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忘却的往事
我轻飘飘地悬浮在空中。脚下,一个人脸朝上躺在岸边,全身湿透。一名女子同样浑身湿漉漉地跪倒在昏迷男子身旁,用力按压着男子的胸部,并往他嘴里吹气。接连几分钟她重复着按压和吹气的动作。在空中我感受到她的焦虑和恐慌。她正处于绝望的边缘。
“呼吸,阿阳,呼吸。”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突然我觉得身体一沉,整个人向地面坠了下去。胸口猛地发紧,体内升起一股巨大的压力,我呛了声,一股水流从喉咙里溢出来。
“对了,就这样,继续呼吸,阿阳。”一只纤细的手按摩着我的胸口。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安吉拉正一脸焦虑地看着我。一滴眼泪落到我的脸上。
“你哭了。”我喘着气,“有人死了吗?”
“差一点,你这个傻瓜。”她破涕为笑,“你怎么敢这样吓我?我以为就要失去你了。”
有些头晕眼花,我还是设法坐了起来。她一把将我抱在怀里。
“谢天谢地,你没事。”
“算上上次,我还剩下五条命。”
“幸运猫,多留几条命养老,好吗?”她在我耳边低语,“我们还是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吧。”
“我没事,休息下就好。”我拒绝了安吉拉的好言相劝,“你的车在哪里?”
“在山坡上。你能走吗?”
“有你扶着没问题。”我将手臂环绕在她肩头,站了起来。两人蹒跚着爬上山坡。
“你怎么找到我的?”
“多亏我的第六感。”
“第六感?”我不解地瞥了她一眼。
“我一直睡不着,心里有种感觉挥之不去,觉得你可能有危险。”她解释道,“脑海里有个微弱的声音驱使着我来到这里。”
“我应该将谢意直接传达给你脑海里的微弱声音。”
“一点都不好笑。你大半夜的在外面做什么?”她将我搀进副驾位,“别告诉我你在夜泳。”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能是在梦游。别再问任何问题了,好吗?我疲倦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先不要睡。”她劝道,“很快就可以在你自己的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了。”
“对不起,你浑身湿透了,都是因为我……”我一阵猛烈咳嗽。
“那些都不重要。”她从后座拿出一条毯子盖在我身上,“你家里有姜茶吗?”
“有用来做菜的生姜。”我回答。
“那也行。”
很快回到住所,安吉拉立刻帮我准备好热水,让我泡了个澡。尽管身体舒缓很多,我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她将一些生姜切片,煮了一锅蜂蜜姜茶让我喝下。同时,她自己也快速冲了澡,拿出躺在烘干机里的一条睡袍穿在身上。我披着毯子,坐在燃烧的壁炉前。
“这件睡袍有点小。”安吉拉坐在我身边的地板上,“是不是那个叫天鹅公主的女人的衣服?”
我没有回答。
“你跟她上过床吗?”她追问,视线移向别处。
“没有。”我简单地回答。
“为什么不给我电话?”她紧绷的神情有一丝放松,“我一直在等你。我的骄傲让我耐心等待。我应该等待下去吗?”
“我很抱歉,安吉。”
“詹姆斯告诉我,你这些日子一直忙于创作。”很快,她改变了话题,“故事进展得怎样了?”
“我还在构思结局。”
“我能期待是个美满的结局吗?”
“现在说还为时过早,但是如果结局不完美,有人会很伤心的。”
“不清楚你,但我这一生有很多憾事。”她叹了口气,“最大的遗憾就是阿俊去世之后我没能陪在你的身边。当时你那么需要我,而我却只顾自己逃跑了。”
“曾经我为阿俊的死而自暴自弃。”我平静地说,“是我害了他,我活该痛苦一辈子。现在,这种内疚感已不再困扰我,我已经付出了代价。这一刻当我面对你时,我不再感到羞愧。真的——所有的伤口最终都会愈合。生活应该继续,我应该放开心头的包袱。”
“那我们呢?你的心里还有我吗?”
