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户外冒险

安吉拉温暖的呼吸撩动着我的心神。我双手握拳,一动不动,最后还是低声说道:“松开,有人看着我们呢。”

“我不在乎,”她十指相扣,“随他们说吧。要是我害怕流言蜚语,就不会来这儿了。”

“漫长的假期腐蚀了你呀。” 我轻拍她的手背,“我认识的那个永葆理性的高冷女士到哪去了?”

“两周前她被我炒了,因为无能。”她说,“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全新的安吉拉,她只想紧紧拥抱所爱的男人。”

“爱”这个字刺痛了我。我粗暴地挣脱她的双手,径直走开了。安吉拉向后踉跄几步,目瞪口呆。待恢复平静后,她跟着我进了临时住所。

“那一晚,我去度假前的那一晚,我做错了什么吗?”她言语间很受伤,“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还是做了不该做的事?”

我从客厅的窗户向外瞥去,默不作声。

“告诉你我的真实感受有错吗?”她追问道,“阿俊已经不在了,你的哥哥已经去世了,你怎么还放不下呢?”

她一提起阿俊,我的视线就开始模糊。我咬住下唇,强忍泪水。

“我和他交往过这个事实就困扰你到如此地步吗?你回避我,轻视我,将我从你的生活中驱赶出去。”安吉拉的声音颤抖起来,“来之前,我反复想象我俩重逢的画面……不该是这样的结果啊!看着我,阿阳。说话啊!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受你这般的冷漠?”

“你没有做错什么,你没有对不起我。”我面对着她,“问题在于,我还没有在乎你到可以原谅自己的地步。”

她呆住了,神情不安。

“安吉,你就像一幅精致的画:美好、优雅、无暇。我本该只是远远观赏,那样也就不会有悲剧发生。我真傻,沉迷于你的美,像是蜜蜂倾心于绽放的水仙。”

“你爱过我,不要否认。”她恸哭,“即使现在,你也还爱着我。八年哀悼已够久了。他已经不在了,而我还活着。何苦对我视而不见?何苦让自己淹没于无尽的悲伤中?”

“那份爱一开始就只是种错觉,我被自己一时的冲动蒙蔽了眼睛。”

“那晚我不该喝那么多。”她连呼吸中都带着忏悔,“那时我害怕自己没有勇气,也没有机会吐露我的感情。”

“我曾希望他的死仅仅是一场梦,但每次见到你,痛苦的现实就会提醒我:阿俊不会再回来了。”我淡淡地说,“那个厄运将至的傍晚,他来我学校宿舍。当时我才结束期末考试,只想回到自己床上,不管不顾地睡上几天。他来时满脸喜色,看上去是发自肺腑地高兴。我从没见他那么高兴过,甚至当他以最高荣誉从耶鲁法学院毕业时都没有。他带我到镇上最顶级的餐厅,而后,在陪我回宿舍的路上告诉了我那个好消息:你接受了他的求婚,他即将准备来年春天的婚礼。他笑逐颜开地宣布这件喜事,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憧憬。”

“都是过去的事了,回忆只会让你徒添心痛。”安吉拉望向别处。

“无论我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抹掉那些画面。”我冷冷地说,“他是因我而死的。”

“那是场意外。”她的身体颤抖起来,“谁都没有错。那是厄运的一记重拳,是的,厄运,它可能落在任何人身上。”

“是吗?”我嘲讽道,“我那时一定是脑子短路了才会和当地无赖起口角。”

“别自责了,阿阳。”她摇摇头,泪水沿着脸颊流下,“他们当时有枪……”

“枪!”我笑了,“绝大多数美国人都有枪,有携带枪支的权利,宪法上都写着呢。不,安吉,是我挑的头,是我惹火了那些无赖。”

“哦,别再说了。”她哀求道。

“你要嫁给我哥的消息将我变成了狂怒的野兽。”我慢慢靠近安吉拉,“我需要渠道来发泄自己的怒气,需要借口来毁灭路上的一切。砸毁也好,焚烧也好,不顾有什么恶果。可怜的阿俊,他当时身处幸福的山巅,渴望与我分享他的快乐;而我的脑子里却混杂着古怪的念头,想要抹去他脸上的笑容,然后……”

