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魅影迷踪

下车时,彼得森医生已在停车场等我,他看起来比在电话里还要不安。

“阿阳,出事了,可以肯定她现在不在医院。”他带我来到一楼保安室,“这是上午十点一刻左右拍到的可疑画面。”

“摄像头安装在什么位置?”我双眼紧盯着屏幕。

镜头聚焦在一辆灰色轿车的前挡风玻璃处。司机是一名年轻男子,大约二十多岁,短头发,胡子刮得很干净,深色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副驾驶座坐着一名年轻女子,身着白色长袖连衣裙,正凝视着车窗外。就在那一秒,她的脸朝摄像头看过来:是尹悦无疑。

“对着的是员工专用通道。”一名保安说,“很遗憾,在这个角度看不到车牌号。”

“能将司机的脸放大吗?”我问。

监控人员照我的吩咐做了。我凑上前,仔细审视嫌疑犯的特征。

“我见过他。”我吸了一口气,头脑飞速运转,“是……那个园丁!”

“园丁?尹小姐认识他吗?”

“找到跟医院合作的绿化公司,然后给我一份近期分配到这里工作的员工名单。”我吩咐道。

保安队长看向彼得森医生,等待他的指示。

彼得森应准了,“照他说的做。一有消息立即向我们报告。”然后他诚恳地向我道歉,“对不起,阿阳。我应该更加小心才是。我以为她在这儿是安全的。”

“我想看看她的病房,请带我过去好吗?”我按捺住心头的不安。

“当然,这边请。”他陪我走到尹悦的房间。

房间在一楼,朝东,舒适且明亮,有一扇大窗户。长长的白色窗帘拉到一侧,露出窗外新修剪的绿色草坪。

“我根据尹悦的喜好安排了这个房间。她很喜欢你给她下载的歌曲,一直都在听。”彼得森医生从桌子上拿起MP3递给我,“她肯定走得很急,都忘记带上了。”

“她有问起我吗?”

“不太问起,她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非常配合。我允许她每天早晨在花园里散散步,同时要涂上这个防晒。”他拿起一个小玻璃容器,“其实并非什么特别药物,只是防紫外线的日用保湿乳液。”

我打了个喷嚏,这才注意到床边台子上有瓶绽放的鲜花。“这花是你送的?”

“她昨天收到的,说是一位暗恋者送的。”彼得森回答,“据护士讲,花束里没有夹纸条。但是,尹悦似乎知道送花人的身份。”

我踱向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可能是那个园丁送的。我曾经让他送新鲜蔬菜到别墅。他借机认识了尹悦,逐步骗取了她的信任……如果她发生什么不测,我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

“不要老是把事情想得那么糟,阿阳。”

“我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这是报应。”我远远地盯着那瓶花,尹悦的笑颜在眼前浮现。“都是我的错,是我害她失踪。只要能让她回来,我愿意付出一切。”

“我们要不要通知警方,让专业人士来处理?”彼得森提醒我。

“他还没有跟我们联系要赎金。我们必须格外小心,尹悦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但是警方毕竟有足够的资源……”

“与其相信警方,我更相信自己。请给我一点时间考虑下。”

彼得森医生离开房间,同时带走了花瓶。我思考着眼前的困局,按捺下心头恐慌,拨打了怀特探长的电话。

“我想起来之前你给我看的那支笔是谁的了。”我说,“巴里·克鲁兹,他在常青园林绿化公司工作。他有一支一模一样的笔。”

“你还好吗?你听上去很焦虑。”

“尹悦失踪了。”我压抑着情绪,“巴里就跟她在一起。今早他们一同离开了医院。”

“你是说尹悦被绑架了?”

“巴里可能是诱骗尹悦跟他离开的。我心头有种可怕的感觉——尹悦可能深陷危险。”

“巴里·克鲁兹……这个名字听起来很耳熟。”探长低声说,“我需要跟同事确认一下。”

人力资源部门证实,与医院有合作关系的绿化单位正是常青公司,另外,巴里的名字就在被分配到这里工作的员工名单里。今天他打电话请了病假,现在没人能联系上他。夜色降临的时候,更多坏消息接踵而至。

“事实上,我们正在调查他,巴里·克鲁兹就是上次入室行窃的嫌疑犯之一。”怀特探长在电话里告诉我,“他和乔·罗萨是旧友,在监狱里认识的。”

“监狱……什么罪?”

