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父亲的庇护所

显然,尹悦对厨房的活儿得心应手。现代化的开放式大厨房里,大理石地板光洁如新,各种先进厨具设备一应俱全。

“你在做什么?”我略带好奇地观察大厨。

“沙拉。每餐都需要吃点绿色。”她边回答,边将黄瓜一剖为二,然后切成薄片。

“哇,让人惊讶!你的刀工真好。”我赞叹,“跟专业厨师一样。”

“我喜欢看烹饪节目——《甄能煮》1,知道那个节目吗?甄先生是位真正的大师,任何食材在他手里都能变成艺术品。”

“中餐是你最拿手的吗?”

“嗯!色香味俱全。”她吹嘘道,“我只在菜里放一点点油。梅兹不喜欢油腻的食物,也不喜欢事后帮我清理。好在她不能说话,否则我得听她没完没了地唠叨。”

“她是怎么失去语言能力的?”

尹悦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朝走廊那头小心地瞥了眼。

“她肯定回自己房间了。”我觉察到她的谨慎。

“你能保密吗?”尹悦压低声音,“有一次我听到宋先生和你父亲的对话。梅兹老家在意大利,她很年轻时就嫁给一个商人,两人一起移民来了美国。她的丈夫是个虐待狂,动不动就打她,甚至砍掉了她的一根手指头。”她举起自己的小指晃了晃,“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是假的。”

我将两只餐盘递给尹悦装黄瓜片。“听起来像个恐怖故事。她离婚了吗?”

“很多年她一直默默忍受着虐待,”尹悦接着说,“直到有一天,她丈夫发了疯,试图用菜刀割断她的脖子,她拼尽全力自保。”关键时刻她又停了嘴,将一只红椒切成两毫米的细丝,全部倒入一个深玻璃碗。

“接下来呢?”我咽了下口水,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她丈夫绊了一跤,刀扎入自己心脏。”尹悦从冰箱里掏出一包事先煮好的有机鸡蛋,切成四瓣,和红椒丝拌在一起。“血腥的场面给梅兹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可怜的女人,从那天起,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她又放了两茶匙有机香草醋。

“我父亲后来是怎么请了她当管家的呢?”我嘀咕出声,“他平常可不喜欢背景复杂的人。”

“梅兹因涉嫌谋杀亲夫受审,后来被判无罪释放。你猜谁是她的辩护律师?我给你三秒钟……”她开始计时。

“弗兰克·宋!”

“没错!你父亲知道了她的遭遇,心生同情,决定给她一份工作。那大概是十一年前的事了。当时管家托马斯·方刚刚去世,梅兹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为这里的管家。你父亲是位高尚的绅士,总是帮助那些不幸的人,包括我。”

我不置一词。

“长腿叔叔2,是的,对我来说,你父亲就像是长腿叔叔那样的存在。”尹悦没有理会我的沉默,坦然倾诉着对父亲的敬佩与仰慕之情,“我不敢想象如果当初他没来救我会发生什么事。即使现在他已经离世,也还在尽一切可能保护我。”

“那不过是为了提升他自身价值的伎俩。”我闷闷地说。

“抱歉,你说什么?”

“没事。那是什么?”我厌倦了再听她讲父亲的丰功伟绩,指着她手中的一只大玻璃罐问道。

“我的秘方。”她从中舀了一茶匙淡粉色碎末,撒在沙拉上。

我从她手中抓过瓶子,仔细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小虾米!这么多。”

“是干虾皮,很好吃。我不喜欢用大虾,清洗起来太麻烦。”

“我明白了,你是个懒惰的厨师。”我把瓶子还给她。

“放一点点虾皮能增加沙拉的鲜味。”

“就跟味精一样?”

“效果差不多,但是更健康,这些小虾米含钙量很高,对骨骼有好处。”

“听上去像一位营养专家。”

“烹饪恰好是我的一大爱好。”她得意地说。

“那我可真走运。可以吃了吗?”

