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无尽光年 Chapter 04 致宇宙无尽的光年

学校地面潮湿的,雪化了以后,又连绵下了雨。经过一夜,才还原到原先的样子。好久没看见学校了,很亲切呀!自己的记忆,加是妈妈的补充。

有一条长长的线索。遇见了林栖、确认Narcolepsy、做手术、出院……重深努力地回想,记忆却还是一段空白一段彩色混杂的东西。妈妈的讲述。完全不像是自己亲自经历的。像是听着别人的故事,自己很隔膜。

爸爸也是因为Narcolepsy出的意外……那么,自己很幸运了,可以得到治疗。十几年过去了。对爸爸的印象,只停留在照片上。林栖……我曾经的恋人?喜欢过的女孩子。

“嘿!”吓一跳。居然是胡珊。这个丫头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学校。

“你在做什么啊,不好好做你的社会性调查。不是还要做报告?小心不及格。”

“我的研究,就是英国中学和中国中学学生的比较哦!”胡珊一本正经。

重深哑口了。天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啊,胡叔叔会不会太相信这个丫头了。就这样放她一个人回国。妈妈只问了她什么时候回去,可没问她是不是学校布置了这样的任务。

前面,有个女孩子,慢慢走着。这是很早的时刻,那个背影……落寞的……是林栖。要上前打招呼么?为什么自己就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和她之间,发生过的事,只在妈妈的描述里,变成各种零碎的线索。无法拼凑起完整的画面。

胡珊忽然一挽重深的手:“我们快去吃东西吧,我好饿。”

“去哪?”

“餐厅啊!”

“你知道我们学校餐厅?”

“我刚才问了别的同学。”

一下子被拖着走到了林栖的并列的位置。

“你好哦!”胡珊主动打招呼。很有礼貌的。

林栖早就感觉到了。两个女孩子目光一个碰撞,火花四射。没错,这个女孩子,根本就是喜欢着重深。她可以骗掉所有人,但是她的眼神,看自己的眼睛,无法掩盖这个事实。她飞越了那么远的距离来这里,是想要延续小时候对重深的喜欢。

重深已经忘记自己了,她何必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她还不知道这当中的经过吧!林栖苦笑了。

重深似乎比较迟钝:“我们一起去餐厅吧?我们不是同桌吗。”

“你们是同桌?那不是常常可以上课聊天吗?”

呵呵!哪有这样幸福的事情。偷偷摸摸聊聊可以,明目张胆的,还没这样的人。除非是那种流氓混混的学生。餐厅人渐渐多了。林栖习惯地买了两份,回转过来,重深也买好了两份,他和胡珊的。他也看见了林栖手里的两份。这个小小的细节,是听妈妈说过的。

各自坐到了两个桌子上,是怕尴尬吧。

“待会儿我要去上课了,不能看着你,你不要乱跑。毕竟,这里你不熟悉。”

“好!”一下子变得乖乖的胡珊,眼角瞥了一下林栖。

“下学期,我就要转到艺术班了。”

“是吗……”重深很仔细地观察着林栖。

像是一个天使眷顾着他所庇佑的凡人。但是,那么眷顾,只是一种怜悯。

那些属于林栖的过去,都是道听途说,而不是共同参与,一起演绎的。

重深加重语气:“希望你能够考上好的服装学院哦。以后,做一个大大有名设计师!”

这话,和当时说的一模一样,但是味道却变了。林栖忽然觉得,自己鼓舞了许久的勇气,找不到办法去变成具体的行动了。重新让他爱上自己。该怎么做?现在,他应该知道了过去的事情,却没有一点感觉。

感情那么奇妙。说没有了,就没有了?重深,你怎么可以辜负我那么深的爱?可是,这不是自己的选择吗?不是告诉自己,只要他幸福平安地生活下去,就足够了。可是,看着他和胡珊的亲密……不要想这些了。

课间,景瑞把林栖叫出去,跑到教室外的梧桐树下,景瑞问:“有什么进展吗?”

林栖摇头。

“想一想,有没有什么你们说过的很动情的情话……”那些情话,都是很平常的。

“你们有什么阴谋?”两个人被树后转出的声吓到。

是胡珊。穿着漂亮的小皮草外套和长靴子,让穿校服的景瑞和林栖顿时显得老土。景瑞皱下眉,好阴魂不散的家伙。

“我们没有阴谋,有也不关你的事情。”景瑞本能地抵触着这个笑眯眯的女孩子。虽然她看起来,毫无芥蒂的一派友好,似乎和谁都可以做好姐妹。

“小珊,注意别跑迷路了。”

林栖发自内心的,她不希望重深因为找迷路的胡珊而担忧。

“谢谢,林栖姐姐,比景瑞姐姐好多了!”

好会挑拨离间。景瑞眉毛一挑,林栖喃喃说着:“情话……”

景瑞没心思搭理胡珊:“林栖,想到了吗?”

林栖忽然想起那个语文教师念诵过的诗歌了。铃声响了第一遍。

“我们回教室。”景瑞拉林栖。

“会考……定在本学期的最后三天。”班级导师一宣布,下面有骚动。考试最让人紧张了。

“这次会考很重要。成绩会作为大学录取的参考,尤其是体育分数……希望大家抱以万分的重视……”

林栖担心起来,剧烈地运动,适合做完手术的重深吗?身体吃得消吗?重深却心不在焉拿铅笔在草稿纸上涂鸦。最后连串成一丛丛的……珊瑚形状。

难道,只是短短几天,就可以那么记挂一个人。林栖不能相信。

重深呢?一点也不担心会考。林栖责怪自己,怎么没想到,他还有一个在学校任职的母亲。一定有办法帮助到重深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白费心思。

胡珊几乎是时刻黏在重深身边。最远的距离,也不超过三米。只要自己靠近,她就像是一只刺猬,把所有的锋芒都暗示出来,给林栖看。幸好,还有唯一的优势,同桌。

“重深,这是笔记。你缺课的时候,我都抄写好了,给你。”

“其实,有复印机的。”重深把话说完,有一点点尴尬了。林栖是一片好心,“不过,还是很谢谢啦。”

“不是的,这个笔记,不是随便找个人抄的,我把重点都整理了一遍。是专门,找的我们班上功课最好的同学。”

“他们?愿意把自己的私人笔记借出来?”

在竞争那么激烈的考试前,好多小诀窍,小机密都是不可与人分享的。

重深想象不出,林栖是怎么弄到的。林栖把封皮上有着凡高的作品《星空》的笔记本,推过去。笔记本就正面与重深对视着。一点点的感动,涌现上来。即使是普通朋友,也是值得感激的。可是,为什么心里没有那种面对女孩子的心动?真的曾经那么喜欢过这个坐在自己旁边的女生吗?

重深收下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艺术专业的训练?”

“艺术班下学期开班。重深,你也不要参加吧!特别申请一下吧,雷阿姨一定有办法!”明明知道这个事情不用自己操心,林栖还是不由自主问出来。

“为什么?”

“我担心你……”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的narcolepsy已经没有了。”

“但是你做手术没多久。”

“放心啦,我感觉身体很好呢!做完手术,恢复得特别快呢。”

重深下意识地拍拍林栖的手背……这份亲密,极其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重深愣了一下,收回手。

林栖并不追问:“那,现在开始,我们都要用功了。”

“不管是念什么大学,一定要为了青春努力的,不然以后一定会后悔。”

她说得很对。重深翻开了笔记本。

“别的课程的,我也整理得差不多了,明天,带给你。”

“好!”很干脆地答应。

自从经过治疗,重深确实不再忽然就趴在桌子上睡觉了。几乎,再也看不到他默默地闭着眼睛,沉睡的样子了。重深沉睡的时候,仿若最静美的睡莲。这个季节,睡莲已经没有开了。明年夏天才会开吧。

放学路上,夏喻的车依旧等待在学校门口的固定位置。林栖心想,雷阿姨还是不能够对重深完全放心吧。母亲是世上最不懈关爱孩子的人。一下课,胡珊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跟在重深的左右,手里捧着一盒子蛋糕,要喂给重深吃。

胡珊嘴巴比蛋糕上的奶油还要甜蜜,很甜地说着:“阿姨,你今天好漂亮,都不像我的阿姨。”

夏喻一刮她的鼻子:“小滑头,那像什么?”

