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新生

不知过了多久,鸟儿的啾啁唤醒了我。窗户大开着,花香缕缕飘来,一束阳光照进屋内。我感觉自己浑身通泰。尹悦静静地依偎在我怀里。我亲吻了她红润的面庞,她轻微一动,慢慢醒来。

“这里是天堂,还是梦境?”她温柔地看着我。

“不是梦。风暴已经过去,正是阳光明媚。”

“什么时候了?”她脱去裹在身上的层层衣物。

我看了眼重又正常运行的手机,“大约下午四点了。”从我抵达这所房子后仅过了十五分钟,这时间差让我惊奇又困惑。

“我妈妈,她离开了。”尹悦环视房间。

门轻轻一推即开,我走进过道,房子里一片寂静。我又回到主卧室,之前覆盖在梳妆台上方的白布已经滑落到地上,露出一大幅婚纱照来。尹悦的母亲身着珍珠白的婚纱,双手捧花,长长的黑发上头冠闪闪。她旁边站着的英俊年轻人身穿深蓝色西装,手臂搂着新娘的纤腰。两人热切地彼此凝视,幸福随眼波流淌。

“我的父母。”尹悦用她纤细的手指抚摸着相框边缘,“在这张照片里,他们永远定格在喜悦之中。”

“真是珠联璧合的一对。”我赞叹道。

照片下面,是一个骨灰盒。金色盒子上清清楚楚刻着李梅兰三个字。

“她这些年来一直都在这里,等我回家。”尹悦抚摸着盒子,默默啜泣。

“尹悦,我很抱歉。”我轻轻走近她,环抱着她的肩膀,心里满是愧疚。

除了忏悔,我还能对她说些什么?这一悲剧源于我父亲的痴情,他的迷恋害死了许多人,包括他自己,也将我置于自我毁灭的边缘。他创造了一个强大的怪物,却无力控制它。

真相和为维护虚假形象而引起的无尽纷争比起来,哪个才更伤人?纷争并非因亡者而起,而是为了满足活着的人的欲望。而人只要活着就必须继续他们的生活,但愿他们在未来的日子里还能保有安宁的心境和清白的良知。

尹悦对这场终极背叛会作何反应?忽然间,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你怨恨那个造成你父亲早逝的人吗?”我问她,“如果肇事的司机被发现,你会让对方付出代价还是选择宽恕?”

“母亲为了救我而死,父亲又丧生于不幸的事故。仇恨和悔恨无法让他们复活。”她回答,“人生短暂,不能老陷在负面情绪里。我不想永远都活在悲痛中,希望那人也是如此。”

“谢谢。”我低声说,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

“谢我讲得这么有哲理吗?”她微微一笑。

“谢谢你成长得如此动人——仁慈、体贴、美丽,最重要的,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中,让我明白这世间有那么多值得珍惜的事物。”

“我也感谢你。梅兹去世时,我觉得自己是被诅咒的人,但你陪着我,鼓励我,保护我。阿阳,你是我的救星。因为你,我才开始憧憬未来。”

“你相信你母亲这会儿正看着我们吗?”我倾身向前,与她拥吻。

“至少她没有表示反对。”她闭上双眼,环抱着我的腰。

在梳妆台最上面的抽屉里,我们发现了一个首饰盒,里面有一对婚戒:一只戒指内侧刻着M,另一只上刻着K。显然是尹悦父母的戒指,是被人刻意收起来的。其他抽屉里面都空无一物。

离开的路上,我给弗兰克打去电话。他正如坐针毡地等着消息,过去的几个小时对他而言像是几年一样漫长。

“她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她没事。她跑到临时住所来找我,后来自己睡着了。”我编了个没有破绽的谎。

“没事就好。”弗兰克重重地舒了口气,“晚餐都已经准备好了,快点回来。”

我们的车刚驶入车道,弗兰克一家子就涌出来询问事情的详细经过。尹悦向他们展示在她童年家里发现的物品。

“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受了这么多苦。”弗兰克的妻子同情地握住尹悦的手。

“时隔这么多年,能重获父母的结婚戒指和家庭相册,我觉得已经很幸运了。本以为这些都在大火中遗失了。”尹悦神色平静地说,“如今找到了母亲的骨灰,我想将她葬在父亲旁边。”

“那是当然,我们要体面地慰藉亡灵,让他们安息。”宋太太回应道,急着想要出力。

吃过饭,所有人都聚在客厅,商讨合葬的事宜。母亲打来电话,问我在哪里。我察觉到她语气中的不安,便向大伙告辞,去往母亲家。

“发生什么事了?我醒来时没有看到你。”母亲光着脚在门前迎接我,看起来很焦虑。

“天凉,你穿这么少,别生病了。”我劝她进屋。

“发生了什么?你一直都在弗兰克家里吗?”她难以冷静,“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去了那里?”

