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无尽光年 Chapter 03 致我们唯一的青春

这个清晨有雾气,直到林栖从餐厅出来,提着早点,一直穿过了圆湖,差不多经过了学校行政大楼的停车库,一道又一道阳光才照射下来。那些金黄色的光辉使人眼前充满了闪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顺着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是重深的妈妈。

这还是在学校里第一次这样子正面的遇见。林栖有点慌乱,怎么称呼呢?阿姨?还是?重深的妈妈立定,雾气消散,是最好的一个早晨,她的面孔上,是精致的化妆和微笑。但衣着却是很职业的。毕竟是在学校呀!

林栖脱口而出:“雷主任,您好!”

反倒是重深妈妈惊讶了:“林栖,在学校也不必这么客气的。”

林栖这才放松。这样和蔼的重深妈妈,林栖补充了一声:“雷阿姨。”

重深妈妈,雷夏喻看着林栖,却有点走神。

“阿姨,您怎么了?”

“哦,没什么,刚才我泊车出来,才想起没有做早餐。重深提前在学校门口下车了,他也没吃早餐。你呢?”

“我……”林栖不好意思了。她手上正拎着两份早餐呢,是给自己和重深准备的,“我已经吃过了,不过我买了两份,重深也吃不了那么多。阿姨,餐厅现在已经售卖完了,您吃这一份吧。”

雷夏喻笑了,接过来。既然是一份心意,没有必要戳穿。

“阿姨,我先走了,要迟到了。再见!”林栖慌张地逃离。没有重深在场,与他的母亲单独面对面,总有一股子心虚。不过,想到重深妈妈出现了,那重深一定已经坐在位置上等待自己了,脚步还是无法掩饰地轻快。

“再见,林栖!”

林栖离开了她的视线。

这个才逃离过去的阴霾世界的女孩子,如果知道了新的魔鬼已经等候在前面,还会这样欢快地跑开吗?如果知道重深患上了随时可能出意外的病症,会有多么难过?也许,就好比当年,从林教授的口里,知道重深的爸爸的情况一样吧!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想起来,还是可以浓烈地感受到当时的惊慌失措,以及难过。

深深地叹息一声。察觉到手里的早餐凉了,雷夏喻才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教室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一眼可以看见重深。他果然就在座位上,很安静很乖巧小孩子一样,不过脑袋却偏向另外一面的窗外。看着什么呢?是看着雾气散去,外面终于清晰起来吗?林栖忽然不打算直接叫他。

蹑手蹑脚,把早点放在桌子上。对着景瑞拿手指在嘴巴上比画噤声。然后,手掌捂住。景瑞很机灵地也过来了,给林栖配音,还捏着嗓子:“猜猜我是谁?”

“蔡小贱?”

“不是!”景瑞和林栖对面一笑。

“景瑞?”

“你答对了!”景瑞故意说。

“不是景瑞。手不是你的。”

只是一双手,也可以辨认出是谁?林栖觉得心里甜过吃到最甜蜜的糖果。看林栖的手放下,重深转身,景瑞识趣地回自己的位置上。这个小游戏,其实太简单了。重深看着高兴的林栖,天真得不可以有一点点的伤害。

除了林栖,还会有别的人这样捂自己的眼睛吗?不会了。我该怎么办?重深的面孔上还是带着微笑。林栖已经把注意力放在早餐上了。

“有你喜欢的法式面包夹芝士青豆小蘑菇哦。”

是这样的吗?学校餐厅什么时候开始做这样复杂的食物了。只怕是她自己带的材料夹到学校的面包里的吧。

“来,还是热的哦。我刚才特意跑回来的,快点吃!”

难道,不应该是男生殷勤地给女生买早餐?重深觉得好愧疚:“明天,我来给你买哦。”

“不许跟我抢着买早餐,我就要买,我喜欢买!”林栖把嘴巴一撇,不过马上就呵呵笑了。她没法装生气的样子,对于撒娇这种事情,还得加油学习。

林栖全然没看出来,重深欲言又止。

嫩滑的小蘑菇在嘴巴里有点不服输,不愿意被吃掉。芝士青豆很新鲜,面包还是温热的。重深慢慢咬着,越来越慢。他一边吃着,眼睛却始终停留在林栖身上。眼睛与眼睛,透过空气,对视。四周的嘈杂潮汐一样退却,只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不会停歇,固执地坚持下去的心跳。

林栖摸摸自己的下巴:“我嘴巴沾到东西了?唇蜜没涂好吗?”

她紧张的样子,像是生怕被人挑剔的歌唱比赛选手。可是,在她面前的,不是挑剔的评选委员,只是重深。目光渐渐涌现出无法形容清楚东西的重深,似乎有早上雾气一样的东西。怎么了?重深这是怎么了?被自己感动了吗?

“只是买早餐哦。不要这样感动哦,同学会笑的。人都来齐了呢!”林栖小声地说,手开始摸索面巾纸。

自己一直被重深呵护着,喜欢着,以及帮助着。所做的这一点点事情,真的太微不足道啊!林栖觉得自己的手有点轻微颤抖。面巾纸没有派上用场。重深并没有出现眼泪,眼睛还是清澈如湖面。刚才的雾气笼罩只是一瞬间,像是没发生过。她不知道,就在那一瞬间,重深已经做好的决定,全线崩溃。

“告诉,不告诉,告诉,不告诉,告诉,不告诉……”这游戏太无聊了。

为什么这样无聊的情节,电视里还常常会用到?景瑞把蔷薇花丢地上,泄气地坐到椅子上。那么快,就不再喜欢重深了?这简直是像做梦。简直是梦游,而且是大白天的梦游。

其实,也不应该这样绝对地说。不是不喜欢重深了,而是,那些爱慕,似乎太过遥远。虽然那个人在眼前每天出现,但是,仿佛遥远的许多光年之外的星云。有时候,再刻骨铭心的爱慕,也会因为距离太过遥远,太没有祈求得到的希望而淡薄下来。

还是喜欢重深的。只是,蔡小贱也不错。

景瑞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是蔡小贱,而不是李健、黄健、王健或者别的什么健。蔡健没有直接问她,要不要做他的女友,而是给她出了个难题。

“告诉我,你会不会今天晚上七点半,在翠蓝小馆和我见面?”

翠蓝小馆是一家咖啡馆。这应该是一个约会的邀请。可是,景瑞忍不住叹了口气,接到短信之后,她没立即回复。她的心还在跷跷板上。

对重深不切实际的爱的幻想,丢掉把!——这是一个相貌平凡的天使在劝诫。去吧,丢掉之后,开始新的爱的旅程,和蔡健。——这是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天使在鼓舞。自己对林栖的伤害,作为当事人的林栖和重深,都似乎忘记了。蔡健,难道旁观了一切,一点也不介意自己的行为,仍然愿意和自己交往?

景瑞停下脚步,站在路口边上,望过去,几十米外就是翠蓝小馆的招牌,是用竹子拼凑而成的。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这里了。蔡健不是不知道,自己对重深的那份心情的。如果不是很喜欢一个人,接受他的爱慕,会不会是一种轻率?

“多……拉……米……发……西……”手机的铃声在响。

“我看见你了哦,景瑞。”语气带着轻微的激动。

站在咖啡馆二楼窗户前的男孩子,举着手握着电话。正是蔡健。

站在门口,服务生礼貌地问:“欢迎,请问预约了位置吗?”

景瑞点头,主动走上二楼。在拐弯的楼梯口,又站住了。如果现在回头走掉,还来得及。见面了,再走,就彼此都会难过了。良久,景瑞提了提裙子,外面的秋天虽然还有一些高温,但室内冷气很足,迈出了脚。向上的。

景瑞觉得自己走出这一步,是对的。不是没有顾虑过嗬……开始,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都不知道是怎么面对面坐着了。咖啡端上来,蔡健要的是冰凉的卡布奇诺,景瑞要的是蓝山。都埋头,景瑞习惯性地把小勺子放在嘴巴里含着。这个第一次看见,有些刁蛮的、瘦小的,且不大会打扮的女孩子,现在,显得很乖巧甜美的样子。也许,在每个女孩子身体里,都居住着一个乖巧甜美的小公主的灵魂。只是,没有被爱照顾着长大,就会把这个小灵魂锁起来。现在,景瑞的小公主灵魂被放出来了吧。

还是景瑞先开口的:“不知道,重深和林栖现在,在做什么?”

“做什么?谁知道呢!”蔡健忽然脸孔一红。他在想着,也许重深和林栖拉着手,坐在电影院里吧!自己呢,和眼前的女孩子,保持着一张桌台的距离。

景瑞“扑哧”一笑:“想到什么不好意思的画面了吧?”

“哪有!”蔡健面孔更加发红。不过,的确想到了,但却是想象里他们观看的电影大银幕上,有情侣接吻的镜头嘛。这不算什么吧!

“还狡辩哦,我要处罚你!”

“处罚?什么处罚嘛?”

难道女生都爱处罚人?不过,没什么好怕的。没什么好怕的。完全没什么好怕的……蔡健发现自己把这话在心里重复了三遍。从来都没有怕过什么,现在却似乎,有些不对劲了。

“咳,那你处罚……”

“闭上眼睛……”

闭上了……难道……蔡健觉得心脏开始装上了机器马达。

好了,这么快?而且,什么都没发生。

按照应该有的情况,是自己想多了吧。蔡健简直想把自己塞进冰箱。好纳闷!景瑞若无其事,继续低头喝自己的咖啡。蔡健也喝……一口吞下。

啊,好咸。

蔡健赶紧拿边上先前的免费白开水清口。这个恶作剧丫头。景瑞已经“咯咯”趴在桌子上笑个不停。

“好啊你,给我加盐。看我不刮破你脸。”蔡健伸手就要刮景瑞的面孔……景瑞毫不闪躲,手指在一厘米的地方,停顿。

迅速收回。还是不好意思。

“这样啊……”又是沉默。

“经过那么多事情,真的希望,他们能够一直开心地恋爱下去。一起上大学……然后……”景瑞忽然说。他们,自然是说的重深和林栖。

“我也祝福重深……我们是好朋友嘛!假如等到他们结婚,我可要做伴郎……”

“呵呵!”景瑞笑了,“那你呢?也要考虑以后了?”

“我爸爸,有他的安排!”提起这个,蔡健有点无奈。

“那景瑞你以后想做什么……”

“这是秘密,现在不可以说。”

是吗?女孩子的秘密真多啊!分开说再见,蔡健送景瑞上了车站。他是反方向,走过落地窗户,又经过翠蓝小馆。蔡健忽然觉得有一种熟悉亲切的感觉。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似乎有认识的人在附近一样。

回过头,真的是有熟悉的人。年轻女孩,是林栖。

和她一起,被服务生引导到角落一个座位的,是……是重深的母亲。学校的雷主任!她们约见了喝咖啡……一个母亲,和自己孩子的女朋友单独见面。要进去打个招呼吗?