“像是,姐姐啊。不过我爸爸听见了,一定说我没大没小。我先罚自己算了,就惩罚我吃两口蛋糕!”

重深跟话:“这也算惩罚?”

“你不知道女孩子生来,减肥就是天职吗?吃两口蛋糕,而且现在是晚餐时间,是最可怕的惩罚哦!”

“好吧,说不过你!”重深认输。

“难道是想把你重深哥哥喂成胖子?”雷夏喻说完,看见了走过来的林栖。

“林栖,不如送你一段路吧,这样回家也早些,可以早点照顾小羽。”

要坐雷阿姨的车吗?跟胡珊这个丫头同一车厢内?

“怎么,林栖,嫌弃阿姨的车吗?”雷夏喻故意说。

林栖听得出弦外之音。如果要重新获得所爱的人,那么,为什么勇敢去争取?敌人应该是激发斗志的对象,而不是投降的对象。

“才没有呢!谢谢阿姨。”

胡珊还是一副甜美笑容,嚷嚷着:“阿姨,那我要跟重深哥哥坐,让林栖姐姐坐前排好吗?”

糟糕,输了一步。不管了,先上车。林栖钻进前排位置。车子平稳行驶,深冬的道路两边树木都是光秃秃的了。胡珊在后排,一会儿捏捏重深的手,一会儿又摸着重深的头发问:“为什么有点亚麻的颜色呀。是在什么店染色了吗?”

重深哭笑不得:“没有,天生的。”

“阿姨,我给你说个重深哥哥的笑话好不好?”

雷夏喻“哦”了一下表示回应。虽然,她是偏向林栖的,但是,感情的事情,只能够由重深自己决定。

“我八岁那年来阿姨这里住的时候,有一天,重深哥哥带我去买零食,就是那种烘烤的海苔味道的豆子。我一吃,就哭了,豆子撒了一地。重深哥哥就慌了,安慰我不哭不哭。问我怎么了?我就说,我担心以后我嫁不掉了,因为掉了半颗牙齿哦。”

“有这回事情吗?”重深打断胡珊。

“当然!阿姨、林栖姐姐,你们是相信我还是相信重深哥哥?”“小珊!”林栖果然上当。

“重深哥哥就说不哭,不哭,以后长大了,我娶你。”

重深假意看窗户外面,要说治疗以后确实忘记很多事情,无法核对,那是合理的。可是,这个丫头,那表情,太像是编造故事了。

“所以啊,我就跟重深哥哥拉钩啦。”

“小孩子的游戏嘛!”林栖忽然醒悟,不能够顺着这个丫头的话,赶紧扭转局面。

“谁说话不算数,谁就是小狗哦!做人不是要言而有信吗?在国外,爸爸天天给我说中国的美德就是有信用。”

“好吧,讲信用。可是,谁能够证明你说的是真的。”重深捏她的鼻子。

胡珊却不闪躲,让自己白皙光滑的鼻子,被重深捏到。

本来只是装一下样子捏的,重深心里荡漾一下,面孔红了。毕竟不是小姑娘了,而是十六岁的女孩子了啊。

“我还没有讲完哦!”

“然后我就把豆子给重深哥哥吃,结果,他也马上哭了。”

这下林栖好奇了,雷夏喻也忍不住问:“为什么呢?”

“原来是老板拿错了豆子,把海苔青豆拿错成芥末味道的了。”

车子里的四个人,都笑了。

雷夏喻却心里一冷,胡珊这个丫头,似乎心思也太多了。才那么小,就那么会捉弄人,那么会获得别人的同情。

到了十字路口,林栖下车,俯身说:“谢谢阿姨,重深,再见。小珊,再见!”

胡珊背对着重深,看着林栖,忽然做了个鬼脸,林栖后退一步。胡珊又是一笑,那是一股你输定了,重深哥哥非我莫属,志在必得的味道。

在车站站牌下,林栖回过神来。手机里来了一条短信,是重深发来的。

“不好意思哦,我在反光镜里看见她做鬼脸吓唬你,小珊就是这样的调皮。你不要介意。我代她跟你道歉!”

这算什么呢?哥哥给妹妹出面吗?还是,给自己的恋人出面?

林栖回:“我不介意哦。别忘了复习功课,明天我带其他功课的笔记给你。”

风吹着,很冷。从开了暖气的车里出来,林栖哆嗦了一下。一班车开过来,林栖上了车。她想起,那个蛋糕被重深遗忘在车上的初夏日了。

失去了记忆,爱一个人,就没有了依附的根据。那么,只有找回记忆。

景瑞曾经建议过,用那些过去的情话帮助重深找回那些深爱的感觉。

是的,记忆可以失去,但是,爱的感觉一定有残余。重深,你一定要看见我的心意。上天,请您帮助我!这一生,我无法再爱上别的人了。

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抄写了哪首诗,在学校的医务室,曾经听见睡梦里的重深念出的。

我们并肩而行,面面相觑,

迎面走向期待中的幻景。

瞬间变得越来越短暂,

世界上只剩下——我和你。

一旦把尘世间的哀歌忘记,

两个灵魂便飞翔在辽阔空域,

当视线和视线交汇在一起,

他们的感受会深深印在心底。

会考。

体育场里,是一队一队紧张地等待着通知的学生,男生和女生分开了地段。男生们左边靠近看台地方,女生在右边靠近围栏和道路的地方。

五个项目,仰卧起坐、铅球、跳远、百米短跑、3000米。前几个项目已经结束。只有最后的3000米……

林栖一眼看见,重深也若无其事地和蔡健说话。看来,他的身体真的恢复得很好了。前面的几个项目,一定问题都没有。好吧,别担心了。还是准备好自己的项目吧。景瑞一指看台,林栖顺着看过去,是胡珊在那里招手。重深也挥手。

胡珊说的什么两个国家的中学生比较,看起来不像是瞎掰的。因为确实看见她拿着笔和本子在记录着什么。国外的学生,相对来说还是自由发挥余地大吧!重深望见了胡珊,却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回过头,是林栖。

“如果感觉不舒服,一定要停下来。安全第一!”说完她就离开,回到女生考试场所的地段。

胡珊在看台上,喊着:“加油,重深哥哥!”

男生们发出哄笑,都拿暧昧的眼神聚焦重深。重深却大大方方的,并不解释,也不脸红,只是回以一句:“我会的。”

景瑞哼了一声:“这是考试,不是比赛!”

林栖和景瑞交换了一下眼神。换了是她们,绝对不会这样大胆地给一个男生加油。即使是林栖,以女友的身份,也是做不出来的吧!在这个方面,真的落后在胡珊背面。

监考老师三人一组,鸣枪!一个一个人记录分数,轮到重深这组了。蔡健同重深一组。重深深呼吸一下,蹲下身。老实说,身体确实没感到什么异样。真有点怀疑,是不是比常人不一样。包括偶然回去的复诊,林教授也是说的完全没问题。关于身体这回事,应该感谢父母吧!

枪响了,硝烟一吹而散。

以前没发觉,原来围绕体育场跑一圈,是那么的远……3000米,就是三大圈……要在五分钟以内算是优秀。之外的,难说了!其实还有老师的印象分,纯粹属于他的自由裁量权。

呼吸渐渐艰难,风灌输进衣服,耳朵,头发都在飘扬,蔡健似乎在自己前后几米内,他大概是照顾着自己的意思吧!熟悉的体育场,变成了线条形状的各种色彩,失去了本来面目,模糊了。为什么,连意识有点模糊了?两腿出自本能地在奔跑,大脑却像是在小时候的身体里!像是小时候坐在什么东西上,在飞翔一样!

飞翔的四周,一片彩色,然后飞到海洋之上,那里有光线浓密的云彩,有夕阳,飞行着,越来越低,几乎贴着海面。然后回到了地面,“轰”,变成了一片空白!全世界都是空白,连自己也消失在空白之中了。听见哄然的声音,然后哄然的声音也消失了。

转醒过来,重深看见的人,是胡珊。所处位置,还是白色的环境。不过周围是齐整的物品。自己已经不在体育场了吗?这是在?