“她曾说过,无人可信赖的世界是一个孤寂的世界。”我往火里扔了一块木头,“她这样说真有趣:就因为我父母,她才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但她还是将全部信任托付在我的身上。我该怎么做呢,安吉?她孤独无依。尹悦,她是多么可怜、多么可爱、多么天真,我可以为她所信吗?我能保护她吗?”
“你怎么想就怎么做。”安吉拉将手覆在我的手上,“我会帮你的,我们一起……”
“她不会喜欢这样,而且我也不能让你这么做。她是我的……我的责任。”安吉拉的脸在我眼前晃动,我几乎无法集中视线,连坐也坐不稳,身体向她倾倒去,“是我身体不稳,还是地面不稳?房子怎么摇晃个不停……”
她将手掌贴在我的额头,“天呐,你好烫!你病了,阿阳。”
“我不热,好冷,安吉。我觉得很冷。你是不是没关门?房子里有风。外面是不是下雪了?”
“至少还有一个月才会下雪。”她将我抱在怀里,“你在发高烧呢。”
她的声音离我渐远,我的脑袋嗡嗡作响,然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过了段时间,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几层毯子。
“不要,你能不能离她远点?”我情绪激动地呓语。
“阿阳,阿阳,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安吉拉轻轻拍了拍我的脸。
“她正盯着我看。快让她离开。”
“这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她握住我的手,“你病了,那是你的错觉。”
“我看见她了。她就在那里!”我肯定地说,“她生气了。离我远点,安吉。你可能会受伤。我不能让你冒险……”
“我哪儿都不去。”她吻了吻我的额头,“让我照顾你。不管你在房间里看到什么东西,我都不怕。”
听着安吉拉轻柔安抚的声音,我渐渐睡着了。
不确定过去了多久,一缕阳光照进屋内。我醒过来,伸手用手背挡住亮光。一条湿毛巾从额头滑落,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感觉怎么样了?”安吉拉一脸关切地出现在我眼前。
“很糟。”我吸了口气,浑身都痛。
“还好高烧已经退了。”她用宽慰的口吻说道。
“多谢相告。”我可怜兮兮地说,“现在几点?”
“大约九点,好好躺着。我给你做早饭。”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坐起身。“九点!”脑子一下清醒过来,“我在做什么?尹悦正等着我。”
我试图从床上爬起来,一阵晕眩袭来,差点摔倒。我摇摇晃晃地进了浴室,镜中的人惨不忍睹,面色苍白,身子几乎站不稳,更不用说走路。就这状态,我可能还没走到门口就已经倒下了。我颤抖着双手拨通弗兰克的电话。
“是我。”我斜靠着墙壁。
“阿阳,你在哪?”他脱口而出,“尹悦说你还没到?”
“你可以去接她吗?我现在走不开。”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
“你的声音……出什么事了?”
“告诉她,我这几天没办法去见她。我会尽量在这周末去你那儿。”
“阿阳,如果你有什么麻烦事,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弗兰克不太相信我的说辞,一个劲地追问。
“我是小说家,又不是侦探。我不会去涉险,我笔下的人物才会。”不巧这时我的喉咙一阵发痒。
“你没事吧?”咳嗽声让弗兰克警觉。
“别担心,重感冒而已,不会死人的。”我强忍着咳嗽的冲动,“尹悦正等着呢,你赶紧去吧。”
“你又不是铁打的。不要太累着了,孩子。”
“我尽力。”
我又爬回床。全身酸痛难忍,我像个蚕茧一样蜷缩起来。安吉拉端来一碗燕麦粥,还从附近药店给我买了些感冒药。
服药后不久我就睡着了。我梦见自己正艰难地跋涉在冰雪覆盖的湖面上。寒风刺骨。我听见脚下冰层断开的咔咔声,随时都可能破裂……
第二天早上,身体的酸痛好转,头也不再疼痛难忍,但是体内的寒意仍在,拖延了我康复的进程。
“我感觉好多了,你回去吧。”我对安吉拉说。
“你才是我的首要任务。”她扶我坐起来,坚持喂我喝粥,“除非,我在这儿碍你眼了。”
“如果你因我而被解雇怎么办?”