为什么重深却不在?那一定是不方便叫重深吧!那自己进去估计也是不方便的。算了。蔡健扭头,困惑不解。走到车站,看看路线,还要转车。上了车,心里有一种很异样的感觉,却说不出是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见夕阳,会有和从前不一样的心情了。

这些日子,有时候,会不愿意见到林栖。重深已经想好了,不告诉林栖自己的情况。生怕自己会泄露。所以今天,推掉了约会,说是回去帮妈妈整理一些学生资料。反正明天上课就会见到的。林栖也很乖巧,没有抱怨。似乎,她从来没有对自己抱怨过吧!

为了防止意外,一放学,就接到妈妈电话,一起上车回家。如果要约会林栖,也是在安排好的路线。手机,也要一直保持畅通。每隔半个小时,就会有一条来自妈妈的短信。今天却只想一个人走一走。

圆湖的水带着冰凉的手感。手指在水里划动着,曾经跳下水去,在那个下雨天救起林栖的画面,在脑海里,鲜明得如同才绘画出的水彩作品。现在,睡莲开得稀少了,不如炎热最盛的日光季节。幽幽的蓝色,分不清楚是水,或是天空的颜色。往上抬头,是永远也数不清楚的云片。那些颜色那么鲜亮,调色盘一样,绚烂至极,然后,都融入到无尽的夜色里去了。

重深不再推着单车一个人到处走了,而只能够选择步行。他不能够拒绝妈妈目光带着恳求的眼神。相对于单车上摔倒下来,步行出身体伤害的概率小很多。这样的人生……重深忽然觉得可以理解了,为什么林栖在绝望里,会步入圆湖当中。不过,自己绝对不会认输的。不会投降。

这个世界上,有支持他的妈妈,有深爱着的林栖,他不可以让她们失望。也不可以令她们伤心……这个念头,一定要每天默念五十遍。

会不会,晚上睡够了,白天就减少突发性睡眠的几率?离开圆湖,往回走,出了校门。没走出多远,在学校外面的道路边上,停着那辆面熟的车。是妈妈,仍然等待着。跟自己说已经回去了,却仍然等待着。

重深眼睛一热,转过头,过了一刻,才转过来,恢复了满面的笑容。

他钻进车子,跟妈妈说:“我们回家吧。今天我很想吃妈妈做的米酒酿丸子。”

“好啊。这个菜还好,不算磨人。我们去那家路过的超级市场买原料。”

雷夏喻看着自己笑容灿烂的日子,也笑了,启动车子。地面上,叶子被清理到两边。树木的影子在车窗上流转,好清爽的秋天傍晚啊!

路上已经没多少人。林栖现在在做什么呢?重深发呆了。

“林栖你在做什么?”

突如其来一问,被吓唬到。林栖被针线几乎扎到。是景瑞。

“服装剪裁?确定要学这个?”

“是的啊!”

“小羽呢?”

“大概学校布置了点作业……在认真做呢!”

“才那么小,现在学校就留家庭作业,太残忍了!”

“好像是蜡笔画呢,不是很严重的作业。”

“我去看看。”景瑞走过去。

奶奶离开以后的生活,虽然大家都不去提,还是有明显的差距。起初小羽闹腾过几次,晚饭不好吃,没有奶奶做的好。请的钟点工人,也不能够对他的胃口。小鬼不知道怎么了,味觉忽然变得挑剔。钟点工人不能够完成任务,也只有自己请辞,工钱也只收一半。

“今天做什么吃呢?怎么没有跟重深在一起哦!”景瑞回来了,小羽确实在乖乖画画。已经用蓝色抹出了天空。

“对了,前天重深妈妈找你去做什么了?”

“一起喝咖啡哦。”

“雷阿姨在生活上倒很西式呢。”景瑞忽然想起了自己和蔡健在翠蓝小馆的“约会”。把盐加到他咖啡里头,蔡健慌乱的可爱样子。心头一甜,忍不住微笑了。

“你笑什么呢!谈恋爱了?”林栖坐直了,看定景瑞,“我猜对了吧?”

景瑞点头。就这样承认了?景瑞也没想到,自己几乎没有经过思索,就做出了点头的动作。莫非自己已经认定了接受蔡健?

“加油哦。”林栖放下手里的零碎面料。

“只是喝咖啡呀。没有表达说,以后变成一家人的意思吗?”

“啊,景瑞,我发现,你今天嘴巴很讨厌!”林栖刮了下景瑞的面孔。“什么一家人,哪有啊!只是说,希望以后多一起见面喝咖啡。给我说一些重深小时候的事情。呵呵,好逗的!”林栖忍不住又笑了。

这个动作,有点像蔡健!怎么又想到那个人了?景瑞觉得好迷茫。

林栖说:“今天我来做饭,我查到奶奶做菜的菜谱,那道家乡菜,要用茶叶泡过黄鱼呢。”

就让这个丫头去厨房忙碌吧。景瑞今天忽然什么都不想做。看看桌子,上面还有一张构图纸,铅笔画的架子轮廓。她尝试自己做衣服?都还没上服装学院呢。一定是想做给重深。这样想的时候,景瑞觉得胸口一疼,心头又惆怅了。那蔡小贱呢?刚才不是还觉得,很甜的吗?

顺着房间的阳台,一直视线扫过厨房,卧室,忽然留到奶奶卧室的门上。奶奶走了,房间却还是每日清理,保持了原样。想起过去有奶奶的日子,保持原先的样子,会觉得奶奶的灵魂一直没有离开。

奶奶交代的话,在录音笔里收藏着。奶奶在全家人当中的合照,在小橱窗里摆放着。只是,单独选取了一部分,重新做成一张照片也摆在了旁边。奶奶祝福了自己,也祝福了林栖和重深。景瑞按着自己的掌心,看着厨房依稀忙碌的林栖,此刻,觉得一切都很安宁。

她喃喃地小声说:“希望你和重深一直这样幸福地恋爱下去。也许有一天,我给你做伴娘,蔡健做你们的伴郎。”

景瑞忍不住嘲笑起自己来,顺便也嘲笑下蔡健,现在大家都那么小,按照法律规定,起码还得等上五年呢!这半年就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五年,无法想象……背包里的电话骤然响了,思索被打断,景瑞被吓了一跳。

一定是蔡健……翻开背包,打开盖子。来电的却不是蔡健,而是重深。

重深找我有什么事情?景瑞看一眼系着围裙,在一片锅子铲子微波炉的嘈杂声里的林栖。

“你好,是景瑞吗?”

打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而且听声音……景瑞一下子分辨出来,是重深的妈妈,雷夏喻阿姨。

“阿姨您好,我是景瑞。”

“本来是打给林栖的,但没人接听,我只有林栖的号码。所以我用重深的手机找到你的号码,打给你了。”

“是哦,阿姨,林栖在厨房做东西,没听见……”景瑞赶紧替林栖解释。不接男友妈妈的电话,那可得解释清楚,不然会扣掉印象分的。

“是这样的,重深大概感冒了,现在已经休息了,所以,请你明天转告他的班导。”

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去说呢?大概是为了这样的事情,亲自电话,有点拿职位压人的意思。景瑞胡思乱想起来,不过嘴巴上还是连忙答应:“好,我一定记得。”

“重深感冒了,林栖知道就行了,暂时不用来看他的,免得传染了。估计过两天就恢复了。”

“好的……”

“好的,景瑞,再见。”

重深生病了,却又不让林栖去看。别说是感冒,就是算是麻风,以他们的感情,林栖都不会害怕,只会想要立刻陪到重深身边。可是,这是对方妈妈的吩咐。果然,在饭桌上,景瑞迟疑了下,要等吃饭完了告诉林栖吗?结果还是没忍耐住,林栖的脸色立刻变了,万分紧张:“有没有发烧,多少度?去医院看了没有啊?”

“sorry,sorry啊,我都没来得及问,他妈妈就挂电话了。”景瑞无可奈何。

林栖扒拉了几口,捏着手机,想要打电话,又担心吵醒在休息的重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副闻到蜂蜜香味却又被关在笼子里的蜜獾样子。蜜獾是一种专门吃蜂蜜的动物。前些天景瑞在动物节目里看到的。“好啦,不要那么紧张哦,人家的妈妈都很放心呢。做母亲的都不担心,那一定问题不大的哦。”

也是的,林栖这样一想,顿时没劲地倒在沙发上。小羽只知道看动画起劲,一点也不关心两个姐姐在说什么。还是小孩子幸福,什么都不知道。

林栖抱着小羽的绒毛熊,忽然叹了口气,眼睛看着玩具,有些无奈。不开口说话了。

“怎么了?好像有心事哦。”景瑞也倒在沙发上,靠在大大的绒毛熊的背面。林栖点点头。

“那,说出来,我也给你分析看看!”

和景瑞这样语调的聊天,是最近才有的事情。这一刻,林栖忽然觉得,景瑞真的是一个姐姐了,在关心妹妹的恋爱大事。绒毛熊被两个人靠着,在凉下来的夜晚,显得暖暖的。

“最近,不知道怎么了,重深似乎有点躲避我的样子。”

“啊!”景瑞转过头,“真的吗?”

“嗯,是真的。”

“是什么样的表现?在小的方面呢?”林栖明白景瑞的意思,往往在小的方面,可以透露秘密。

“怎么说呢?绝对不是厌恶我的样子吧。倒像是,有什么秘密不可以告诉我一样。”

“秘密,一个大男生,会有什么秘密啊?而且,是跟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在一起啊!”景瑞出神了。说起重深,就会多少想起一点从前的疯狂与误解。那一次,被跟踪的自作多情,想起来就叫人羞愧。

“我也不知道啊。”林栖点了点绒毛熊,“你呀,和他也好像!”

“哪里像了?”景瑞又摸不着头脑了。

绒毛熊倒很是可爱,总是微笑着,充满亲和力,绝对不会伤害别人的态度,这一点和重深或许有点像。不过,玩具是胖胖的,重深却是瘦的。

“好像,总有秘密藏在肚子里,不会跟人分享。”

不是吗?所有的玩具熊,都是不会吐露心事的。即使是会唱歌会说话的,也不过是人工预先录音好的。据说最先进的玩具可以和人对话,那也是电脑技术模拟的。

“也许,是关于未来的想法吧。要知道,男生长大了,就会要有理想,比如以后当什么样的人啊。重深跟你说过这个吗?”

