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藏秘之屋

雨簌簌地下,我侧身坐进车内,心情沉重,无以言表。女警官回到自己的岗位,交还尹悦由我照看。

“发生了什么?他们找到梅兹了吗?救护车来了,她受伤了吗?”尹悦抛出一连串疑问。

我握住她的双手,它们都冻僵了。我将毛毯紧紧裹在她身上,将车内的暖气调高。

“我等不下去了,”她急躁起来,“我们自己去找她吧!”

我没有理会她的执意,继续对她冻僵的双手呼着热气。

“我比谁都更清楚这房子的结构,”她仍旧不停地说,“梅兹一定是受了惊吓,藏在哪里。”

“她已经离开我们了。”我垂下眼睑说出实情。

“你在说什么?哪……她在哪?我……我要见她。”她惶惑得结巴起来。

“他们刚才发现了她的遗体。她死了。”

“死……”她像是没听懂我的话,呆呆地注视着我。

“我很抱歉,尹悦。”我把她拥进怀里。

“这不可能是真的。”她试着挣脱我的怀抱,手向门把伸去。

“我亲眼看见的,”我将她抱得更紧,“梅兹已经不在了。”

“不!不可能!”她不住地摇头,“放开我!”

“他们已经将她的遗体用救护车运走了。”我向她解释,“明天,我们就到医院看她。”

“不可能的。几个小时前,我们还在一起吃晚餐,她还教了我一道意大利菜的做法。”

“想哭就哭吧,我知道她对你很重要。”我安慰她。

“都是我的错。”她的话里带着深深的负罪感,“先是我父母,然后是金先生,现在……又是梅兹,他们都死了。谁会是下一个?”

“胡说,你和他们的不幸没有关系。”

“我对你们而言就是场噩梦。”她哭着说,“我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面对现实吧,我注定只能孤独一人。”

“没人该因为意外的逆境而永远孤独。”

“阿阳,我害怕。”她在我臂弯里颤抖着,“万一你也遭遇不测了呢?万一……”

“小时候,一位高僧给我算过命,”我伸出自己的左手,“他说我会长命富足,还说我会名利双收等等。到现在为止,他说的都应验了。看见我手掌上这条延伸到手腕的掌纹了吗?它代表着长寿。”

“可我的厄运会逆转你的长寿吗?我是个受诅咒的灵魂。”她还是不安心。

“这样的可能性吓不倒我。”我将她拉近,吻了下去。

她愣住了,双眼大睁,身体紧绷。当我俩的嘴唇缠绵在一起后,她的表情终于渐渐放松了。

“感觉好点吗?”

“这是在梦里?”她摸了摸嘴唇,脸上泛起红晕。

“我人就坐在这儿,在你身旁,抱着你。”我抚摸她丝绸般的秀发。

“但愿我不是在做梦。”

我倾身再次与她相吻,这次吻得平缓而深情。“现在,你相信不是梦了吧?”

“我能期盼你的下部小说有个圆满结局吗?”

“‘从此过上幸福生活’的大结局是所有童话都应该坚持的正统。”

“真期待读你的故事。但先答应我一件事,”她凝视着我的眼睛,“万一,只是万一,噩梦重演,危险一旦出现,你就逃开,远远地离开我。我无法再承受失去身边人的打击了。”

“那个我喜爱的大胆姑娘去哪了?”我托着她的下颚,“你不信这些迷信的,不是吗?”

“不是所有童话都能拥有圆满结局。”她语带哀愁。

“比方说呢?”

“小美人鱼。”

“王子本来就没有爱上人鱼,那个故事不算数。不管在现实中还是童话里,单相思从来都没有结果。”

“肯定还有其他……”

“好了,悲伤的故事不适合你。”我哄着她,“你现在受了太大打击,没法清晰地思考。好好休息一晚,这些可怕的想法都会消失的。到我的住处待一段时间吧,那儿虽说比不上你这儿宽敞阔气,但也舒适宜人。我觉得你会喜欢的,免费的住宿中,那是最好的了。”

“我能和你待多久呢?”惊喜点亮了她的脸庞,“我不在乎这大得空旷的时髦房子,独自一人住在这儿让我害怕。我宁愿和我喜欢的人挤在小屋子里。”

“看来我们得给你雇个更好的管家。一定要能说话、有幽默感、厨艺好,还得精通十八般武艺,徒手碎掉歹徒脖子的那种。”我开玩笑道。

“这等高人可是会让你破费的。”

“还有别的选择吗?我是你的监护人,好歹也得负责照看你。保你周全,逗你开心是我首要任务。”

“所以我对你来说,就是个包袱和责任吗?”她郁闷起来。

“有什么关系?”我捏着她的脸,笑着说,“我答应了老头子要照顾你的,就一定得履行承诺。”

“对你而言,我究竟意味着什么?”她的眼眸闪烁,“你喜欢我吗?”

