

“爸,你别瞎想,”邵然给他舀了一勺鲍鱼汤,“你这身体好着呢。”

“这都是自欺欺人的话,”邵父摇头,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邵然,阮珊是你带来见我的第一个女孩,你既然带来见我,我相信你对这份感情也是认真的。我这些年来阅人无数,相信自己的眼光没有问题,我心里是认同这个女孩的,所以今天也没把她当外人,有些话还是想同你,还有嘉伦说一说。主要是公司里的事情,我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说实话,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公司,邵氏企业是我一手创立起来的,我希望你们两个能好好打理。”

“爸,”邵然的左手从下面悄悄拉住了阮珊的手,另一只手则端起了酒杯,“爸,你放心好了。”

“嗯,邵叔,您放心。”许嘉伦也端起了面前的玻璃杯。

“嘉伦,你我虽不是父子,但亲如父子,叫我一声爸吧,以后,你也算是邵然的兄长了。”

许嘉伦点点头:“爸。”

邵然那顿饭与邵父喝了不少酒,两人都有些醉醺醺的,也都没法开车回去,于是许嘉伦开车带了三个人。

许嘉伦扶着邵父,阮珊扶着邵然,两人被扶上汽车的后座,阮珊只得坐在副驾驶座上。

她并不打算与许嘉伦交谈,一路上只看向窗外。

先将邵父送到住所,许嘉伦一个人搀扶着有些费力,阮珊只得下车帮他搀扶着邵父的另一只胳膊,家里的两个保姆接到电话老远就迎了上来,帮着把他扶到房间里。

从那栋别墅走出来的时候,许嘉伦先打破了沉默:“邵叔很少喝醉,今天见了你,大概是心情好吧。”

阮珊笑了笑,没有答话。

“你今天的套装很适合你,”他转过脸看向阮珊,“不过,我没闻到你的香水味。”

“我不用香水。”

他的嘴角浮现一丝微笑:“我觉得你应该用。”

言罢,他便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递到阮珊面前。

“什么东西?”阮珊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款很适合你。”

阮珊仔细看了两眼,大抵从盒子上认出是香水的包装。她虽不用香水,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他拿出的这一款是宝格丽的“天之骄女”。

“我不要。”阮珊没有再理会许嘉伦这突如其来的殷勤,继续向前走去。

“亲爱的,”许嘉伦从后面拉住了她,依旧是看不出情绪的笑意,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停在夜色里的那辆车,“你爱邵然对吧?那我告诉你,你想让一个男人时刻记得你,就要让他记得只属于你的味道。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这款就是你的味道。”

“我要走了。”阮珊的脸上已有愠色,她把手挣脱开来,大踏步走过去拉开了车门。

拉开的当然是后排座椅的车门,因为酒精的缘故邵然已经靠在窗户上熟睡了,阮珊轻轻坐进去,把他的脑袋挪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车厢里很安静,许嘉伦偶尔打开车窗点上一支香烟。车缓缓地在邵然居住的那栋楼前停下,阮珊立即推开车门扶着邵然下了车。

她径直拉着他上了电梯,坐在车里的许嘉伦透过车窗看着两人的背影,表情很是复杂。

那天晚上,阮珊照顾着邵然睡下,洗漱之后翻自己的包找手机的时候,发现宝格丽的那个盒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