“说过,还不确定……呵呵。”林栖又捏了捏绒毛熊的鼻子,下意识去捂住它的眼睛,那个发生第一次亲吻的时候,也是这样捂着他的眼睛哦!

也不只是像绒毛熊,真正很像的,是睡莲吧。睡莲,是昼开夜合的植物,在很深的夜是闭合的。

重深也是一样,很喜欢睡觉,话不是特别多,沉默的时候,很静谧,让人想要从此依偎着,再也不需要语言。可是,却又让人感觉,始终距离心的最深处,有0.1毫米,就可以推开看见所有一切。此刻,重深确实睡着了。

只是,却是突然昏睡的。雷夏喻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儿子,在母亲看来,孩子是永远长不大的,蜷缩着,像是小时候抱着她不放的样子。

但孩子确实在长大,一点点的,不为她所察觉的速度。叶子黄了再绿了,一季节又一季节过去了。忽然有一天发现,已经比她都要高了。

他的爸爸离开的时候,他还小。太小了,几乎意识不到,失去父亲了,永远地失去,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重深只问过一次,在幼儿园门口,看见下雨了,别人家的孩子有爸爸来接的时候。

她是怎么回答的?似乎是这样说的:“爸爸在天堂里,他很抱歉不能够来接重深。但他拜托了妈妈照顾重深哦。”

后来,再也没有听见类似的问题了。就这样长大了。是一个开朗的男孩子。并没有那些担心忧虑的情况出现。直到这次确诊。

她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淌了。她所能够做的,现在,只是给儿子盖上一床毛毯。这是多么该死的一种病症,睡觉了,如此突然,没有半点征兆。

不知道为什么,他昏睡的脸上,眉头皱着。他是个倔强的孩子,支撑着不要让她忧心,一定犹豫了无数次,该不该告诉,又如何去告诉林栖吧!

去约见林栖,就是想要做一点铺垫。让两个孩子,都减少伤害。如果可以救治我的孩子,我愿意自己患上narcolepsy……

雷夏喻坐在关了灯的大厅,默默祈祷。空寂的房子里,只有微风与窗帘间隔动荡。老天爷,你听见了吗?

“感冒完全好了吗?”林栖把手贴在重深的额头,眼睛里全是紧张。

“完全好了呢。”说谎还真是一件难受的事情,明明不是感冒。重深还是林栖笑着,把林栖的手从额头取下来,握到自己手心。旁边已经有路过的同学在偷笑。

就是,公然这样恋爱着亲昵,也太不把校纪放在眼里。这样会让人误会,自己依仗妈妈的职务……可是,现在重深却不想掩饰的感情了。他确实很想看见林栖,在早上醒来之后,那么迫切的。

不用说,看妈妈的表情,也知道昨天晚上自己又犯了“老毛病”。之后,重深乖乖地上了车,让妈妈开车送他。到了学校,各自分开。他从门口走到教室,林栖等在必经的路口。

“吃了早点吗?”

“没有。你呢?”

“也没有,因为有人会买好哦。”

“你知道吗?妈妈今天早上取笑我了?”

“阿姨取笑什么?”林栖不解。一贯大方得体的阿姨,也会取笑自己儿子?

“妈妈说,从此解脱了,以前啊,都是我做早点。现在,有了接手的人了……”

“啊?”林栖回过味了。重深妈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给重深买早餐呢?那一次路上遇见,自己还转手奉送上早餐讨好。呵呵!做得好小儿科,根本瞒不过重深的妈妈。

“那我也可以做给阿姨吃的。”

“做给我妈妈吃?”重深笑了。

怎么了,说错什么话了?林栖呆了一下。

“是现在么?还早了点吧!”

啊,明白了。林栖拿手捂住脸,一路往前快步走:“要迟到了,都是你害的,瞌睡懒虫,就是等你呢。”

“喂喂,我的早餐呢?”

“什么早餐……”

“我摸到了,你的背包是热的,一定藏在里面了。”

“哼……从今以后,换你买……”

“好啊你……半途而废……”深呼吸一口气息,看一眼头顶,重深追赶上去。如果可能,重深愿意永远由他来买早餐,递到林栖的手里。

一切都很美好,天空蓝若最纯粹的颜料。光线好明媚,秋天也要结束了吧!忘记掉脚下踩着的影子,世界几乎完美,如果时光停滞下来就好了。只停留在现在这一刻吧。即使不要将来。即使只有过去。即使只有现在。那么,永远都不必为跟林栖交代那个病症而苦恼了。

上课铃声已经响完了三遍。远远的,蔡健站在树荫下。他已经迟到了,却半点也不慌张。他没有喊重深,他不想打扰他们。作为朋友,看着他们幸福的样子,那种快乐,也不会少。只是,还有一些失落。

自己呢?自己和景瑞呢?多数男生是势利的。在景瑞变得漂亮之后,在她抽屉里塞的情书。景瑞却一概交到他的手里。怎么处理?很简单,丢进垃圾桶。如果喜欢一个人,只是喜欢后来美丽的她。那多么没意思。

可是,自己呢?究竟喜欢景瑞的哪一点?或者,应该问是怎么喜欢上景瑞的?这个问题,蔡健自己回答不上来。是因为看着一个女孩子那么张扬和疯狂地去做一些事情吗?那种痴迷和大喜大悲毫不掩藏的样子吗?

“爱情,真是玄妙。”蔡健喃喃着。

景瑞来赴他的约了,在翠蓝小馆之后。这是一个开始。真的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局。不管了。先用心去爱了再说。

蔡健甩了下书包,整理下头发,林栖和重深已经不见人了,想必已经到教室了,他才重新出发。一个人无比介意自己的外貌,只是因为介意在另外一个人眼里的样子吧!没错。

就连上语文课程的老师,看着外面的秋色,也忍不住感叹了。

“秋风显露出冬天赤裸的身/我们并肩而行/面面相觑/迎面走向期待中的幻景/瞬问变得越来越短暂/世界上只剩下——我和你……”

中文教师停顿了下,摸摸小胡子:“啊,不好意思,我不记得后面的了。”

台下一片哄笑。有人在嘀咕,好酸的老师。重深看着林栖专心地在纸上,拿铅笔给一件衣服勾勒草稿。直到语文教师念着诗歌的时候,他才聆听起来。

语文教师还在感慨:“唉,年轻时候热爱的诗,现在都没办法完整背诵出来了……连作者都不记得了。那还是我在大学念中文系,读俄国文学时候,在系里的小图书馆看到的。”

林栖已经全情投入了,对外界一切充耳不闻。仿佛进入另外的世界。那是件漂亮的服装吧。倒是像男装,时装界最优秀的,似乎都是设计女装吧?想得太远了吧!可是,不能够不想远。那诗,听着让人心脏收缩,剧烈的。

我们并肩而行

瞬问变得越来越短暂。

世界上只剩下——

我和你……

蓝色的睡莲、大雨、妈妈、日光、车站、医院、林教授……交错……眼前一切,骤然极亮,之后暗无天日。

“会不会是感冒还没好……”林栖自责。

本来已经由景瑞转达了请假的。

没想到重深还是来了学校。才好一点就要来,一大早,就给自己发了短信说都好了。看来,根本就是不顾身体,想要来见自己吧?没什么问题,医务室老太太取下听筒:“体温也没什么异常,大概是疲倦了,需要休息。过一下就好了。”

医生说不要紧,那就好了。本来,林栖还要给重深妈妈打电话的。那一次约见了,就说好了保持联系。重深妈妈说,重深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如果欺负了自己,就赶快告诉她,会帮自己的。怎么会欺负呢?重深才不会欺负自己。

不过有这样开明的母亲,真的很幸运。

上一次他送自己来医务室的,现在,自己可以照顾他,林栖忽然有一点小小的高兴。就这样守在旁边,看着他,也是很享受的事情。

高兴之外,林栖又有点说不出的惆怅,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惆怅。呼吸很平静,鼻子挺拔,面容安静,那是叫女孩子都会心跳加快的帅帅的脸。只是他自己从不以为炫耀。只是,他眉头皱着。啊,林栖忽然醒悟这惆怅从何而来了。是从重深而来。这些天,自己敏感觉察到的那种情绪。

重深的不对劲,到底还是感知到了,像是心的猎手,猎取到了忧伤的梅花鹿。重深在为什么而惆怅?

“我们并肩而行……”

“什么,说什么?”林栖伏下身。是说梦话了吧!林栖这一下听清楚了。

“瞬问变得越来越短暂。世界上只剩下——”

“我和你……”

很熟悉,是在哪里听过?然后,重深不再说话了。林栖轻微声调重复一遍。好伤感的句子。

“是很伤感的哦。”是老太太在回应。

林栖转身:“您知道这个呀?”

“我们上了年纪的人,读书的时候,喜欢那些诗人呢。”校医老太太解释,“那是个俄国老头写的,他叫瓦?勃留索夫。这几句是写秋天的。我还记得后面半段。”

我们并肩而行,面面相觑,

迎面走向期待中的幻景。

瞬问变得越来越短暂,

世界上只剩下——我和你。

一旦把尘世间的哀歌忘记,

两个灵魂便飞翔在辽阔空域,

当视线和视线交汇在一起,

他们的感受会深深印在心底。

念完了,老太太背着两手,推开医务室的门:“我要去看看外面的秋天了,你们离开记得关好门。”

“好的……”

只有他们两个人了,处于学校僻静地方的医务室,只可以听见呼吸,自己的,和重深的。这是怎么了,只是听着老太太念的诗,自己为什么会想要流泪?林栖看着睡梦里的重深,心忽然被一种庞大的恐惧所覆盖。

这种恐惧,仿佛她随时会失去眼前的重深。重深,这个睡莲一般的男生。就好像不会再醒来一样。林栖抓住重深的手,无比用力,无比用力,似乎要把一生能够使出的力气都用上了。像是挽留触礁了,海洋上沉没的航船一样。林栖的额头沁出汗珠。

“啊!”低低的呼痛声……“林栖,你怎么抓我?”重深醒了,看着林栖。

“没有……”

明明已经抓得皮肤都红了。可是,这个丫头怎么像是哭过了一样。重深伸手,摸到了她的面颊,没有眼泪的痕迹。

“怎么了嘛?我又犯困了,又没出什么事!”

他只能够掩饰,一再掩饰,掩饰。但是,林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看着他的眼睛,闪烁着惊恐。也许,是时候做出交代了吧。

咖啡馆里,弥漫着咖啡豆特有的焦香,也弥漫着小点心的甜香。这种地方,当然是最适合约会的。至于约会的主角……

“景瑞,你今天很漂亮!”