“谁不喜欢呢?你是如此佳……”我徒然停住,转变话锋,“你是个好大厨,你做的早餐简直让人无可挑剔。”

“你觉得我有女人魅力吗?”

她猛烈的攻势令我招架不住。以前安吉拉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你刚才吻了我。这只是你安慰朋友的方式,还是你将我视为中意的女人?”

“尹悦……”

“你后悔了吗——后悔吻我?”

“抱歉,我不是……”

“若你有心,若那吻对你有意义,你就无须道歉,除非……”她的眼神流露出忧郁,“你是出于同情,就像这世上的其他人一样看我——可怜的孤儿,在厄运中挣扎。”

“我从来没有出于同情而吻过谁,我也从来都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我向她保证。

“我真是不懂感激,”她深呼一口气,“我本该感谢你,而不是怀疑你的真心。”

“你应当被人呵护,记着这点,你值得受到所有的关爱。你知道自己有多特别吗?”我抚平她的不安,“我还从没让人白住过我家,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她的眼睛闪着光,“好庆幸呀!”

“在给你找到一个新的安身之所前,你可以优先享用我的床。”我补充道。

“新住所的事慢慢来,我不急。”她将头放在我肩上,“我想闭会儿眼。”

车外,雨停了。空气温暖潮湿。地面蔓延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氛阴郁而诡异。我俩都在车里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一名警员敲了敲车窗。

“你有别的地方可以住几天吗?”他友善地问尹悦,“在证据收集完毕之前,你都不能回别墅。”

“我会和他住在一起。”尹悦把警察的话当成了粘着我的借口。

“就当成一次短假吧。”我纠正她的说法,随后陪她进别墅打点些私人物品。“我和弗兰克会找时间给你雇个新管家的。”

“我想一箱衣服可能不够,冬天就要到了。”听起来,她对于要搬去我的住处一点都不拘束。

“冬天?”我说,“还有几个月呢。我想调查不会进行那么久。”

“世事难料,”她思忖着,性情又复如以往,“谁知道?也许你会不让我离开呢。”

“我说的是休假,不是蜜月。”我提醒她。

她偷偷地笑了。

警察用黄色胶带封锁了房子入口,我把手机号留给警探,并表示随时愿意提供协助。到我家时,尹悦已经在车里睡着了。我抱她进屋,上了二楼,轻轻把她放在我床上。她没有醒。安置好后,我从柜子里取了床被子,下楼到客厅。

靠窗的长沙发对我来说有些短小。我在头下垫了个靠垫,脚搭在沙发扶手上。这姿势真是笨拙难受,让人想起《战地新娘》1里的加里·格兰特。那场景我记忆犹新:可怜的加里蜷缩在浴缸里,努力让自己入睡。观影时我感受到了他的痛苦,而此刻这感觉更加真实。

次日清晨,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阳光明媚,慵懒地照在我身上。我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立马跳了起来。都要到中午了!我拨通弗兰克的电话,告诉他噩耗。

“昨晚有人闯进别墅。管家死了。”

“尹悦呢?”弗兰克慌张地问,“她没受伤吧?”

“她没有大碍,只是对梅兹的死非常难过。”

“谢天谢地她没事,”弗兰克松了口气,“她现在在哪?”

“我把尹悦带到我的住处了,她会和我住几天。能帮我个忙吗?梅兹遭受过头部重击,她的遗体现停放在古德撒玛利亚医疗中心。尹悦想看看她的遗体,我希望你能陪她去。”

“没问题。”

“至于梅兹的葬礼……”

“别担心,我来安排她的追思仪式。”弗兰克说,“警方有抓到嫌疑人吗?”

“我还没收到有关凶手的消息。”我回答。

“你照顾尹悦没问题吗?”

