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何时朝阳再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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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然所说的那场晚宴,阮珊是求着宋斐斐陪自己去的。
阮珊看得出来,宋斐斐那几天整个人很不在状态,知道她大抵是在为怀孕的事情担忧着,可她不主动说,阮珊也只能在心底默默担心着,不知道如何开口去问,便只得想着法子陪着她逗她开心。
“我不去。”阮珊刚提出要求的时候宋斐斐板着脸,“我谁都不认识,去干吗?”
“怎么谁都不认识了?邵然你不认识?我你不认识吗?”阮珊拉着她的胳膊缠她,“再说了,邵然他妈也会去,你总要在我旁边帮帮我吧,万一我又被欺负可就惨了……”
“那倒也是,”宋斐斐沉吟了一下,“他妈功力深厚,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接不了几招的,算了算了,我还是陪你去吧。”
宋斐斐天生的衣服架子,随便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礼服裙穿上,妆容是随意的,长鬈发也随意地搭在肩上,然而整个人偏偏就有让人沉迷的气质。
——如果事先知道吕川也会出现在那个晚宴上,宋斐斐大抵会用心打扮一些的。
阮珊也换上了那件宝蓝色的礼服,按照宋斐斐的指示,发型和妆容走的都是简单大方的路线,临出门的时候把邵然送的那串琉璃项链戴在了脖子上。
是邵然开车来接的两人,阮珊与宋斐斐坐在后座,宋斐斐不似往日,一路上都很安静。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偶尔跟着车里循环着的音乐哼上几句,整个人懒洋洋的。阮珊则一路上都在忐忑,在脑海中演练着自己在宴会上的姿态和笑容,生怕这次又出什么差错。开着车的邵然从后视镜里正好看得到她那副涨红了脸紧张的样子,嘴角轻轻咧开一抹微笑:“阿阮,有我在呢,你不用担心。”
“我才没担心呢。”知道自己的窘迫样子都被他收在眼里,阮珊吸了吸鼻子,强装镇定地否认,“我就是有点紧张,我可从没参加过什么宴会。”
邵然笑了笑:“不过是高级一点的茶话会而已,大家一起吃吃饭随便聊聊,都是场面上的事情。我要应酬一下,你就和宋斐斐一起随便转转。”
进了酒店之后,邵然果然很快就被几个人喊走,过去之前指了指自助餐台那边示意阮珊过去吃东西,阮珊吐了吐舌头点点头,便拉着宋斐斐往那边走去。
自助餐台那边三三两两地站着一些人随意地聊着天,西装革履的男士都在一脸严肃地谈论生意上的事情,在场的女士都是三五成群地谈论着手上的珠宝和新款包包。阮珊觉得插不上嘴,宋斐斐倒是游刃有余,一边吃着基围虾一边与身旁的一位女士聊着Dior新出的香水,让阮珊怀疑她是不是来之前躲在卫生间里恶补了二十分钟近两个月的时尚杂志。
手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妈妈打来的,阮珊侧过身和宋斐斐打了声招呼便走出去接电话。
她和一个手里拿着红酒的服务员一同走了出去,谁知那个服务员不知是临时请来的兼职还是在想什么心事,走路时也没看路,阮珊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她一头撞在了一个中年男人身上,手里的红酒在他的外套上溅了一身。
那个服务员大惊失色,忙低头道歉,阮珊抬头看看那个男人,他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并没有太多苛责的意思,摆摆手就让那个服务员离开,然后环顾四周想找一个可以解决的方法。
阮珊慌忙走上去,把面巾纸从自己的手包里拿出来:“你赶紧擦擦吧,擦不干净也没关系,反正你这衣服是深色的。”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看阮珊,对她和善地笑笑,从她的手里接过了面巾纸。
妈妈那边的电话已经挂断,阮珊给她回了过去,最近好久没有给她打电话,倒还是有很多话想说,挂断电话才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发现自己已经出来了二十多分钟,急忙走了回去。
回到刚才的自助餐台处,却找不到宋斐斐的身影,四下打量,看到邵然还在那边跟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聊着天,便吸了吸鼻子自己坐在那里吃着面前拿过来的三文鱼寿司。
几个寿司吃完之后才抬起头来,这一抬头正看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端着高脚杯的男人,瞄了一眼觉得眼熟,阮珊在脑海中飞快地搜索了五秒钟才想起这个人是吕川。
当即在心底暗暗大叫不好。
吕川已经在她面前坐下,因为宋斐斐的缘故阮珊对他并无好感,所以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连敷衍的笑都没有给他。
他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始这场交谈,阮珊索性先开口:“你和宋斐斐还有没有联系?”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说话,大厅里就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阮珊顺着吕川的目光看向大厅的正门。门被推开,一个看上去高大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大厅里到处是西装革履衣香鬓影,他穿得倒休闲,脚上直接蹬着一双运动鞋,但举手投足间仍掩盖不了浑然天成的气质,那种气质大抵可以称为阅尽千帆历经沧桑后的淡定。转过脸的时候阮珊愣了愣,正是刚才她跑出去打电话时递过去纸巾的那个男人。
阮珊正想开口问吕川那人是谁,那边吕川已经站起身来说道:“老邵来了,我过去打个招呼,回头再和你说。”
老邵?阮珊在心里思忖着这个名字,再仔细看那个人的眉眼,顿时恍然大悟,这个人应该就是邵然的父亲。
邵然站的地方离阮珊不远,他挥了挥手示意她过来,阮珊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邵然的身边。
她自然而然地挽起邵然的胳膊,与邵然一起走到了邵广生的面前,站定之后邵然喊了声:“爸,你来了。”
邵广生点了点头,看到是阮珊先笑了笑,顿时减轻了阮珊不知道刚才自己的表现对不对的紧张感,而后他把脸转向邵然:“这位小姐是?”
