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人约骄阳下
“暗香。”我在他耳边低语,“是这幅画的标题,很特别,是不是?与我父亲的风格吻合:神秘,梦幻,琢磨不透。”
“我……我还是没懂。”他结结巴巴地说,“您认为这画受损了吗?”
“这个轮廓像什么?”我提示他。
“我猜是个女人吧。”
“你终于开窍了。”我进一步启发他,“暗是隐藏之意,那么香是指……”
“女人的芳香……”
“没错!”
“那么‘暗香’意思就是——一个看不见的女人。哦,我懂了。谢天谢地,还好来问您了。”他长舒一口气,“我真蠢,还以为这画被糟蹋了,担心得要命。”
“别对自己太苛责,每个人的才能各有不同。梵高在世时世人将他的作品视为垃圾,要是他知道自己的画作现在有多值钱,可能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这世界很残酷,很多伟大的艺术家活着时享受不到自己辛劳的成果。”
“真有想象力啊,您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是怎么获得这么奇妙的点子的?”
“你问倒我了,我没有继承他的艺术天赋。”我耸了耸肩,“没有别的问题了吧?”
“您真是帮了我的大忙,金先生,感激不尽。”他一再表示,“这几天我跟个傻子似的,绞尽脑汁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我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我很乐意帮忙,布莱克曼先生。”我拍拍他的后背,“别忘了,我们说好的展期是一个月,之后我将会收回父亲的画。”
“当然,展览室明天就能准备好。要是您改变主意,我们随时都能延长展览时间。”他向我试探。
“别抱太高期望,先生。”
“哎,想想总可以吧。”
离开美术馆后,我径直去往医院。路上詹姆斯打来电话。
“你不会是在生我气吧?”他半开玩笑半小心翼翼地问。
“多亏你,我的新住址让母后大人知道了。”我跟他算账。
“是她逼我的。朴女士有时候比媒体和出版社加起来还要咄咄逼人呢。”他辩解道,“而且我也没理由不说啊,她毕竟是你母亲。你该有留意到我最近都没有打扰你。”他暗示我写作的事。
“当然,小说会按时完成的。”我心领神会。
“我可没怀疑过你,兄弟。”他提起了精神,“还有件事,关于那个记者……”
“我在听。”
“他曾经在《纽约邮报》1工作。运气不好,在那儿干了十八年后被解雇,从此成了自由职业者,离了婚,有个年近二十的女儿,独自住在新泽西州北部。”
“其他有什么特别的吗?”
“他大学里最好的哥们十五年前死于一场交通事故。那人叫凯文·尹,本名尹康云。”
“尹……”
“尹先生过世时三十三岁,他的妻子李梅兰同天死于溺水事故。他们的独女至今下落不明。戈登斯坦这些年一直在寻找她,也在调查那次车祸事件的肇事者。不知道为什么,他认为你父亲和此案有关联。”
“那失踪女儿的名字你知道吗?”
“出生证明上的名字是尹乐灵,你有印象吗?”
“还有什么发现?”
“就这些了,”他压低声线,神神秘秘地说,“当心些,阿阳。十多年的探查可能会让那人变得要命地偏执。”
“你悬疑电影看多了,不过还是谢谢提醒。”我挂了电话。
* * *
正要走进尹悦的病房,彼得森医生拦住了我。
“她现在很焦虑,而且还没吃东西,”他把我拉到一旁。
“是因为找不到我吗?”
“她弄丢了某件重要物品,大概是一条项链。我们给她吃了药让她镇静下来。”
“我来吧,我知道怎么逗她开心。”
“太好了!我正没辙呢,你该早点来救场的。”
“我明天带她出去转转可以吗?”
“悉听尊便。”医生很高兴,“你随时都可以带她出院。”
我手拿托盘进了病房,尹悦一见我就乐开了花。
“你去哪了?”她接过托盘,放在窗边的桌子上。
“我可是钻石王老五,到哪都会有女生跟着,想甩都甩不掉。”我逗她,“我还没吃晚餐呢,这家医院的饭菜闻起来不错,要不要和我一起吃?”