“目前也只是权宜之计。她吓坏了,现在不能一个人待着。我这儿房间足够,而且,她也习惯有我陪在身旁。”

“觉得应付不过来的话,就告诉我。我和女儿们可以帮上点忙。”弗兰克热心地提议。

“思思平日得上学;简妮是你最依赖的左膀右臂,我想她也不大可能抽得出时间。何况,我是尹悦的监护人,我有责任确保她得到妥善照顾。”

“那么有需要就打电话给我。”

“当然,你是我的第一联系人,找你帮忙我不会过意不去的。”

和弗兰克通完电话,我到浴室洗了个澡。出来时,惊讶地看到尹悦正在厨房准备早餐,或者更确切地说准备午餐。很显然,她在这里得心应手。我看着她在餐桌和烤炉间翩翩起舞,就像是在施展魔法,大约不过半个小时,绿色沙拉、青葱薄饼、鲜榨橙汁,全都准备就绪。

她抬起头,发现站在厨房入口的我。“睡得好吗?”她招呼我坐到餐桌旁。

“我饿了。每一样都这么色香俱全,你都可以办个自己的厨艺秀了。”我夸赞她。

“就凭你这句话,奖励你每天都吃到这样的早餐。”

“午餐和晚餐呢?”

“那要看你打算留我住多久了。”

“好买卖,你真懂得谈条件。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她将一把椅子拖到我身边,“不知道地板是不是比床更舒服。那张床可是特大号的,很宽敞,足够与人共享,你说呢?”

“我们得抓紧时间,”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弗兰克马上要来和你讨论梅兹葬礼的事了。”

“那你呢?你要去哪?”

“去警局。凶手落网前,我们不能放松警惕。而且我想去问问你什么时候能搬回别墅。”最后一句是特意试探她的。

她沉默了。

“有礼物送你。”我走到客厅,拿起咖啡桌上的《天鹅湖》光碟。碟片让她又有了精神。她抱住我,在我脸上吻了一下。

“这是感谢你的贴心礼物。”她神采奕奕地说。

* * *

下午两点左右,我放心地将尹悦交给弗兰克,自己前往警局。在路上,怀特探长打来电话,他人在别墅,想问我些问题。我立即掉头开往别墅。六、七辆警车塞满了车道,我靠边停下。

“我是来见怀特探长的,”我对一位身穿制服、守着大门的警员说,“我叫金阳。”

“进去吧先生,探长在里面等你。”他礼貌地说。

房子周围有几名犯罪现场调查员在收集指纹和证据。

“你好吗,金先生?”探长在走廊上向我打招呼,手里还拿着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你不介意吧?我这会儿才吃上午餐。”

“请随意,你一定忙坏了。”我礼貌作答,“案子有眉目了吗?”

“我们发现罪犯的活动范围主要集中在一楼。”

“但愿他们没顺走那台大电视。”我开起玩笑。

“昨晚雨很大,而且,普通卡车可装不下这么大一台电视机。”

“有失窃物品吗?”我和他穿过走廊。

“你父亲是知名艺术家。我相信这些小偷清楚他作品的价值。”他带我来到书房。我立即注意到父亲原本挂在墙上的画平躺在地,中间部分和下边两侧角上的玻璃都碎了。

“如你所见,画布很大,保护框也是由重型玻璃制成。”探长说,“这种规格的画,将其裁出来是最省事的方法。不过,他们低估了玻璃的坚韧程度。”

“歹徒为什么要砸碎中间位置?这样并不能更快地取出画。”我不解地想。

“我猜测管家就是在书房被杀的。”探长指着地上的血迹说,“她十有八九听到了动静,出来查看,正好撞上歹徒在偷窃。一名盗贼用近五斤重的自由女神像基座重击了她的头部。雕像是在画的旁边找到的,昨晚送去警局检测的结果显示,上面的血迹正是梅兹的。”

“有发现指纹吗?”

“很遗憾,没有,他们一定戴了手套。”

“你们在哪里发现的尸体?”