“爸,这是阮珊。”邵然向他介绍。
阮珊反应够快,先把手伸到了邵广生的面前:“邵总您好,经常听邵然提起您。”
邵广生乐呵呵地笑了几声,看得出来是性情开朗的一个人:“跟着他们叫我老邵就可以了。”
那边吕川也走了过来:“老邵,你来了啊,晚宴结束后一起吃个饭吧,有好一阵子没见你了。”
“行,”邵广生说道,转过头看了看邵然和阮珊:“你们两个也一起去,在这种宴会上根本就吃不饱。”
后来邵然和阮珊走开的时候,阮珊吐了吐舌头对邵然笑道:“你爸爸脾气挺好的。”
邵然笑了笑:“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过去了吧。
后来是吕川过来和阮珊说的话,那会儿她正坐在一个角落里打量邵然,吕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应该是喝了不少酒,整个人带着些许微醺的醉意。
阮珊转过脸瞄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沉默着,手里还端着刚才的红酒杯,侧脸有着好看的轮廓,也难怪宋斐斐会爱上他。阮珊在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这样的男人恐怕是很容易让人爱上的吧。
沉默了一会儿的吕川忽然张开嘴,轻轻地问了一句:“斐斐现在怎么样了?”
阮珊心底的疑惑顿时得到证实,她拿着酒杯的手有些微微颤抖,深呼吸一口气后看向他:“宋斐斐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对不对?”
他愣了愣,脊背僵硬了一下:“斐斐怀孕了?”
阮珊没有回答,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惊觉自己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宋斐斐了,方才刚看到吕川的时候还在心里想着千万别让他们碰上,现在反倒有些担心宋斐斐了。
她皱起眉头:“斐斐和我一起来的,你没有见到她?”
“斐斐也过来了?”吕川站起来四处看了一下,“我没有见到她。”
阮珊没有心情与他再聊,匆忙起身找到一个阳台给宋斐斐打电话。
连续打了两个都没有人接,打到第三个的时候响起一个陌生的男声:“小姐你好,你的朋友宋斐斐刚才在路上遇到了车祸……不严重不严重,只是轻微擦伤,刚才昏过去一会儿……在新安路,好的,我是这里的值班警察……”
那边邵然正搀扶着前些时日和她有过短兵相接的妈妈朝着阮珊走来,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邵然把阮珊介绍给她:“妈,阮珊今天和我一起来的,你们认识一下……”
阮珊的思绪已经大乱,心急如焚的她也顾不得当时自己的举动是不是特别没有礼貌,她给了面前两人一个匆忙的笑容,抓起桌子上的手包就跑了出去。
外面在下着雨。
2
周末的这个时间点正是道路堵车最严重的时候,再加上外面的暴雨,阮珊眼看着新安路下了高架桥就到,可还是硬生生被堵着移动不了。
她一个劲地央求出租车师傅快一点,脾气暴躁的出租车师傅把她好一阵埋怨:“前面的车开不了我有什么办法,你能不能不要在我耳边嚷嚷了,我的大脑都要爆炸了……”
阮珊心急如焚,从手包里掏出一百块钱往车前面一扔便拉开车门走了出去。
外面还是大雨如注,她拿起手里的手包顶在头上,然后便开始向前方狂奔,十厘米的高跟鞋踩在脚下根本不能快跑,她甩掉之后想想是邵然送的,又折回来拎在手里继续向前跑着。
那天的高架桥上,大概很多车主回去之后都会兴致勃勃地谈论他们看到的一个披头散发穿着不合时宜的长礼服裙在雨中狂奔的女孩,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和头发,她光着脚在水中踏出水花,除了向前跑,赶紧跑到宋斐斐身边之外,她的心里没有任何想法。
新安路上一眼就看到了道路上的警察值班室闪烁的灯光,在滂沱雨中,那闪烁着的灯光仿佛灯塔一般,指引着阮珊奔跑的方向。
她一口气推开了值班室的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里面椅子上的宋斐斐。她的脸色苍白,整个人憔悴得好像一张纸一样,轻飘飘的,好似一阵风过来就会被吹走了。