“你何不跟那些对你着迷的女人一起吃呢?”她撅起了嘴。
“能得佳人又何必屈求俗粉呢?老实说,我更喜欢我现在面对的这张脸,秀色可餐。来,我有个礼物给你。”我指指托盘中央用盖子罩住的盘子。
她揭开盖子,看见躺在里面的金项链,高兴得蹦起来,“你在哪儿找到的?我都把这里翻了个遍。”
“某个笨姑娘把它丢地上了。”我帮她戴上项链。
“噢,我太高兴了!”她亲吻了下项链坠,如释重负。
“是好友送你的礼物吗?”我打探道。
“我在婴儿房找到一个芭比娃娃,它戴着这个项链,我一见到就喜欢上了!你瞧。”她轻轻打开挂坠。
“她很美。”我说,“谁发现归谁,我想你注定该拥有这条项链。”
“那我看起来怎样?”她挑了挑眉毛。
“可爱极了。”我掐了下她的脸蛋。
她踮起脚尖,亲吻我,“谢谢你的完美礼物和慷慨赞美。”
我搂着她的腰,“我还准备了一份更好的礼物呢——明天我们出去约会吧。”
“约会?就我们俩吗?”她的双眼闪烁着快乐的光彩。
“你还想邀请其他人?”
“是一整天的约会吗?”她又问。
“天气预报说明天整日晴朗。刚刚我询问过彼得森医生了,你可以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和常人一样享受温暖阳光。”
“我痊愈了吗?”
“要不再找医生确认下?”
“不必了!”她高兴地说,“我完全地、热切地、绝对地信任你。”
“不胜荣幸。”
“阿阳,你让我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孩。”她紧紧抱住我,“但愿这不是场梦。”
“从此往后,唯有好运常伴你左右。”
我一直待到探病时限结束。夜深时分,弗兰克给我来电,告诉我尹悦住宿的安排情况。
“客房准备好了。”他说,“在给尹悦找到个稳定的住处前,她在这里待多久都行。”
“多谢了。代我转告你的妻女,说我感谢她们的帮忙。还有,”我想了一下,接着说,“别和我妈提起此事,要是她知道……”
“绝不透露。”
“那最好。”
* * *
我第二天早上九点左右到达医院,尹悦已经打扮好,在护士站等着了。她身穿短袖海军蓝裙子,纤细的腰上系着白色宽皮带。
“我看起来怎样?”
“美得让人窒息。”我托起她的手,吻了吻。
“我们去哪?”她问我。
“这是约会,什么都别问,跟着我就是了。”
来到停车位,我像风度翩翩的绅士那样为她打开车门,上车后直奔纽约市而去。这次我播放的是《让我们去度假》2这首歌,尹悦兴奋不已,跟着曲子轻哼。我们穿过乔治华盛顿大桥,随着滚滚车流前往曼哈顿市中心。
“通常进城我都会选择公共交通,而且尽可能避免自驾去纽约市,因为他们封路从来都没个准。今天,我很想冒一次险。”我说道,“你饿不饿?”
“你昨晚跟我说早上不要吃得太饱,我以为你有特别安排,所以根本没吃早餐……我饿坏了。”她揉着肚子,“我都能吃下一头牛了。”
“再忍几分钟。我请你吃中国传统早茶。”
“听起来好棒!我在电视上看过,他们称之为港式早点。我都流口水了。”她精神振奋地说。
“你不会失望的,我保证。”
在唐人街找停车位总是很麻烦。为了节省时间少受罪,我将车停在了临时停车库。计划去的那家餐馆离这里要走五分钟。餐馆名字里带有祥瑞的“金”字,它不仅代表一种吉利的颜色,也有煌煌财富的意思。而对我来说,它意味着这是一家提供优质早茶的旧式中餐馆。这家店大到可以接待两百多人。一个二十来岁、身着白衫黑裤制服的服务生将我们带到靠窗边的圆桌旁。早上十点左右,店中座位几近半满,911恐怖袭击后这一地区在经济上遭受重创,但这家餐馆的生意还不算太萧条。
我俩面前各有一个盘子,一只白色搪瓷茶杯以及一双一次性竹筷。服务生给我们拿来一壶新泡的绿茶,非常烫手。
“麻烦请把菜单给我。”尹悦迫不及待地对服务生说。
对方不解地看着她。
“没事,我来跟她解释。”我向服务生挥手示意,他微微鞠躬后离开了。
“早茶没有菜单这个说法,小姐。”
“那我们要怎么点餐呢?”我的话让她更加迷惑了。
“看那边,那位推着车子的阿婶。”我指向过道尽头,“等她经过的时候就叫住她。”
她顺从地点点头,视线就固定在那女服务员身上了。服务员朝我们这里慢悠悠地走来,尹悦像学生一样举起手臂,等她推着餐车走到我们桌旁。餐车实际上是个移动式蒸笼箱。服务员打开盖子,里面有卤鸡爪、烧卖、叉烧包、虾饺、芋饺以及鲜虾粉肠。
我示意每样来一份。
“这些叫作点心,我小时候每个周末都会吃这种早餐。”我津津有味地说。
“真幸运啊!”尹悦的声音里带着羡慕。
“知道这是什么吗?”我将一盘卤鸡爪推给她。
“看起来像鸟的爪子。”
“它还有个为人熟知的名字——凤爪。你听过有道叫“龙凤配”的中国菜吗?凤就是鸡肉做的。”
“那凤爪其实就是鸡爪了!”她大呼。
“猜猜龙又是什么?”