“你最近有去看兰伯特医生吗?”安吉拉的双唇抽搐着,“你是在遭受犯罪情结1之苦。”

“阿俊才是受害者,不是我。他作为儿子、兄长、爱人都是完美的,他身肩每个人的梦想;而我在家里就是个多余的人,是个可怜的刺头,一无是处。死的本该是我。我现在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时间不能倒流,阿阳。他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安吉拉一字一顿地说,“可我们还活着。”

“那我该怎么做呢,安吉?我仍旧不时地能见到他。就连和你说话的现在,我都感觉到他就在这个房间,他在看,在听。”

安吉拉一个踉跄,手提包差点滑落。

“我吓到你了吗?跑吧,安吉。趁还能跑的时候,趁阿俊的幽魂还没缠上你之前。”

“我怎样才能抚平你心中的痛苦,阿阳?怎样才能驱除你回忆中的那场噩梦?”她啜泣着。

“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八年了,人是会变的。”

“可我对你的感情仍在。”她执意道。

“我曾经在心里将你视若珍宝,你是那么遥不可及,仅存在于我的梦想中,虚妄、不可触碰。但现在,我已经清醒了,不再有那南柯一梦。请你,离开我吧。”

安吉拉一言不发,慢慢转身离开了。我闭上眼,久久没有睁开。前门开了又关,她走了,但她的香味仍旧萦绕在空气中,纠缠着我。

* * *

大约下午三点半,园丁完成了院子的维护工作,在前廊留下两大篮刚摘下的新鲜蔬菜,收拾工具准备离开。

“等等,”我急忙走出房子,“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

“我叫菲尔·纳斯,先生。”年长的那位回答道,“这是我的助手,巴里·克鲁兹。他一个月前刚刚入行。”

“你为我父亲工作多久了?”

“少说也有十年了,先生。”纳斯说,“金先生的去世,我深表遗憾。他是个善良慷慨的好人,为他工作是我的荣幸。”

“你把这里打理得很好,好好干吧。”我赞扬道,和他握了握手,同时递给了他一百美元小费,“顺便问下,你能帮我个忙吗?”

“乐意效劳,先生。”纳斯将钱放入口袋里,乐呵呵地说。

“这些都是有机培育的,对吧?”我指着篮子问道。

“当然,我们从未用过化学肥料,先生。”他热切地称,“蔬菜都是在自然环境里培养的。”

“好极了!你能送一篮去森林别墅吗?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

“没问题,先生。我认识那里的管家梅兹女士,她是个沉默的好人。”纳斯说道。

巴里将一个篮子装上卡车,纳斯看了眼留下的那个,殷勤地问:“需要我把篮子放进房间吗?它有点分量。”

“不用了,我拿得动。”

“确定吗?”

“没问题,不会闪了腰。”我坚持不要他帮忙。

“那么祝您晚上过得愉快,先生。”他礼貌地鞠了个躬。

很快,卡车开出车道,消失在路的尽头。我对面前的任务信心满满,抓住篮子两端的手柄……在试图搬起的那一刻,我意识到,刚刚拒绝那人的好心帮忙有多愚蠢。

蔬菜篮子比我想的要重不少。我这辈子没干过一天苦力,也没健过身。与同龄人相比,我的力气小得可怜。一阵徒劳后,我不再幻想自己是大力神,拖拽着将篮子拉进了厨房。很快冰箱里就填满了新鲜蔬菜。我洗了几个西红柿,一根黄瓜,装进一只干净的盘子,走向书房——该工作了。

写作出乎意料地顺利。不过薄暮时分,就完成了一章。读过一遍后,我将稿子发给詹姆斯,让他复审。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刚刚收到两周前你承诺的稿子。现在你有三天时间完成下一章。请准时交稿……”最后他还附上了个开心的表情。

“让我休息下吧,奴隶主。”我回复他。

接下来的几天,我绞尽脑汁,沉浸在幻想的王国,心无杂念地思考人物的心里活动、故事情节发展以及无可避免的悲剧结局。每当我揣摩故事的女主角时,尹悦的脸就浮现在眼前,让我联想到她的声音、她的轮廓。每次我让女主角接受焦虑和辛劳的试炼,我的心也不禁颤抖。