蔡健的恭维话,景瑞照单全收。学会了打扮的女孩子,基本上都是一日千里,进展神速,并且飞快地出师。她今天给自己都可以打到九十五分了。

“那么,你也很帅!”

说谢谢,好像有点过于客气了。蔡健摸摸下巴。呼唤服务生:“点单。”

“你,真的喜欢我?”景瑞见缝插针。

“我想,是真的吧。”

“不能够完全确定?”

“因为是第一次恋爱啊。”蔡健老实汇报,跟学生报告功课进展似的。

“那我也是的……”

是嘛,蔡健呵呵地笑:“为什么又选这里啊?”

“因为,这里有不错的回忆嘛。”

“还想再喂我喝咸咖啡啊?”

“是的,怎么样?”景瑞的样子,一派娇俏。

“其实……”

“其实什么?”景瑞看见蔡健一副欲言又止。

“其实上次我看见你放盐了,不过我还是喝了。”

“啊?”那么,也就是说,是故意逗她开心而喝下的。景瑞怔怔了十秒钟,看着头发收拾成竖立很精神的碎发,穿了长袖子衬衫的蔡健。自己,是被感动了吗?是的吧。鼻子有点酸酸的。

想起了小时候,爸爸故意逗自己了。奶奶离开后,自己就是最大的姐姐了。要照顾林栖,要照顾小羽。不再是一味任性的女孩了。爸爸不在身边。

可是,世界上,还是有人可以这样细致地照顾到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还是傻乎乎问为什么了。

“我想你笑啊。”这就是答案。

“闭上眼睛!”

“又要玩啊?”蔡健嘴巴上很死鸭子嘴硬,却立刻马上闭了。

上一次,他偷看了她的小动作。这一次,他闭得紧紧的,如同盲人。

很柔软,像羽毛抚过面颊。

“可以了。”

睁开眼睛,一片世界和平,安定无事。可是,服务生送上小慕丝蛋糕,拿盘子把嘴巴一掩,分明是在窃笑。

“笑什么……”

“先生,你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景瑞趴在桌子上,再次乐不可支。是景瑞用的水蜜桃颜色的唇膏……

“这里有别人,所以,只好亲脸了嘛。”

蔡健一把抓住景瑞的手,两个人都愣住。蔡健可没想到自己这样大胆,景瑞更加没想到会这样。服务生又来了,可恶。

“对不起,打扰一下,你们要的黑椒牛排来了,还需要一点别的什么吗?”

“不需要,什么都不需要了。”

“好的……”女服务生抿着嘴巴笑,景瑞问:“你笑什么呢?”

“我看见一朵云吃掉了另外一朵云,所以觉得好笑哦。你们看窗户外边。”

真的,在蓝色背景下,大片云朵吞并了散落的小云朵,就像是被吃掉了一样。服务生好意味深长的比喻。景瑞心慌慌地抽出了手。

“有需要请按桌子边上的铃。”服务生退下了,蔡健使劲想一个可以圆场的话头,啊,有了,“上次我看见雷阿姨和林栖在这里喝东西,可别被她们看见了。”

“真的吗?我记得林栖提到过。下次我们换个地方!”

“嗯,好!”

“看来,林栖完全获得了雷阿姨的认可吧。很喜欢才会约见喝东西。”景瑞“扑哧”笑了。

“笑什么?”蔡健好奇。

“你没想象一幅画面?婆婆和小媳妇儿,而且是孝顺的小媳妇哦,和睦相处,你来我往……其乐融融呀!”

噗,蔡健这次是真的噎到了。景瑞忙给他端水:“不要紧吧,不要紧吧?”

平息了喉咙里食物的造反,蔡健清了下嗓子:“其实,我觉得有点怪怪的。又说不上来。我觉得啊,她们的见面,有点躲着重深似的。不过三个人在一起的话,确实会很尴尬哦。”

“有吗?”景瑞不以为然。可是,连林栖似乎对重深也有些不一般的隐约感觉……

“那你注意到最近,重深有什么和往常不一样的地方吗?”景瑞关心起来。

“也没什么呀,重深啊,一直都是个让人放心的家伙!”

“什么叫让人放心呢?”

“就是,很懂事,比我要懂事多了。而且我确信他对林栖,是真的很爱的。”

“我不是问这个呢!是问,重深自己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自己?什么都好,脾气温和,人也帅,就是爱瞌睡。有时候懒洋洋的。功课嘛,跟我差不多!”要一个男生愿意夸奖另外一个男生,那就确实是讲实话的好了。

景瑞只好继续诱导,涉及林栖,到现在这样的密切关系,她不能够不格外关心。“林栖好像觉得,最近重深有什么心事呢?而且,都不告诉她。”

“真没发现什么啦。”蔡健埋头切牛排,分好,放到景瑞面前的盘子。

算了,问也问不出什么来,男生到底是种粗心大意大大咧咧马马虎虎的生物。

“什么,您说什么?”

正在接电话的雷夏喻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在她办公室里的副校长,差点被掀翻。从来没看见这位有名的知性智慧的主任,这么激动过。瞬间,雷夏喻意识到失礼了,拿手盖住话筒:“不好意思,副校长,我现在有点急事,事情我下午再跟您谈,我去找您,好吗?对不起!真是十分对不起!”

“不碍事,你忙吧。下午我们继续谈谈学生们毕业的事情。”副校长离开。

雷夏喻重新和电话那头对上话。

“您是说,有了新的进展?”

“是的,如果方便的话,请带小孩一起过来。”

“那我们约一个时间好吗?”

夏喻镇定了一下,还是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作为医科大学这个领域的国内权威,带来的这个消息,太让人惊喜了。要告诉重深吗?林教授的话,是说有了新的进展。话并没有非常肯定的喜悦。自己也不是专业人员,不懂得其中的深浅。如果新的进展,只不过是有了药物缓解。

那重深恐怕也不会太过高兴,只怕是失望多于喜悦。还是自己和林教授见一面再说吧。今天的安排打乱,那,还要打另外一个电话。

“林栖,你好。我是雷阿姨。”

“阿姨好!”

“今天临时有事情,我们就不见面了。”

“不要紧,阿姨你忙!”

电话那头的“嘟嘟”声悠长不尽。林栖看着买回早餐的重深,甜美地笑了。“你不是说,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先吃完东西哦。”重深笑容明朗,秋天一般。大概,是终于不再回避什么问题了,所以,如释重负地轻松了。两个人并列得坐在小花园的长椅子上。小口啃着面包,甜牛奶在手心里暖乎乎的。

“其实,如果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不说也无所谓的!”林栖真的是这样想的。

一个人的内心里,一定会有一些秘密的。就好像以前的自己。如果不愿意讲出来,或者不到时候讲出来。那么,不讲也是无所谓的。只要,彼此知道对方是爱着自己的。就足够了。

重深放下手里的面包:“我只希望林栖能够永远快乐,有人爱着。”

林栖手指一颤,几乎要把牛奶掉地上。叩门一样叩上重深的额头。

“你,大白天的,干吗说这样肉麻的话?该打!”

重深笑了。她用的力气太小,几乎连痛的感觉都没有,只有一点点额头皮肤与手指接触的触觉。

“林栖,我现在老是在回想,教你认字,重新发音的画面。”

是吗……是的,他捏着文字拼音表格,自己反复地念诵枯燥的,幼儿才需要的练习,让她看他的嘴巴形状。

“我也记得!”当然记得,怎么能够不记得。从最初见面,到相互见家长,这中间的一切,都永远不会磨灭。对于林栖而言,如同一条从黑暗的山洞,牵引到外面正常世界的光线。

“你的惩罚和奖励都是一样的,太节约成本啦!”

呵呵,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游戏。生日礼物,初吻,还有猜谜游戏。

居然取笑,不可饶恕。

“好啊,那我现在更换了,都换成弹额头,好不好?”

“好啊!”

为什么要答应。林栖愣住了。她终于想起了那个谜。

“以后你会喜欢上什么样的男生呢……”

重深望着天空,嘴角牵扯着一丝微笑,却是那么哀伤,叫人转头不愿意继续看见,因为,会永坠难过的深渊。

没有以后。因为她永远不会再喜欢上别的男生。是的。这是她的答案。唯一的,绝对不会更改的。而现在,他旧话重提,是什么意思?林栖忽然觉得,身体发冷。明明日光从头顶炫耀而泄下,笼罩着他们。除非,他变心了。

“林栖,我……”

“不,我不要听……”林栖几乎是以从动物园最危险的狮子口边逃跑的速度,捂住耳朵。

“林栖……你一定要听我说!”他的声音那么大,表情那么严肃,前所未有。

“不……”林栖夺路而逃。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林栖必定拒绝的东西,那就是,失去重深的爱。

重深伸出的手臂,像是风飘在虚无的空间,沉落。仓皇逃跑的林栖,当日被逼到无路可走,步入圆湖企图结束自己的林栖,是他最不愿意伤害的女孩子。可是,他必须为他们的感情负责。他不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什么都不会发生。

“教授,您是说?有可能根治?”

“准确地说,是有97%的根治几率!这是最新的与欧洲的脑部研究医学家合作的成果。”

“这个疾病,究竟是什么原因?也有结论了吗?”

“从心理学方面来说,其实,这个疾病也和童年的严重的心理创伤有关。心因方面的缘故,长期积累,也会形成脑部的病灶。最后,会综合作用,变成难以克服的突发性睡眠。”

“心理创伤?”

“比如严重的家庭变故……”

“严重的家庭变故?”雷夏喻握着杯子的手,因为用力,印刷了医科大学字样的纸水杯,顿时塌陷。

“比如,你的丈夫,孩子的父亲,离世。”

“那时候,他还小……”

“其实,任何亲人的离去,都会留给继续生存的人以创伤。儿童在三个月之后,已经可以明确感知外界的变故,亲人的悲痛。”

林教授仿佛在面对他的学生讲课。

“有些创伤只是隐藏着,并不代表没有,也不代表被彻底遗忘了。只是以其他的方式表现出来。当然,生理遗传也有原因。尤其反映在脑部。”

“需要,做什么样的治疗?”最关心的,还是治疗。作为家属,能够关心的,也只是治疗。

“手术,针对大脑病灶的。”

“手术……”雷夏喻再度失态,豁然起立,椅子几乎翻倒。

“我理解,理解一个母亲的紧张。”

“给大脑做手术,那该多危险……你们,该不会是,拿他作为在国内的实验吧?”雷夏喻带着颤音。

“请放心,我们绝对没有这样想法,我以医学道德起誓。这个治疗手段,是在国外比较成熟了,才引进来的。”一把年纪的老教授,严肃起来。

“任何手术都是有风险的。所以,我们提供的方案,仍然由您自己决定。”

“没有一个医生是全能的,但是,在克服疾病之路上,我们希望以最大的诚意,去解决病魔。”

“我也只能够把情况都介绍给你,协助分析利弊。”

花白头发下,眼镜之后的目光,很坚定。

要接受林教授的建议吗?