“斐斐。”阮珊的眉头紧锁,一下子冲到她的面前,“斐斐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伤势我已经检查了,没什么事,”旁边刚才接电话的那个警察说话了,“就是受到些惊吓,还有就是她一直捂着肚子,不知是不是小腹疼,我问她她也不愿意去医院。”
“我还好,”宋斐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你干吗要过来,你看看你,整个人都淋成什么样子了,不生病才怪呢……”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让你一起去了,”阮珊的眼泪都快要流下来,“都怪我,都怪我,我不知道吕……我不知道他会在那个宴会上的……”
宋斐斐笑了笑,打断了阮珊的话:“不怪你,是我自己没出息,阮珊,你说我宋斐斐洒脱地活了这么多年,怎么现在一副这么没出息的样子,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值班警察的外套脱下来还给他,向他道谢之后看着窗外渐渐小些的雨势:“我们回去吧。”
“好,我们回……”阮珊点点头,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面前宋斐斐的身体轻微地摇晃了几下,而后整个人便直直地摔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阮珊一时间手脚冰凉,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向躺在地上的宋斐斐冲了过去,她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昏厥,一点意识都没有,阮珊强忍住就要从眼眶里倾泻而出的眼泪,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伸手去抱她。手刚一碰到她的裙子便感觉到了上面黏稠的液体,伸手一看大脑顿时“轰隆”一声,涌现出的只有“大出血”三个字。
那个值班警察也愣住了,慌忙过来问道:“怎么了?”
“电话……电话给我……快快……”阮珊有些语无伦次,“120,打120。”
那边电话被接通的时候阮珊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报了地址和状况之后一个劲地对着电话那边说:“快一点,求求你们快一点……”
等待的每一秒钟都显得格外漫长,阮珊的手脚冰凉,却还是紧紧握住宋斐斐冰冷的手试图给她一点温暖,隔几秒钟就拨一个电话过去:“来了吗?救护车来了吗?多久能到……”
宋斐斐被推到手术室急救时已是凌晨三点十四分。
在那之前是耽搁了一段时间的,手术签字一定要本人或者家属签字才有效,宋斐斐已经处于重度昏迷状态自然无法签字,阮珊的签字也被视为无效,她只好拨通了江子城的电话。
江子城原本早已入睡,迷迷糊糊地抓起桌子上的电话,看到上面斐斐的名字立马清醒过来,接通之后一听是阮珊,慌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斐斐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阮珊,你慢慢说……”
阮珊努力调整了一下情绪:“斐斐……斐斐手术签字,要家属签……你过来一下行不行,对,市医院……”
江子城二十来分钟便赶了过来,整个人气喘吁吁的,额头上都是汗,见到阮珊之后直接抓住她的衣袖:“怎么了?斐斐到底怎么了?”
尽管阮珊知道如实相告对江子城来说定然是个不小的打击,可都站在医院里马上还要在一堆材料上签字,阮珊也明白这种事情是瞒也瞒不住的,医生已经把一沓风险材料递了过来,阮珊还没有张嘴江子城就已经看到了上面的“宫外孕”三个字。
他沉默了一下,拿起柜台上的笔就开始签字,每一份材料都会看一遍,尤其是手术中可能存在的风险那几项,询问了医生很多次。
“她已经开始大出血,我们只能采取最粗暴的切除一侧输卵管的方法。”医生解释道。
“那对她以后的生育影响大吗?”