你好啊!熟悉的老太太。是在学校医务室。

那么,重深明白了,只有一种情况下会这样。

“我跑着跑着,晕倒了吧?”

胡珊的面孔全是紧张:“是的啊!把大家都吓到了。”

“重深哥哥,好没用!”

“不是,不是的!只是跑得太辛苦了。”

“他们呢?”

“谁啊?”

“蔡小贱?”

“你是说蔡健哥哥?他背你来的。然后回去重新考试!”

重深抓紧了胡珊的手。这个时候,他的掌心里,只有胡珊的手。林栖在哪里去了?不是说,她曾经与自己不论何时,都在一起的吗?不去想了!头还在疼。在自己晕倒之前,不,也许不是晕倒。而是narcolepsy根本没有完全根治。或者,不是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手术之后恢复得非常好!在突然的昏睡之前,自己的脑海里,似乎飘过一个疑问。但是,现在没有痕迹了。如同漂过天空的白云,不见痕迹。究竟是什么问题。重深皱紧眉头,苦苦回忆。绝对是无比重要的问题。为什么一点也没有线索了?汗水仍然从额头冒出。

“不要这样辛苦了,休息吧!考试过不了就算了。大不了去国外念私立大学!”

老太太插嘴了:“丫头,家里有钱所以就不用功了吗?”

胡珊扁着嘴巴,不回话了。老太太走进重深,拿手电筒检查重深的瞳孔。

“重深做过手术,肯定是身体还比较虚弱,可恶,该死的考试制度。”胡珊恨恨的。

“手术?”

胡珊对老太太说:“是的。”她指指自己的脑袋,表示那里是手术部位。

她简直什么都知道。关于重深的事情,无所不知的样子。老太太重新检查了一下,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我看还好,不过,去你接受治疗的医生那里复诊,这样比较稳妥。”

雷夏喻要求约见林教授,但是,跟着林教授的研究生,也是助理。却这样回复,林教授出国开学术会议了。至少需要等待两个星期。

不过,研究生助理告知:“常规身体检查,不用等林教授的,直接过来就是了。”

雷夏喻的心,并没有完全放下来。即使手术之后的一段时间,完全没有出现反复。现在出现了反复,她忽然觉得,像是放下心上一块石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检查的结果全部出来,已经一天过去,天色黄昏了。重深的身体,很正常。

在运动场上,大量运动缺氧产生昏倒,也不是很特别。缺乏运动的学生常常在骤然参加剧烈运动时候,出现情况。所以,不鼓励平时懒惰,考试时候直接上。胡珊一听,刚好又可以批评这种制度了。

林栖等在门口,等着夏喻和重深出来。她没有理睬胡珊,而是直接走上前:“阿姨,重深还好吗?”

“还好!”

“我没事!”重深也附加着回答。

“会不会是narcolepsy,没有完全根治……”林栖担心地问。考试场上出状况,证明她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要等林教授回来了!”雷夏喻说。

“我看肯定不是。只是临时运动过量。对吧?重深哥哥!”胡珊说得很有自信。

景瑞也赶过来了,考试完毕,她和蔡健一道叫的出租车。

这群孩子之间似乎有很多话要说。雷夏喻笑笑:“重深,我先回去了。记得回来的时候,让大家陪你一起。”

“阿姨放心,交给我!”蔡健很豪爽地拿拳头捶捶自己的右边胸口。

“找个地方坐坐吧?”景瑞提议。

翠蓝小馆。

“医生真的说不要紧?”蔡健问。

“真的!”重深笑一笑,很感动。有他们的关心,他总是容易感动。要紧的,是找到那个问题。可惜,他们都帮不上忙。

景瑞欲言又止。重深偏过头:“怎么了,景瑞要说什么?”

“现在不方便说。”

“为什么?”

“有不合适的人在场。”

“怎么会呢?你们都是我的朋友,至于胡珊,是我家的妹妹。”

胡珊反而直接说:“我承认是我不对。”

重深惊讶了:“你做什么了?”

“今天你昏倒,我不该抢着把你送到医务室。”

“这没有什么哦,小珊关心我啊!”

“希望林栖姐姐不要生气哦,我把你关在医务室外面。”

什么?关在外面。重深愣了一下。林栖一笑:“没关系,有人在旁边照顾就可以了,不一定非要是我不可。”

景瑞起身,一拉林栖:“算了,我们走吧,回家吧。某位同学现在根本不需要你的照顾!”

“景瑞……”

胡珊哼了一声,把头扭转到一边,看窗户外面。林栖还是被拉起来,两个人往外走去。蔡健抓抓脑袋,看看重深这边,看看已经走到门口的景瑞。

重深说:“蔡小贱,你去跟着她们吧。两个女孩子,不安全。”

“好的!”

第二天,大家见面,无人开口先说话。昨天晚上的不欢而散,显然已经分出阵营。重深看看胡珊:“小珊,你还是应该道歉的。”

“我不要!”

“是你不对嘛,干吗要把人关在外面!”

“不道歉!”胡珊说哭就哭了。活生生被人欺负了的无限委屈。

重深拉拉胡珊,被甩开。

蔡健想了想,一拍重深:“你啊,就是罪魁祸首。大家都是因为关心你。不过人多,不好意思道歉呢。让她们女孩子去解决吧!我们闪开先,好不好?”

两个男生走开。小树林里只有三个女生。景瑞低头默然想了一下,抬头:

“林栖,你也去上课吧!我想和小珊说话。”

“那好吧。”

林栖觉得自己,不擅长在这样的氛围里说话。

“你让她有机会单独和重深哥哥说我吗?”

“你要这样想,我也是不介意的。”景瑞一笑。

“别以为我不知道哦。”

“知道什么?”

“其实你是喜欢重深哥哥的吧?可是你认输了,放弃了!你是个胆小鬼,你只好找个代替品,找蔡小贱。哈哈!”

这个漂亮如天使的女孩子,居然犹如恶魔一样笑了。

“住嘴!”景瑞扬起了手。在扬手的瞬间,景瑞忽然看见了自己。是的,在胡珊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当年疯狂地要揭开林栖的阴暗,发传单到全校,企图伤害林栖,然后打败她、取代她,成为重深的恋人。

“其实你也做过那种行为,对不对?为了得到喜欢的人,不择手段。我在学校一打听就知道了。”胡珊的脸上全是讥诮。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想打我耳光?”胡珊无所畏惧地对峙着。

景瑞平静下来,手放下来。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疯狂而哀伤的景瑞了。

“你错了,我承认我爱慕过重深。可是,我真正爱的,是蔡健。小珊,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景瑞转身就走,不给胡珊半点机会反驳。因为,她的任何回驳,都是失去了理智,陷入爱情而疯狂的意识。

“我懂,我懂!”胡珊几乎是歇斯底里了。然后她就哭了。从八岁那年开始,她就觉得自己是一定要嫁给重深的人。可是,等到她回来,已经有了一个林栖。本来庆幸因为治疗,使林栖被淘汰。林栖,林栖,你为什么一定要喜欢重深!为什么?

回到教室,林栖默默整理着笔记。会考结束,所有人都松一口气。体育考试的结果出得最快。尽管没跑完3000米。重深的体育项目成绩,还是勉强及格。及格就好了。林栖也松一口气。

“重深,你在忧心什么?”

“我有个问题,很重要的问题。”重深一笑,看着林栖。那个问题,像是他对林栖的感觉,怎么也找不回来。

“什么问题?”

“我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问题。”

这就难办了!林栖看着重深,慢慢地说:“那慢慢来。不可以急的。”她的话,有着一些魔力。重深觉得心安定下来。没有那么焦急了。

“谢谢。”

课程已经结束,越是接近最后的大考试,越是没有老师的看管了。教室里,都是出于自觉地用功了。经过林栖整理过的笔记,非常简洁清晰,几乎不费多少力气,就把握到了功课重要的部分。

“对了,很感谢你的笔记哦。”

林栖只是回以淡淡的笑,然后低头,在素描本上,拿铅笔勾勒轮廓与结构!她已经提前开始买服装设计的书用功了。现在,已经有了基础了。

回家之后,重深把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是的。他肯定会看见的。因为林栖把那首诗,在每本笔记上的最后一页,都抄录了!重深就看呆了。

是的,他记得这首诗歌。模糊得,也连带想起来在医务室的片断。全文,似乎是老太太念出来的。那个时候,有个女孩子守在自己旁边。抓着他的手,那么紧!那个女孩子,就是林栖啊!