“巴里·克鲁兹被指控企图性侵和蓄意伤害,被判十八个月监禁,六个月前释放;乔·罗萨被指控抢劫罪,判刑八个月。入狱期间他俩共用同一间牢房,两人前后相差一个月出狱。巴里的叔叔是常青公司的一名主管。巴里出狱后不久,他叔叔就给他谋了一份差事。”

“企图性侵?”

“2010年,巴里·克鲁兹曾在一个酒吧对一名女子下药,并试图在洗手间施以强奸。幸运的是,当时正好有人走进来,他被逮了个正着。那名女子头部受伤,险些丧命。巴里的家人花高价给他聘请了好律师,他们用心理问题作为辩护,帮他脱了重罪。”

“什么心理问题?”

“你有没有听说过黄皮肤狂热病,也被称为恋亚裔女性癖?有些人对亚洲女性异常着迷,欲望之强以至丧心病狂。”

“所以那名受害者是亚洲人?”

“我手上有档案资料:受害者当时只有二十一岁,是名亚裔留学生,非常漂亮,一头乌黑的长发……”

“你有巴里的联系方式、家庭地址什么的吗?”

“他的住宅电话一个星期前停用了。我们正在追查他的手机号,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消息。”探长回答道,“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家了,信箱里塞满了未付的账单。”

“他的家人呢?他们知道他的下落吗?”

“他们声称,自从他出狱以后就没有跟他说过话。”

“他叔叔怎么说?他给巴里找了这份工作。”

“他称不清楚侄子的私生活,而且拒绝在没有律师陪同的情况下继续回答问题。”

“你相信他们的话吗?”我不屑道,“他们可是一家人,为了保护家庭成员会不择手段。”

“我理解你的感受,金先生,但你不能随便怀疑别人。再说,你也没有证据支持你的观点。现在绑匪还没有联系你索取赎金,尹悦小姐可能并不危险。不要做出过激的举动,让我们这些专业人士妥善地处理此事。”

“你有他开的那辆车的消息吗?”

“他有一辆黑色皮卡,已经留在维修店的停车场一个多星期了。维修店老板说巴里这些日子手头似乎很紧,付不出维修费。我们已经通知郡和州警察署,并请求他们援助。请务必耐心等待,金先生,我们正在想方设法找到他们。”

他例行公事的态度令我不悦,我敷衍道:“好吧,有消息请通知我。”

刚挂断怀特探长的电话,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罗伯特刚刚告诉我有关尹悦的事。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弗兰克提议道,“我有位朋友是私人侦探,杰里·朗文,他过去曾做过警探工作……”

就像溺水之人见到一根浮木,我恳求道:“不管你动用什么力量,请帮我找到巴里·克鲁兹。我有种不好的感觉,如果今晚找不到尹悦,我将永远失去她。”

“我明白。我们会找到她的,阿阳。”

* * *

时间从未过得如此之慢。越来越强烈的不祥预感让我喘不过气。已至午夜,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内心极度不安,无法平静。终于,手机响了。

“有两种可能。”弗兰克肯定地说,“巴里的叔叔在曼哈顿市区有一间小公寓。今天一对年轻夫妇中午搬了进去。在我们说话的这会儿,杰里正在核实他们的身份。”

“另外一种可能是什么?”我急切地问。

“他的父母在纽约州北部有一所小木屋,是老房子,很多年没有使用过了。有可能他藏在那里,杰里下一步会勘察该地。”

“木屋具体位置在哪里?”