“如果她的另一根输卵管不出问题的话,是不会影响怀孕的。”医生把那些签过字的纸接了过来,按下桌子上的对讲机:“可以准备手术了。”
宋斐斐躺在手术车上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江子城伸出手来轻轻地替她整理好额前的碎发,她的双眼紧闭,好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门上方的“手术中”的闪光灯亮了起来,阮珊和江子城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阮珊本来还在心里担心江子城会问她一些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题,可事实证明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江子城一直都沉默地坐着,如同去年的圣诞节他捧着一束花沉默地站在宿舍楼下一样,他整个人都是寂静的。
寂静得如同后来在某个绝望的午夜,宋斐斐寂寥地读起聂鲁达的某首诗时,隐隐约约会想起江子城。
那首诗里说——“我喜欢你是静静的,好像你已远去。你听起来像在悲叹,一只如鸽悲鸣的蝴蝶。你从远处听见我,我的声音无法触及你。让我在你的沉默中安静无声,并且让我借你的沉默与你说话,你的沉默明亮如灯,简单如指环。你就像黑夜,拥有寂寞与群星。你的沉默就是星星的沉默,遥远而明亮。”
偶尔他会拿出手机,连上网之后百度一些内容,阮珊偷偷地瞥了一眼,看到他百度的是一些手术后恢复之类的东西。
阮珊轻轻叹了口气,仰起脸来防止眼泪流下来。
包里的手机又铃声大作,阮珊这才想起刚才一路上手机响了好几遍都没有顾得上接,拿出来一看是邵然打来的,赶忙接通。
自己的“喂”刚一出口,那边便是邵然的一通叫嚷:“阮珊,你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刚才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跑走,好不容易安排这次机会可以和我妈沟通一下,你一句话不说就走了,你知不知道我妈现在有多生气……”
没有想到会是一通这样的电话,阮珊刚才收回去的眼泪唰地便流了出来,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下来,用平静的声音打断了邵然的话:“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
说完她便挂断了电话,任由眼泪在脸上肆意地流淌。
手术持续了四个多小时,八点钟左右的时候手术室上方的指示灯由红转绿,上面也显示出“手术结束”四个字,阮珊和江子城慌忙站起身来。手术室的门缓缓打开,几个护士推着一辆担架车走了出来,两人慌忙迎了上去。阮珊一看到宋斐斐鼻子上覆盖着的氧气罩,眼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麻醉药的缘故,她的意识依旧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尽管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可她整个人还是在微微颤抖,手缓缓抬起来似乎是想伸过去抓鼻子上那个让她感觉不舒服的氧气罩,阮珊忙伸出手去拉住了她的手,看她的嘴唇嚅动似乎在低声呢喃着什么,阮珊弯下身子把耳朵凑在她的嘴边:“斐斐,你说什么?”
“冷……”阮珊听到她的低声呢喃,“老吕……我好冷……”
担架车被推到了病房里,护士把她移到了病床上,然后就是一袋接一袋地输液。
阮珊从包里把宋斐斐的手机摸了出来,找出了吕川的电话打了过去。用宋斐斐的号码打过去的那个被掐断了,阮珊想了想,用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
那边等了一会儿才接通,是吕川的声音:“你好,哪位?”
阮珊无意在宋斐斐的病房外面与他吵架,她努力让自己以一种平和的口吻说话:“我是阮珊,斐斐大出血做完手术了,现在还没有清醒过来,出来时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阮珊猜不出来这个男人此时脸上会有的神情,大约过了十几秒钟,阮珊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听起来有些遥远的“老吕快点”的叫喊声,便在心里知道他此时应当是在家。
“我今天有点私事,就不过去了。”
“那明天呢?”
“明天要去见一个客户,”吕川在那边说道,“我这阵子比较忙,还是不过去了,我觉得这样对我和斐斐都好。”
阮珊冷笑了两声:“你知道什么样才是对你们都好吗?我觉得你出门被车撞死对你们都好,对全世界都好。”
说完她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吕川在那边压低声音又补充了一句:“阮珊,麻烦你了,你好好照顾她。”
她没有再说话,挂断了电话。
推开病房门进去之后看到江子城,他正安静地坐在宋斐斐的床前,偶尔伸出手去帮她扶鼻梁上的氧气罩。
阮珊走到他身旁:“江子城,斐斐这边有我就可以了,你先回去吧。”
江子城摇摇头:“我想留下来陪她。”
“子城,”阮珊叹了口气,“斐斐未必希望你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你还是先听我的,先回去……如果你不放心的话,等她醒来我征求一下她的意见,你再来看她。”
江子城没有再辩驳,站起来点点头:“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3
宋斐斐的病床靠近窗户,窗台很宽敞,阮珊光着脚坐在上面,伸手拉开窗帘,外面月光的清辉照了进来,照在双眼紧闭着的宋斐斐的脸上。
她是凌晨三点钟左右醒来的,阮珊听到动静慌忙从窗台上跳下来,看到她睁开眼睛开心得不得了:“斐斐,你醒了。”
小腹的刀口还有着剧烈的疼痛,宋斐斐稍微动一下身子都要强忍着疼痛,眉头蹙紧轻轻呻吟了一声。阮珊慌忙过去扶住她,帮她调节了一下床的高度,又把枕头垫好。宋斐斐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两眼空洞地看向窗外的天空。阮珊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宋斐斐摇摇头推开,叹了一口气轻轻说道:“阮珊,我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做了一场梦,醒来时也记不清是好是坏,记不清是天遂人愿还是肝肠寸断,只觉得意兴阑珊,身体和灵魂都空空的,好似飘浮在半空中一样。
她坐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掀开了身上的被子,然后又缓缓地掀开身上的病号服。
小腹的伤口处还贴着一块白色的纱布,掀开纱布可以看到小腹上的刀口。
是一条小指长短的伤疤,蜿蜒着延伸在她极其细白的皮肤上。
阮珊本以为她会哭,可是她没有。她看了看,然后又重新盖好,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静谧的夜里的叹息声,倒让阮珊想要流泪了,她想起了那个圣诞节,想起和宋斐斐手牵着手站在舞台上唱歌的时刻,想起那个时候的宋斐斐,年轻又鲜活,一个人活得好似一支队伍一般。
阮珊拉着宋斐斐的手,把脑袋枕在宋斐斐的手臂上,看着她的眼睛唱出了《朋友仔》的第一句:“最多握握手,一起散散步,你大量,你宽容,你是未来滨崎步……”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接上下一句:“无论是为什么都好,首先最错我的态度,懊悔昨日那么嘈,然后再霎时之间想起我父母……”
“再次握握手,只想你以后,有眼泪,放心流,冷淡令人很难受……原来朋友仔感情再天真,亦是我永远也会爱惜的人。明日爱他人,也记住学会不要紧。原来朋友比恋人更高分,亦让我开始懂得不记恨……”
“真想永远停在那一天。”宋斐斐闭上眼睛,轻轻呢喃道。
第二日清晨,江子城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阮珊才想起来昨晚忘记问宋斐斐这件事情,她走到外面的走廊接通:“喂?”