世界上只剩下——我和你。

一旦把尘世间的哀歌忘记,

两个灵魂便飞翔在辽阔空域,

当视线和视线交汇在一起,

他们的感受会深深印在心底。

重深的心脏,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跳动。这么深的夜晚,心跳都几乎可以听见。

“咚咚——”不是心跳。重深听见卧室的门被敲了。

是胡珊。这个丫头闷着头做什么?重深看着公主一样的胡珊:“这么晚,还不睡觉?”

“我喜欢你!”几乎是飞鸟掠过的动作,胡珊把嘴唇凑上去,吻上了重深。重深站在门口,呆若木鸡。

“祝大家新年快乐!”

七个彩色粉笔描绘出的大字,在黑板的中中间,超级醒目。快乐吗?不大快乐啊。

这是最沉重的一个假期。时间本来就短暂,一想到就要开始进入最后的准备考试期间,就提不起很高的兴致。

蔡健和景瑞走在学校的主干道上,林栖跟在后面。

重深一出教室,蔡健数:“一、二、三……”胡珊就拖着重深的手了。重深的手退缩了一下,还是被握住了。昨天的那个吻,如电流。

胡珊丝毫不理睬后面的三个人,只和重深说话:“我昨天看一本杂志,看见一个笑话呢。”

“又有笑话啊!小珊变成笑话口袋了。”

“因为,我喜欢看见重深哥哥笑,笑起来特别好看。”

景瑞做了一个太肉麻受不了的表情,林栖却觉得胡珊说得挺对。微笑的重深,真的很好看。

“那是什么笑话?”

“有一所医科大学,在课堂上男生就问一个女生,我要怎么才能够打动你的心?”

“怎么打动?”这个笑话,重深下意识看了一眼胡珊的眼睛。闪亮而漂亮的眼睛,带着一点海水蓝,因为这个丫头是混血的。有一个外国妈妈。

“女生就回答啊,老师不是教过了吗?用电击!”

这个笑话,实在和天气一样冷,一点也不好笑。不管是景瑞还是林栖和蔡健,很漠然。但是重深听着却浑身不自在了。昨天那么直接告白,今天的笑话,又似乎专门针对他的心事。电击,不得不承认,那一瞬间,确实有被电击到的感觉呀!这样可爱的女孩子,换了谁,都是会动心的吧?

胡珊的面孔越靠越近……就要上演昨天的戏码。

“还有人看着。”重深一把松开胡珊,小声说。他不好意思了,赶紧打破这种怪异的感觉,“这个假期怎么过啊?”

重深问的是蔡健。蔡健脑袋一转。“怎么过?”他问的是景瑞。景瑞却看向林栖。最后,林栖直接目光跳转到重深身上。

一个简单地问题,变成一只皮球,“啪嗒啪嗒”,已经被转手了三道。

“要我说,重深哥哥,我们去滑雪吧?”胡珊一掌把皮球劈开。

空气里充满了漏气的不满。

林栖提醒:“滑雪比较危险哦!何况,林教授还有一个星期就回来了。距离考试没几个月了,不如一起复习功课吧!”

复习功课,重深又想到了那几本笔记,以及抄写在笔记最后的诗歌。

两个女孩子,都渴望着他的爱。那么,他的心,究竟偏向谁?头痛!

这个问题……那个问题……重深的意识又落到那个问题了。那个在体育考试时候跑3000米眩晕前瞬间,失落的问题。有一种直觉,那个问题如果解决,也许一切问题都会得到解决。在他走神的片刻,战火已经升级。

“你放弃吧,重深不会再喜欢你的。他喜欢的是我!”胡珊大大咧咧地宣布。

林栖跟自己说加油。

林栖说:“小珊,我永远不会放弃我对重深的爱。即使,他完全不记得我了!”软绵绵的,但是坚决的回绝。景瑞在边上叫好。

“林栖,你……”

“这就是我,你的对手。”

胡珊不怒反笑了:“好,有人抢夺的,才是好的。我知道!”

这是什么观点?林栖觉得这个丫头,是像霸占东西一样霸占着重深。

“一切,还要看重深的心!”

“重深哥哥……”

重深终于回过神:“什么,你们刚才说什么?”

景瑞开玩笑:“有一只可爱的玩具,她们两个在抢,看谁抢到!”

“什么玩具?”重深的手摸到后脑勺,那里,是生长茂密的头发。

蔡健指指重深自己。

“是说我吗?”重深惊讶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林栖和胡珊已经脱离集体,单独走到前面去了。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你愿意被谁抢到?”景瑞反问。

寒假过去的非常快。2007年,到来了。中间,林栖只过来找了重深一次。这个围着浅蓝色围巾的女孩子,很安静地站在楼下的雪地里。面带微笑,不出声。

林栖是来拜访的,跟雷阿姨祝贺一下新年。同时,见一见重深。雷阿姨还是对自己很热情,也绝口不再提手术之前的犹豫。出现这样的结果,是谁也不愿意看见的。

林栖问:“重深呢?”

“在二楼。和胡珊在讨论什么书吧,大概胡珊的报告需要查阅资料。”

“这样啊。”

“你也上去看看,打个招呼吧。”

林栖就上去了,结果,她看见了最不愿意看见的一幕。重深在他家二楼的阳台上,似乎埋头在看书。而胡珊,则在背后出现,捂上了他的眼睛。那曾经是林栖和重深之间,才会有的情景。林栖觉得自己似乎越发缺少攻势。因为胡珊有太好的便利条件了。她没有理由也来住在一起。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我打个招呼就走!”

嘴巴上是这样说话着,但林栖觉得自己要被心痛的海水淹没,那是一种绝望的窒息的痛楚。任何药物都无法控制的疼痛。

“怎么不多玩一下哦?”胡珊微笑着。

“过一会儿,我还要弹钢琴呢。也来听一下吧,看看我有没有进步哦。林栖姐姐。”

“不了。我要回去照顾小羽了。”

重深看向林栖:“那,要我送你吗?”

胡珊插口:“深,我有点冷。”

“等一下,我去拿衣服。”

房间与阳台两米范围里,顿时安静。只有胡珊与林栖。两个人都在微笑着,但意味有着两万英尺的差距,是高空到地面的差距。

重深渐渐已经变得以胡珊为重心了。她觉得冷,就立刻去找衣服。而送自己出门,不过是礼貌性地客套一下而已。就连称呼,也改变了。从重深哥哥,到深。深,只有情侣之间才会这样简称。

今天穿得不少,脖子上的围巾也很温暖,但是都抵消不了身体由内而外的冷。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胡珊胜利者的微笑,无论如何都超过自己的优秀……无力感贯穿全身。好像是回到了那些陷入最寒冷最黑暗时光的感觉。那一次,抓到了重深。这一次,没有可以抓住的稻草了。

景瑞和蔡健,虽然用力帮她,但是,他们始终是局外人。似乎她的失败,是不可挽救的了。奇怪的是,自己好像有一种预感。这种预感支撑着她。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大概是,在重深的面孔上,又看见了当初的那种忧伤!那种无法道明的忧伤。当初重深隐瞒着自己患narcolepsy的情况,面孔上就浮动着这样的忧伤。尽管他和胡珊在一起,似乎过得很快活。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并且会扭转一切。林栖转身无声无息地下楼。

重深找出一件大衣回到阳台:“啊,林栖已经走了?”

“是啊。舍不得吗?”胡珊泛出一阵醋意。

“不是的,我是看见她没有戴帽子,我刚好看见衣柜里有多的……”

胡珊一笑:“深,你说我穿上大衣好看吗?”

“好看。”

“为什么你看起来不大高兴的样子呢?我不喜欢你这样子哦!”