在永远提心吊胆,或者是放在眼皮下监督,失去自由的生活之间选择?重深会怎么选择?一直等待医学的进步,直到完全治疗好,而且危险降低到忽略的地步?对大脑的研究,那精细的人类的大脑,医学,需要多少年,才能够做到这一步?

“因此,我的建议是带孩子来,一起来讨论一下。毕竟,孩子不是家长的私有财产。这是他应该知道的。不仅仅是符合法律规定的拥有权利的年纪。以我今日的地位,不需要亲自邀请病人来谋取利益。”

但是,为医学之研究,冒险算不算谋取另外一种利益?

“会出现什么样的手术风险?”

“任何手术有可能出现的常见的并发症,但这可以通过最严格的步骤和程序,减少到最低。这一点请放心。然后就是手术当中,意外损伤到微小的神经,等等。我们有在国外进行手术的病例统计。有需要,会给雷女士看。”

“请让我,好好地想一想。”

“好的。有需要,请与我联系。”

雷夏喻回头,转身,站定了,看着林教授。

“我很抱歉,当年,没能够医治好您的先生。”诚恳的语气,出自如今一个已经地位权威的教授之口。曾经,他还是中年人,只是副教授……一晃,再度见面。

却是最不愿意想到的情况下的见面。因为重深的患病。这并不是医生的过错,作为一个医学家,当时他已经尽全力。良久,雷夏喻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的关心。”

出了专家诊疗室。这是中午的休息时间,雷夏喻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白色病服的病人,行走或是被推行,来往于她的两边。当年的医学大楼陈旧。如今是新建的更加先进的综合大楼。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但,确实不会被遗忘,只是隐藏起来。她的泪水几乎奔涌而出。如果可能有生命危险,要做手术吗?重深,妈妈该不该告诉你?上天是否听见了妈妈的祈祷?抑或,只听见了一半?

“怎么了,是不是,你们吵架了?”景瑞小心翼翼地擦掉林栖脸上的眼泪,但是才擦掉,又掉出来。

“跟姐姐说啊,到底怎么了?重深欺负你,我去找他算账。”景瑞怒火冲天。

林栖却抓着她的手,不说话,也不放手。只是拼力抓着。

“到底怎么了?”景瑞无可奈何,坐到她身边,继续不断抽纸巾。

“三百抽的新开封的一盒都不够你用啊!究竟怎么了?”

“难道,是他变心了,喜欢上别的女孩子?”

林栖的表情动荡了一下。

“不可能啊,没有任何迹象,蔡健也没有发现,我也没发现。我们都在一个班上。除了和你在一起,和我们在一起,他多数时间是回家和雷阿姨在一起。哪里会有时机被别的女孩子乘虚而入?”

“他以前是风靡我们学校女生,可是,如果可能,早就应该接受了,不必等到现在的。”

“那究竟,会是什么原因?”

面对只是伤心得哭的林栖,景瑞要撞墙了。不过,哭也好,胜过从前的离家出走。林栖摇头,终于控制住抽泣。仔细回想,不应该是本心这个最俗套的原因。但是,她却不敢继续想下去,也想不出,会是别的什么原因。

“就连雷阿姨也不反对你们的交往啊!究竟是什么玩意在你们中间搞鬼?”景瑞说的气哼哼的。

“我也……不知道。”林栖终于可以情绪平静,说话了。

雷夏喻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这个举动很反常,回家的重深却没注意母亲的变化。

“我回来了,妈。”

“回来了,吃过了吗?”

“还没有。”

“东西已经做好了,我去热一热。”

“好!”他没精打采坐到桌子前。也许,应该和妈妈商量一下吧。

关于跟林栖澄清真正的原因。今天看来,她一定是误会了。该怎么办?

“今天是怎么回来了的?”

“放心,我是坐出租车回来的。安全送达!”重深打起精神安慰妈妈。他不希望妈妈担心。夏喻抚摸儿子的头,无限怜惜。

“怎么了?”十六岁生日之后,妈妈很少这样身体亲密接触了。就连在医院确诊的那天,也只是抱着自己的肩膀。很少这样反复抚摩着自己的头,像是小时候自己淘气,费心进行安抚。

“和林栖吵架了?看你不开心的样子。”

没有什么可以隐瞒过妈妈的吧。重深笑了,仍然是爽朗明晰的:“是的。”

“不过,我想我们终是要面对的。妈妈,你说是吗?”

“都告诉她了?”

“没有,她还没来得及听我说清楚,就跑了。我想她一定是误会了。”

“误会你吸引了别的女孩子?”

“是的。”

“林栖和妈妈,是重深最重要的人,永远要爱的人。”这种平时不大会说的肉麻的话,最近似乎说得特别顺口了。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了。

夏喻一愣,笑了:“快吃吧,不然食物又要拿去热了。”

确实饿了,小碟子的黄瓜,以及一碗盐炙鲑鱼,消灭干净。重深站起身:“我去洗碗!”

“或者,重深,妈妈去跟林栖解释吧。”

重深转身,有点惊愕,然后,定在餐桌附近两米距离的地方。母子两个人都面带微笑,却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林教授把雷夏喻送出门。她抱着大牛皮纸袋,里面是医学资料,以及先前的诊断报告。取来这些资料,也许胜过口头的交代。现在,这些东西,放在了林栖的面前。林栖惊讶了。

很奇怪,今天选的见面的场所,换了。是在单独的包厢里。与四周用屏风隔绝开,座位与座位隔得很开,只有一盏光线温和的深黄色的台灯开着。在安静的黑暗里,映照出一米范围里的光明。恰恰足够桌子对面坐的人,看清楚对方的人。很轻的背景音乐,几乎难以辨认曲调。林栖的心,忐忑不安。

大概,雷阿姨已经知道自己和重深之间的缝隙。可是,雷阿姨为什么要带着这些资料。口袋是普通的牛皮纸袋,看不出来里面装的什么。雷夏喻刻意小心不用医院字样的东西。她不希望其他人知道关于重深的情况。

“阿姨……是什么?”林栖觉得这个普通的口袋,似乎装着无穷的魔鬼。好比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这是重深的妈妈特地让自己看的。所有的困惑不解都会在里面找到理由吧!重深神神秘秘的难过,以及不好自己亲口告诉自己的话,还有自己不可逃避的命运。

努力地回想,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唯一做错的,早已经获得了奶奶的谅解、景瑞的谅解、重深的理解。如果注定要分开,也要给一个清晰的解释吧。自己无法接受重深的解释,那么就由他的妈妈出面,是这样的吗?泪水聚集,随时都会洋溢而出。

“林栖,先不要难过,也不要哭。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这些是专门给你看的。”

“有些东西,我也看不懂,不过,只需要看结论就可以了。好吗?”雷夏喻还是语调轻柔,充满镇定。

白色的文件纸,被取出,摊开。水滴,来自悲伤的水滴,落在文件的字迹上,泛出深蓝色,墨绿色。用不同的颜色打印的字句,清楚得突出“narcolepsy”。

“日间发生的严重性睡眠失常。患突发性睡眠症者,可能在日常生活中的任何时间突发,可能发生在行路中,可能发生在谈话时,也可能发生在开车时驾驶座上。”

“因此,患此症者日常活动中难免发生危险。”

危险……可以想象到此种危险。当前治疗手段……复杂的文字术语无法看懂,也渐渐被泪水模糊。手术……

手术风险评估:常见并发症,可有效避免。脑部手术……部分神经可能损伤,导致局部或大部分失忆……

终于明白了。全部明白了。

在车站,他的睡过站。因为蛋糕的丢失,造就了他们的认识。进入学校,特意要求到同一个班级,再次见面,重深也是沉睡。和景瑞吵架,他在天台下的楼梯间睡着了。有时候会撞伤了身体,那必定是突发睡眠,摔倒的缘故。还有,日渐悲伤的眼睛。现在可以确定了,那悲伤,是无法继续给自己爱的悲伤。

还有莫名其妙的问题,关于以后。他几乎不愿意考虑以后。是因为,所有的考虑,都会因为最小的意外,而全盘泡汤化为泡影。

林栖猛然抬头。那个大雨倾盆的黄昏,自己在重深背上的时刻。承诺会去看再盛开的睡莲,玩游戏的亲吻……仿佛二十场电影同时在脑海里放映。每个视线所见的角落,都是重深的片断,和重深在一起的细节。铺天盖地无所遁形。

现在,泪水太过浓郁。林栖已经看不清楚眼前的一切。只可以听见坐于对面的夏喻阿姨的声音。

“重深的父亲,离开的时候,是后面一种……情况!”

“这样的重深,你愿意永远爱他吗?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吗?

“重深的生活,或者是一直有人监督被人保护的生活。我知道,那会无比痛苦。再广大的世界,也会变成监狱。人越长大,越是渴望着自由。

“他会变得烦躁、绝望。会折磨自己,也折磨身边的人!但是,爱着他的人,一定不可以放弃。重深的父亲……就是那样的……

“或者,他会在自由当中,遇见任何危险。那种随时出现的睡眠,没有人预料得到后果。”

沉默,漫无边际的沉默。极夜的沉默。

“也许,重深会忘记过去,很多的过去。忘记你。甚至,忘记作为妈妈的我的存在。但是,我们有血缘,容易重新建立……”

都明白了。林栖一听就懂了。这个世界上,可以分开爱的,只有不爱。只要有爱。无论疾病、贫困,死亡,都不可放弃。无论如何,我都要和重深在一起。那么,勇敢地继续爱下去。因为,是自己选择了爱一个人。那个人,就是重深。不是全世界任何别的男孩子。只是重深。这是自己的选择,选择了,就不会后悔的。

“无论如何,我都会和重深在一起!”林栖的声音带着凝聚的力量。

“即使,我会被他忘记,我也不会后悔!