“为了我的精神健康着想,你就不能写个圆满结局吗?”我想象她眼里闪烁着的无辜,祈求我笔下留情。

“等着看吧,但我可不能保证什么。”我和想象中的她对话。

与一个根本不在身边的人交流得如此起劲,起初感觉有些诡异,但不知不觉中,这异常的行为变成习惯,她成了我思想激流中的一部分。真是个狡猾的姑娘,她钻入了我的潜意识,混乱了我的思绪,令我不知如何处理故事情节——是的,我仍当做在讲述自己的故事,而没有受到她的祈求与唠叨的影响。

截稿日前一晚,我将最新完成的一章发给詹姆斯,并告诉他我的休假计划。既然已经追赶上了进度,我也该休息一天了吧。詹姆斯收到信息立刻打来电话。

“要休假?这么快?是不是和那个小继承人有关?得啦!别跟我说你看上她了。”

“当然不是!”我否认道,“她麻烦又任性,我只是同情她而已:她无父无母,连朋友都没有。”

“她可是住着你父亲给的豪宅,花着本该是你的钱财。”他调侃道,“你发高烧了吗?听起来神志不清啊。”

“她是个人畜无害、不通世事的孩子。”

“孩子?醒醒吧,伙计。她把你利用、把你欺骗了,还令你失去了理智。”詹姆斯嘲笑地说,“她给你也施了什么魔咒吗?”

“你不了解她。”我未有动摇。

“我有不好的预感:你在步入你父亲的后尘。”

“得了,詹姆斯,别那么悲观。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问你个问题:你是因为那女孩才甩了安吉拉的吗?”他大声质问我,“三天前,那可怜的女人来找我,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却怎么也不肯告诉我原因。我猜是因为你。”

“你不该给她我的新住址。”

“别岔开话题。”

“没有谁甩了谁,”我清了清嗓子,“安吉拉和我没有恋爱。不管她是因为什么难过,都和尹悦无关。”

“你保证?”詹姆斯揶揄道,“第六感告诉我,那个女孩远比她表面看上去的更麻烦。”

“你是侦探小说看多了。”

“好好想想,阿阳。”他严肃起来,“你父亲过世,这个不知从哪来的女孩继承了他所有财产。而你,看看你现在,我机智冷静的朋友,才见过她一次面就……”

“两次,我们见过两次。”我纠正他。

“行,两次,才见过她两次你就已经完全站在她那边了。我替你担心啊,这势头不妙。”

“我是成年人,能够保护自己。你多虑了,杞人忧天。”

“你这个样子,要我怎么放得下心。”他叹气道,“安吉拉或许不是你梦想的完美女性,但她优雅、成熟、能力又强,正因如此你哥才……”

“别拿亡者说事,行吗?”

“我是说,她很受欢迎,世人皆知;而且她现在正闺中寂寞,傻子才看不出……”

“她不是我命里的那个人,或者说不再是了。”

“你俩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他探问,“你以前可是疯狂爱恋着她。”

“你似乎对她很关心,为什么不趁虚而入呢?”

“我不是一直都没有机会嘛,”詹姆斯心灰意冷地说道,“先是阿俊,然后是你。我就永远是你们光芒下的阴影。也对,谁会爱上自己的酒友呢?每次她伤心,就给我打电话,在我肩上放声痛哭。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她只是把我当密友,不会有进一步发展。”

“那你怎么不试着向她表白心迹呢?”我捉弄他。

“表……表白,你疯了吗?那该有多尴尬啊!万一她和我绝交怎么办?”

“你是个体面的男人,詹姆斯。你最大的问题在于——没自信。”我对他说教。

“我或许是个体面男人,可因为你,她只把我当成蓝颜知己。”他还在生闷气,“顺便问下,明天你怎么安排,有特别的事吗?”

“明日有约。”

“约会!”他倒吸一口气,“和那个女孩?”