“鱼吗?”她不假思索地说。
我摇头。
“那它有多少只脚?”
“这,我没数过……其实我更偏爱它的尾巴。”
“龙虾!”她打了个响指。“我们能点一份吗?”
“龙虾可不是早餐。鸡爪虽然外表难看,但对女生的皮肤大有裨益。瞧瞧,鲜亮松软,嫩滑多汁。吃吃看,不用筷子,直接用手。”
她挑了个肥硕的,仔细研究一番,再小心地舔食鸡皮。
“好吃吗?”我被她啃鸡爪的样子逗乐了。
“很有嚼劲,”她正儿八经地说。
“来,喝点茶。”
她猛地啜了一口,差点烫到自己。
“小心点,茶很烫。”
她伸出粉色的小舌头,往上面扇风,脸红起来,然后悄悄将鸡爪推到一边。
“不喜欢吗?”
“要细细品尝这个太耗时间了,而且还有这么多美味,在它们变凉之前,我还想一一尝过来。”
“这个叫虾饺,”我夹了一个到她盘里。
“我喜欢海鲜,”她咬了口,“嗯,好吃。你也吃一个。”她喂了我一个,“为什么每样都是三个而不是双数呢?”
“因为三是个吉利的数字。”我自编了一个答案。
“那剩下的一个怎么办?”她陷入了困惑。
“只要你吃得下,这桌上的都是你的。”我向她保证。
“真的?”她两眼放光。
“千真万确。在十一点之前我们可以一直点餐。”
“十一点之后怎么了?”
“他们将之视为午餐时间。”
饭吃到一半,我又点了上汤云吞和荷叶饭,她居然统统吃完了。
“你胃口真好。”我感叹她的食量。
“都太美味了,忍不住地想吃更多。”
“还吃得下甜点吗?”
她挥手表示不行了,低声说:“恐怕我吃得太多了。”
“那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付了账单,给服务员留下一笔可观的小费。漫步街头,前方不远处有家农贸市场,近五十个摊位排列在宽敞的步行道上,售卖新鲜的水果蔬菜。有一个商贩尤其吸引尹悦的注意。那人的蔬菜摊上还搭着一个红木箱子,箱盖大开,里面装有一小堆刻着动物图案的彩色石头。
“好好看!”尹悦挑了两个红色鹅卵石,一个上面是虎,一个是龙。“看,卧虎藏龙。”她在我眼前摆弄两块石头。
“美丽的小姐,这是中国的十二生肖,我这里有全套。”那人带着浓重的口音兜售道。
“一套多少钱?”我伸手摸钱包。
“五十美元,先生。这是最公道的价了,我保证,你在别处可找不到这么好的买卖。”
他的语气听起来离奇地熟悉,我想起了那天晚上恼人的恶梦,那嗜血怪物的影像涌入我脑海。
“抱歉,下次再买吧。”我拉起尹悦的手离开。快步穿过那些摊位时,我有种不安的感觉——我们被盯上了。
“怎么了?”尹悦察觉到我情绪的变化,“是他敲竹杠吗?”
“我不喜欢他对你说话的方式。”我胡诌了个借口。
“你吃醋了?”
“回车上吧。”我没理会她的玩笑。
将近中午,我们迂回到了停车库。等侍者取车时,母亲打来电话(总是来得这么是时候)。
“你能到门口等我吗?”我对尹悦说。
她不情愿地照做了。
“妈,什么事?”我慌忙应了电话。
“你声音怎么了?怎么说话偷偷摸摸的?”