“因为,我还是可以继续爱着他。即使他……以后可能喜欢上别的人。

“我只希望,他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

再度沉默。已经恢复平静的沉默。最痛苦的是辗转反侧为选择而烦恼的夜晚,是不知道缘由的猜测与怀疑的夜晚。现在,都结束了。

雷夏喻的手,覆盖上林栖放在桌子上的手。许久,她拨打了手机里记录的第一个号码。也是最重要的号码。

“重深,是妈妈。”

“妈妈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林教授通知了妈妈,narcolepsy,有了新的治疗手段。”

告别是沉重的。

“我只是去做个手术嘛。”重深微笑着。

景瑞、林栖、蔡健、小羽,围绕着大餐桌坐着。只有小羽依然困惑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顽皮的小孩,在这样的氛围里,也会机灵地乖乖的了。一向乖巧的小羽,就更加默默地看着哥哥姐姐们。

重深的手心里,是滚烫的林栖的手。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圣诞节了呢。刚好,林教授说一个月可以恢复得差不多。

“怎么以前都不告诉我们?”

“现在知道,也不算晚啊。我也是知道不久。”重深好像没事人,好像做手术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时间定了吗?”

“两个星期之后,这两个星期还要做全身的检查,和准备工作。”

“你真的决定好了?”

“是的……”

“假如……”

“没有假如……”林栖打断了对话。

“一定会把narcolepsy送到银河系之外……对吗,重深?”

“是的!那我们一起预祝,重深手术成功……再也不做瞌睡虫!”

干杯,清脆的杯子碰撞的声音,伴随着汽水飞溅。

医科大学的住院部条件是一流的。外面碧绿一片,四季常青的植物交替穿插。喷泉沿路流淌。人工湖里,居然也有细小的睡莲。

头发被剪掉了。重深似乎有点不习惯,摸摸自己的光头。

“有点像囚犯哦。”

林栖拿着镜头摇晃:“呵呵,其实比以前还帅了,真的呢!”

“就是囚犯,也是最帅的囚犯。”

“是吗?”

“而且是,马上就可以越狱的囚犯哦。”

重深知道她开的什么玩笑。越出睡魔的监狱。从此就可以海阔天空。

“蔡小贱呢?景瑞呢?这两个家伙怎么不来看我。我知道他们已经谈上了。果然是重色轻友啊!还说要一直陪我说笑话的。自食其言。”

毕竟是手术之前,任何坚强的人,都有些犹豫的不安。需要朋友在身边。

林栖几乎眼睛一酸,要冒出泪水了。不过,现在绝对不是适合哭的时候。

“因为他们不想当电灯泡啊,要把时间留给我们。”

“那有什么?我现在就是最大的电灯泡了!”重深摸摸自己的脑袋。

这倒也是。才涌出的伤感被冲掉了。是看出自己的情绪,故意逗自己开心的吧。重深的眼睛,似乎有火焰在燃烧。坚定的、充满希望的。

“教授都说了,又没什么生命危险,万分之一的几率呢!何况,是请了很优秀的外国外科医生主刀,几个专家协同。”

“嗯……”林栖站在轮椅后面,不再说话了。为了防止突发睡眠,造成手术前的受伤,干脆坐上了轮椅。

“我大概是唯一一个手脚健全还坐轮椅的年轻人!”

“有我推着,以后啊,换你推我。”

“乌鸦嘴,你难道想生病啊?”

“不生病难道就不可以坐吗?”

“不可以。我是病人我最大,要听我的!”

“是,是,都听你的。”林栖连口答应着。

“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圣诞节,开个派对,通宵吧!都不许睡觉。”

“好,好,你说要开,就开!谁睡觉谁挨罚,弹脑袋。”

“好的,好哦!以后惩罚你!”

“好啰唆哦。什么惩罚……”

“我们去北海道滑雪……明年去毕业旅行……”

“选一所综合大学,你读艺术学院的服装专业,我想念新闻,这样以后专门给你做报道……国际知名服装设计师林栖小姐发布秋冬新款……”

越说,越遥远了……

远处,雷夏喻看这对年轻男孩女孩说说笑笑,似乎在斗嘴,却又满面甜蜜与幸福。她一直看着,目光温柔似最温暖的怀抱。很久,她才转过身,膝盖上,是一本厚实的《圣经》。

手术室排刀已经计划好了。还有一个星期。手术,倒计时……

林栖照顾重深去了,由重深的妈妈出面,学校很顺利就批准假期了。这些天晚上睡觉才回来。小羽只有景瑞一个人照顾,蔡健就过来帮忙。

景瑞做晚饭,蔡健逗小羽玩。小家伙也关心地打探:“重深哥哥呢!我很想他哦。”

“你重深哥哥做手术去了。小鬼,你是想念他带的礼物吧。糖果啊、玩具什么的吧?”

被说中想法,小羽脸蛋变成红富士苹果了。小嘴巴还在抵抗:“重深哥哥人也好。比蔡小贱哥哥好!”

“什么,你叫我蔡小贱,看我怎么……”

蔡小贱咯吱小羽,嬉闹起来。

“欺负小羽,景瑞姐姐不喜欢哥哥……”人小鬼大。

“你去玩吧,我看看新闻。”电视正是播放全球新闻的时间。国际时事总是各种糟糕的消息,飞机失事,什么地方还在战争,飓风,洪水,国际上科技新发明、欧洲国家首脑会谈……

小羽没人陪,无聊了。在几个房间里穿梭来穿梭去。一会儿,拿着白纸折叠的纸飞机,丢来丢去。一个纸飞机,飞到蔡健的大腿上。上面怎么有字。

末尾边缘上,有医大的字样……

“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从林栖姐姐房间拿的。”

“这些东西很重要的,怎么拿来折纸飞机,小心姐姐打你的小屁股。”

小羽吐吐舌头。蔡健把纸飞机展开,抚平。

“原先是放在什么地方,小羽,来,把它放回去。”

“好……”

“等等,我再看看!”居然是医学报告。

“手术危险评估……部分失忆……”

蔡健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重深毫不慌张。他根本不知道手术极可能的后遗症是失去部分记忆。雷阿姨,还有林栖,对重深隐瞒了这一点。自己和景瑞,也被蒙在了鼓里。失去了记忆,过去的情感也会失去基础。

“景瑞……”蔡健大喊一声。

手术就要开始了,定在下午的六点半。

出租车……开到市中心。堵车高峰期。景瑞和蔡健交换一下眼神,下车。

“蔡小贱你先赶去……”

跑啊……参加学校比赛的赛跑,也没有这样艰难过,身边的人影都融化,视线全模糊,景物浓缩成灰的白的彩色的流淌的颜色。蔡健觉得下胸腔里的空气不够用了,他还是要奔跑啊。一定要拦截住重深,告诉他,林栖和他妈妈所知道的,却没告诉他的。蔡健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离开躯体,希望可以赶上。

还有二十八分钟……二十二分钟……看见医科大学的大楼了,高耸入云。似白色的天梯。

失去部分记忆……具体到什么程度,谁也无法预料。重深会愿意,忘记自己最喜欢的女孩子吗?甚至可能连与妈妈的过去都忘记……彼此陌生。

手术室在二十二层上。电梯平稳地上行。蔡健跪到地上,拼命喘息。门一开,再度开跑。好长的走廊……遥遥地看见了林栖,看见了雷阿姨。

“重深……呢……”

她们看向手术室。终究还是没能够赶上。蔡健一屁股坐到地上。

无影灯下,重深感觉到麻醉药剂渐渐散发到全身。意识已经模糊了。完全模糊。手术室门上的提示灯亮了。红色的灯光拼凑成三个不可挽回的字——“手术中”。

汗水淹没了蔡健的眼睛。随后赶来的是景瑞。她跑得太慢,跟不上蔡健,又不放心丢小羽一个人在家,一手牵着小羽,比蔡健晚十几分钟才到。如果重深知道,有可能忘记过去最爱的人。他还会愿意进入手术室接受手术吗?现在只有把一切交给上天裁决。

景瑞只问了一句:“林栖,你不后悔吗?”

选择已经选了。她只可以祈祷最好的结果。

红灯熄灭。门开了。林教授出来了,旁边是协同的外国医生。五十多岁教授,白大褂完全被汗水潮湿。取下口罩,是一个微笑。

“很安全,没有生命危险。”所有人都松弛下来。

雷夏喻几乎无力地瘫倒。失去丈夫,重深是他全世界最重要的人。刚才祈祷之时,她几乎悔恨万分,不应该接受手术,不应该。现在,最恐怖的噩梦都过去了。重深会有新的生活。丢开了头上悬挂的达摩克立斯之剑,从此,可以如所有正常的年轻男孩一样了。

“谢谢”还未说出口,一个年轻的外国医生忽然赶出来,跟外国教授嘀咕了几句英文。景瑞只听清楚两个单词:“animper fection……”

林教授也侧耳倾听,林栖皱了下眉头。

“请稍等。”又一起返回手术室,门急速关上。

四个人面面相觑。

景瑞解释:“那个意思是瑕疵,手术有瑕疵。”

蔡健开口打破沉闷的紧张:“没有那么巧吧?有瑕疵。”

林栖低下头,虔诚地祈祷。景瑞安慰她:“不会那么巧合的。手术碰到了脑袋神经!”

“就算失去一点记忆,也会是不重要的,像是给我过生日啦。不会刚好是重要的。那么小的概率……”

蔡健说的时候,看着雷夏喻,然后,看定林栖。在场的,只有他一个人是男生。是需要他站出来说话的时机。这个时候,只有安慰了。

林教授和外国教授,再次出来。他们的猜测没有错。

“现在还需要观察,现在,先让他休息,手术后复原需要时间。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请放心。”

“谢谢!”雷夏喻嘴唇艰难得张开,说出两个字。

时间平滑地在溜冰场上滑过。一个月很容易就过去了。

街道上熙熙攘攘,厚实衣服被人们穿上,围巾在许多人的脖子上,装扮得冬季氛围一片盛大。各色玩具挂上了圣诞数。还有无数的新鲜玩具在厨房陈列出来。彩灯光亮闪烁耀眼。说话吐出的白色雾气,像是待在童话国度一样。嘉明中学的学校广播台不断得放着熟悉的圣诞歌。

只要下雪,下雪了,就一切完美了。后天就是圣诞节了嗬!景瑞拿手指,在窗户上不断画着圈圈。旧的消失,又画上新的。

“重深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医生检查了,没有大的问题。可是,就是有点沉默。”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了妈妈,看见了林栖,看见了我们。就微笑了。跟以前一样啊!”

“可是,怎么就是不说话呢?”

“可能是太虚弱了。”

“明天他出院,希望能够说话哦!这样林栖就不会担忧了。”

蔡健也站在景瑞旁边,拿手指在那些圈圈里,画心形。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以后,重深再也不会出突然睡觉了,也不会出意外了。”

今天的上午,在医院里的对话,历历在目。

重深的母亲雷夏喻、景瑞、林栖、蔡健,都坐在林教授的办公室,听着老人家轻松的结论——

“经过一个月的观察,每天晚上按时休息。在白日,基本上没出现过突发性的睡眠!所以,我们同意江重深出院。明天,可以去办理出院手续了!”