是吗?是的吧。那个问题没有找到,就是无法释怀。

重深感觉到怀抱里胡珊的体温。会接受小珊的告白,就连自己也是没有预料到。不知道为什么,胡珊的逗乐,还有时刻甜美的笑容,似乎让自己觉得很安心。可以把心头说不出来的忧伤,冲淡。这些忧伤,一定是那个问题带来的。

“深,你笑了,很好看呢!”胡珊觉得抱住面前的重深,就像是抱住了一棵最可靠的树。她的手指在重深面孔上滑动,这张长大的面孔,比起小时候,更加让人安心了。

“还记得吗,阿姨不在,那是初春,晚上下了暴雨,闪电和响雷……我害怕睡不着觉,你就睡在我旁边,我就一点也不害怕了!”

“是吗?不大记得了哦。呵呵!”

“我记得就够了。”

又开学了。冬天过去,春天返回了。学校光秃秃的梧桐,冒出碧绿的小叶子。道路边上的草坪也恢复了精神。林栖转到了艺术班。艺术班在三楼,距离原先的班,整整两层楼。

胡珊的离开,是在开学后的第二天。

她还是纠缠不休:“我要回国了。深,你可不能够忘记我!”

“怎么会呢!”

“好吧,你去上课吧。阿姨会送我去机场的。”

“好的,到了给我电话。”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不许变心!”胡珊骄傲如王后发布命令一样笑了。

还是那么直接,那么信心满满。

林栖路过原先的教室,因为调整,座位变得稀松许多。宽敞了许多,没以前那么逼仄了。都在一个大楼里,总是容易遇见的!林栖打量着重深,似乎有眼可以看见他的灵魂的情绪。重深躲闪,低头走过去。

景瑞不在家里,她和蔡健见面去了。中学生涯最后一个学期,假期浓缩为星期六半天,星期天一天了,而且是双周才轮到!家里,只有自己和小羽了。林栖坐着,发呆。窗户外面,是春天到来的变化。电线杆上多了鸟群,这片区域的房子不高,有些是老式建筑,屋顶上都生长着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植物,但一样葱茏而清澈。

一个稚嫩的声音,轻微地念诵着:在海的最深处,住着六个美丽的人鱼公主,那个顶小的要算是最美丽的了。她的声音清脆而明亮……

这个故事是小羽在念诵着,林栖认真听着。小羽也渐渐在长大,时间的变化,谁都没有留心。小羽的嗓子很清亮,但是发音……有点漏风,有点让人发笑。因为他最近掉了两颗乳牙。是到换牙的时候了。

小人鱼爱上王子。为了追求爱情幸福,不惜忍受巨大痛苦,脱去鱼形,换来人形……王子要和人间的女子结婚了……巫婆告诉小人鱼,只要杀死王子,并使王子的血流到自己腿上,小人鱼就可回到海里,重新过无忧无虑的生活……小人鱼把那帐篷上紫色的帘子掀开,看到那位美丽的新娘把头枕在王子的怀里睡着了。她弯下腰,在王子清秀的眉毛上亲了一吻,于是他向天空凝视——朝霞渐渐地变得更亮了。她向尖刀看了一眼,接着又把眼睛转向这个王子;他正在梦中喃喃地念着他的新嫁娘的名字。刀子在小人鱼的手里发抖。但是正在这时候,她把这刀子远远地向浪花里扔去。刀子沉下的地方,浪花就发出一道红光,好像有许多血滴溅出了水面。她再一次把她迷糊的视线投向这王子,然后她就从船上跳到海里,她觉得她的身躯在融化成为泡沫……

林栖听得怔住,她忍不住大喊一声:“小羽。不要再念了……”

小羽转头,小脸全是纳闷。一贯温柔对他的姐姐,怎么了?

他只是读了一篇童话而已。已经上完幼儿园的他,开始认识很多字了,虽然读的还是简缩版本的《海的女儿》。

小羽托着小脑袋,一副你说的我确实不大懂的样子。当然,不是对童话的完全不懂。而是:“为什么我讲这个故事,你会那么大反应呢?”

终于,林栖还是语调温和下来:“没什么,小羽继续读故事书吧。姐姐很累,回房间休息了。”

林栖摸着小羽的头,她必须尽快回房间。否则,她无法克制住眼泪。那就更加无法给小羽毛交代了。为什么她会哭得这样难过,这样悲伤。

景瑞回来了,蔡健送她回家,在门口亲了她的额头。她不希望这些被林栖看到,她担心林栖会触景生情,心里伤感。他们都小心翼翼的。爱是一种无法公平的事情。幸福的人,与不幸的人。同在地球上。

“小羽,林栖姐姐呢?”

“她在房间里,都没有给我做饭,我好饿。”小羽很委屈。

“是不是你惹林栖姐姐不高兴了?”

“好像……是吧……”

“那你做什么了?”景瑞看着林栖房间虚掩的门。

“小羽很乖的,但是,姐姐不喜欢小羽念这个故事。”

景瑞看见了地上的故事书。封面上,是四个与海水一样颜色的字,《海的女儿》。原来如此。

“不要紧,姐姐不是生小羽的气呢。是别的人惹林栖姐姐不高兴。来,景瑞姐姐做饭,小羽到桌子边等着。”

“好哦!”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马上又高兴起来了,“对了,爸爸把生活费也汇来了,是小羽签字的哦。”

“是吗?很乖嘛,表扬!”

“那我想明天去吃麦当劳。”

“小滑头!”

做好了简单的晚饭,林栖还没有出来。

“小羽先吃,我去叫林栖。”

景瑞推开门。窗帘都是关闭着,林栖抱着自己,坐在床上,头发掩盖住了她的面孔。景瑞把她的头发顺到脑后,摸到了潮湿,那是眼泪。林栖的耳朵里,还塞着耳机。

“在听什么呢?”

“景瑞……”林栖只是呼唤着名字,“我好难过……”

“我明白,我明白的……”

耳机里,是一首《双手的温柔》:“先别说,先别说,离开我的理由,反正都将是相同的结果……”

景瑞抱住林栖:“不要难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如果实在无法挽回,那我唯有学习着放手。”

“放手?”景瑞几乎是严厉地反问。

激动得摇晃着林栖:“坚持那么久,曾经那么相爱的彼此,为了你,他付出那么多,现在都变成了零吗?”

“你不是很有信心的吗?为什么放手?为什么?”

手机响动了。林栖不去理睬手机,景瑞叹息一下,放开林栖,走到桌子前,抓起电话,按下接通。

“林栖你好,怎么一直没有联系我?”这个声音?是林教授!他回国了?

“您好。”景瑞把电话递给林栖,“是林教授。他找你,问你怎么一直没联系他?”

林栖平息一下情绪,才接过电话。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没有联系林教授这件事,她想不出什么理由搪塞,因为她当时把名片丢了,丢在办公室门口的意见盒子里!

“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林教授问林栖:“关于江重深,你不觉得,我们需要沟通一下吗?”

为什么是自己?完全应该是和重深的母亲雷阿姨沟通吧!自己现在什么都不算。不是重深的女朋友了,也没有别的合适的身份。

“为什么?林教授。”

“因为,他恰恰忘记的是你,不是别人。”这确实算一个理由。

“其实,在治疗过程里,确实出了一点瑕疵。”

林栖豁然坐起来。她的灵魂几乎也要跳出躯体。怎么可以这样?他们那么寄托希望,那么信任的林教授,手术里居然出现了瑕疵,出现之后,还一味掩盖。林栖不可接受。

“如果你想知道是什么瑕疵,我希望你能够过来我的门诊办公室一下,好吗?明天早上十点,我等着你。”林教授的语气似乎不大紧张。

应该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自己需要知道吗?

需要。因为,那有关重深。

胡珊离开了。家里变得清静了,少了一个爱叽叽喳喳、时刻围绕在自己身边说笑的女孩子,连空气都变成寂寞的了。

“重深……”妈妈站在门口,“在忙着做功课吗?”

“没有,现在休息一下。有事情吗?”

“是有点小问题。”

“您问。”

“胡珊走了,她似乎很舍不得你。”

“是的!妈。”

“小珊,我看得出很喜欢你。”

“呵呵!”重深觉得也不需要否认,已经是大家都可以看出来的事实。

“那你是什么态度呢?”