“这太冒险了。我建议你……”

“给我地址,弗兰克。”我按耐不住了,“你知道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什么也不做。”

几秒钟后,地址发到了我的手机:它离森林别墅不远。

“如果他们在那里,立刻给我打电话。不要试图做任何可能置你自己于险地的事。”弗兰克叮嘱道,“他可能有武器,很危险。”

“待会儿再联络。”

“一定要小心,阿阳……”

还没等他说完,我就飞奔出门。

大约凌晨一点,我抵达目的地。几幢房屋错落地分布在林子里,门廊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好奇的眼睛在眨动。我离开主道,将车停在路肩上,给弗兰克打了个电话。

“我已经在目标区域,杰里那边有什么消息?”

“答案是否定的,不是他们。”

“那他们一定在这里了!”我乐观地说道。

“千万不要独自行动!这太危险了,阿阳!杰里有枪,他现在已经往你那去了。”

“我等不了他。尹悦的生命危在旦夕,弗兰克,别再劝我留在原地,否则我会发疯的。”

“要是你们两个都受到伤害那事情会变得更糟!”

“我先查看一下这个地方。”我挂断电话,从车里拿出一只手电,沿山路向上走去。半山腰处,一座小木屋坐落在茂密的树林中,惨白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透射出来。我悄悄走到窗口,瞥向里面。

房内的一个角落,老式电视机正播放某部牛仔片。右侧一两米外,壁炉里燃着橙色的火焰。几只猎枪挂在墙上。下方是张单人床。一个身影裹着毯子蜷缩在床垫上,一动不动。就在这时,另一扇门开了,里面的房间充满水蒸气。一个穿白色浴袍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他刚洗完澡,水从黑色短发滴落到他赤裸的胸膛上。

“是巴里!”我心跳加速。

他咧嘴笑着转悠到床边,坐到那个蜷缩的身影旁,左手握着一把猎刀。他用七八厘米长的刀片拨开毯子,露出了被绑者的面容。

“尹悦……”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闭着双眼,看上去很平静,似乎睡着了。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只药瓶和半杯水。从她浑然不觉的状态来看,肯定是被下药了。

我双手紧紧握拳,准备破窗而入。惊讶的是,巴里站了起来,朝冰箱走去。他拿出一整盘烤鸡,接着穿过房间,走到角落一张单人沙发坐下,开始狼吞虎咽。他的手上和嘴里都塞满食物,至少,尹悦暂时是安全的。我悄悄往后,退到离小屋不远的一处僻静地,给弗兰克打电话,将发现告诉了他。

“阿阳,等着,不要贸然行动。杰里离那里还有二十分钟车程,警方很快也要到了。”弗兰克告诫我。

“我明白,请他们快点。”

我绕回小屋旁,蜷缩身子蹲在窗下,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心神不宁。我小心地朝里面窥去。巴里已经将吃剩的食物扔在一边,正坐在床边的椅子里,把玩着手上一条项链的心型吊坠。尹悦动了一下,渐渐醒过来,惊讶地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我的。”我隐约听到她的声音。她一只手撑着身体,另一只手向前伸去,“把它还我。你可以拿走任何东西,就这个不行。”

“任何东西?我喜欢你的提议。”巴里被她的反应逗乐了,用那条项链戏弄着她,“一个吻怎么样?然后,我们可以来点更刺激的?”

正当他靠近时,尹悦重重地扇了他一个耳光,“你敢!”

“真是只凶悍的小野猫。”巴里舔了舔嘴唇上的血,“你不该这么做,知道吗?就算你叫破了喉咙也没人能听得到。”

他像饿狼般扑向尹悦,一下子压在她身上,掐住她的喉咙让她动弹不得。我一跃而起,正要破窗而入。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房间里的灯开始闪烁不定;巴里突然僵住,一动不动,脸色由苍白变为浅蓝,圆睁的双眼透露出极大恐惧。他的身体被一种无形的强大力量无声无息地拖离了床边,悬浮在空中,双脚在离地面十来厘米的高度不停挣扎扭动。项链从他手里滑落,掉到下面的垫子上。他的双手紧紧拧住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噜噜作响,试图呼吸。