“放松些,只是陪她出门散散心,我可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最好如此。”

“不早了,我得挂了。詹姆斯,”我补充道,“我没给你电话就别打扰我。”

“前提是你保证按时交稿。”他和我还价。

“对我有点信心吧,或者找个女朋友陪你。”没等他回答,我就匆忙挂断。

* * *

次日清晨,我五点左右就醒了,天色仍然很暗。我快速冲了个澡,简单吃了些新鲜蔬菜和一个煮蛋当早餐,便开车驶进苍茫的薄雾中。到达森林别墅时,天空下起了涓涓细雨。我将车停在正门,没有打伞,轻盈跳上台阶。

一步入别墅,尹悦便像只活泼的小猫般蹦下了楼,照旧将我抱得紧紧的。她穿着及膝的短袖紫色丝绸连衣裙,黑色卷曲的长发如方巾般披在肩上。一股山花的芳香扑面而来。

“你也早上好,小姐。”我跌跌撞撞地向后退,直到背抵大门。

“外面下雨了,真开心。”她抬头叽叽喳喳地说。

“你的眼睛……你昨晚究竟有没有睡觉?”我关切地问。

“睡了一刻钟,”她坦承道,“我太兴奋了,睡不着,数着分分秒秒直到黎明。你看外面,没有太阳!我的祷告得到回应了。”

“没见过这么喜欢雨天的人。你真的很想到外面去吧,啊哈?”

她点点头,一点也不显得尴尬。

“好吧,小姐。今天有什么特别计划吗?慢慢想,想仔细。”

“我们去商业中心吧!”她说,“那里人来人往,大家在那儿做各种各样的事,吃东西、玩耍、看电影、购物。虽然我们什么都不需要买。”

“为什么?觉得我付不起钱吗?”我从口袋里拿出张信用卡,“我可是超VIP顾客。”

“钱虽然好,但我想要的并不用花费你太多金钱。”她恳切地说,“能像普通人那样度过一天,我就很高兴了。没什么比融入人群更让我憧憬的了。”

“我知道有个你能做这些事的地方。那儿有电影院、应接不暇的商铺、菜品可口的餐馆,甚至有宠物店。”

“那儿有小猫小狗?”她一下就睁大了双眼。

“还有金鱼、会说话的鹦鹉、仓鼠、乌龟……”

“哇哦,我等不及了!”她高呼,“现在就出发吧!我一分钟也不想耽搁。”

“走之前不用知会管家吗?”我有意提高了嗓音,“梅兹女士在哪?我还没见到她呢。”

“可能在准备早餐吧,稍等。”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尹悦就跑去了厨房。不一会儿,又跑回来,“搞定了!我告诉她我们到外面吃。走吧!”她拉着我就往外冲。

梅兹追出来,手里拿着件灰色风衣,坚持要尹悦穿上,并细心地为她扣好扣子。

“我一定会把她平安带回来。”我向梅兹保证,“不需要给我们准备晚餐。”

正要驶出车道时,我注意到梅兹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表情很古怪。

“饿吗?”我的注意力重新转到尹悦身上。

“一点也不。”她愉快地回答。

“路有点远,想睡就睡会儿吧,到了我会叫醒你。”

“我不困。”她将右臂伸出车窗,“微风吹拂,细雨绵绵,土壤芳香,一切都那么美好。”她深吸口气,“我能品味到甘甜的空气,温和、宜人、充满活力。”

我在宁静的乡间道路上慢速行驶,她着迷于窗外的景色,哪怕再寻常不过的事物在她眼里也很新奇。原本只需一小时的路程,我开了两小时。在去往城里的半路上,尹悦睡着了。我关上车窗,放上柔和的曲子,以减低公路上的噪音。当沙拉·布拉曼天赐般的嗓音响起,她露出了微笑,平静的面容也令我舒心。花了几个小时搜索并下载沙拉·布拉曼的歌,能见她此刻笑颜,就是值得了。

大约九点,购物中心于远处隐约可见。宽阔的停车场稀稀落落停靠着几辆车。我才记起这里是十点才会营业的,为了打发这一小时,我继续行驶在17号公路上。几分钟后,我看到右手边的麦当劳,便稳稳地驶入停车位熄火泊车。尹悦还在梦乡,我趁机仔细端详她脸上的伤痕。

她慢慢醒来,揉了揉眼睛,“到了吗?我睡了多久?”

“我们提前一小时到了,商场还没开门呢。”我移步客座,给她开车门,“在这儿吃早饭吧?介不介意吃快餐?”