“实际上,我是和尹悦在一起。”我没有再说谎。

“尹悦……”她抓住我的手,“你答应过我不再见她的。”

“我原以为那样对大家都好,尤其是对尹悦。但我错了,妈妈。她就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我说。

“傻瓜,她会毁了你的。”她斥责道。

“我是认真的。我在乎她,不管你怎么说,我无法舍弃她,也不会舍弃她。”

“你还不明白吗?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你害怕的事情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我断然道。

“你怎么会明白我的担惊受怕?”

“尹悦找到了她母亲的骨灰,正计划合葬在他父亲墓旁。亡灵的怨恨会平息下去,你的噩梦也将结束。”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要是她发现我和她父亲的死有关呢?纸包不住火的阿阳,不管是不是意外,都是我害了那人。”

“尹悦已经原谅引发这悲剧的人了,她亲口告诉我的。她想将过去抛在身后,我希望你也如此。放下罪恶感,从此刻起过上无愧于心的生活吧。”

“她原谅我了……”母亲喃喃自语,“我无法相信。”

“真的。她从未将仇恨挂在心上,这正是我爱她的地方。”

母亲默不作声。那晚,我睡在她卧室对面的客房,听见她房间里传来的踱步声。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房里空无一人。母亲给我留了张纸条,她已经出发去玉佛寺,要在那里诵经两天。我明白她在酝酿一个重大决定。第三天,她给我电话,告诉我一个吉利的日期。

“星云法师说那天是举行合葬的最佳日子。”她语调平静,“法师同意主持仪式,超度两位亡者。”

我邀请她也去见证合葬,她拒绝了。然而,葬礼那天,我看见她在远处观望。除了弗兰克一家,来的还有戈登斯坦先生。他拥抱了尹悦。挚友夫妇的骨灰终于入土合葬,他流下悲欣交织的泪水。

“弗兰克对我说你从未参加过葬礼,为什么呢?”回去的路上,尹悦问我。

“我坚信一个理论:只要不去葬礼,那人就永远活在我心里。这是我对待死亡的方式,不论是好是坏。”

“对多数人而言,葬礼带来了他们需要的精神上的了断。”她说,“万事皆有结局,无论悲喜。”

“我不需要这种了断。”

“那你今天怎么出席了?”她靠过来观察我的脸。

“我想我的陪伴可能会使你感到安慰。”我简单地回答。

“你是为我放弃了自己的原则?”

“我是想向你父母证明自己有能力照顾你。”

她的唇角浮现出一朵由衷的笑,“我有种预感,你的新小说结局会很圆满。”

回到弗兰克家没多久,我接到画廊的电话。助理总监加里·布莱克曼告诉我发生在父亲画上的奇迹。

“它……它变样了!”他惊叫道。

“你在说什么?”

“那失踪的画中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显现了。《暗香》,您父亲的遗作,今天快闭馆的时候,我注意到原先的空白处还原了!”

“奏效了。”我心中暗喜。

“你说什么,先生……”

“我是说这一定是奇迹啊。”我蒙混过关,“有人曾说父亲的画是有生命的,我猜那并非言过其实。你可是这一奇迹的见证者。”

“太棒了!我得立即联系媒体报道。这简直是神迹!哎呀,这幅巨作的展览期限只剩两周了……”

“也许期限的事还可以商量。”

第二天,我去了画廊,亲眼确认那幅画回归了原状,而不是人为修复的。为了满足如布莱克曼所说的公众日益膨胀的渴求,我允许美术馆永久展示并保存这幅画。

尹悦父母葬礼两周后,她正式在新泽西州有了自己的新家。这里离有名的枝溪公园1只有一刻钟车程。公园里种了四千多株樱花树,每年四月初,这片大地就会成为粉雕玉砌的樱花世界。尹悦光是想到这瑰丽的景色就激动不已,而我却在为空气中的花粉大伤脑筋。

尹悦很喜欢新家所在的街区——邻里友好、礼貌、热心肠;最关键的是,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只有一个街区之隔,她总是会找些理由突袭到我家。我送了她一部智能手机作为乔迁之喜的礼物。她立即给我拍了张照,并设为屏保。

“你有这么喜欢我吗?”我取笑她。

“比喜欢加里·格兰特还多得多。”她倒是坦率。

“拿我跟一个过世的老电影明星相比,真谢谢啊。”