尹悦发出一声惊惧的尖叫,犹如晴天霹雳,将我从几秒钟前的恐怖与惊奇中震醒。我用拳头砸碎窗户玻璃。一阵清冷的劲风从窗口喷薄而出,将我掀翻在地,让我一时喘不过气。我挣扎着站起身,只见门窗都已大开,急忙冲进屋内。

天花板的灯不再闪烁。房间里有一种非自然的凉意。尹悦倒在床垫上,人事不省。一边的地板上躺着巴里·克鲁兹的尸体,脸色死白,眼中依然充满了恐惧,嘴微微咧开,一团白雾从嘴里冒出来。在他身边,我看见那条项链——金链子上挂着一枚心形坠子,上面刻着朵盛开的莲花,里面有一张年轻女子的照片。我看着那张脸,她跟父亲画像上的是同一人,只不过这张照片里她带着灿烂的笑容,不问世事,无忧无虑。

警笛声近了。我将项链塞进衣服口袋,用毯子裹起尹悦,将她抱出小屋。

多条黑影涌上山,道道光束照亮了山坡,怀特探长也紧跟在大部队警察后面。

“她怎么样?”看到我他赶紧跑了过来。

“昏迷了,但我想伤得不重。我现在就带她去医院检查。”我说,“巴里在里面,死了。”

弗兰克赶来疗养院。尹悦挂着点滴,醒来过一次,看到我的脸又沉睡过去,期间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彼得森医生安慰我说,她只是受到惊吓,过度疲惫,好好睡一觉就能恢复。我不顾弗兰克让我小睡一会儿的劝告,坚持守在尹悦的床边直到天亮。

“你母亲今早打电话给我,她很担心你。”弗兰克在我耳边小声说。

我跟着他走出病房,以免吵到尹悦。

“她知道昨晚的事吗?”我打起精神问道。

“我什么也没透露。”弗兰克说,“貌似她做了个噩梦,你知道她有多迷信。她通过电话联系不到你,就去了那边的房子,又发现你昨晚没在那睡觉。”

“我一会儿给她打个电话,你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此外……我需要你帮我个大忙。”我踌躇地说,“尹悦这一两天就会出院。我打算给她一个新生活。”

“新生活,什么意思?”

“父亲的日记,我已经读过了。彼得森医生对尹悦说,她正在接受日光恐惧症治疗,有望痊愈。”

弗兰克陷入了沉默,脸上没有一丝惊喜。

“等等。”我双眼紧盯着他的脸,“你知道这事有多久了?你也参与了我爸玩的那套把戏吗?”

“我见过她小时候的照片,在后院游泳池里玩耍时拍的。”弗兰克供认不讳,“我一直缄默,因为我相信你爸爸肯定有正当的理由……”

“他真幸运,我好羡慕他,有这么多相信他的朋友。”

“阿阳,有需要我帮忙的,我会尽我所能。”弗兰克毫无保留地说道。

“我妈已经知道尹悦的存在,她几天前在我那儿见过她了。”我说,“她警告我离尹悦远一点。”

“她肯定会大发雷霆的,我想象得到。”弗兰克叹了口气。

“我妈性子太犟,尹悦不能再跟我住一起了。”

“找到新的住所前,她完全可以住我家。”他承诺。

“尹悦有时候很任性,尤其是在入室抢劫案发生后。”

“我妻子会照顾好她的,不要担心。尹悦是个可爱的女孩,我的两个女儿在梅兹的葬礼上见过她,她们都很喜欢她活泼的个性。”

“我很感激。”

“千万别这么说,阿阳,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维护你父亲的形象。这并不容易,但在目前的情况下也只好如此了。”

弗兰克离开后,我回到病房。尹悦刚刚从沉睡中醒来。一见到我,她的脸上随即绽放出笑容。我疾步走到床边,她扑进我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紧紧拥在我胸前。

“没事了,我在这儿。你现在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我安慰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我好想你啊。他说他要带我去见你,给你一个惊喜。他让我吃过早饭就做好准备,但是现在你来了。”

“他?你说谁?”

“克鲁兹先生,你有见到他吗?”