“在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里。来吧,我带你去看看。”他吃完剩下的三明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抹了抹嘴。

我俩沿着一条已经干涸的血痕来到梅兹房间。我注意到地板中间有一滩深色血迹,骇人的景象让我作呕。

“你还好吗?”探长担心地看着我。

“没事,胃不舒服而已。”我用手捂住嘴鼻,却依旧闻到死亡的恶臭。

“你很快就会习惯的。更惨的现场我都见过,严重肢解的尸体上满是蛆虫和苍蝇,尸臭粘着我数日不散,不管我洗了多少遍澡。”

他生动的描绘搅得我的内脏一阵翻滚。我靠到窗边,吐了。新鲜的空气让我缓过来。我深吸口气,努力保持镇定。

“身为作家,这样的承受力真够低的。这可是犯罪小说的好素材。”他递给我一块手帕。

“比起真实生活的残酷,我更热爱文学作品中的幻想。”

“幻想,我们不都需要嘛。”

“不是成人意淫,是童话,孩子的童话。”我连忙解释。

“瞧我想哪去了?当然啦,《哈利·波特》2嘛,我儿子就爱这些书。他还说长大了要当巫师,你相信吗?”他爽朗地笑起来。

“实际上,我是J.R.R.托尔金的忠实粉丝,他写的《指环王》恰巧是我的最爱。我们同一天生日,虽然相隔一百年。”我滔滔不绝地说起这些让我骄傲的琐碎细节。

“我觉得那小说太长了。老实说,超过三百页的故事对我都是种折磨。但我儿子相反,他就爱长篇小说。”他愉快地闲聊起来。

当我的视线扫到地上那个身形轮廓图时,心情瞬间变得沉重。图中头部的位置有一滩干涸的血迹。我想象着,可怜的梅兹躺在那里,毫无生气。血从头上的伤口涌出,淌到我脚边。

“歹徒把她拖到这里。”探长说,“从衣架上的衣物和梳妆台上的照片来看,我猜这是她的房间。”

“是的,虽然我还从没进过这里。现在想来,那个把我撞倒的家伙就是从这个房间冲出来的。遗憾的是,我没把他看清楚,那时候电力还没恢复。”

“你确定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跑出去的吗?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两对足迹。”

“我想是的。我当时随后就听到汽车呼啸而去的声音,另一个歹徒可能在我赶到之前就逃出去了。抱歉我无法提供更多有用的信息。昨晚我的心思都在尹悦身上。”

我有心隐瞒了看到奇怪阴影从住宅飞蹿出去的事,毕竟提到这样虚幻的东西对案情毫无帮助。

“你知不知道,这里有道暗门,通往地下室?”怀特探长指着床对角处一个入口说。

“尹悦跟我提过一次,梅兹管家在那里存放了许多自制的美味。”

“是美味没错,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他笑了笑,“昨晚门没锁,我们发现了些特别的东西。来吧,金先生。最好捂住鼻子,味儿挺大的。”

“我一定要去吗?”他的表情令我发毛。

“没有被肢解的尸体,我向你保证。”他许诺,“至少按照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是没有。”

我不情愿地跟他走下一条宽敞的石阶。我想起儿时装酒的木桶曾经一排排陈列在墙边,整个空间都弥漫着橡木和陈酿的芳香。来到底层后,我的心跳几乎停止,眼前的景象令人咋舌:一长排晦暗的灯光下,是一箱箱蘑菇;清水从一个平台流向另一个;朽木与菌类的恶臭弥漫在空气中。

“这是怎么回事?”我咳嗽起来,眼睛被熏得流泪。

“触目惊心,是吧?看来这位管家痴迷于培育蘑菇啊。”探长完全不受恶臭影响,气定神闲地说,“她培育的种类繁多,起码超过一百个品种。楼梯下面甚至有个设备齐全的实验室。那女人是在这里进行某种实验。”

“梅兹是个孤僻内向的人,她如何消磨闲暇是她自己的事。不过这可不是简单的爱好,而是纯粹的痴迷。”我说。

“不可否认,她留下了一份可观的遗产,但华而不实。我想你对蘑菇不感兴趣吧?”他同情地拍拍我的肩,“要当心,它们之中有些是有毒的。”

“你如何分辨的?”