她带着顽皮的微笑走开,一头扎进对这部新玩具的探索中。

尹悦搬入新家不久,戈登斯坦先生就来拜访,还带来一只会说话的鹦鹉,就和几个月前在商场看到的那只一样。可爱的小家伙已经有三岁儿童的词汇量了,我很感谢这个健谈的新朋友能在我忙碌时陪伴尹悦。至于将来的打算,尹悦计划来年春季去上大学,她的梦想是将我所有的小说都翻拍成电影。不得不说,相当有抱负呢。我的新小说——《一诺千年》即将付梓,就像尹悦说过的那样,是个结局圆满的冒险故事。

“这个故事将是我的第一部电影。”她宣布。

“这样一部奇幻题材的电影涉及到太多电脑特效内容,你的水平可不够。”我对她的雄心壮志泼冷水。

“我会和彼得·杰克逊先生2谈谈,邀请他和我一同拍摄。”她全然没被打击到,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那么真诚祝愿你能成功。”我笑道。

十二月中旬,安吉拉打来电话跟我道别。她决定接受一份在伦敦的工作,并将迁居英国。

“说不准呢?我可能会在那里邂逅一位绅士,结婚生子。”她打趣道。

“哈利王子还是单身,帅气又多金。”

“多谢金玉良言。这次,我会把心房打开。”

“詹姆斯要是听你这么说,会哭的。”

“这是我们的秘密。”

“当然,我不会告诉别人。”

“阿阳……”她顿了顿,随即伤感地说:“照顾好自己,我想今后不会再见了。”

“要过得快乐健康,安吉拉。愿你一切都好。”

很长一段时间,我俩都没说话。虽然电话两头都是寂静,但我知道她还在线,在听着我的呼吸。

“再见,安吉。”我的视线模糊了,随即挂上电话。

* * *

新年夜,母亲邀请尹悦和我到她家吃饭。她准备了鱼、鸡、牛、年糕、蔬菜等等,丰盛得够喂饱六七个人。

“你太瘦了,该多吃些。”她只顾将食物堆到尹悦的碗里,全然无视我这个儿子的存在,“冬天,羊肉对年轻女孩子最有益处。下次来,我请你吃涮羊肉。”

尹悦乐得接受她的母爱,好几次因她的体贴关怀感动得红了眼眶。

聚餐持续了几个小时。饭后母亲看电视时,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将她抱进卧室。她筋疲力尽,已经没法熬夜看新年水晶球降落的仪式3了。尹悦和我决定回我家等待新年到来。

我放上安德烈·瑞欧的经典舞曲,打开客厅里闪闪烁烁的装饰灯。

“来一曲?”我向尹悦伸出邀请的手。

“我没跳过舞。”她尴尬地说。

“我也是第一次。”我轻轻拉起她的手,让她的脚落在我的脚背上,“这样你就不用担心踩着我的脚趾了。”

“好主意,我喜欢。”

我俩随着音乐缓步轻摇。她环抱我的腰,头靠在我胸口。

“在想什么?”我问。

“我在许愿。”她轻柔地回答。

“许的什么愿?”

“你会笑话我的。”

“告诉我,我也跟你分享我的愿望。”

“我许愿这份幸福持续到永远,就像童话里那样,从此往后,快乐地生活下去。”她说,“有你在我身边,我就别无所求。好了,该你了。”

“我得坦白一件事。十七年前,我做了件可怕的事。”

“你做了什么?”

“我绊倒了一个小姑娘,不是故意的,但那次意外让她的脸上留下了永久性的疤痕。”

“那可真是罪过啊。”她心无城府地接道。

“更糟糕的是,她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那你自然是有大麻烦了。”

“当时我想我得做些什么补偿她。”

这话让她担心起来,“希望你没有做出什么让你后悔的承诺。”

“总之,我提出的补偿令她破涕为笑。”

“你做了什么?”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

“身为男人,我必须勇敢承担全部责任。”我抚摸着尹悦乌黑的长发,凝视着她的眼眸,“我对她说:等你长大了,我会娶你为妻。”

“娶她!”她皱起了眉头,“你怎么能对小孩子说这种话?她太天真了,会相信你的!”

“噢,我可是百分百的真心!现在依然如此。”我吻了下她脸颊上的旧疤痕,“小傻瓜,那十七年后的今天,我再问你一次:可允我执子之手,疼爱一生,珍视一世?”

“那真的不只是一场梦而已……”我的求婚令她欢欣不已,她踮起脚尖,予我香吻,“以吻为誓。现在,我是你的了,永远都是……”

 

全文完


1 枝溪公园:Branch Brook Park,新泽西州最大的樱花观赏园区。

2 彼得·杰克逊:Peter Jackson,《指环王》电影三部曲导演。

3 美国纽约时代广场在新年倒数时降落水晶球,辞旧迎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