“都是我的错,是我给他制造了机会。”我自责道。

“他是个好人,还送给我鲜花。你瞧。”她指着原来摆放花瓶的位置,“咦,我的花呢?怎么不见了……”

惊觉到她语气中的平静,我疑惑地打量她的脸,“你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今天一大早,他来到窗前,跟我说他非常喜欢我,还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她炫耀道,“你最好看紧点,金先生,我可是十分受欢迎的。”

我找了个借口溜出来,将尹悦的反常告诉彼得森医生。

“这是巴里喂她的药所起的副作用,短期记忆丧失。”彼得森向我解释道,“这倒可能是因祸得福,至少那次可怕的经历不会给她带来精神创伤。”

我问他要了一份书面诊断,以备将来需要。

去警察局的路上,我反复思忖巴里死亡的灵异过程:没有任何合乎逻辑的解释来证明我所见到的事,如此一来,挖掘尹悦的记忆就是他们破案的唯一希望。我不能让他们对她这样做。她已经吃够了苦头,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

怀特探长受制于事件的进展,万分失望,“你的意思是说,她对被绑架一事没有任何印象?”

“是的。”我语意坚定,“而且她认为巴里很正派,友善且乐于助人。”

“那你就成为事件的唯一目击者了。”

“事实上,那时候我刚好离开现场去给弗兰克打电话。等我回来的时候,巴里已经死了。我只顾照看尹悦,没有注意到别的事情。”

“那我岂非连一个目击者都没有了。”探长一脸挫败。

“我也希望能提供更多的帮助。”

“我本也指望如此。初步验尸报告表明他是死于窒息,但脖子上的指纹又属于他本人——这不是正常人选择自杀的方式。从他的表情来看,也不太像是自愿了结的。”

“这方面我就不是专家了。”我同情地说道,“如果需要我提供进一步协助,你有我的联络方式。”

离开探长办公室,我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穿过大厅时,一位衣冠楚楚的绅士朝我走来。他看上去将近六十,稍稍有点发福,顶上的头发有些不自然地浓密。他身后跟着一对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夫妇,妇人手挽着身旁男人的臂膀,在轻声哭泣。衣着得体的绅士向我鞠了一躬,“对不起,先生。请问你是不是金先生,尹悦小姐的监护人?”

我点了点头。“你是……”

“先生,我叫西德尼·克鲁兹,我在常青园林绿化公司工作。你看上去非常像令尊。”

“科鲁兹……”

“是的,我是巴里的叔叔。”他继续说,“我希望尹小姐没有受伤。”

我还来不及回答,那位妇人抬起头,大声吼道:“我儿子死了!她杀了他!那个女人,她是个怪物!”

两名男子赶忙安慰她。我走上前,用不客气的语调在她耳畔低语:“我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但是我不得不停醒你,女士,你的儿子,巴里·克鲁兹,是一个绑匪,不仅如此,他可能还是夜闯尹小姐家并且杀死管家的杀人凶手之一。就这样死了,已经便宜他了。他应该活着接受惩罚。”

“他绑架她是因为害怕!”她咆哮道,“他都告诉我了!他亲眼看到他的朋友是怎样离奇死掉的!”

“去跟警察讲吧,看看他们是否相信你。臭名昭著的罪犯总是要用无数谎言来掩盖自己的罪行。很遗憾,你儿子有一长串犯罪记录可以为他作证。另外,他所谓的朋友也不是什么好人。你该庆幸巴里死了,这次的烂摊子可不再是花一大笔钱能解决的了。”

我转身离开,任那妇人在走廊上号啕大哭,对她的怨恨诅咒充耳不闻。走到车前,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这么长时间你到底去了哪里?我给你发了好多信息。”

“我在图书馆,给小说找一些资料。对不起,我的手机关机了。找我有事?”

“我昨晚做了个可怕的梦——我梦见你伤得很重,满身都是血。”她唠叨个不停,“今天上午我去了你的住处,看来你昨晚整晚都在别的地方。你是不是跟那个女人在一起?”