她看了看那家麦当劳,“好眼熟,我在电视上见过。”

“现在你可以近距离体验美国文化了。”

她下了车,跟我进去。

“你常来吗?”

“偶然会来吃早餐。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因为方便快捷。要我说的话,自家做的饭菜才是最好的。”

“我们吃些什么呢?”她喃喃自语,好奇地看着长长的餐单。

“不推荐油炸食品,不健康;配有肉肠的汉堡我也不选。”

“为什么?”

“这年头,不明来路的肉都信不过。”我压低声音回答。

我俩随队列向前移动,她细细研究餐单,“我看看……那就剩下……几乎没有可点的了。”她一脸无奈地扭头看着我,“换家餐厅吧,或许才明智些。”

“嗯……”我摇了摇头,“还是有些能吃的好东西。”

可她已经犹犹豫豫地要调头跑掉了。

“请问二位需要什么?”柜台后的女服务员礼貌地问我们。

“我要蛋清麦满分、热香饼、水果枫糖燕麦,还有一杯红茶。”我点完向尹悦眨了眨眼,“到你了。”我挪到一旁。

她上前一步,坚定地对另一位男服务员说:“请给我来份和他一样的。”

“不想尝试些不同的吗?”我鼓励她。

“我相信你的口味。”她朗声回应。

“请给这位女士的点单稍微改改。”我对服务员说,“把燕麦换成水果酸奶冻糕吧,应该会更适合她。”

我俩选的餐桌靠近公路一侧,风景并不是很好,但尹悦喜欢看着孩子们在餐厅游乐区里嬉戏玩闹。我在她的煎饼上倒了一杯蜜糖酱。她似乎对我给她点的早餐还算满意,也尝了一口我的燕麦。看她的反应,帮她换餐的选择是明智的。

“选酸奶是对的。”她夸我,“这口味更适合我。是你运气好猜中的,还是经验使然?”

“我的经验告诉我,相对于燕麦,年轻女孩多偏爱酸奶,很高兴你也如此。”

“那些女孩不会刚巧是你的女友吧?”她赶紧追问。

“快吃吧,薄饼都要凉了。”我将她的注意力从敏感话题上转移开。

吃完早餐,接近十点。去往购物中心的路上,雨渐渐转小。我将车停在影院的地下车库。尹悦脱下灰色风衣,迫不及待想展示自己的漂亮裙子。

“去看场电影吧?”我提议,“给你买爆米花和汽水。”

“我还从没去过影院!”她兴奋地睁大眼睛。

“我也很久没来了,”我坦言道,“上次还是看《指环王之王者归来》2。难以置信,转眼都过了十年了。”

“你不爱看电影吗?”

“看电影之所以有趣,理由不外乎两个:要么是因为电影故事情节引人入胜,摄影技术和特效出色,演员阵容强大;要么,是因为有佳人相伴。”

“我猜《王者归来》属于前者。”

“在我看来,《指环王》是有史以来最棒的电影——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人也有改变未来世界的可能。多么了不起的主题。”

“你今天要因为第二个原因耐着性子看电影了。”她挽起我的手臂,“我们就看……浪漫喜剧……”

尹悦喜欢的片子不是票售罄就是放映时间不合意,这令她苦恼不已。

“我们有两部电影可选,”我列出选项,“太空惊悚片和恐怖片——算了,都不看。我可不想为你晚上睡不着负责。”

她看了眼电影海报,“太空惊悚片看起来不错。”

“好吧,就它了。”我买了两张票和一些零食。

座位在正中间,尹悦贪婪地环视整个影院,神采奕奕地打量四周环境。我们身后一个年轻人向前靠过来。

“漂亮小姐,敢问芳名?”

“尹悦……”她带着天真的微笑回答。

我轻哼了声,一只手搂过尹悦,将她拉近我。那小子明白过来,默默坐了回去。

同时尹悦自顾自地沉迷在飘飘然中,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给我带来的压力。熄灯后,惊悚大片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直到吃完所有零食,又一头扎进睡梦里,重新亮灯后才懒懒地醒来。

“好看吗?”我装作没看到她打瞌睡。

“很引人入胜,”她打了个哈欠,“我眼睛都离不开银幕了。”

“结局也出人意料,对吧?”