“阮珊,我现在在医院楼下,昨晚我走之前医生说现在只能吃流食,我早上熬了点黑鱼汤,对伤口恢复好的……如果斐斐现在不想见我的话,你能不能下来提上去?”
挂断电话之后,阮珊推门走了进去,在宋斐斐的床边坐下:“斐斐……昨晚你的手术需要亲属签字,我给江子城打了电话……他现在在楼下,你要不要见他?”
宋斐斐笑了笑:“让他上来吧,让他看看我这个样子,倒也能让他对我死了心。”
这才是手术后的第一天,她还并不能吃什么东西,江子城刚拿起勺子往她嘴里送了几勺,她便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呕吐物全部溅到了江子城的衬衫上。他顾不上自己的衣服,忙帮她把痰盂拿了过来,并用手抚摸着她的后背,让她的呼吸顺畅一点。
宋斐斐的精神状态还是很差,九点钟的时候歪在枕头上昏昏沉沉地睡去,阮珊把江子城送到门外:“你刚刚上班迟到不好,回去换件衣服赶紧走吧。”
她在外面给沈梦打了个电话,让她帮忙请几天假。沈梦在那边皱着眉头:“昨天开班会了,辅导员说三天以上的假必须要到学院里请,我们学院刚调来一个女院长,听说可严了,不知道能不能请得了。”
“你试试看吧,”阮珊在这边说道,“我的,还有宋斐斐的。”
“你们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阮珊叹了口气:“斐斐身体不大舒服,我要照顾她几天,反正麻烦你尽量多请几天了,请不了就算了,大不了这学期挂科好了。”
后来宋斐斐醒来的时候,指着窗台上的一束花问道:“阮珊,那束花是谁送的?”
“我不知道,”阮珊走过去摆弄了一下那一大束白玫瑰,“我那时候出去送江子城了,回来之后就看到这束花放在这里。”
“白玫瑰,”宋斐斐的嘴角浮现一丝苦笑,“吕川来过。”顿了顿,她又把目光移开:“拿出去扔了吧。”
阮珊点点头,拿着白玫瑰径直走了出去。走到外面走廊上的垃圾桶前,把那束花扔了进去。
回去之后坐在宋斐斐的床边,用手轻轻抚摸着她忽然消瘦下来的脸颊:“斐斐,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在认识你之前,除了韩炜,没有什么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对朋友才算正确,我现在很后悔……我觉得如果我能在你告诉我你和吕川在一起时拉你一把,告诉你不要这么做……或许今天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我不后悔,”宋斐斐的声音细微却坚定,“即便是我体会到了极端的痛苦,那也是因为我曾有过极端的快乐,阮珊,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自私的人,最最在意的永远都是自己的想法,所以即便我知道这一段是注定没有结果的,我还是会被片刻的欢愉吸引,你拦不住我的。”
“我不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会好的,”宋斐斐笑了笑反倒过来安慰阮珊,“肚子上的伤疤会好,心里的伤疤也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宋斐斐在医院里住院一周。
江子城每天早晨都来,有时候是提着一份黑鱼汤,有时候是一份老母鸡汤,也不多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喂宋斐斐喝完再驱车去上班,晚上下班后也会过来,照例会带一些补品。
宋斐斐心情好的时候会乐呵呵地喝上几口,心情不好的时候直接皱着眉头推开,对着江子城发脾气:“你能不能不要来了?”有时候一边喝着汤还会一边笑眯眯地冷嘲热讽,“江子城,你这又是何必呢,我这样一个根本不会喜欢你的烂人,又非清白之身,你何苦非把我当成菩萨供着?何苦呢?”