“我都已经是大人了,还能出什么事?”我安抚她焦躁的情绪,“不要没事找事自己吓自己了,妈。我很健康,活力无限。”

“是我太神经质了。”

“买些补品吃吃吧。可能是天气的缘故,你每年到这个时节总会心神不宁。”

“不要工作得太累,记得好好吃饭。”她总算满意地放过了我。

我伸手摸向上衣口袋,没摸到车钥匙,反而掏出一条项链。金色的吊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打开坠子,凝视着里面的照片。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低语:“回来吧,回到我身边……”

* * *

像着了魔一样,我一路开车回到临时的住所。少了尹悦,整幢房子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我径直走进书房。四围的空气感觉异常阴冷。那女子的画像倚着书架,就留在我当时摆放的位置。

“您是尹悦的妈妈吗?”我举起画像问,“是您杀了那几个闯入的人吗?”话音刚落,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从我的背脊油然而生。一团雾气汇聚在我的鼻嘴周围。

“如果您真的存在,就请跟我说话,在我面前现身,给我一个暗示,证明这不是我的错觉。”我停顿片刻,等待着某种回应。什么也没有,房间里如此安静,我甚至可以听到一根针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我想试着相信,为了尹悦我也需要这样做。我想知道您到底是保护她的守卫天使,还是喜欢杀戮的邪恶力量?我父亲的死是不是跟您有关?”

砰!空气中传来一声巨响。我一震,画像差点从手中脱落。低头一看,一本书躺在脚边,是特别限量版的《伊夫林》,我的第一部小说。我放下画像,拿起那本书。视线扫过书架,注意到略低于视平线的第三排有一个一本书厚度的空位。书架上其他书都整齐地排放着,只有这本掉落到了地板上。我屈膝,朝里面看,有一个黑色的圆形装置凸起。我伸手按下按钮。令人惊异的是,书架的另一半自动移到了一边,显露出一个密室入口。

通道里面漆黑一片。我摸索着墙壁,试图寻找电灯开关。毫无预兆的,黑暗的入口突然自行亮了,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隧道出现在眼前。难以抑制的好奇心驱使着我前行,我试探着稳步走下通道。大约行进了六七米,一扇门挡住去路,墙壁上一个电子键盘提示我输入密码。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输入了“暗香”的拼音,门开了。

我缓步走进一个没有窗户的矩形大厅。天花板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足以照亮整个空间。虽然身处地面以下,但是空气里感觉不到一丝沉闷。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样东西,中央一架眼熟的白色三角钢琴崭新发光,表面没有一丝尘埃。

我缓步走向大厅尽头。在那里,靠墙放着一个上等水晶玻璃制成的斗柜。柜台上有一块红绸,上面整齐地摆着一套水彩画笔,旁边有一个信笺大小1的米色信封,开着口,父亲的名字精致地印在信封上。这是薇薇安·惠女士的一封来信。

亲爱的戴维,

这是我丈夫爱德华的遗愿,让你成为这些画笔的新主人,它们只有在伟大的艺术家手里才能成为真正的无价之宝。这也将是我们永恒友谊的见证。你要相信它们充满魔力,能让你梦想成真。

谨上,

薇薇安·惠

2013年5月23日

突然,头顶的灯光开始闪烁。一阵轻快的乐曲骤然响起,钢琴在无人弹奏的情况下自行演奏了起来。整个大厅里响起欢乐的笑声。我抬起头,实心的天花板变得透明。我发现自己站在泳池底部,冰冷的池水很快充满了整个空间。我喘息着,极力想要呼吸空气。

过了不久,我恢复了意识,惊觉自己正靠在书架旁,身边是精装版的《伊夫林》。我挣扎着站起身。那本书掉落后的空位还在,我伸手向里面摸去,按下那个秘密按钮。什么也没发生。我一遍又一遍地按,书架仍旧没有一点动静。我敲了敲墙面,声音听起来很坚实。

“刚才是做梦还是……”我看了一眼时钟,差不多下午四点。

“你有薇薇安·惠女士的电话号码吗?”我打了弗兰克的紧急专线。

“惠女士,她是你父亲的朋友……”