“等一下,完成之前需要加点橄榄油,它对心脏有好处;还有一茶匙蚝油和一茶匙蜂蜜,搅拌均匀。好了,大功告成。”

“谢谢你的烹饪课。”我急忙拿起叉子。

她将沙拉分装在两个盘子里,我的那一份多些,作为点睛之笔,她又在上面撒了一把蔓越莓干。“如果有烤山核桃就更棒了,可惜我都吃光了,也没找到机会再买。”

“不碍事,没有山核桃我也活得下去。”我拿过餐盘,迫不及待地准备开吃。

“等一下……”

“别告诉我,开动前还得祷告。”

“我可没那么虔诚。”她咯咯地笑起来,“主食还没准备。不会耽搁多久的。”

“沙拉已经很足够了。”我舔了舔嘴唇。

“蔬菜只能暂时填饱肚子,像你这样的大男人只吃一盘蔬菜怎么够。多等一小会儿,我保证你不会后悔。”

我勉强克制住自己的食欲。尹悦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小包黄豆芽、一捆绿油油的小葱、三只鸡蛋、一罐面粉,以及一袋培根。

“你在冰箱里还放了什么宝贝?”我赞叹地问。

“基本上我所需要的一切。”她回答道,“新鲜的蔬菜、肉类和鸡蛋每周都会从本地一个有机农场送过来。即使是稀有食材,比如木耳、枸杞和金银花,你父亲也总能找到品质最好的,只要我需要,他就会安排将这些东西送到门口。他为我做了这么多……跟生活在孤儿院的那些孩子相比,我很幸运有他作监护人。”

“你还记得你的父母吗?”

她顿了顿,悲伤地答道:“他们在一次事故中去世了,那时候我才七岁。”

“对不起,我不应该……”

“过去很久了,我已经不记得他们的样子,有关他们的一切我都不记得了。”她娴熟地将豆芽、葱花、培根、生鸡蛋,还有面粉一一放进一个大玻璃碗里搅拌均匀,然后点火,在一只不粘锅里放入小块黄油,任其慢慢融化。

“你想他们吗?”

“人死不能复生,我试着不经常去挂念他们。”她边说,边将四分之一的混合物倒入温热的锅中。

“那你有全家福或是家庭录像吗?”

“别人告诉我,所有东西都在一场大火中被毁了,我在劫难中独活下来已经是奇迹。”她将锅中的食物压平,把火调大。

“火灾?”

“给你看点更酷的。”她轻轻晃了晃平底锅,把面饼向上一抛,在空中将它翻了个身,然后稳稳接住,“你看,熟能生巧。”

我略带同情地悄悄凝视她的脸。

“不要这样看着我,好像我是一只迷路的小猫。与其重温痛苦的过去,我宁愿不记得任何事。有人细心周到地照顾我,有人无条件地关爱我,还有现在,有你在这里,坐在我的厨房,跟我聊天,听我天南海北高谈阔论,吃我准备的食物,我还需要什么呢?”她将煎饼倒入一只空盘,“尝一下吧!你是我第一位客人。”

“闻着真香。”说着我咬了一大口。

“怎么样?”她紧盯着我的反应,“喜欢吗?”

“好吃……”我指着自己塞得满满的嘴,做了一个OK的手势。

“真的?”

我点点头,咽下食物。“真是美味,这是我吃过最棒的煎饼。”

“你不是为讨我欢心才这样说的吧?”她再次求证。

“涉及到食物的事我从不撒谎。能再做一块给我吗?”