“我喉咙痛。”我挤出两声干咳来印证自己的说辞。
“那就该待在床上休息。”
“妈,是天气的缘故。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就是不听我的话,所以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生病。”
“是秋燥而已,我习惯了。你打电话是……”我催她长话短说。
“我买了箱韩国新高梨,又甜又多汁,这季节吃是最好的了。你在哪里?”
“不必劳烦你送过来,”我说,“我到你那去拿。”
“我已经在你家大门口了。要是你不舒服,不应该待在家里修养吗?”
“我在图书馆呢,在查些资料。”我信口雌黄,“把梨放在门廊就行了。”
“好吧,工作别太辛苦,要保证足够的休息。”她听起来有些心灰意冷。
“我爱你,妈妈。”我匆匆挂了电话,方才意识到自己有阵子没对她说过这句话了。
侍者将车停在出口标示旁。我付过费后开车到门口。奇怪的是,不见尹悦踪影。
我问站岗的保安:“你有见到和我一起来的女孩吗?她穿着海军蓝短袖连衣裙。”
“一分钟前她还在这里,”他说,“然后有个男的过来……”
“他们朝哪走了?”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边。”他指向街角。
我猛踩油门。前面十米处的交叉路口,我看见了尹悦。一个穿灰大衣的男人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什么比划着,看起来像是照片。
我跳出车外,抓起尹悦的手,将她拽了过来。
“等一下,金先生……”那人拦在我们面前,挡住去路,“我没想伤害她,请听我说……”
“别再靠近她!这是我最后的警告,否则我可不保证会做出什么来。”我将他推开。
他跌跌撞撞,险些摔倒。
“上车。”我用命令的口吻对尹悦说。
她犹犹豫豫地上了车,“怎么了,阿阳?那人你认识吗?”
我给她系好安全带,匆忙驱车离开。从后视镜里,我注意到有辆白色轿车紧紧跟在后面。
在下个路口,我急转弯,驶入单行道。前方的交通灯变成黄色,我猛踩油门加速,在变红灯那一刻冲了过去。几个街区后,可疑的尾随车辆不见了。
“我们的约会结束了吗?”尹悦问得小心翼翼。
我没有回答。
“对不起,我应该在门口等你的。”她的话平复了我的不悦。
“我不喜欢你和陌生人在一起。”我渐渐冷静下来,“大城市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是怕你受到伤害。”
“其实我没有碰上危险。”
“那人想干什么?”
“他说他叫保罗·戈登斯坦,是我父亲的同事,也是最好的朋友。还说自从我父母去世后就一直在找我。”
“他可能在说谎。”
“他给我看了张老照片。照片上他抱着我,我们一起吹灭生日蛋糕上的五根蜡烛。”
“前些日子我做了噩梦。”我找了个借口,“是我反应过激了吧。”
“我也在你梦里吗?”她来了兴致。
我点头,“梦中我们走在一个街头市集,有个操着奇怪口音的家伙想要卖给你一套刻着各式动物图案的玛瑙。”
“哇,就跟之前发生的一样,真神奇。”
“然后,我们分开了。你消失不见,我到处找你。”
“这就是刚才你那么恐慌的原因吗?那只是场梦。我不会离开你身边的,除非你希望如此。”她安抚我。
“我吓着你没?我不该发脾气的。”我后悔道。
“他不是个坏人,我感觉得到他的善意。”尹悦很肯定地说,“他讲起我父母时带着感情,还有他看我的神色……”
“过于轻信他人,这很危险。”我语带保留地说,“我吃过不少亏,才学会了与人保持距离。”
“你还年轻,别这么轻易对他人失去信心啊。”她抚摸着我的面颊,“这世上有很多好人。活在无人可依靠的世界,是多么孤独啊。我希望你能给别人证明自己的机会。”
“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都别离开我的视线,否则我可能会像今天这样发疯。”
我亲吻她的手背。她害羞地低下头,咧嘴偷笑。
离开华盛顿大桥,行驶在46号国道上,我不时地查看后视镜和侧镜,被烦躁不安所困扰,也许他依然在跟踪我们。通往博根路的出口到了,我转向右径,朝韩亚龙超市3的停车场驶去。进超市前,我们在车上多待了几分钟,还好没见到那白色轿车的踪迹。
“这是我最喜欢的超市之一。”我牵着尹悦的手,“里面不仅有琳琅满目的亚洲商品,还提供食物试吃:有水果、饺子、肉、汤、点心,夏天甚至还能品尝到冰淇淋。”我详细介绍给尹悦,“和其他超市的大众品牌不同,这里有亚洲风味的冰淇淋,比如红豆、绿茶、芒果等等,裹在糯米糍里,做法很特别,味道也出奇地好。”
“夏天已经结束了,好可惜。”她叹气道。
“现在是产梨、桃、橙子和柿子的季节。”我指着入口处靠客服区的一张长桌,“想尝尝当季的水果吗?”