“我没有要求你喜欢我。”他只应了这么一句,便不再说话,低下头来沉默地吹着勺子里的热汤。
宋斐斐看向他,眼里并没有多余的情绪。
4
几日后的某天,江子城正在实验室埋头做实验的时候,门被推开,沈梦走了进来,把手里的苹果放在他的桌子上。
江子城抬头看了看她:“沈梦,你来了。”
“嗯,”沈梦笑了笑,“你这几天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我看你精神不大好。”
“我没事,”江子城摇摇头,“你学校作业多不多?多的话就不要经常往研究所来了,耽误时间。”
“我不忙的,”沈梦匆忙摇头,眼神却一秒钟都没有从江子城身上移开,“我……我喜欢在这里。”
“嗯。”江子城点点头,淡淡地应了一句,没有再多说话。
沈梦却没有走开的意思,继续在他身旁站着,犹豫了半天才张嘴:“江子城,你晚上能不能和我一起吃顿饭?”
原本沈梦在研究所的兼职只是暑假的,但是暑假结束之后她每逢周末也会过来给研究所帮帮忙,负责人过意不去,会开一点工资意思一下。当然,工资很低,几乎不足挂齿。
除了暑假里几次短暂的接触之外,江子城与她的交集并不多,他的主要工作地点在实验室,而她在资料室,偶尔碰上,也只不过是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罢了,所以对于江子城来说,沈梦的这个邀请着实是有些突兀。
他的脑海中还惦记着家里的微波炉里给宋斐斐炖的鸡汤,只得拒绝:“真不好意思,晚上恐怕不行,我下班后要去一趟医院……”
“没关系没关系,”沈梦的脸涨得通红,慌忙摆手,“我也就是随便问一下,你要是没空就算了。”
说罢她就转过身往实验室的门口走去。
她的个子瘦瘦小小的,身上穿着的是一件过于宽大又有些褪色的羽绒服,推开门正要走出去的时候江子城恰好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那瘦削又孤独的背影身上,心底油然生出一种于心不忍的情绪,张嘴说道:“如果你不介意晚一点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饭。”
“真的啊?”她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好似有细碎的星光在里面。
“嗯,”江子城点了点头,“等我从医院出来去接你,你是要先回学校还是在所里等着?”
“我在所里等……哦不,我还是下班后先回学校好了,我想换件衣服。”沈梦低下头来有些腼腆地笑笑。
“那好,到时候我去接你。”
如果人类像小狗一样有尾巴的话,沈梦相信这个时候的自己一定是在把尾巴摇来摇去。
她的心里像是有一千只蝴蝶在同时拍打着翅膀,从实验室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沉浸在难以置信的喜悦里。离去年的圣诞节几近一年,这一年来她无数次夜不能寐,无数次辗转反侧,亦无数次在心底憧憬和期盼着有一天能更向他走近一步。
写满心事的日记本里有她从书上摘抄的这样一段话——“我会给你打电话,我们一起生个火,喝点小酒,在属于我们的地方辨认彼此。别等待,别把故事留到后面讲。生命如此之短。这一片海和沙滩,这沙滩上的散步,在潮水将我们所做的一切吞噬之前。我爱你。这是世上最难的三个字。可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什么。”
我爱你,这是世上最难的三个字,可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什么。
惴惴不安地坐在寝室阳台上等江子城的时候,沈梦的脑海中闪过的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换上的是月初时用假期里打工省下来的钱买的一件阿依莲的大衣,也是这些年来,她的衣柜里最贵的一件衣服,是上个月坐公交车从研究所回来的途中看到的,和第一次见到江子城的感觉一样,胸膛里响起剧烈的心跳声。
此后她每个星期都会去看上一眼,上个月月底本来已经余下了足够的钱的,但是家里出了点意外,手里的钱都寄回了家,又耽搁了大半个月才买下来。
六点钟不到她就已经在寝室换好了衣服,蒋可瑶恰好这周在,知道她晚上要出去吃饭还特意帮她化了一个淡妆,此后的时间里沈梦就一直在等江子城的电话,一直到七点一刻的时候手机才响起来,她平复了一下心底激动的情绪伸手接通:“喂?”
江子城有些抱歉:“沈梦,我现在还在医院,有些手续要填写一下,恐怕还要你再等一会儿。如果你觉得太晚的话,可以改天……”
“没事没事,我等着。”沈梦慌忙接话。
“那好,我这边处理完就去接你。”
“好。”
那边电话快要挂断的时候,沈梦犹豫了一下问道:“是,是宋斐斐在住院吗?”
“嗯,”江子城点点头,沉吟了一下,“斐斐得了急病,我,我是她哥哥,要照顾一下。”
“嗯,我知道了,那我等着你。”沈梦挂断电话。
江子城与沈梦吃那场晚饭时,已经是九点多钟,再去市区已经太晚,索性就在学校门口的火锅店吃火锅。
火锅店不大,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太多人了,滚烫的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在玻璃窗上结上一层白霜。许是看出了江子城最近脸上的疲惫和心底的倦意,沈梦将羊肉卷夹到他碗里的时候拿胳膊捅了捅他:“喝点酒吧?”