“但是,他似乎不愿意开口说话……”雷夏喻问。作为母亲,当然是最关心的。只是她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放心,他需要一个适应期。我们检查了各项身体指标,都很正常……”

“没有什么瑕疵吗?”景瑞问?

“瑕……疵?what?”外国医生拙劣地模仿着中文发音,在旁边问。

“没有什么瑕疵,那只是一个小误解。请放心!”这个结论,听起来,有点做梦似的恍惚。

“蔡小贱,你有没有觉得,有一点点的不安?”景瑞问,“重深看人的眼神,很陌生!”

“想多了吧!如果把什么都忘记了,又怎么会对着我们微笑呢?”

“本来还以为可以赶在平安夜之前大家一起过的……”

“没关系嘛,明天过也不坏。反正,只要大家一起去玩,就成!”蔡健也察觉到了不安。可是,谁也不想去强调这种不安。生怕大家集体的一致得认同下,就变成了事实。

“林栖应该是仅次于他妈妈最高兴的人吧。”

“一定是要庆祝的!”

“哈哈。做了一个月的和尚,重深一定是害羞,怕被笑话,所以要等到头发长出来,才愿意变回原先样子吧。”

景瑞也跟着笑。这个解释听起来真不错。手机屏幕在发亮。

“是林栖吗?”

“是我,我今天决定在医院守着。不回家了!”

“还担心没房间睡觉……现在不用担心睡沙发了了……我去林栖房间睡觉,你就睡我的啦。”景瑞对着蔡健摇晃一下手机。

至于奶奶的空房间,是不可以放人进去的。

蔡健拍了下手:“你怎么不劝她回来?医院那鬼地方,怎么睡觉啊?”

景瑞转过头,笑了,带着咖啡泡沫一样的味道。

“就像是咖啡,有的人觉得苦,可是,有的人喝起来,很香。”

在医院白色的房间里,一个人,怎么陪伴着另外一个?有一天,你也会为我这样的守候一旁吗?这样的爱情,才算是深刻的爱情吧!景瑞又看看蔡健,想知道答案。但是,这个家伙已经跑去浴室。

“水热啦,我先洗澡好不好?”

人比人,气死人。当初的故意喝咸咖啡的劲头上哪儿去了?可恶。景瑞赶过去,也要抢先。

在浴室门口,蔡健很绅士地鞠躬,右手一划开,左手里拿着烘干的印着小熊头像的毛巾:小姐,我已经试过水温了,请进……

“小声,别吵到小羽!”

景瑞踮起脚,嘴巴刚好碰上蔡健的嘴巴。幸福是比泡泡浴还舒服的爱的呵护。

蓝色阴影像是采摘下来的,还没有完全变得洁白的百合,从住院部的窗户外面照射进来。林栖发呆了。然后,她想起来学校的深蓝色睡莲了。现在,应该已经开到完结了吧!睡眠如同人一样,在夜晚入睡。正常的开放。而人呢?

在医院的凌晨两点,是最安静的时刻。所有疲倦的护士和医生,都带着倦怠。尤其是,这里是住院部,并且是六楼之上。重深很恬静地睡着。脸上,再也找不到那些忧愁的痕迹了。林栖看着那张脸,一点困意也没有。

林栖觉得似乎有点冷,拿起遥控器,把暖气调大。暖烘烘的房间,回荡着香味。那是重深的妈妈买来的花束,被熏陶出的气息。有郁金香也有百合。这已经是冬天了,最好能够下雪。下雪的圣诞节,才比较像样。

不知道,这个时候,景瑞和小羽是不是已经睡得很香了。

他已经完全从无形的睡眠牢笼里逃跑出来了,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加值得高兴的事情。这种高兴,不想去呼喊,也不用声张,像是小时候妈妈带回来的饼干,一个人开心地吃下去就好了。因为知道饼干是专门买给自己吃的。

重深头上的绷带,定期由林教授亲自更换。小心翼翼,每次花两个小时才换好。他受到的照顾与治疗,是无微不至的。只可惜,身穿蓝白色条纹病服的重深,却还没有开始和大家说话。起初,还担心会不会伤到了语言神经。现在看来,不是的。因为,他虽然没有跟人说话。但是,据说护士听见他在半夜说梦话。

希望这是最后一夜了。明天就要出院。此后,最好再也不要来医院。

睡觉是多么舒服的事情,对于重深来说,却是一个魔鬼,一直折磨着重深。许久以后,她亲吻了一下重深的嘴唇。把头枕在重深的手边,瞬间,入睡了。梦中,似乎觉得有人在抚摸自己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很温柔,又很轻。比最细微的风还要轻。夜色就要散去了,太阳会出来。一切都会崭新而与从前不同。这是最美好,最美好的梦。

林栖醒了。从这样最美好的梦里。她一抬头,看见了目光炯炯的重深。

看见了嘴巴边角带着微笑的重深。他的头发已经长出一些,不过还是比以前没剪时候,短一些,却显得洒脱了。林栖也微笑,她等待着。

墙壁上,挂钟指针,是凌晨四点。透过窗帘没有完全遮盖的部分,可以看见稀碎的雪花在飘落。明天是白色的世界。重深的手,放在胸口前。就这样对看着。

“你,是谁?”重深的声音,很温柔。比细雪的飘落还要温柔。

这个问题,是他在问林栖!

“我,是谁?”林栖重复了一遍。然后,她也微笑着,微笑着。

“这些天,我看你一直守在我旁边。我一直在想,我们认识吗?你又不是护士!”

是的,她当然不是护士。护士,会穿着白衣天使的职业套装的。

“妈妈也不说你是谁,你和妈妈认识吗?”

是的,非常熟悉。因为你,所以彼此被连接起来。

“是特别请来的护理人员?”

确实充当了多数时间的护理人员。但是,不是邀请的,而是自愿的。

空气里的花香越发浓郁。

“你这个女生,怎么哭了呀!我说错什么了吗?”

这个男孩子,世界上最熟悉的人。用最陌生的语气,又带着体贴关心的声调,跟林栖说着话。泪水,慢慢从林栖的双眼流淌下来。但她仍然是微笑着,保持着,那个仲夏弥漫着橘色光彩的黄昏时刻,以亲吻惩罚过重深的微笑。他,终于还是忘记了。

忘记了,他们之间发生过的爱。过去的一切,就在这样的忘记里,结束了。做好了准备出现的后遗症,终于出现了。内心里是无比广袤的平静,渗透着日光一暖雪必定融化水的顺其自然。

如果一切都不可更改,必然走到这样的地步。那么,我也要倾尽全力,重新开始。这是对自己说过的话。这是不可忘记的誓言。这是重深所不知道的承诺,单独一个人的承诺。

林栖的心中,是各种话在回荡:重深,你听见了雪片在降落的声音吗?外面的雪不断地下着,更遥远的江边,有零星的焰火彩光。已经有人迫不及待要看缤纷的烟花了,些微燃放起来。等到平安夜,一定会有最盛大的烟花景象的。但是,你不会和我一起去看了。

即使,你可以听见雪片在降落的声音,也仍然听不见我心里的声音。

“我叫林栖。”

“林栖,林栖?你说话啊!”景瑞推搡着林栖。

“说什么呢?”林栖的镇定,反而让景瑞无法放心。

“林栖,你想哭就大哭啊,想摔东西就摔啊,想骂人就骂啊!想一个人出去也去啊!”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一早就知道,可能会有这样的后遗症。这是我的选择,我不会后悔的。”景瑞无言了。

“重深可以幸福地生活,再没有危险的顾虑,我很高兴。”

“你真的高兴?你确信你这样自己欺骗自己就可以了吗?”

“真的,我没有欺骗自己。我还可以重新努力,我要让重深重新爱上我,景瑞,我很有信心啊!”

是吗,是这样的吗?这样有信心吗?景瑞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沿着林栖的面颊,把她的几缕头发顺到耳后。那动作,很温柔,像是从前,奶奶的动作。林栖怔忪了一下,微笑了,把自己的手也搭在景瑞手上。手心与手背接触,是人体最自然的温暖。是的,她们不是亲姐妹,她们彼此怨恨过,嫉妒过,报复过,又原谅对方,又努力地重新接纳对方。但是,到如今,已经建立了超越血缘的亲情。不,那比亲情还要进一步。是一个女孩对另外一个女孩在爱情上固执的坚持,所能够表现出的最高赞扬,最大支持。

重深出院了,坐上他妈妈雷夏喻的车。他忘记了一些东西,却没有丢掉他的优点。他诚恳地跟每个照顾过他的护士说谢谢。

跟林教授道谢。

跟蔡健、景瑞,还有林栖道谢。

林教授单独留下了林栖。

还是那么宽敞的办公室,可以看见远处风景的高楼上。城市已经变白了,像是因为思念过度而白的头发。

“对不起。”林教授放下手里的医术。看着林栖,目光带着歉意。

“谢谢您。”

“虽然已经告知过可能出现的情况,但是,对于这种情况,我还是觉得抱歉!”

“我应该感谢您,解救了重深。”

沉默是空气里最丰沛的物质。似乎,再没有什么可说的话了。许久,林栖站起身:“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那我该走了。您也要接待别的病人了吧?”

“请等一下,我们交换下联系方式好吗?”林栖有一点惊愕。

“我想我有义务,随时接待你。小姑娘。”

“真的很谢谢您!”

林栖出了医院的办公大楼。把林教授的名片,放到了门旁边的意见留放盒子里。偶然间抬头看天空,雪已经不再下了。医院的地面大部分还没有被破坏,覆盖了洁白的一层。冬天了,所有人都穿得好臃肿,走路都有些艰难。

出了医院,路面上,照例是车辆行驶过的痕迹。看见样子古怪的雪人,看见了烟花,从白天开始就有人在放了。这样有点浪费耶,可是,心情愉快了就达到目的了。何必在乎烟花什么时候放?景瑞的电话旋即而来。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吧!

“是我,景瑞,我想一个人走走呢。圣诞节下雪了,外面好漂亮!”

“那一定记得早点回来。身上带够钱没,饿了要多吃热热的食物啊!”

好的,好的。怎么似乎变成只会答应着好的一种人了?重深,现在,他在做什么?这种惦记与想念,浓稠无比,根本化不开。

给他发一条短信吧。手指犹豫得在小键盘上悬挂着,按下去。

“你好吗?”