“看蘑菇伞的形状和色斑。我有个朋友喜欢采集野生蘑菇,他有几次险些丧命。”

突然我灵光一闪。医生曾说过在我体内发现了源自于毒蘑菇的毒素,那晚梅兹给我做的饭……我倒抽一口凉气。

“这事儿我不会写进报告,”探长示意,“受害人的私人爱好和案件没有关联。”

“你不介意我清理地下室、处理这些垃圾吧?”我厌恶地环视四周。

“请随意。”他轻轻笑道,“不管这里发生过什么,都和楼上的入室抢劫凶杀案无关,除非有人被蓄意喂食了毒蘑菇,但看来并没有。咱们去瞧瞧她的密室吧。”

长长的阶梯下有三个房间。一个像是化学实验室,里面配有上好的设备,如同大学教授在课堂上常用来做演示的那种。中间是带浴室的宽敞卧室,里面的家具和装饰比梅兹楼上的实际住所更加高档精致。而最后一间要小得多,专为她信仰的宗教而设:家具只有木书架和红橡木箱子;一座圣女嘉勒的金像立在涂有黑漆的壁架上,金像两旁的长蜡烛最近曾点燃过,空气中还弥漫着温和惬意的芳香;雕像上方的灯泡发出玫瑰色红光,为这方圣殿笼上了一层庄严且神秘的色彩。

我正要转身离开,某样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是一幅画,约半米多高,镶在圣女嘉勒像后面的墙上。那是幅精致细腻的水彩画,风格与父亲作品中惯常的豪放大气不同,描绘的是一位端坐的年轻优雅的亚洲女性,那女子一头乌黑秀发及肩,眼中闪烁着莫名的伤愁,红唇略往上扬,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画的右下角是父亲的署名,字迹优雅如常。署名下面还有两个汉字,字迹清晰——“暗香”。

“你父亲确实是名出色的画家,”探长说,“我不大懂艺术,但我想他抓住了画中女子的美:双眸深处的微光,千丝万缕的乌黑秀发,柔软皮肤的娇嫩质感,还有湿润光泽的嘴唇,那么有立体感,我从未见过如此逼真的肖像,仿佛她随时会走下画布。”

“你对他作品的评价真可谓慷慨,业余艺术爱好者会视你的话为真正的专家箴言。”我直言回应。

“如果我是你,会把画带出去收藏好。已经有人丧命了,而这幅画作比楼上的那幅更容易搬运。那些歹徒指不定还会回来。”

“或许你说得对。”我同意他的看法。

一位年轻警员将探长叫到一边,轻声跟他说了什么,他俩一起上了楼,我独自留在地下室。

空气中的寒意刺骨,我伸手取下画,急于离开这诡异的地方。某样金属物掉落的声音分散了我的注意力,那物件是附在画背面的。我在地上摸索着,在箱子和墙的缝隙间发现了一把金钥匙。我盯着箱门中央那个老式铜锁,不知道为什么,心怦怦地跳了起来。我犹豫不决地将钥匙插入锁孔中,向右转了半圈,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嗒声,箱门开了。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摞厚厚的杂志、许许多多剪报和父亲的照片。有些照片上父亲穿着单薄的衣物:短袖衬衫、风雨衣、修身夹克;而有些是冬天拍摄的,他穿着厚重的外套,在积雪覆盖的路上踽踽独行。一张张照片中,他的发长和发型都在变换。发色也从乌黑慢慢变成双鬓斑白。那一摞物件的底部有堆手写信件,头几封无疑是出自父亲,收信人是梅兹。剩下的粗略估计有近百封,是给父亲的,信密封着,信封上没有邮票,显然本就不是要寄出去的。我拿起父亲写的一封信读起来。

亲爱的梅兹:

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若不是你,我或许早就放弃了。你是对的,我应当告诉她我的感受,但我现在还无法面对她。你的鼓励给了我莫大帮助。

你真挚的,

戴维

1997年12月3日

这封感谢信写于十六年前。我颤抖着双手又打开了一封。

亲爱的梅兹:

我是个糟糕的父亲与丈夫。我知道这么想不对,但我无法再忍受了。我的婚姻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年少轻狂的我没有深思熟虑就步入了婚姻的坟墓。现在,我已经准备好豁出去了。你说过无论何时我需要帮助,你都会在。现在,我祈求你的支持。

你会为我祈祷,给我力量吗?