“当然。”她眼里竟有泪花闪动。

“你不必如此感动,我完全是实话实说而已。”

“你父亲,他也会这样说吗?”她迅速转过身,背对着我,“很多次,我想象他就坐在这个厨房里,大口吃着我为他精心准备的菜。”

“你失望难过了,因为欣赏你劳动成果的人是我而不是他。”我酸溜溜地说。

“我珍爱的人一个个都离我而去。”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忧郁,“先是我父母,然后是金先生……我讨厌孤独,却又无法逃避。我很高兴你在这里。一开始我还担心自己过分的依附可能会吓到你,但你还是来了。这对我很重要,你是他的儿子,从某种意义上说,金先生依旧活着,和我们在一起。”

我思量着她的话。过去我千方百计隐瞒自己的身份。他的名字、他的声望,甚至他的存在,都是我的沉重负担。多年来,他给我留下了巨大的阴影。而这一刻,在我生命中,第一次,没有因为被称为金铭泰的儿子而觉得难以忍受。

我和尹悦坐在一起,享用丰盛的早餐,沉浸在宁静而愉悦的氛围中。在她身边,我心情大好。“你的梦想是什么?”我直率地问,“厨师可能是个不错的选择,你的早餐做得很美味。”

“梦想太多了!不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做你的私人厨师。”她调皮地向我自荐。

“我不像父亲那么有钱,不要期望我能付你很高薪水。”我玩笑地回应。

“对朋友免费。”

“真慷慨。”

“但我最想要的是……”尹悦的脸色严肃起来,“过正常人的生活,走出这栋房子,在阳光下自由漫步,聆听小鸟动人的歌唱,看孩童在院子里玩耍,跟街上随便什么人说说笑笑,交朋友。还有好多:品尝世界各地的美食,体验不同文化,享受大自然的美丽风光,把那些难忘的时刻用摄像镜头捕捉下来。”

“好多梦想。”我说。

“最重要的是,我想谈场恋爱,找一个好男人结婚,建立一个大家庭,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那样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但是就目前的情形,这可能有点困难。”我解释道,“大多数单身汉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

“这是我不得不克服的一个巨大障碍。”她挑逗似地说,“让我看看……你的无名指上没戴戒指,也就是说你还没结婚。你有交往的对象吗?”

“我还没准备好安定下来。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戒指是世界上最小的镣铐,而婚姻是一辈子的牢狱?”

“一旦你遇到了梦想中的女孩,就会改变想法的。” 她确定地说,“国王爱德华八世为了辛普森夫人——一个离过婚的老女人,放弃了王位。即使在今天,这样的举动在世人眼中依然太过疯狂、缺乏理性。她的年纪,她的婚姻问题,还有她的社会地位,都意味着大麻烦。这就是真爱带给人的不可思议的力量,原本你主宰着一切,然而为了真爱,你甘愿放弃所有。”

“像这样的爱情故事,并不是每天都会发生。”我嘲笑道。

“所以它更加难能可贵,真实生活中的童话故事。”她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

“你有没有梦中的白马王子,愿意与他共度一生?”

“当然啦,我也是女人,我也有感情、欲望和幻想。”

“幻想……”我扬起眉头。

“我九岁时,”她热情洋溢地接着说,“看了一部电影——《费城故事》3。”

“一部黑白片。”

“我只瞄了一眼里面的男主角。哇!就彻底被迷住了。”

“加里·格兰特4,不要告诉我,他是你的初恋。”我打趣道。

“为什么不,他高大英俊,风度翩翩,充满魅力。”

“这倒是真的……只是……”

“只是看完他的几部电影之后,我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他已经是一个老男人了。”她垂头丧气地说道。

“小姑娘,告诉你另一个坏消息,在你出生之前他就已经过世了。”

“是不是很郁闷?如果他只是上了年纪,我还不至于如此难过。但一个死人,那完全是不给我一点机会。”

我忍不住大笑,差点被食物呛住。“对不起,一想到你爱上了加里·格兰特……”

“不准笑。你有没有曾经爱过一个你不应该爱的人?”