“那样也不错嘛。你会心生愧疚,并用你的余生为我偿债。”她开玩笑道。
“你对我太好了,安吉。”我垂下眼,“我不值得……”
她托住我的脸,“看着我,阿阳。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这些年来,我一直尊敬你、珍视你、依赖你。”我感激地说道,“但让我不安的是,我一直都是被照顾的一方。”
“说你需要我——这才是我最想听的。”
“你是个好女人,美丽、善良、独立而且能干,我恨自己一直抓着你不放,耽误了你。”
“在你身边我才幸福,这是我的真心话。”
“少年时代的我忧怨自怜,一直渴望他人的关注。我知道单恋的痛苦,如果让你也陷入这种痛苦之中,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就让我停留在你对过去的美好回忆中吧,做为一个让你偶尔想起的人。”
“你还病着,我们最好别谈这个。”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
“我的脑子比我的身体好使多了。我不是随便说说的。”
“不要让我离开你。”泪水涌进她的眼眶。
“青春期的我太叛逆太自私了,因为自己尝到了艰辛就憎恨这个世界。最近,我开始用不同的眼光看待我的生活。”我的思绪飘向远方,“我认识一个人,她失去了很多宝贵的东西:父母、健康、朋友和自由,但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自己的不幸,总是那么乐观、充满感恩。她让我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幸运。”
“你爱她,是不是?不,什么也别说了。”安吉拉迅速擦干眼泪,“我已经习惯陪在你的身边。我该怎么办?这么久以来,你一直是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找一个好男人,安吉,一个会好好待你、将你捧在手心里的男人。不要爱上我这样的人,这只会让你伤心。”
“我们就这样结束了吗?”
“当我迷失的时候你为我指明方向,当我孤独的时候你让我沐浴爱情,你还激励我成为了一名作家。因为你,我有了梦想。我很感激你,安吉。是你改变了我,让我变得优秀。但是我很抱歉,这一生,我不能偿还你的感情。”
“这么说来,这就是告别了。”她慢慢站起身。
“我能为你做的唯一的事就是放你离开。”我垂下眼帘说道,“你在我心里占据了一个特殊的位置。有关你和我过去的美好回忆,我会永远珍惜。”
“希望你正在写的故事有一个美满的结局,我真心希望。”
听着她驱车离开的声音,我泪如雨下。一种奇异的空虚感涌上心头。
“再见,安吉。你是我爱过的第一个女人……”
* * *
我打了个电话给母亲,她正好在家。“今早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吗?一向忙忙碌碌的儿子居然会给我打电话。”她捉狭道。
“想吃你做的菜了,我可以过来吗?”我恳求她。
“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是来吃早饭、午饭还是晚饭啊?”
“三餐都要,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你没生病吧?”
“儿子渴望吃母亲做的美味佳肴有什么不对吗?”我咕哝着,“原以为你会高兴的。”
“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她给我撸顺毛。
“人参炖鸡!”
“你可真会挑。”她打趣道。
“那我换个简单点的?”