江子城点点头:“好,我陪你喝点。”
按照两人正常的酒量,一瓶白酒原本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然而此情此景,对沈梦来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对江子城来说,则是最近因为宋斐斐的事情,心有愁事想要一醉方休。
火锅店里已经没有了客人,除了那个缩在柜台后面看着韩剧的老板娘,便只剩江子城和沈梦了。
沈梦隔着一层白雾看向坐在对面的江子城,她已微醺,眼神有些迷离地举着酒杯:“江,江子城……我今天真开心,江子城……”
“我,我也开心。”江子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梦的手忽然伸过来,一把握住他放在桌子上的那只手,江子城微微一怔,想要抽回去,她反而握得更紧。
“你都知道对吧?”她直直地看向他的目光深处,“你都是知道的吧?”
醉酒后的沈梦,面颊绯红,眼神中似乎正燃烧着无穷无尽的爱意,自顾自地表白着:“我爱你,你都知道的对吧?”
江子城没有回应她的问话,他端起桌子上的最后一杯酒喝下,而后站起身喊了声“结账”,便拿着钱包往柜台的方向走去。
回来的时候发现沈梦在哭,她趴在桌子上低声地抽泣,肩膀在轻微地抖动着。
“沈、沈梦……”江子城有些不知所措,他伸出手来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怎么了,沈梦?”
她忽然站起身来,反身抱住了他。
两个人都已经喝醉,也只能这样互相搀扶着走出火锅店。外面是冬夜,一推开门,便有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来,沈梦把整个身体往江子城的大衣里缩了缩。
酒精发酵着情绪,她与他又如此接近,一抬头就看得到他的剑眉星目,沈梦的胸膛里被一股热烈得几乎要呼之欲出的情感充斥着,她忽然就踮起脚来,在寒风里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唇。
她人生中的第一个吻,不是生涩温柔的,而是被酒精发酵了的激烈缠绵。
江子城无法拒绝那样的吻,那一刻的沈梦,站在凛冽的寒风和纷扬的雪花里,身上是一袭正红色的大衣,原本普通的长相竟由于这一份激烈的爱而变得风情起来,好似旧时古书里想要一口将人吞下的女妖精。
他回应着她的亲吻,回应着她胸膛里剧烈的跳动,闭上眼睛的沈梦似乎能感觉到自己眼角的湿润。
“江子城……”她呢喃着喊出他的名字,“我是真的爱你。”
“斐,斐斐……”
沈梦的大脑就是在那一瞬间清醒过来的,剧烈跳动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完全停止跳动。她往后退了一步,一把推开拥抱着自己的江子城,而后便转身大步向学校校门跑去。
她亦是第一次穿高跟鞋,趔趄了一下,高跟鞋的鞋跟便折断了,吸了吸鼻子把那只鞋脱掉提在手里,再捡起断了的跟,又继续往前跑。
那个夜晚她哭了许久,无法在脑海中回想起江子城嘴里吐出“斐斐”这两个字时的情景。
她自然是无法去怨恨自己爱的人的,唯一能怨恨的,便只有宋斐斐了。
后来手机有短信进来,她躲在黑漆漆的被窝里看,蓝色屏幕上是江子城发来的“对不起”三个字。
5
第二日宋斐斐出院了。
回到寝室之后,宋斐斐在她平日里买来称体重的体重秤上站了站,吸了吸鼻子对阮珊说道:“你看,我住七天院瘦了十斤,这样减肥真不错。”
“好了好了,”阮珊从后面扶住宋斐斐,“我扶你上床休息吧。”
两人正说着话的时候,寝室的房门被推开,手里拎着水瓶的沈梦走了进来。见到两人之后愣了一下:“你们回来了?到底是谁生病了?怎么了?”
“斐斐……急性阑尾炎,”阮珊说道,“做了个小手术。怎么样,学校里这几天没什么事吧?”