她的问题抹去了我的笑容。“只有傻瓜才会谈恋爱;我的时间太宝贵,不能浪费在这些琐事上。”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好巧不巧。我皱着眉头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要不要接听。

“没关系,你接吧。我不介意。”

“这人不重要。”我任由手机继续响着。不久,一条留言发了过来。

吃完饭,作为对早餐的回报,我帮尹悦把餐盘和厨具放进洗碗机。而她为了感谢我这一举动,又提议带我参观房子。

多么奇怪的感觉啊,森林别墅,我曾经的童年度假屋,现在属于了别人。我在房子里信步,就像旅游观光客首次参观某个历史景点一样四处转悠。内部结构自我小时候来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经过一次重大的改造,卧室减少,功能性空间增多:一个敞阔厨房、三间超大浴室——每层一间、入口处一个豪华大厅、两个大型步入式衣帽间、五个常规大小的壁橱、一个以前不曾有的家庭影院。三楼有一间大卧室,浅粉色外墙形如郁金香花蕾。二楼有一个宽敞的健身房,里面配备各种健身器材——椭圆健身机、固定式健身车、划船器、踏步机、跑步机等等,镜子墙面高达天花板。梅兹管家的房间在长长的走廊尽头,正对着前门,那里曾经是老管家托马斯·方的房间。

“变化可真大啊。”我呼了口气,“这里曾经有六间卧室,其中两间为客房。每到周末,这幢房子就会热闹起来。我和哥哥、父母,有时候还有宋先生和他的妻子,我们会在院子里举行烧烤派对。弗兰克很喜欢下酒窖,去亲自挑选他钟爱的葡萄酒。他最喜欢1975年产的葡萄酒,不是因为这个年份的酒更好喝,而是因为这一年意味着他职业生涯的重大进展,他成立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

“酒窖?我不知道这里还有一个酒窖。”尹悦兴奋地说。

“想象一下:成桶的葡萄酒垒满了每一面墙,倒出来足以填满一个大泳池。我外公在长岛拥有一个大型葡萄园,生产顶级葡萄酒和上等香槟。”

“玫瑰香槟怎么样?口感是不是很甜?”她情绪高涨,显示了极大兴趣。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金玉盟》5,1957年的电影,主演是加里·格兰特和黛博拉·蔻尔6。”

“他们可不就是一对绝配情侣!”她大呼。

“加里不错,我更叫好黛博拉,那种优雅和美丽在时下的大屏幕上难以再捕捉到了。”

“加里也是如此!”尹悦回应道,“他俩太相爱了,心意相通,互相吸引,满怀激情……那样深爱着对方。”

“但这只是一部电影而已。一部成功的电影,势必以特殊的方式触动人们的内心。你知道格兰特曾结过五次婚吗?”

“你是在鸡蛋里挑骨头,因为你嫉妒加里。”她抗议道,悻悻地阔步向前,不理我。

“我们别为一个已故影星吵架了。”我疾步跟上去,化解这无心的争执,“这里应该有一个室内游泳池,就在房子后方的一楼。”

“游泳池……”尹悦茫然地望着我,有些困惑。

“是专门为我母亲建造的,她是家里唯一使用泳池的人。很遗憾,我和我哥都遗传了父亲的不识水性。”

“这里没有泳池,不管是室内还是室外。”她断言。

“你不是游泳好手吗?”

“我?你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我跟你一样是旱鸭子,水没过半身就能让我莫名地紧张。”

“奇怪,她很喜欢水。”我嘀咕出声。

“谁?”

“我过去认识的一个人。她脸颊上也有一道疤痕。”

“像我一样?”

我点点头,“她很喜欢水。她的房子没有这么大,但是后院有一个很大的室外泳池。她最喜欢你害怕的两样东西:水和阳光。”

“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我十三岁起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她搬走了吗?”