原来,妈妈关心的是这个。

“我?我也觉得小珊很可爱,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只是可爱?”雷夏喻问。

“我大概,也是很喜欢她吧。”

“那么,林栖呢?”

重深愣了一下,很用力思索着,缓慢地说:“我真的,还是有喜欢的感觉了吧?但是,我只记得一点点了。没有对小珊的,浓烈。”

“妈妈不反对,因为恋爱,没有办法反对的。妈妈只是希望,你能够好好把握。如果决定了喜欢谁,就要给另外一个人,认真的交代。”

“是的。我会的!”重深转过身,那些笔记本还在书桌上。最后的页码,那首诗歌的句子,柔情而哀伤。“世界上只剩下——我和你。一旦把尘世间的哀歌忘记。”

“那早点休息。对了,下周一,是你爸爸的忌辰。早点回家!”

说完,雷夏喻再次掩上房门,回到自己的卧室。

“爸爸的忌辰……爸爸的忌辰……”重深喃喃地重复着这五个字。

他猛然站起来,几乎连人带椅子摔倒。打开抽屉,一通乱翻。那个飘浮无迹一直没抓到的问题,如命运一般骤然光临。在体育场上的梦境,曾经梦见过的梦境,妈妈从来没告诉过自己,爸爸究竟是怎么离开的,就算是意外,也不知道是什么意外……他要找小时候的相册。

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综合大楼。阳光照射在喷泉上,充满了明媚的生机。林栖敲门。

“您好。”林栖有点惴惴不安。

林教授似乎很开心:“我这次在国外,带回了新的医学进展的消息。”

“所以……”林栖试探地问。

门再度被敲响,是林教授的助理:“教授,在您手上的case,江重深的母亲雷女士,与我们联系过,在您出国期间。现在您回来了,是不是通知雷女士?”

“好,知道了。我来通知。你忙别的事情去吧。”

林栖仍然纳闷:“为什么不请雷阿姨来,我们一起来比较好吧?”

“现在先给你看一卷录像资料,雷女士,我会在合适的时机请她过来。”

桌子上,比平时多放了一副餐具。

“妈妈,爸爸究竟是怎么离开的?就是一个人出门,出了意外么?出的是什么意外?”

雷夏喻愣了。是的,这些事情都过去了。既然过去了,就不再重要了。为什么重深会忽然问起?

“是的,就是出的意外。车祸!”

“不,不单单是这样的。妈,请不要骗我。”

雷夏喻泪如泉涌。她已经无法完整地说话了:“重深……不要逼妈妈,不要逼妈妈……我什么都忘记了。”

是的,在爸爸的去世当中,受到伤害的,是两个人。是重深自己,也是妈妈。重深忽然镇定了,反过来安慰妈妈:“好,我不问您了。我保证不再问这个事情了!”

那是最沉痛的记忆,是妈妈不愿意再次面对的记忆。这么多年来,爸爸的去世,只有一个简单的说法,就是出了意外。直到自己被确诊narcolepsy。才知道得多了一点,爸爸也是患过narcolepsy。因为narcolepsy,才会出的意外。但是当时的场景,都变成了零碎的空白。只留下片断。关于飞行的片断,彩色的,海面,以及返回地面!是的,如果妈妈无法回顾,无法面对。那么,我要自己找出答案。重深抱住了妈妈,他第一次觉得,妈妈的身体是瘦小的。

问题已经明朗,答案也尾随而来。重深此刻站在游乐场当中。一切都显露出来,包括答案与真相。这里,爸爸在自己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合影过。在小时候的相册里,有照片。

游乐场在拆迁。旋转木马的油漆都脱落不堪,摩天轮也早就转不动了。这里,以后会变成新的超级市场。在树立的巨大的说明招牌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旋转木马的底盘,是蓝色的海洋,依稀还是可以分辨出,图案画着海星、乌贼、斑斓的热带鱼……

两岁那年,自己坐在旋转木马上,相对于自己小小的身体来说,几乎是浩大的场地。地面上的图案,就是那无边的海洋。似乎不光是自己。在自己的背后,还有一个高大的背影。那个人,是爸爸!这里,是爸爸带重深来玩过的地方。那段记忆,怎么就彻底遗失了!是因为自己太小了吗?

日光很明亮,春天也有某些日子特别炎热。仰头看着,意识被照射透明。是的,他终于有了清晰的对应,在过去的遗像和现实的物体之间。一些记忆,像是被泼出的沙子,又被聚拢,组成原先的图案,原先的经历。

爸爸抱着自己,坐旋转木马,一起走在人群之中。爸爸忽然倒地。重深跪到地上,双手撑地,额头沁出汗水。

是的,是自己经过的时候,指着里面的世界,想要去玩。爸爸本来不应该答应自己的。他不可以随便出门的。可是为了成全小小的自己的愿望,终于还是大胆出门了。爸爸的离开,是因为自己。原来如此。两岁的自己,已经分辨得清楚这些事情。自己却把它们都丢到不知名的记忆角落,仿佛从来没有经过。后来,就是一些妈妈的片断。痛苦哭泣的。这些,现在都想起来了。重深的眼泪垂直地面,滴答如雨。

远处,工地在轰隆。一个工人问工友:“那个男孩趴在那里做什么?”

“发呆吧。可能是小时候常常来这里玩过,很怀念吧!最近好多这样大小的孩子,来发呆呢。”

“现在施工,太危险了,怎么能够让孩子们胡乱进来……”

“等等,看那边……”

一群人集体大叫:

“让开,快让开……”

“小姑娘……”

一辆工用推车从斜边滑落,重深觉得整个人一震,听见一声闷响。他的人已经倒在了地上。但是,被沉重地覆盖了。灰尘被强大的撞击激扬开来,在半空里,与阳光一道耀眼。那些聚拢的记忆,又被打散。

雷夏喻坐在暗中。她已经震惊到无法确信,是否做梦。投影仪器播放出的,是重深。时间,是做手术的那天。重深被推进了手术室。但是手术室里却没有柳叶刀和止血钳,也没有穿上消毒手套。手术室的门关闭上了。一些仪器关闭了,撤退到边上。打开的是另外一些仪器。

林教授坐在夏喻的旁边,中间隔了两个空位。林教授在旁边开腔解释:“那些仪器,是监测脑电波的!”

究竟,这是做什么?然后,外国医生上前。手术台上的重深,已经闭上了眼睛,被转移到一把椅子上。

“我们在给江重深进行催眠。”

催眠?雷夏喻转过头,眼睛在暗中,被屏幕的光芒,映照着加倍闪烁!这是一个精心设置的,与沟通时候说明的治疗手段完全不一样的治疗。画面上,催眠被进行着,林教授的解释继续进行着:“其实我们真正要做的治疗,还是以心理手段为先。催眠,就是一种心理暗示,我们需要找到症结,真正导致重深的问题所在的症结。因为,我们怀疑这并非遗传性,而是来自幼年时期的强烈心理创伤的一种防御机制!雷女士,你也并没有打算,告诉我们重深的这个秘密吧!

是的,那个秘密一直藏在雷夏喻的心里。年幼的重深,渐渐长大,在她的灌输之下,根本遗忘了那些糟糕的事情。但是遗忘只是被掩盖,而不代表不存在。林栖,经过类似的过程,所以,在看到摄影之后,能够立刻感同身受。

重深的爸爸,是因为在幼年重深强烈的渴望与要求下,不顾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带着小重深去了游乐场。意外就发生在游乐场。雷夏喻不愿意重深一生背负着痛苦的负罪。是因为他,才害死了爸爸的。

“作为一个母亲,你的做法,我完全可以理解。只是,不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回避!即使是重深的父亲,也一定不会后悔,因为陪伴自己的孩子去游玩,是一个父亲最美好的瞬间。”

画面上,重深被催眠之后,缓慢地说着一些话语。那是林教授与进入睡眠状态里的重深,在进行对话。

“谁是你最爱的人……”

“妈妈,林栖……”

“还有谁……”

沉默……重深的头林栖低着。脸上,忽然出现惊恐的表情,像是幼年的孩子看见了可怕的事情,浑身颤抖起来。

林教授叹息了一声:“因此,我们做的根本不是脑部手术,所以,我才这样大胆。”

“所以,在医院的一个月?都是演戏!”