只有在你面前,我才安心。

感激不尽的,

戴维

1998年7月3日

正是在这个夏天父母离婚了。余下的信口吻大致一样,充满敬意,简短扼要,不像是雇主和忠实员工间的对话,也不是爱人间的交流,更像是朋友间的谈心。我蹲在地上,一时间难以理性消化这些信息,只是茫然地看着手里的信。

下午四点钟弗兰克打电话给我,确认我的下落,我听到尹悦在旁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编了些借口,说天黑前会到家。同时,我打电话给纽瓦克市的艺术画廊,让经理派车过来。

“别墅出了些小状况,有人要偷我父亲的画。目前画廊或许是最安全的地方。你今天能来取吗?”我问道,“画框略微有些受损。”

“没问题,我们会给它换个画框。画在我们这儿一定安全。”经理十分乐意帮忙,“我们一小时内到。”

等他的这段时间,我在厨房找到些大垃圾袋,将箱子里梅兹的宝贝塞进去,连同那幅画,转移到了我轿车的后备厢。

“我们今晚就收队,恐怕这里找不到其他证据了。”探长告诉我他在别墅的工作已经完成,“明天下午就能看到警方的报告。还有件事,我们从附近的湖里捞出一辆失窃的厢式车,里面有具尸体,可能跟本案有关。要是你有空,我希望你能来帮我们辨认死者。”

“我明天就过来。”

“祝你打扫顺利。”他幸灾乐祸地对我说,“尤其是污秽的地下室,那些菌类应当妥善处理。”

说起菌类,我首先想到的是詹姆斯的姐姐,芭芭拉。她在纽约大学医药研究中心有间实验室,在马里兰州一个调研机构工作期间还获得了“蘑菇皇后”的外号。

一通电话证实了我的猜测,芭芭拉对这项特别捐赠激动不已,除了蘑菇,还有那一整套专业设备,她等不及立即要将东西拿到手。我同意今晚让她来取走一些,明天再运走包括设备在内的其余部分。

画廊的车先到,经理带了两名助理。他们细心地将书房的画安全移进货车厢。我签了文件,授权该画在美术馆展览一段时间。紧随其后来的是医药研究中心的货车。芭芭拉和她的副手们身穿特制黄色制服,蜂拥而入地下室,搬出一箱箱蘑菇装进货车。其中一人拿着个塑料袋朝我走来。

“打扰下,先生,我们在地下实验室发现了这件风衣。你想留着还是让我们扔掉?”

我端详风衣的样式和颜色,是尹悦的,就是我们去商场那天梅兹给她穿上的那件。那晚她病得很重。

是这件风衣作祟吗?我陷入了令人不安的猜测中。没可能,她不会对尹悦下毒手,她待尹悦如己出。

“扔了吧。”我对那人说,“等下,”转念一想,我又叫住了他,“还是给我吧。”

我拿着风衣走向芭芭拉,她正在货车旁清点物品。“希望你喜欢这份提前的圣诞礼物。”

“我太高兴了!难道你看不出来?”

“好极了,我得请你帮我个大忙:能否检测下这件风衣?看上面有没有来自毒蘑菇的有毒物质,以及可能的副作用是什么。”

“这家里有谁病了吗?”

“没人被下毒。”我打消她的疑虑,“警察在这儿是因为昨晚发生了入室盗窃。事实上,我正在为新小说收集素材。”我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这事儿就你知我知,行吧?”

“我明白了,听起来像是本悬疑小说。书出版时送我一本,要有签名的。”她爽朗地笑了。

“报告结果……什么时候能拿到?”

“我明天给你电话。”

* * *

我的车一驶入车道,弗兰克就急匆匆地跑出来。不见尹悦。

“怎么这么晚?都快八点了。”

“我的客人呢?”对他的抱怨我充耳不闻,径直跑进屋里。

“尹悦筋疲力尽了,在楼上睡觉。”弗兰克拦住我,“你还没吃东西吧?她给你准备了意面,本来还坚持要等你回来的。食物在烤箱里。真让我吃惊,她那么会做菜,闻起来就很香。”

“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了再走吧?”我提议。

“我要迟到了。说话这会儿,我妻女正在去一家餐馆的路上。每周一次聚餐,只要还活着就得雷打不动遵守的约定。”他拿起外套,“对了,葬礼安排在明天中午。梅兹没有亲属,所以就我们几个了。”

“你知道我不会去的。”我漠然拒绝。

“我早猜到了,问问而已。也许哪天你会改变心意。”

“你中彩票的几率都比我去参加葬礼的可能性高些。”我陪他走到门口。

“我上午十点左右来接尹悦。好消息是,明天是雨天。”

“是啊,老天爷配合。路上当心,晚餐愉快。”

“歹徒还没落网,阿阳,你千万小心。”他像个老爸一样唠叨,“要是你需要帮……”

“你放心。我会第一个打电话给你。”

弗兰克走后,我小跑到二楼。尹悦不在我房间,我注意到走廊尽头的婴儿房里有灯光。她就在里面,蜷缩在一张小小的单人床上,睡得正香。我悄悄走近她,轻抚她的眉宇。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长睫毛颤动,她懒懒地睁开双眼。

“刚回来。”我说,“怎么睡在这里?这床太小了。”

“这个房间很可爱。”她坐起来,“灯上那些有趣的动物装饰让人心情舒缓,看着看着我就睡着了。”

“你在别人家里总是这么放松吗?”