“她应该长成大姑娘了,现在即使她站在眼前,我们可能也互相认不出了。”

“她那时候几岁?”她继续问道。

我伸出一个巴掌,“五岁。”

“五岁!”她放声大笑,“我几乎能断定,她不记得你了。”

“好像是的。”

“跟我来。”尹悦抓住我的手,将我往前拽,“我没有游泳池可炫耀,但我的私人书房肯定值得一看。”

书房很大。白色大理石墙上稳稳地装着一台尺寸巨大的液晶电视,对面是一排排书架,书高及栋。

一副大型水彩画占据了另一面墙,画里一条小径穿过繁茂的森林,伸向未知的黑暗。小径分支蜿蜒向上,通往一座东方风格的凉亭。一个端庄优雅的年轻女子,身着白色长袍,倚在凉亭的红色柱子旁,长长的黑发丝般柔滑,瀑布一样从双肩披泻下来。

这幅画给我一种无法言喻的怪异感觉。右下角,父亲姓名的首字母清晰可见,在它下面是几个龙飞凤舞的汉字。这种古老语言的印刷体我还识得一些,但手写体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你父亲去世前一周让人送来装裱上的。”尹悦在一旁说道。

当我凝视这张画的时候,头顶的光线渐亮。一只漂亮的吊灯缓缓下降,发出柔柔白光,照亮整张画布,但又不至于刺眼。

“这不是他最好的作品。”我漠然走开。

“你也画画吗?”

“我更擅于写作。”我踱向书架,在书海中慢慢浏览。架子上有一些非英文书。“你都看过吗?小说、人物传记、科学书籍。”我赞叹道,“甚至有中文的?”

“我这几年一直在学习中文,主要靠自学。”她打开了话匣子,“这是一本古代鬼故事集《聊斋志异》,在年轻人中非常受欢迎;这本是关于三个中国古代国家的故事《三国志》;这本叫《红楼梦》,历来被视为中国四大文学名著之一;《围城》是本现代小说……”她不厌其烦地为我解说。

“真了不起。”我称赞。

“我学习语言有特殊的天赋,你不觉得吗?”她炫耀道,“他们说,中文是世界上最难掌握的语言。可我不觉得它很难,而且它确实令人着迷。”尹悦随意翻开一本带水彩画和题字的书页,“中国书法是类似于美术的一种艺术形式,每一笔画都是鲜活的,每个汉字都讲述着一个故事。你也能写得这么好吗?”

“我很久没有练习书法了。老早以前我就将钢笔和毛笔换成了键盘,而且我的中文也有些生疏了。”我坦白承认。

“你父亲是出色的书法家,他的书写风格如此洒脱、如此飘逸,无与伦比。”

“很遗憾,我没有继承他的这一基因。”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大开本,仔细看了看,“《韩国旅游指南》,你打算去这个国家旅游?”

“我这样子只能神游。”她忍住不让失望流露在脸上,“这本书里有许多精彩的图片:令人叹为观止的风景、身着传统服饰的人群……”

“我认识一个女孩,她疯狂喜爱韩国文化,尤其是韩剧。”

“我能见见她吗?”她不失时机地问。

“现在恐怕不行。”我赶紧打断她的念头,“这几天她正忙着应付功课。”

“她是你的女朋友吗?”尹悦很警惕。

“女的……朋友,”我笑道,“她还是个孩子,她叫思思,是弗兰克的小女儿。几周前才拿到饮酒许可证。”

“可她毕竟是一个女人。”

“不是我理想的类型,我喜欢年长成熟的女性。”我避开这个话题,穿梭在书架间的过道中。

“年长不代表成熟。”尹悦紧随着我,“我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不予置评。

突然,一本书吸引了我的视线,它摆放的位置与其他书相比稍显靠外。这是我创作的第一部小说的限量特别版——《伊夫林》,一本奇幻冒险故事书,六年前出版。我快速翻了翻。扉页上空白处整齐地写着几行字,我立即认出那是父亲的笔迹。

致我心爱的尹悦:

生日快乐!希望你享受阅读的乐趣!