“是的,我和助手,以及其他专家一起配合的。请原谅我没有告诉您真正的治疗方案。因为,我一度怀疑,真正的原因,就出在您的身上。”

“我的身上?”

“在每次借助更换绷带,清理伤口的过程里进行的治疗当中,涉及重深生活的人,我都逐渐进行了解!”

“在倾吐和发泄了情绪之后,重深确实有了好转。连续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出现narcolepsy。但是,我的助手跟踪反馈的消息是,在一个多月后的体育考场上,重新发作!”

“也就是说,完全可以排除别的原因。在当年,我治疗过您的先生。后来,失去了联系。医院要为病人保密,那个时候国内的心理治疗也不够成熟。我一直为此很抱歉!”

一切,都是一个圆圈。夏喻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一片混乱。一边泪盈于睫,一边让自己镇定。她需要时间来理清思绪。

“您是说,先已经请林栖看过了?”

“对啊!”

“那,重深一定也都知道了。”雷夏喻站起来,想要去拦截。

“雷女士。”林教授按下她。

“请听我说,要真正解决重深的问题,应该要面对这些问题。”

雷夏喻掩住面孔,此刻,她无法像一个学校任职的中层领导那样保持冷静,她只是一个脆弱的母亲。

“我确定,重深其实,对幼年时候,你的失去丈夫的痛苦反应,刻骨铭心记忆了下来。”

“因此,你们母子共同回避了家庭当中失去了最主要的人的事实。你们避免提到那个人,你的丈夫,重深的父亲!”

“重深的成长,就是在这样的缺憾当中,因为人为的淡化和掩盖,忽略了父亲。也忽略了父爱的弥补。”

“一个母亲不是不可以教育孩子。而是,她没有力量扮演两种人格角色。”

“你们在这样的回避里,相互强化了这种失去至亲的创伤。重深成年之后,意识成熟,不可避免地要受到这种潜意识的折磨。”

“它表现为,narcolepsy。”

雷夏喻无法不承认,林教授的分析,就是她一直以来所做的。

“那个女孩子的出现,对于重深来说,犹如两个类似的人,必然的吸引!相信这一点,您也有所了解。林栖,同样也是一个有过心灵的创伤的女孩子。”

“在进行催眠的治疗后,重深偏偏选择了忘记林栖……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通过林栖的遭遇,也牵连起重深与父亲的遭遇的那些记忆。”听到这个程度,夏喻也开始明白这当中的相互影响与关系。

“对!重深的那一部分防御机制开始启动,回避林栖,回避对这个女孩子的爱,就是避免想起,小时候的罪过。他一直认为,那是一种罪。”

生命与灵魂如此严密,服从最基本的规律,延续下来。

“丁零丁零丁零!”

雷夏喻的手机剧烈地振动。她顾不上看是谁来电,直接接听。

透明的液体,在输液管中,缓慢地流淌进身体。心电图,跳动着。躺在病床上的人,经过急救,已经脱离了危险。她的周围,是一群人。

送到医院的时候,重深几乎语无伦次,现在他已经恢复正常状态了。

“妈妈,我去了游乐场!”

“林栖,帮我挡了滑落下来的拖车!”

林栖此刻的面容,无比恬静。这个时候,她再也不担忧找不回来失去的爱,再也不用因为重深喜欢上了别的女孩子而悲伤。不知道,她会不会做梦,会梦见什么?重深的手,与林栖的手,紧若从来就生长在一起的连体婴儿。

景瑞盯着林栖的呼吸,良久,才问:“为什么林栖会找到那里去?你为什么要去工地?如果不去,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除了重深、林栖、雷夏喻,其他人都无法知道。就连林教授,也只是才知道大致的原因。为什么林栖会出现。拿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拖车。难道,她一直都跟着自己。是的,在那一刹那,关于爸爸的记忆,浮现出来。前因后果都清晰了。包括,做催眠的治疗。还包括,与林栖一起经过的那么多事情。犹如无数个电影场同时播放。

“谁是直系家属?”负责林栖的医生进来了,拿着病历询问。

“是我!”景瑞举手。

那医生也看见了林教授:“老师您好!”

林教授点一点头,示意他做自己手头的工作,自己退了出去。医生对着大家,指了下自己的工作牌,看着景瑞说:“你好,我是林栖的主治医师。叫我赵医师就可以了。”

“她不要紧吧?”重深看着赵医师,第一个发问。

“你是?”赵医师问。

“她是我的女友!”

赵医师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目前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但是,需要住院观察和休养,因为她受到了外力撞击,幸好拖车是空车,如果是满的,她已经没命了。”

“那她什么时候会醒过来?”景瑞问。

“这个我们也不能够确定,请耐心等待。因为她身体很虚弱,需要休息。”

“那拜托您了!”雷夏喻说,“医药费用,先由我来支付。”

医师点点头,不再言语。默默检查,记录一些常规数据。然后出去了。大家的目光,回到病床上。林栖还没有醒来。她的面色很苍白,那是因为失血的缘故。

天已经昏暗下来。

“妈妈,今天晚上,我想留下来看着林栖。”重深请求,雷夏喻无法拒绝。

“妈妈也留下来吧。”

“那我们都留下来。”蔡健提议。

“不了,我想单独和林栖在一起。”重深说道。

如此,大家也不再说话了。

“一有情况,联系妈妈。妈妈永远会支持重深的!”

“谢谢妈妈!我……我不怪您!”重深的眼睛,已经说明他找回了一切记忆,了解了全部情况。他不会怪她,这些年来的隐瞒。

只是四个字,雷夏喻却几乎要坠落眼泪。

大家都退出了。护士看没有事情了,也退出了。病房里,恢复了寂静。

“嘟……嘟……嘟……”心电图一跳一跳的。林栖的呼吸声,一深一浅。

“对不起,林栖!”重深多么希望,她可以听见自己说话。

可是她还在昏迷当中。那个夏天的炎热时刻,在车站里第一遇见,如今想起来,已经感觉如同很多年前的事情。在大雨天里,林栖的哭泣,遭遇伤害和排挤,企图把自己放入圆湖里,结束自己。终于说出了完整的话,自己是多么欣喜若狂!他背着她,在雨里走,期待着再来看睡莲……都成了过去。还有黄昏时刻,喂东西吃猜是什么的游戏,那些甜蜜无比的惩罚,都过去了。确诊自己患上突发性睡眠症,不知道如何告诉林栖,也过去了。把和林栖的相处,都丢了,以为自己喜欢上胡珊,也过去了。

但是,爱,始终没有过去。无论何时。只是暂时被压制了。现在,爆发出来。重深声音低低地说:“林栖,除非死亡,我再也不会离开你的身边。”

他把自己的脸,放在林栖小小的掌心。

天终于昏黑了。灯光关了。护士也开始换班休息了。房间里,只有一些外面的微光渗透进来。这些光芒,足够看清楚林栖的面孔。

“快一些醒来,林栖,我们不是说过吗?还要一起去做很多事情,去旅行,念大学,不会再分开。”

重深的声音很细微,他生怕,吵到了林栖!这已经是夜晚十二点了。但是,六个小时之后,一定会再度亮起来的。

“2月份有一个最重要的日子,你知道是什么日子吗?”

“是情人节哦!”

门口,两个护士在交谈。她们一定是期待着恋人准备好的礼物了。当然,她们也要准备好巧克力,还要打扮得很漂亮地去约会。天还没有亮。五点这一班的护士已经回到医院。日光灯,重新开了。走廊里,来往的人多了起来。重深睡着了,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睡着的。他没有做梦。但是,依稀感觉到被一种目光温柔地笼罩着。

太阳在天空的东边,努力,再努力,再努力。炫目的光芒,生气。日出,是一天当作最神奇的事情。护士进来,把窗帘一把拉开!阳光照射到了病床上。

重深醒来了。他看见了林栖,醒来的林栖,嘴角是浅浅的笑容。她的手,停留在自己的脖子边上,似乎,顺着自己头发抚摸下来的。她不能够太用力,因为那会牵扯到伤口。他们就那么对视着,任凭阳光把两个人照射得通体耀眼。重深也笑了!