“我需要问她一些事。可以请你把她的号码告诉我吗?”我并没有详说缘由。

“好吧。”弗兰克迟疑片刻同意了。

我立刻约了惠女士,她愿意一小时后在她的纽瓦克艺术画廊跟我碰面。这个时段,附近的交通并不太糟。五点之前,我到了她的办公室。

“听到令尊过世的消息,我很遗憾。”在门口迎接我的那位妇人,年近七旬,身材纤细,一米六左右,一头整齐的银灰色及肩卷发,身着紫色西装礼服,颈上优雅地系着一条印花丝巾,那双深棕色眼睛非常敏锐,洞悉人心。“我和我丈夫都很欣赏他的才华和技艺。很遗憾这两人都已经不在了。”

“我见到了一套您送给父亲的画笔。”我开门见山地说,“他很珍爱它们。我想知道画笔背后是否有故事。”

“大约二十年前,我丈夫爱德华在一个拍卖会上得到这些画笔。”她对我说,“原主人声称它们曾经属于一位天才学者,中国明朝的唐伯虎。传说这位才子共有九位妻妾。他最爱的那位小妾在最年轻貌美的时候过世了,他因故人从未入梦而伤心。一位高僧得知,给了他一套用上乘黄鼬毛制成的画笔。有了这些画笔,她在他的画里又活了过来。”

“真是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我说。

“虽然是故事,但我觉得有些事可能是真的。”惠女士神秘地说,“我们一拿到这套画笔,我丈夫就请你父亲为我们已逝的儿子查尔斯画像。查尔斯二十岁不到就离开了人世。好些年,我们从未梦见过他。但是就在画像完成之后,我和丈夫都做了相同的梦:我们梦见查尔斯来到我们身边,告诉我们他在一个很好的地方,他很想念我们。有时候,我们能听到他在房子里歌唱,还能听到他在卧室里走动的声音。”

“惠女士,您相信父亲的画能让人跟死者沟通吗?”我问她。

“其他人或许会将我和我丈夫当成是一对疯子。”她笑道,“我们从没想过要去请捉鬼大师,从来不曾。你父亲金先生是一位杰出的艺术家。”她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只有真正的大师创作的画像才会栩栩如生。遗憾的是,因为世人头脑封闭,他并没有得到他应得的尊重。年轻人,这是一个缺乏信仰的荒芜时代。你父亲,他是一个孤独的灵魂。他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他对他所做之事充满信心,而且毫不畏惧。你瞧,时间不早了,要不和我一起吃顿饭吧?”

“请见谅。我已经有约了。”我婉拒了她的邀请,“下次让我请您品尝城里最好的中餐。”

“我很期待。”

在惠女士的办公室外,画廊的助理总监加里·布莱克曼跟我打招呼,“很高兴您在这儿,先生。”

“那幅画有什么问题吗?”我感觉到他的不安。

“有件事很奇怪,很难用言语来形容。”他小心翼翼地说。

“那去看看吧。”

我们穿过一条挂满中国传统绘画作品的长廊。父亲的遗作暂时放置在大楼另一端一间安全的密室,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一进去,我立即注意到一块白色人形轮廓镶嵌在画布中间,就好像是原来的人物被刻意涂抹去了一样。

“就是这里。”布莱克曼紧张地清了清嗓子。“我向上帝发誓,我们只是换下了破碎的玻璃画框。您看过画像原来的样子,原本它就是这样吗?”

我仔细打量这幅画。“布莱克曼先生,你怎么看?”我以问作答为自己争取一些思考时间。

“我听说您父亲的画作具有某种神秘之处……”

“我喜欢那些传言。”我将手臂搭在他的肩上,“你能认出这幅画下面的题字吗?”

“这是草体中文,我恐怕……”

“嗯,你要的答案就在这里。”

“对不起,先生,您的意思是?”他向我投来疑惑的目光……

 

 


1 Letter size:应用于美国、加拿大等地的一种纸张尺寸,大小为216*279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