金铭泰

2007年8月29日

“你父亲给我的。”尹悦说,“是我最喜欢的小说之一。”

“没想到你还挺有思想深度的,祝贺你!”我咧嘴笑道。

“故事很美,就是结局太让人伤心了。”她感叹说,“为什么男主人公不能早点认识到他对女主人公的真实感情?他们明明彼此真心相爱。真可惜,一个小小的误会毁掉了所有幸福的可能。”

“不是每个童话故事都有一个幸福美满的结局。”我解释道,“也许这就是作者想要传达的主题。悲剧故事往往能以不可预知的方式打动人心。想想美人鱼的故事,她为了让心爱的人继续活下去,心甘情愿选择了死亡。真实世界充满了残酷、遗憾、失望和不幸。知道什么是险境,一个人才能做出更好的决策。”

“我们应该改变这个不公平的世界,创造一个没有烦恼的完美之境。”尹悦热切地说,“我曾经看过一部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7的纪录片,《美人计》8,那是我最喜欢的电影之一。它原本是以悲剧结尾的,最初的脚本安排主角之一在大结局里死去。小部分测试结果显示,观众非常讨厌这一剧情走向,制片人不得不让希区柯克改变故事情节。尽管导演不情愿,但是加里和英格丽都活着迎接天明,多么浪漫,多么感人!”

“但是对于这本书来说太晚了,它是六年前出版的。”我翻到最后一页,很好,我的照片没有放进去。另外,我用了一个笔名——Y.K.造梦者。“或许你可以尝试写信给作者。”我故作漫不经心地提议。

“好主意!”她欢呼道。

“那么,你准备跟他说什么呢?”

她沉思片刻,诵读道,“致亲爱的作者,拜读完您的大作《伊夫林》,我非常感动,又非常难过,我好几天都无法入睡。请您让新作品里的主角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拜托。谨上,您的忠实粉丝。听上去怎么样?”

“也许会管用呢。”我暗自发笑,“不然的话,你就一直写、一直试。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会很乐意实现你的心愿。对了,你为什么不自己写一篇童话故事呢?这样肯定能享受一个圆满大结局。”

“我没有故事可讲。”她泄气地说,“从记事开始我就独自住在这所房子里,唯一让我产生过幻想的对象是加里·格兰特。”

“我太迟钝了。”我向她道歉,然后逛到最后一排书架前,这里专门存放着各种影碟和歌碟。我发现了一些我喜爱的碟片和几张出乎意料的合辑。“你可真是莎拉·布莱曼的忠实粉丝。”

“她太棒了,不是吗!《重返伊甸园》是我最喜欢的专辑。对我来说,莎拉的声音有一种惊人的治愈力。”尹悦热情地回忆道,“有一次我卧病在床,高烧、喉咙痛、头痛折磨着我。整整一晚,我焦躁不安,难以入眠。梅兹给我播放了那张CD,莎拉天使般的嗓音让我平静下来,那天晚上我睡得无比香甜。第二天早上,高烧退了,我也几近痊愈。”

“古典音乐同样让我放松。”我产生了共鸣,“看看你这儿还有什么……赫尔穆特·洛蒂9,安德烈·瑞欧10,甚至还有李胜基,天啊天啊,太令人惊讶了!”

“我喜欢赫尔穆特·洛蒂的经典专辑。他的嗓音很高亢,即使没有麦克风,也能响彻整个大厅。”尹悦解释道,“而每次收听或收看安德烈·瑞欧在舞台上的表演,我就想象自己和他的乐队一起翩翩起舞,一起歌唱,一起环游世界。”

“他们都是在欧洲受欢迎的艺术家。但是在美国,他们被视为非主流。”

“几年前,我在公共电视网11上看到他们的音乐会,立刻就被他们的才华和艺术造诣迷住了。”

“那他呢?”我拿起李胜基早期的一张CD——《未完的故事》。“他是韩国歌手。”

“好音乐可以跨越语言的障碍。”尹悦温言回答我,“他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

“这倒是真的。”我再次以全新的眼光打量她的脸庞。

不久詹姆斯打来电话,给了我离开的理由。

“我现在有点事。”我对詹姆斯说,“一两个小时后我从家里给你回电话。”

“你要走了?”话音刚落,尹悦就问道。

“我最近一直疏忽了工作。谢谢你的美味早餐。”