“你看,有两份早餐……”林栖声气虚弱地说。是的,真的有两份早餐。

“这家医院的服务态度,真好!”该说的话,太多了,太多了。现在,却说出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来。两份早餐,重深记得,许多的日子,林栖先到学校,给懒洋洋迟到或是只管睡觉不吃早餐的自己,买好一份。林栖醒来,重深的心也放下了。摄影作品,同样也在重深的面前,播放。

这已经是林栖住院的第四天。陪同重深观看的,是林教授和雷夏喻。

林教授问:“是否记得,林栖奶奶的录音笔?”

“记得!”

“如果你的父亲也有这样的一支录音笔,你会原谅自己吗?”

“不可能,爸爸没有留下来吧!”重深实在是觉得不可思议。如果有,妈妈一定早就拿出来了。

林教授和雷夏喻相视一笑。这是最新的研究成果。并且,已经在技术上比较成熟了。时代的发展,带来的是更多的福音。以及,对人的心灵更多的了解。这一次,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可以光明正大地进行治疗了。重深不再追问,该知道的,一定会知道的。他相信妈妈,也相信林教授。那么,林栖呢?需要一起接受治疗吗?

林栖因为有了妈妈的原谅和祝福,走出了最深重的阴影。

林教授一笑:“不必了,你就是她的治疗师。因你的爱,她将逐渐痊愈。你们各自命运,不正是对方的参照吗?比不幸更加糟糕的是负罪感。你们所爱的人,永不愿见到你们困于痛苦。”

是吗?说得还真是文艺腔得很。这真是深奥的答复。

“我无数次想象,如果是我,会怎么样?我想,我大概还是会站住,发出惊叫吧!”

“也许吧……”

“当初,你在想什么啊?”

“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呵呵!没有经过,谁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会这样做的。”

“我真的是喜欢重深的!”

“我相信。”

“真的?”

“真的。不过,当你喜欢的重深,不是那个可以给你依靠的人,你还会爱他吗?”

“你喜欢的,只是那种感觉吧,那种重深给你带来的温暖和安全感。就像是雷雨的夜晚,你害怕到极点,有个人可以照顾你,保护你的感觉。”

“那不是爱。因为,你无法以同样的照顾和保护回报给重深。当你知道重深变成脆弱的患者。你就畏惧了,退缩了。对吗?”

“而我不会,因为,我们一起经过了许多,我已经选择了,去爱他。爱和喜欢的程度,是不一样的!”

门口走廊,是有节奏的脚步声。对话暂时停了。重深提着食物盒子。里面是林栖最近比较适宜吃的清蒸豆腐、鱼汤以及番茄牛肉!有一个年轻的背影,端正地坐在林栖的病床前。很熟悉的背影,而且,是一个女孩子。

“小珊!”重深快步上前。

“怎么是你?”

“重深哥哥,是我,怎么,不欢迎哦?”

“呵呵,没有。”重深看清楚,没有发生什么异样情况。林栖面孔上是微笑,似乎在跟胡珊聊天。林栖的笑容,很清淡,她的脸上,已经有了一些血色,这是因为身体在渐渐好转。

“我可是连夜买了机票回来的哦。”

“回来了呀?”林栖对重深说,“干吗那么紧张?”

确实很紧张,因为,曾经接受过小珊的喜欢啊!现在该怎么交代?重深忐忑不安了。

“重深,我担心我的功课都耽搁了。”

“我相信林栖姐姐用功了,就可以补上去的。”胡珊抢着拿过鱼汤,“我来喂!”

“谢谢!”

“重深哥哥,你去休息吧。”

重深在旁边,听见这个久违的叫法,看一眼胡珊,笑了一笑。怎么,回来一躺,称呼又变回去了?

“嗨,我们来啦!”

是景瑞和蔡健。

“我们没有打扰到你们吧?”景瑞说,一眼看见多出一个人来,“咦,胡珊?”

“是我。景瑞姐姐你好哦。”胡珊还是眨巴着她微蓝的眼睛,甜蜜蜜地打招呼。

“小珊是来看我的哦!”林栖接过景瑞手里的鲜花,深嗅一口。

清冽的香味,弥漫开来。

这个病房,变成医大附属医院最热闹的病房。

“小羽呢?在学校乖不乖?”

“他呀,应该在为老师布置的筷子夹弹珠游戏发愁呢。”

“重深哥哥,催眠好玩吗?”胡珊好奇得很。

“好玩?”

多数人应该会觉得很神秘吧!可是觉得好玩,似乎很少有人这样认为。

“那我干脆跟林教授学习催眠,以后,把小珊给迷晕了算了。”

“不要……那可不行……要是被占便宜了怎么办?”

重深一愣,顿时没法面对在场的人了。因为已经一片哄笑声。

“这次回来,过多长时间啊?”

“一个星期就回去,因为,我担心我的honey会担心。”

“honey?是什么?”

“就是甜心,小情人的意思!”景瑞解释。

啊,怎么这么快,就有了新的喜欢男生了。失落吗?不失落。重深觉得浑身轻松了。卸下了忧心和抱歉。

“你们说,重深哥哥被催眠了,会不会见到外星人?”

“没有看见外星人,倒是看见了爸爸。”

“爸爸?”异口同声地发问。大家都好奇了。

“是的。”重深故意卡住,吊胃口。一阵面面相觑之后,胡珊还是像以前那样,拉着衣服,扯着手,折腾重深。

“距离考试,只剩下两半月了。你想好读什么学校没?”景瑞问。

“想好了。”蔡健回答。

“那是?”

“就是你要读的学校!”

“要死啊?不要这么亦步亦趋阴魂不散!”

“没错,我就是阴魂,而且不散!”蔡健做出一副吊死鬼长舌头的怪样。

景瑞捂着肚子,乐不可支。是的,胡珊曾质问过,自己还喜欢着重深吧。这个问题,根本不是问题。她可以再次确认,她爱的,是蔡健。这个不很帅,但愿意逗她开心的男孩子。这个在她没有变得漂亮之前,就留意起她的男生,这个故意喝加了几大勺子盐的咖啡的男生,这个……

“景瑞,他们会读什么学校?”

“林栖已经填报了服装学院呀。”

“如果考不上呢?”

“也许会被调剂到类似学校的类似专业吧!”

“那重深呢?”

“蔡小贱,你怎么变成问题儿童了?那么多问题,我怎么知道呢!”景瑞无奈何望着天,“他们,会有他们自己的考虑的。也许,是心理学?跟着林教授那个狡猾的老头?”

这一边,林栖收到胡珊的电子邮件。

她邀请她和重深一起去英国玩。

雾气那么大,一天到晚不容易看见太阳的地方,有什么好玩的呢!重深摇头。

“可是,是小珊的盛情邀请哦。”林栖拿出一本日历来,在暑假开始的那一天,画一个圈圈。都不知道考试能否考出好成绩,就已经开始计划暑假了。这两个人,没救了。

可是,经过了那么多的事情。他们似乎一点也不急着为将来烦忧,人生还长呀。

“阿姨呢,怎么最近不见人在家里?”

“大概,又和林教授聊天去了。”

“那是个知识渊博、说话风趣的老头嘛。而且,据说……”

“据说什么?”重深看着林栖,期待下文。

“据说是单身哦!”

“我的天,林栖你想多了吧!你该不是把我妈,跟林教授……联想到一起了吧?”

“这有什么?人格魅力,是可以跨越年龄界限的……”

“还是说说怎么过这个月的14号,比较可靠。”

“怎么过,你安排!”

“白天上课,复习,然后一个小时接受林教授的催眠,我梦见了爸爸,他很亲切,和我面对面地谈话,叮嘱我要用功。”

“很奇妙!”

“我知道,爸爸不会责怪我的。因为,他是最爱我的人之一!在我们彼此之间。就像是你和你的亲人。”重深笑笑,开始翻那几本笔记。

相互对望的眼眸,延伸到窗外,天空始终浩瀚。并肩而立,静默无言。比青春更漫长的是一生。比最遥远更遥远的是无尽光年。

时间与空间,经过了最漫长的旅行,结束悠久悲伤的梦魇,恩赐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