一名年轻女店员刚切好一小盘多汁的白桃,并试图用韩语跟我们交流。我们礼貌地朝她笑笑。见没有得到回应,她又很快切换到英语。
“请尝尝白桃,都是从农场直接运来的,美味多汁,非常新鲜。”
尹悦接过盘子,整盘端着就走了,留下年轻店员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我赶忙道歉解释,“她很爱吃白桃,通常一个人就能吃下一整个,”我从店员身边的货堆上抱起一箱白桃放入购物车。
“谢谢惠顾,祝您愉快。”她礼貌地鞠躬,脸上带着会心的笑意。
我追上尹悦,像跟班一样紧盯着她。在超市逛了一大圈后,购物车已经塞满了成堆的商品:水果、猪肉片、鱼丸、袋装饺子、烤紫菜、薯片、有机牛奶……等我们来到收银台,她已经吃得饱饱的了。而我一直在她身后收拾烂摊子,累得筋疲力尽。显然她是第一次逛超市。为了不留下白吃白喝的恶名,保险起见,我只得将她试吃过的全都买了一份。
“怎么买这么多啊?”她对着收银处输送带上的东西皱眉。
“都在打折嘛。”我糊弄了句。
下午四点左右,我开车送尹悦回到医院,给她留下两大袋零食。她喜欢分享美食并以此结交新朋友,自己留了虾仁味和蔬菜味的薯片各一包,剩下的都分给护士站的护士们了。
“跟弗兰克说好了,”走之前我告诉她,“你会在他家住几天。”
“为什么我不能跟你回家?”
“那不是我家。我需要个清静的地方工作,而那房子恰好就在别墅附近。既然你的病已经痊愈了,就该给你找个新住处,除非你想回别墅……”
“那我能更常见到你吗?”
“当然了,我就是打算当你的近邻呢。今晚早点睡,明天早上九点就得准备出发。”
“明天你会送我过去吗?”她问。
“多半如此,但如果不行,我会找个信得过的人来接你。弗兰克就是我唯一信任的人。”我说。
“别担心,我的王子,没有你的允许,我是不会跟别人跑了的。”她顽皮地说。
“谁想拐走你,都得尝尝这个。”我晃了晃拳头。
她笑着向我挥手告别。
* * *
我回到家已是薄暮时分。一箱梨子放在门口。我跳上阶梯,在口袋里摸索门钥匙。
“回来得真晚啊,金先生。”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今早和你一起的女孩呢?”
我猛地转身:一个穿灰大衣的人站在灯光下。
“戈登斯坦先生,你这可是擅闯私人住宅。”我毫不畏缩地说。
“你就不应该展现些风度,请客人进屋喝杯茶?跟在你后面一整天了,我有些口渴。”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冷冷地问。
“金先生,让我唤起你的记忆。我最好的朋友,凯文·尹曾经就住这里。”他傲然答道,“这是他的房子,而且房产登记上至今依然是他女儿的名字,尹悦。准确来说,你才是擅闯私人住宅的人,还厚颜无耻地摆出一副房主姿态。”
“说说你的目的,你究竟想要什么?”我怒视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这话是我要问的,年轻人,你缠着尹悦干什么?你有何居心?”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但若你执意刨根问底,是我父亲的遗愿要我在他走后照顾尹悦。”
“可在我看来,你更像是个嫉妒心强的爱慕者,而非称职的监护人。”他奚落道,“我对你父亲的隐居生活做了些调查。据可靠消息,你父亲大多数最有价值的财产都归到了尹悦名下。”
“你错了,”我纠正他,“不是大多数,而是全部财产都归尹悦所有。她是父亲唯一的继承人。而我的主要责任是确保没人可以从她那里偷走一分钱,当然也包括我自己。”
“真是义正辞严啊,我都感动了。”他鼓掌说道,“那她得付出多少来买你的忠心呢?”