“我觉得以前来过这儿。”

“我饿了。弗兰克说你做了意大利面,我等不及要尝尝了。起床吧,小厨师。”我牵起她的手。

“你知道了吗?梅兹的葬礼是在明天。”

“我不去,我跟弗兰克说过了。”

“为什么?”她停下脚步。

“别误会,我对梅兹没有心存不满,我只是无法忍受葬礼。”我解释道,“另外,明天我行程排得紧,要和怀特探长见面,又约了清洁人员。说不准,你可能还会比我早到家。”

她没再深究。我俩几乎一言不发地吃完了晚餐。尹悦坚持要睡在婴儿房。

“要是被我发现躺在地板上,你就必须到我床上睡。”我警告她。

“我俩可以挤着睡啊。”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第二天破晓时分,下起了绵绵细雨。雨让尹悦激动不已,这样她就不必穿那全副武装的滑稽衣服了。弗兰克十点刚过就到了,同来的还有他的妻子和女儿思思。尹悦的明朗个性很快就获得了思思欢心,没多久,两人就像老友一样闲聊起来。

“你要照顾好她。”我不厌其烦地告诫思思。

“她会完好无损地回到你身边的!”她有些恼火地瞪我。

我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雨幕中。尽管是去往一个阴郁的场合,尹悦看上去却是那么安然自在。

“这才该是她的生活,有人爱护,无忧无虑,”我喃喃自语,“还有家人和朋友陪伴。”

* * *

警察已经全部撤离别墅。那里遗留下的,只剩灰尘和干掉的血迹。我在屋外等候。不久医药中心的车驶入车道,共三辆。芭芭拉有事无法同行,但她大部分同事都来了。他们将剩余的蘑菇和设备装入车里。下午五点,地下室已经空无一物。

卡车正要离开时,芭芭拉打电话过来。“这里都搞定了,”我告诉她,“不用谢我。检测结果如何?”

“你的那些收藏品可真是让人咂舌。昨晚我们带回来的菌类中,百分之六十含有鹅膏蕈氨酸和蝇蕈醇。有些是呈粉末状。”她滔滔不绝起来,“毒副作用各有不同,有皮肤发痒、荨麻疹、肌肉萎缩,以及让人抑郁和产生幻觉。大剂量摄入且未及时治疗会致命。”

“那件风衣呢?”

“上面沾有毒素:风衣内衬上有有害物质,尤其在领口和袖子处最多……”她兴奋地说着自己的发现。

一时间,我脑海里回想起那天和尹悦出门时,梅兹那笑里藏刀的面孔,以及她为我上蘑菇大餐时的眼神。我的身体因恐惧而颤抖着。她计划周全,先让尹悦病倒,再造成我的事故……她图什么?把这可怜的女孩囚禁在牢笼里,对她有什么好处?

“阿阳,你在听吗?”芭芭拉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风衣要怎么处理?”

“销毁它吧。”隔了一会儿,我终于回答,“谢谢你的帮忙。”

“我才该谢谢你的慷慨捐赠呢。”

几辆卡车缓缓驶出车道。暮色降临,我盘桓雨中,脑子一片混乱。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真的吗?尹悦的病情是人为造成的吗?为什么?为什么要撒谎?如果她是完全健康的,那就说明彼得森医生也参与了。但问题是谁才是幕后黑手……”忽然间,我恍然大悟父亲那些感谢信的含义,“噢,不……请千万别说是你……”

 

 


1 《战地新娘》:I Was a Male War Bride,1949年上映的美国电影,由加里·格兰特、安·谢里登主演。

2 《哈利·波特》:Harry Potter,英国作家JK罗琳于1997年至2007年出版的魔幻文学系列小说,共7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