“我很好。是你啊林栖!”他还是不记得她。他对她的全部印象,只剩下在医院陪伴着他的那一部分。

“我在家里的阳台上,看烟花。”他说。

“我也是哦!”

“很好看呀!”

天色越发昏暗,但是,地面上的灯光越发绚烂。路灯全开,街道上的店铺,能够打开的光,全部打开。这个世界有着另外的面目,一个脱离一切不快乐的黯然,极其明亮的面孔。烟花越来越多,先是零散几处,然后是“噼啪”不休,整个天空都泛滥彩色光芒。好吧,重新开始吧!林栖握紧了拳头。

最早的早上,有雾气,圣诞节过去的余韵还在,同学们见面面带微笑相互祝贺。洋溢着一派和睦。节目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林栖找到自己的位置,把早餐放在重深的桌面上。景瑞跟她比画了一个小小握拳手势,加油。那么多熟悉的过去,在这样熟悉的旧环境里。就算找不回记忆,也应该能够依稀记得那种相爱的感觉的吧!

等了半节课,还是没有人来。空荡荡的位置,一张发笑的张大的口。

林栖埋头给蔡健发短消息:“知道重深为什么今天没来吗?”

“我问了雷阿姨,说是要接一个客人。他也陪同去了。”

中午的时候,林栖呆呆地看着已经冰凉发硬的面包和牛奶。豁然起身,提起来就丢到了垃圾桶。一丢掉食物,林栖就后悔了。心情好黯淡。早餐是无辜的啊。自己是在拿食物发脾气吗?

景瑞冲蔡健使了一个眼色。蔡健没看明白,只好凑过去,把手一摊,意思是“why”?林栖没心思注意他们两个人的小动作。

景瑞说:“今天放学后,我们一起去重深家吧。”

“一起吗?”

景瑞点头。哦,蔡健恍然大悟。林栖一个人去,如果被冷淡地拒之门外,那就没法收场了。大家去,比较好圆场。下午,重深仍然没出现。

班级导师开始在讲台上吹风了:“很快就要放寒假了,明年,不用我多说,就要进行最重要的考试了。关于未来的志愿,已经和你们家长沟通了。所以,该努力的同学,要好好努力,没有机会上好大学的同学,我们也是无法勉强的!每个人都得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好严肃的讲演。台下的人,面面相觑。但又不得不承认,说的都是事实。

三个人到达重深的家门口。开门的,是重深。蔡健迎接上去,给了他一拳头,不过是轻微的。

“病好了,就不搭理人了啊。把哥们都忘了啊!”

“没有啊!”重深辩解,但脸上的笑容带着猜疑。看得出来,是努力地在动用脑细胞。

重深伸手,迟钝了一下,终于还是拍下去,“啊,蔡小贱,我记得,我最好的朋友!”

蔡健喘一口气,还击一掌:“我还以为连我也忘记了。”

“你在说什么?”重深充满不明白的表情,“我忘记了什么?”

“你和林栖啊!”

“林栖,你是说林栖吗?我们是同学啊,还是同桌……我现在记得了。”

只是同桌?蔡健只好苦笑。

“先进来呀。”重深把门推开。

蔡健试探着问:“记得给我过生日的那天吗?”

“记得,我买好蛋糕,就直接去了你家啊!”

完蛋了,他不光是丢失了那部分记忆。而是根本记忆被重新整理过,按照他自己的逻辑,连绵严密地构成了另外一种人生。过去,在他的脑海里,都被重叠和被篡改了。对,就像是被黑客篡改的电脑程序。

景瑞冷眼坐在一边,心思却澎湃如潮水:“重深啊。如果换成过去的你,这样让林栖伤心,你自己只怕也会心痛得无法呼吸。”

林栖的目光和重深对在一条直线上。重深停留了一下,露出招牌似的迷人的微笑。

心,沉下去。

四个人坐着,重深一个人去拿饮料。这三个人,就都呆滞地坐在沙发上。

景瑞一戳蔡健:“等会儿我们说什么?”

“重深,看见我的节拍器了吗?”一个风风火火的女孩子冲了出来。打扮很洋气,一看,就是在外国生活的孩子,口音还夹杂着怪腔调。可是,她很漂亮,一派不分外面世界什么季节,她永远是明媚的春光的样子。

“Hi,大家好!”一点也不羞涩得,热情地跟三个拘谨的人打招呼。

“她是胡叔叔的女儿。”

胡叔叔?

重深放下饮料,解答疑问:“胡叔叔,是以前妈妈的大学同学。以前,小珊在我家里借宿过半年。”

小珊?这个称呼,格外亲切。刚才沉落的心,再沉下去。没有人,连上天也无法丈量出深度的深渊。

“你们家的钢琴呢?”

“因为没有人弹,已经换了地方啦。转移到储物室了!”

“你们聊哦!我去找。”

现在好像只有蔡健适合刨根问底。蔡健揽住重深的肩膀:“那你们就是很小认识了哦。这么漂亮,介绍给我认识哦。”

这样故意做出亲热的样子,好尴尬。汗啊,蔡健觉得自己额头一定挂上了三道粗壮的黑线。

“你,不是和她在交往吗?”

啊,这个倒是还记得!

“住院的时候,我总是看见你们在一起交头接耳,那么亲密!想骗我呀。”重深一瞬间似乎恢复了以往的熟悉,但也只是一瞬间。

胡珊已经迫不及待,一把抓住重深手:“帮我去开门,我没钥匙。”

“不好意思哈,我去下就回来!”还是那么好脾气,可惜对象换了人。

林栖低下头。房间里的暖气充足,自己的灵魂却冻僵,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两个人进了储物室,里面传出一声惊呼。然后是一阵稀碎的脚步,收拾东西的嘈杂,再之后,就是试探性的按下琴键,发出的无节奏的单音。

“给我找椅子啊,我要弹看看!”

“好,你等着。”

对话一句一句地飘出来。重深,好宠爱她的样子啊。

“好啦,现在,我要弹一段贝多芬第26号作品《变奏奏鸣曲》。”

这个胡珊,是一个有才华的女孩子。景瑞和蔡健一起望向林栖。不言而喻。钢琴被奏起,是一段行板,优美而深沉的行板。

蔡健开口了:“我要直接告诉他,以前,你是他的女朋友。”

“不要。”林栖拦截。

“难道,雷阿姨一点也没有跟重深提起你来吗?”景瑞想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林栖眼眶,露水微闪,还是坚强地笑:“你们觉得,重深喜欢胡珊吗?”

是个判断正常感觉也不迟钝的人,就可以看出来。在他们的小时候,一定是有好感的。也许是兄妹一般的感情啊。这样的猜测,也是危险的。感情是没有固定轨道的列车,开往哪里,没有人可以左右。

“林栖……”

林栖回头看见了雷夏喻:“雷阿姨……”

就是这两声相互的称呼后,没了下音。该说什么呢?好像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重深出院了,情况大家都知道了。

雷夏喻看一眼远远的钢琴那边的重深,以及站在重深身边的胡珊。

“小珊是我老友的女儿。这次回国,在我们家过完寒假再回去!不过,这个丫头最缠人了,小时候最爱磨着她重深哥哥。”

这话似乎有意要说给林栖听的,像是在安慰和鼓励,又像是在提醒,也不可以掉以轻心。今天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景瑞提议:“我们先回去吧。雷阿姨再见!”

林栖抿了下嘴唇:“阿姨再见。”

雷夏喻点头:“我就不送了。蔡健,代阿姨送他们回家吧。”

“没问题。”

胡珊走路圆舞曲一样,离开钢琴,转出来:“你们要走啦,拜拜!”然后又对重深说,“走,我们到二楼上去,我想看看以前我出国,没带走的一箱子玩具哦。”

“好的。”

上了二楼,重深逗留在阳台上,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舍不得这三个人离去。自从在医院醒来。他听到的情况,只是很简略的回顾。重深又看了一眼林栖,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子的背影,好落寞。手机里,还有这个女孩子给自己在圣诞节发的消息。也许,应该问一问妈妈,自己和这个女孩子的关系。

收检玩具,其实都已经陈旧了。失去主人照顾的玩具,都是可怜的。胡珊眼睛里还是闪着泪水了。

“我的贝贝,还有史努比……”贝贝其实是一个残缺的水晶球。被她叫得像是一个婴儿狗,大概因为挪动地方撞伤了。

重深有点想发笑,至于嘛?女孩子就是爱哭。转移下话题吧!

“怎么你在国外不用上学了吗?”

“我的学分就靠这次来中国嘛。这是我的社会性实习哦!”

“你根本是来玩的……”

“喂!人家是认真的。我还要做报告拿回去的。”

变化得还真快,眼泪也没了,神情又骄傲了。

“我没有名字吗?喂啊,喂!”重深敲了下这个活泼得过分几乎多动的女生脑袋。隔靴搔痒的敲。这个动作,似乎自己什么时候遇见过。敲人脑袋,很多人喜欢这么惩罚人的。不稀奇。

“那叫什么?”

“喊重深哥哥。”

“我不想叫你哥哥!”

“那叫什么?”

“就叫深啊!”

随便了。名字也只是名字,一个给别人使用的称呼而已。重深耸一下肩膀。胡珊年纪比重深整整小一岁。

“小珊,把嘴巴张下。”

“做什么?有巧克力吃吗?”

过了十七岁生日的重深,被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子,重新纠缠。那些过去的记忆,很清晰。还记得在自己家寄宿的时候,是八岁呀。抱着玩具兔子走来走去,不爱搭理人。自己拍了她一下,就吓得跑开,结果,恶狠狠摔一跤,把一颗门牙磕掉半颗。

“让我看看变成什么样了?”其实已经换了牙齿,看不出当年被磕掉的痕迹了。

“我这次还要找你算账……”

“关于那半颗牙齿吗?”

“没错!”

“不是已经长好了吗?”

“开始,长歪了,不整齐,不好看了!戴牙套都没救了,我都不能够大笑!”胡珊很委屈的表情。

“那我赔钱!看牙医生费用……”

“不要!”

“那要怎么补偿?”

“一百万块巧克力!”

“牙齿一样会烂掉的……”

“Excuse me……”一阵轻微的敲门声,重深转头,是妈妈。

“重深,还跟妹妹斗嘴!”

妈妈说得对。自己都这样大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跟另外一个小孩子斗嘴。

“阿姨,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夏喻哑然失笑,小孩子永远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小孩子,迫切地渴望大人的承认。可是,变成大人很好吗?雷夏喻指指时钟:“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对不起,阿姨,我马上就睡觉。”

“晚安。”

“重深,来妈妈房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