“什么意思?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过去十五年里,你父亲大费周章将她藏在那奢华的城堡里,将她与世隔绝。机关算尽啊,明知道我满世界在找她。”
“他是为了保护尹悦。”我反驳道。
“这话你自己都不全信,从我收集的资料来看,你对那老家伙的信任比我多不到哪去。”
“无论你怎么想,我和父亲是不同的两个人。我和他不一样。”
“随你怎么抵赖,你和他都流着相同的血。你父亲是个伪君子,充满虚荣和野心。他和你母亲结婚只是为了平步青云。靠着你母亲家族的名望和财势,他轻松获得了财富、声名与认可。说才艺,他确实沾得上边,但要说他是旷世奇才,那就言过了。”
“我不是行家,不够资格评价他的禀赋。”我坚持自己的立场,“他这人有许多缺点,我承认。谁又不是呢?我可是他的独子,他却将财产都留给了尹悦。先不管他是否伪善,你不该至少赞同他的慷慨吗?”
“那可不见得……要看他这么做是出于善心,还是为掩盖自己的罪行?”他冷笑道,“面对现实吧。尹悦被幽禁了十五年,过着没朋友、没自由、连活着的目的都没有的日子。她被锁在城堡里,与世隔绝,这些钱又有什么用呢?”
“她患病多年,”我辩驳道,“父亲给了她最好的治疗。”
“就算如你所说,他做这些是出于善心;那你又怎么解释他破坏我好友的婚姻?你父亲可不是个天使,金先生。他是个恋上有夫之妇的色狼,甚至或许还是个杀人凶手!”
“注意你的言辞,戈登斯坦先生!作为记者你该清楚无凭无据诽谤他人的后果。”
“你是不是害怕我说的可能是事实?”他嘲笑我,“得了,你也在怀疑自己的父亲。”
“我承认他不是个天使。但起码,作为他的儿子,我有信心说他不是杀人犯。”
“你怎么就确信他和尹悦双亲的死没有关系?是他报告了凯文的意外,也是他找到了尹悦母亲的遗体。天知道那天在尹悦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想说什么?”我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他隐瞒了一个可怕的秘密,年轻人。事实真相可能会让他身败名裂,这才是他将尹悦藏起来的原因。别把他说得像圣人一般,他只是个披着伪装的魔鬼。”他嘲笑道。
“你还知道些什么?要么全部说出来,要么我报警投诉你恐吓。”我警告他。
“看看现在是谁在威胁恐吓了。”他得意地笑起来,“你和你父亲一个样,冥顽不化,贪得无厌。”
“说重点吧,我很忙,没时间一晚上都听你唠嗑。”我的耐心快用尽了。
“十五年前,你父亲动用一切关系,将我和尹悦分开。”他恨恨地说,“尹悦从一家医院被转到另一家,这还不算完,他更是设法将我派往国外。我失去了那孩子的踪迹,我的婚姻破裂,事业又屡遭挫败。”
“你接连倒霉运,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我尽力保持神色自如。
“发生意外那天,尹悦父亲接到一个电话,当时我也在场。凯文那时已经决定全家搬去中国居住,中午他是顺道来办公室,和我道别。接到电话后,他脸上一下没了血色。我忘不了那次最后的谈话,他急匆匆地要回家,我好奇是谁打过来的,他只说了句‘是那人的妻子’。一小时后,有人在山脚下找到了他汽车的残骸,报警人就是你父亲。”
“你是想说我母亲和这场悲剧有关?”我皱眉,“不可能。”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问那知道真相的人呢?你父亲已逝,可你母亲还活得好好的。”
“你想要我怎样?你来这里明显是有所意图的。”
“我想要真相。”
“知道了又怎样?人死不能复生。”
“能让我解脱。”他哀伤地说,“十多年了,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不管在哪儿,凯文都会出现在我梦里,显得孤寂而不安,似乎一直在寻找什么。那天,我去他的墓前。距离上次扫墓,已经有些年月了。忽然间,我明白他是要寻找什么了。是梅兰,他的妻子不在他身旁。这难道不奇怪吗,他们死于同一天,却没有合葬?”
我看着地面,避开他炽烈的目光。
“昨天,加里·布莱克曼先生,就是画廊的助理总监给我来电。你可能不知道吧,过去我们之间有过几次成功的合作,他认为我写的艺术评论是最中肯的。他邀请我去一场特展,希望我能为戴维·金的遗作写篇文章。今天早上我去了画廊,知道吗?那幅画传达了一种非常不安的情绪。同时布莱克曼先生跟我说了件有趣的事。”他向前挪了一步,“你相信世上有鬼魂吗,金先生?”