“有事有事,”沈梦把手里的水瓶放下,看着阮珊说道,“前几天打电话时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们学院新调来一个女院长吗,姓严,刚上任要抓学生纪律。你们一个多星期都没有来,查了几次寝都查到了,我帮你们跟严院长说了,她说让你们回来之后去她办公室一趟。今天应该下班了,明天你们过去一趟吧。”
“这么严格,还真对得起她的姓。”阮珊吸了吸鼻子,对沈梦笑笑,“好,我知道了,明天我和斐斐过去一趟。”
然后她便侧过脸扶住身旁的宋斐斐,帮她从下面爬到了床上。阮珊身上斜挎着的包还没有顾得上取下来,一举胳膊的时候一张纸从包里轻飘飘地飞了出来,在房间里打了个转落在了沈梦的脚上。
沈梦正想俯身去捡,阮珊已经先她一步走过去捡了起来,慌慌张张地重新塞回了包里。
是医院的诊断书,所谓人多嘴杂,这种事情阮珊已经在心底下定决心要替宋斐斐保守秘密,绝对不会让旁人知道。装好之后她偷偷看了沈梦一眼,发现她已经放好水瓶,正在从书桌上拿书准备去上自习,看样子并没有注意到刚才的纸张。
宋斐斐在床上休息的空当,阮珊在下面收拾东西,在学校住并不适合手术后的休养,她也是打算先和宋斐斐回来拿一点东西,之后还是要去宋斐斐的那个住所的。那里环境好,空间大,也可以做一些营养的东西吃。
手机就摆在桌子上,收拾衣服的时候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确定手机没有被调成静音,再检查一下通话记录和短信,没有任何记录。
邵然一直没有打电话过来。
阮珊的心里又生气又焦急,在心里狠狠地骂着邵然小气鬼,并暗暗发誓即使他打电话过来也一定不接。
然而那天晚上直到阮珊爬上床去准备睡觉了,邵然也都没有打过来。
前几日一直在医院里陪着宋斐斐,没有接到邵然的电话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然而今夜,躺在自己寝室的床上,没有接到邵然的电话简直就像是世界末日一样。
阮珊本想给他打过去,可后来想了想,还是先发过去一条短信:邵然,你生我的气了吗?
那边的信息好一会儿才回过来:阿阮,我要睡了,明天再说。
阮珊心底刚刚涌起的柔软和担忧顿时被这一句冷冰冰的话浇灭了,她把手机往身旁一扔,翻了个身就埋头睡觉了。
第二天起床后,她和宋斐斐去了一趟院办,见了沈梦嘴里那个新调来的严院长。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接一个电话,摆摆手示意两人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那个电话持续了五六分钟,挂完电话之后她转过头来看向两人:“你们是?”
“严院长,您好,”宋斐斐先开的口,“是这样的,我前几天身体不舒服做了手术,没来得及向学院请假,阮珊也一直陪着我,今天过来跟你说一声。”
“这样啊,”她点点头,“以后不管是病假还是事假,超过五天都要向学院汇报一下,要不出了事怎么办?谁负责?你叫什么名字?”
“宋斐斐。”
“嗯,好,这次的事就算了,刚做过手术多注意一下身体。”
两人从院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阮珊拍了拍胸口:“没想到她还挺和善的,我本来以为她会为难我们呢。”
“不就是旷了几天课嘛,有什么好为难的。”
“她气质还挺不错的,看起来挺年轻。”
“嗯,那倒是。”
两人随后便打车去了宋斐斐的那个住所,快要期末考试了,除了带一些换洗衣服之外,阮珊的包里还装了好几本课本。
上楼之前,阮珊从楼下的沙县小吃打包了两份蒸饺和鸭腿,连同手里的两个袋子一起提着,宋斐斐想要帮忙被她赶开:“好啦好啦,你什么都不要拿,走前面开门吧。”
宋斐斐从包里摸出钥匙,准备插进钥匙孔里的时候手碰了一下门,门竟然缓缓地开了。
“啊?”阮珊愣了愣,“有人在?”
的确是有人在的,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阮珊自告奋勇先进去,从客厅经过的时候看到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许多烟蒂。
她拉着宋斐斐的手往里面走,在阳台上看到一个人的侧影。外面的阳光斑驳,他的手指间还夹着一支香烟,半明半暗地闪烁着。
他的目光专注地注视着斜下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烟雾里,也笼罩在莫名的忧愁里。阮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他凝视着的是宋斐斐的一幅摆在窗台上的照片。
照片是抓拍的,照片上的她穿着白T恤和短裤,不知当时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那般灿烂的笑容,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未尝有几次机会得到。
阮珊往后退了几步,把空间让给了站在自己背后的宋斐斐。宋斐斐看向那个侧影,张开嘴轻轻说了句:“老吕,你过来了。”
吕川愣了一下,回过头来,慌忙把手里的烟头掐灭,走出去到客厅里掩饰着自己刚才的情绪:“我路过,路过,过来看一看,看一看,现在就走……”
他的脚向门口迈去,而后又停顿在那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什么东西退了几步放到客厅的茶几上:“斐斐,这张卡你收着,好好养养身体。”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向别处,始终无法落在宋斐斐身上。
“老吕,”吕川的脚再一次快要跨出去的时候,宋斐斐从后面喊住了他,她的声音轻微,在这烟雾缭绕的客厅里好似一声缥缈的叹息,“老吕,你不要走。”
她走上前几步,从后面扯住了他的衣角:“老吕,我不怪你,你不要走,你抱抱我。”
阮珊鼻子一酸,转身走进卧室里。她了解宋斐斐,宋斐斐,她从未说过爱,她也绝不会说爱——而她刚才那句“你不要走,你抱抱我”,大抵就是她这潦草而短暂的一生里,所能给予的最深重的表白。
吕川转过身来,缓缓地跪倒在地上,抱住了她的双腿,好似洪水冲开了堤坝,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情感。
即便是在卧室里,阮珊也听得到他压抑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