“结局……还行吧。”她支吾其词。

“既然最精彩的部分你都在睡觉,那我们要不要再看一遍?”

“我有发出什么怪声响吗?”她终于意识到了。

“你安静得跟只小猫似的。”我忍不住笑起来,“下次,小姐,来之前在家好好休息。”

“下次……就今天嘛。我精神得很,老天作证。”她热切地说。

“今天我们的安排很紧……”

“对哦,还要去宠物店。”她想起来了,“在哪呢?”

“在商场里。跟我走吧。”

我俩朝百货商场溜达过去。她像是脱缰的马儿冷不丁地跑了起来,我跟在她身后,像极度警惕的护卫。在开放式大厅的某个偏门处,摆着旋转木马。一群孩子骑在木马上,欢笑、尖叫。尹悦看着孩子们,眼里放着渴望的光芒。

“要不要和他们一起玩?”我建议道。

“可以吗?我年龄太大了。”她有些犹豫。

“法律又没有规定大人不能骑木马。要是他们有疑问,我就说你只有十三岁。”

“十三,这也太……”

“没人会查你的身份证的,相信我。”

“好吧,你别走开哦。我马上回来!”她急匆匆地排队去了,激动更甚过那群喧哗的孩子。

木马旋转起来。她和年龄不到她一半的孩子们一起欢笑着。木马越转越快,我在一旁注视着她,像初为人父一般感到骄傲。忽然间,眼前出现了诡异的幻象:我变成了一个骑着木马的少年,父亲站在等待线外,看着我。周围的人群慢慢消失,剩他独自静立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旋转木马的音乐声在我脑海里无尽回响。

“什么事想得这么入神呢?”尹悦向我走来时,我还沉浸在往事里。

“没什么。”她的问话将我从恍惚中拽出。

“你也很想骑,对吧?”

“午餐要吃什么?”我慢悠悠迈开步子。

“早餐还没消化完呢。”她揉着肚子。

“好玩吗?”我随意问道。

“开始觉得有点傻气,像是二十岁的人蹒跚学步。不过我玩得很开心。”

“别介意他人的眼光,随心就好。”我递给她之前买的水果干点心,她满足地吃起来。

我们继续穿梭于商场中。几家名店的销售人员争着向尹悦推销香水、护肤产品、化妆品等等。她们热情地夸赞她的皮肤有多光鲜亮丽,而她礼貌地一一谢绝,对那些产品全不感冒。

“那些品牌都挺可靠的,”我对她说,“而且都有几十年的历史了。何不给她们机会试试?要是你喜欢……”

“我有自家的特制配方,”她语气神秘地说,“全都是由天然可食用材料制成,足以保养我的皮肤。我不想在这里耗着了,快去宠物店吧。”

我们乘电梯到了二楼,步行十分钟后,来到一扇橱窗前,里面有两只小狗在笼子里玩耍。尹悦立即跑进店里,向那两个小家伙打招呼。小狗们笨拙地跳过来,舔她的手。

“真可爱。要不买一只,或者全部带回家吧?”她和小狗玩了二十来分钟后,我向她提议道。

“看,那儿有金鱼!”她又跳到一排玻璃缸前,“真漂亮,好多啊。那条是尼莫3”她指着小丑鱼说。

“宠物能带给主人好心情。就像孩子一样,给你惹麻烦,让你头疼,也让你时时挂心。不过,你从中收获的快乐远超过这些麻烦。”

“可终有一天,它们会死去,像人那样死去。”她的语气伤感起来。

“肉体上来讲,是的。但在情感层面,还是有许多方法让逝去的生命再延续下去。”我说,“比如,有些人从不参加葬礼,不是因为他们对亡者没有怀念,而是他们希望亡者仍然快乐地活在别处,只是不能再相见而已。”

“我宁愿养一只比我活得久的宠物。”她语气坚决。

这时,一位店员经过,手臂上站着只毛羽艳丽的鹦鹉:腹部呈黄色,头部和肩膀缀着火红的羽衣,长长的尾巴是翠绿色。

“过来,亲我。坚果,猫咪……”