“什么时候再来?”她恋恋不舍地盯着我。

“我不确定。”

她的脸上立即阴云密布。

“要不……下次,我们出去找点乐子。”我安慰她。

“在夜里?”她问道。

“肯定可以等到一个没有讨厌阳光的日子。”

她快活地跳起来,“我们现在就确定下日期!我高兴得要飞了!”她跑到茶几旁,拿起电视遥控器,选择天气搜素。“雨天!雨天!请给我下雨天!”她呼喊着,像巫师热切地祈祷干旱缓解。天气预报配合地给出了一个整天都将淅沥沥的日子,就在下周三。

“还要再过三天!”她苦恼地大叫,撅起了嘴唇,“我还得再忍受三天。”

我俯身向前,轻吻了她的脸颊。她先是颤抖了一下,震惊地盯着我,然后腼腆地笑了。

“我做了什么?”我心中惶惑,“现在,真的不能食言了。”

* * *

中午时分,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临时居所。正准备通过后门走进房子时,听到前院有声音传来,其中有女人在说话。我朝声音来源的方向走去。站在花园中的安吉拉身着时髦的紫色套装与短裙,柔滑的印花围巾垂下双肩。她胳膊上挂着黑色皮革古驰手提袋,像往常一样穿着高跟鞋,黑发及肩,向内弯曲,淡淡的妆容令她看上去优雅如故。两个园艺师正在和她说话。我走近时,他们停止了交谈。

一名工人是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蓝眼睛,方脸,有一头浓密的深棕色头发,身高大约一米七三,很健壮;另一人四十多岁,秃顶,又高又瘦,有点驼背。他们恭敬地朝我鞠了一躬,转身继续工作。年轻人开始打理菜园,另一人继续修剪已经完成了一半的草坪。

“这些天要找到你可真不容易。”安吉拉朝我粲然一笑,“我以为你已经从地球上蒸发了。”

“无论我走到哪里,你都找得到。”我语气平平。

她的笑容淡了下去。“你不邀请客人进去喝杯茶吗?我很久没见到你了……”

“小说写完后,我的经纪人会跟你联系的。”

“难道我们之间,除了工作就没有其他可说的了吗?”她靠过来。

“抱歉,我的日程安排有点紧张。下次,我们约个时间。”我转身准备离开。

她用双臂紧紧环绕我的腰际。“不要赶我走,阿阳。我求你了。”她恳求道,“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1 《甄能煮》:Yan Can Cook,美国的中餐烹饪节目,主持人是华裔美国人甄文达。

2 美国作家珍·威伯斯特于1912年发表的书信体小说《长腿叔叔》讲述了一个孤女所经历的故事,书中的长腿叔叔是资助孤女的人。

3 《费城故事》:The Philadelphia Stoy,1940年由乔治·库克导演的美国爱情喜剧,加里·格兰特、凯瑟琳·赫本主演。

4 加里·格兰特:Cary Grant,1904年1月-1986年11月,美国电影演员。

5 《金玉盟》:An Affair to Remember,1957年的美国电影,片中女主角将与恋人初识的美好阶段称为“粉红香槟的生活”。

6 黛博拉·蔻尔:Deborah Kerr,1921年9月-2007年10月,生于苏格兰的著名电影演员。

7 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Alfred Hitchcock,英美著名电影导演,尤其擅长拍惊悚悬疑片。

8 《美人计》:Notorius,希区柯克1946年导演的影片,由加里·格兰特和英格丽·褒曼主演。

9 赫尔穆特·洛蒂:Helmut Lotti,比利时歌手,以跨界演绎古典、民歌、流行音乐闻名。

10 安德烈·瑞欧:Andre Rieu,荷兰小提琴家,其作品将古典音乐与大众音乐进行了融合。

11 美国公共电视网:PBS,也称公共广播协会或美国公共电视台,是美国的一个公共电视机构,由354个加盟电视台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