“我不信那种事。”
“你的眼神出卖了你。《暗香》,”他嘿嘿地笑,“多有趣的名字,你对画中空白部分的解释让我很感兴趣。那画中人到哪去了呢?之前明明还在……”
“这纯粹是你的想象,先生。”我否认道。
“可惠女士并不这么想。我们都认为——死亡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也许,你父亲偶然发现了一道和亡者交流的门,只是他所释放出来的惊喜远远超出他能理解和承受的范围。”
“一派胡言!”我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
“随你怎么否认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你将自己和尹悦置于了险境。已经有三人莫名死亡了,包括你父亲。你也不相信他是自然死亡,不是吗?”
“就算你对逃逸鬼魂的假设是对的,”我截住他的话头,“那它在寻觅什么?而我又要怎么除掉它?”
“做为一个丈夫,最在乎的是他的妻子;但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孩子永远是排在首位。我希望这能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而第二个,你只能自己找答案了。何不拜访一下他呢。”他递给我一张纸片,上面写有地址和方位,“拜你父亲所赐,这个可怜人和他的妻女分开了。”
“这是……”
“尹悦父亲的长眠之所,与你哥哥和父亲葬在同一个墓园。不用害怕,他人很好,善良、守信、真诚。不在墓中的人才需要提防。”
“为什么要帮我?”
“父亲造的孽,不该由儿子来收拾吗?别多想,要是你遭遇不测,我可不会为你流泪。”
“听到你这话真令我振奋。”
“现在你知道要做什么了,我期望看到结果。”
“我会尽量不让你失望。”
“务必保住小命,”他语气放软,“我看得出来,尹悦信任你,依赖你,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她爱你。”
“下次,我会请你进屋喝茶的。”我回之以礼。
“还是请我吃饭吧。”说完,他就离开了。
我一进屋,就打开了所有的灯。那有关夺人性命的鬼魂的话让我心里发毛,尤其是天黑之后。
小时候,阿俊和我同住一间卧室。他不时会给我讲床边故事。听不听我没得选,他自愿这么做,像是履行大哥的职责。
不同于母亲所讲的动物冒险或童话故事,他讲的都是关于恶心的怪物、阴暗的主人公以及死亡的结局。这种故事吓得我整晚都警醒着不敢入睡,而他讲完后,自己却能一觉睡到天亮。他半夜磨牙的声音没完没了地折磨我,那些可怕的影像在我脑海里好几个小时都挥之不去。我就这么辗转反侧,一心盼着太阳升起。随后的几天,我都会坚持要和母亲睡。
若干年后,当我长大,对电影产生了兴趣,终于发现阿俊那些独特的床边故事的来源。原来那都是他在十来岁时看过的恐怖片,是母亲不允许看的那种,为了自己能睡好觉,他通过生动的描述和怪声将那些恐怖的场景传达给我。他哪里知道,他分享的故事是我童年噩梦之源,在我成年后依然留有阴影。就算是现在,我仍然不敢看恐怖片。
我懒得准备晚餐,做了份之前从韩亚龙超市买来的蒸饺。夜色肆无忌惮地蔓延。我睡不着,踱步到书房,继续写小说。午夜的钟声敲响。我听到前门打开的声音。
“谁?”我警惕地走出房间。是尹悦站在大门口,静静地看着我,我松了口气。
“快过来。”我朝她走去。她却往后退,转身跑进黑暗中。我光着脚追赶那道飞奔的黑影。尽管天黑了,还是看得清周围的事物。地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小跑过一个开阔的地方,我身轻如燕,在雪地里没留下任何脚印。她始终在我前面几米远的距离,那么近,却难以触碰到。最后,她停下来,看着我,脸上露出诡异的笑。
“行了,待在那里别动。”我喘着气说,“我最讨厌长跑了。”
就在那一瞬间,地上的雪融化了。脚下的地面陷落,我猛跌进去。刺骨的冰水朝我头顶涌来,一股强大的力量无情地将我吸进无底深渊。我越是挣扎,越是深陷,直到筋疲力尽……
1 《纽约邮报》:New York Post,美国历史最悠久的报纸之一,创办于1801年,其报道风格以煽情、八卦而闻名。
2 韩国电视剧《我的女友是九尾狐》插曲,演唱者李昇基。
3 韩亚龙超市:H-Mart,美国最大亚裔连锁超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