鹦鹉胡言乱语叫着,引得尹悦咯咯直笑。

“鹦鹉就是个不错的选择。”我说,“它的寿命一般在五十到八十年,有些野生鹦鹉甚至能活过一个世纪。最了不起的是,它们能学人类说话。”

她没有回应,继续在店里逛着。我们沉醉于这无忧无虑的气氛,时间恍惚间溜走。一只小狗钻出了笼子,沿着过道跌跌撞撞地小跑。尹悦正和一只仓鼠玩,不小心被这只小狗绊倒,失去了重心。

“当心!”我连忙上去想扶住她,但晚了一步。

“当心些,小姐,别伤着自己。”一个男人抓住她的双臂,让她免于摔倒。

“你没事吧?”我将她拽开。

“别担心,她没事。”那人咧嘴笑道,“你不会刚巧就是戴维·金先生的儿子吧?”

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这相貌,我认识,他就是弗兰克提到过的难缠的记者。

“谢谢,我们得走了。”我拉着尹悦走出宠物店。

“等等,先生!”那人紧跟过来,大喊,“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金先生……”

“抱歉,我很忙。”我脚下未停。

“还记得《西北偏北》4中玉米地那段戏吗?”我低声问尹悦,她点点头。“就是现在,快跑。”我拉着她发足狂奔。

“那人是谁?”

“记者,跟我父亲过不去的那种。”我回答。

“金先生……金先生……”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喊。

“还好,他身体素质不行。”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也气喘吁吁了。

“不好意思,我毁了这次约会。我也没有想到。”我向尹悦道歉,“等我们上车……”

“我一点也不介意!”她兴致依然很高,“这跟拍悬疑片一样,紧张刺激,很有趣。”

我们在商场各个店铺里漫无目的地逃窜了半个小时后,终于甩掉了那人。等到危险解除,我才意识到我们不仅找不到通往地下车库的入口,而且还在原地绕圈。跟所有男人一样,我不愿承认迷了路。眼下只有走出商场再确定方位。

雨已经停了,乌云仍旧厚实,金灿灿的阳光不时透过阴霾照射着我们。我们手拉手并肩而行。空气潮湿。电影院就在前面不远,我们谁也不愿加快步子。

“你饿不饿?”我问尹悦,偷看她的脸。

她摇头回应。

“累吗?”

又是摇头。

“玩得开心吗?”

这次是点头了,她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我希望每天都如今日。”

“那你就该搬去伦敦,那儿常常下雨。”

“那你呢?独自住在一个潮乎乎的城市就没意思了。”

“我可得好好考虑下了;要我放弃享受阳光还挺难的。”

一回到车里,她就穿上了灰风衣。

“我真笨,你一定冷着了。”我注意到她脸上的苍白。

“有一点而已。”她扣上所有扣子。

我打开暖气,将自己的夹克脱下,盖在她腿上,“要不要去吃份披萨喝碗热汤?我知道回去路上有一家不错的披萨店。”

“下次吧。”她说,“今天过得很漫长,又刺激又快乐。下次,我们再做今天没做的事。”

我将手搭在她的前额,额头发冷,还在冒汗。

“你觉得不舒服吗?”

“只是有些困了,没事的,”她轻描淡写地回答,“打个盹就好了。”

我们下午六点回到别墅,梅兹已经站在门前最底下的一个台阶处焦急地等着我们。

“她累了,让她睡一会儿。”我对梅兹说,“还有,她还没吃晚饭。”

“路上小心。”尹悦向我挥手道别。

别墅的灯光从一楼到三楼次第亮起。我坐在车里,愈发不安。是哪里不对劲:她看起来苍白而虚弱;她没有邀请我进去吃点东西喝杯茶;她举步维艰,似乎每一步都带着锥心的痛……

 

 


1 犯罪情结:为自己没做过的事感到内疚和后悔,觉得自己有罪的心理现象。

2 《指环王之王者归来》:The Lord of the Rings: The Return of the King,2003年的史诗奇幻剧情片,是《指环王三部曲》的终结篇。

3 尼莫:Nemo,2003年上映的美国动画电影《海底总动员》里的角色。

4 《西北偏北》:North by Northwest,1959年的美国惊悚悬疑片,由希区柯克导演,加里·格兰特主演。片中有一段主角被追杀、逃入玉米地的经典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