“为孩子做事我从来不嫌辛苦。”她认真起来。
“我真幸运,有位会做饭的好妈妈。”
“但有一个条件:不许剩饭。”
“保证不会。”
“那好,两个小时以内给我滚过来。”她愉快地说道,“不要迟到。否则鸡可要飞跑了。”
“我敢肯定它还没飞远就会被你捉到的。”我跟她开玩笑。
我稍微梳洗,换上干净衣服,抓起一件外套就出了门。阳光明媚温暖,清新的空气让我心情舒畅。离那房子越远,我的身体就越充满活力。
母亲的家大约有一个小时车程。自从与父亲离婚后,她就一直住在新泽西州的郊区。在新的住所,她享受着安宁、和谐,以及最重要的——乡下清新的空气。
“天啦,你对自己做了什么?”我一走进房子,她就捧起我蜡黄的脸问,“我原本以为写作是一个相对来说没什么风险的职业。”
“我感冒了。”我像个小孩一样拥抱着她,“过去两天我一直在喝稀饭,妈妈。”
“我早该知道的,你每次得重感冒就想吃人参炖鸡。为什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呀?”她将手按上我的额头,“还有些低烧。到院子里去躺一会儿,驱除寒气最好的办法就是晒日光浴。鸡汤做好了我给你端来。”
“你最棒了。” 我抱了抱她。
“你总是让我这么操心。”她摸摸我的脸,“这本小说写完,你要放个长假好好休息下。”
母亲的庭院更像是个温室。她种了很多珍稀的兰花(幸好我对兰花不过敏)和常绿植物。院子中间四张藤椅围着竹圆桌,旁边一张躺椅固定在混凝土浇筑的地面上。我估摸这正是一个享受全身日光浴的好地方。果然,才躺下没几分钟,就感觉到了效果。体内积聚的寒气从躯干和四肢慢慢消失,身体再次充满活力。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母亲唤我,同时,人参鸡汤的香气在空中弥漫开来。我一骨碌坐起来,口水泛滥了。
“慢点吃。”母亲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完整只鸡,脸上堆满慰藉的笑,“你应该赶快结婚,让老婆好好照顾你。”
“我今晚可以住这儿吗?我的房间应该还在吧?”我用她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
“你最近时不时就生病,如果能直接搬来跟我一起住,我会更开心。”
“搬过来!”我惊呼,“你没开玩笑吧?”
“为什么不,我这儿房间很多。”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老话:距离产生美?如果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会把对方逼疯的。”
“你可不要后悔,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人生三十年的经验告诉我,同住太久会两两生厌。”
“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还是个小孩子,全天候地依赖着我。”她心灰意冷地叹了口气。
“如果有人能发明时光机器,我肯定会排队第一个回到童年。”我安抚道。
“时光机器……好主意,如果真有,我想回到遇见你父亲之前的时候。”
“千万不要!”我抗议道,“我可不想成为别人的孩子,我只想做你的。”
“要好好孝顺我,我不可能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还要等着抱曾孙呢。”
母亲笑了,“明天有什么计划?”
“没什么特别的安排,你呢?”
“阿俊的生日快到了。你好几年没去看过他了。”
她的提议让我沉默了。
“你父亲过去经常一个人去。他太骄傲,不愿意别人看到他流泪的样子。”母亲说话有点哽咽了,“现在,他们还不是并排着躺在冰冷的地下?阿阳,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呢?他们会很高兴见到你。”
母亲不停地苦口婆心地劝,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一张纸,上面有那一晚保罗·戈登斯坦给我的地址。
“我会去的。”最终我下定决心,“你不用再劝了。”
“真的吗?”她双眼发光。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没收我的车钥匙。”
“我相信你,阿阳。”她一把将我抱在怀里,为这点小事而欣喜不已。
第二天临近中午,我们来到月桂墓园。我帮母亲拎着祭祀用品,她双手捧着阿俊生前最爱的新鲜百合。我们沿山路慢慢往上走。
“你可不要给我临阵退缩,阿阳。回去的路很长,车钥匙可在我的手里。”母亲注意到了我的犹豫。
“我不会逃跑的,别担心。”我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跟上,反正有些事无可逃避,我打起精神振作起来。
“不用急,他们不会去别的地方,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
公墓犹如一座自然公园,景色优美,氛围宁静。我们家族的墓地大约有一千平米,据说是这一片风水最好的位置。
“人都已经死了,还要风水有什么用?”母亲当初买这块墓地的时候我这样问过她。那时候我大约八岁。
“这是一项对子孙后代都有利的投资。”她的解释在幼小的我听来如此深奥难懂,“如果死者安息在一个风水很好的地方,活着的家人就能多福了。”
年幼的我无法理解她那东方玄学的深层含义。直到今天,风水学对我来说仍然难以捉摸、充满神秘。
母亲将百合花插入花托,我把祭品摆在墓碑前。
“儿子,你还好吗?”她将一杯红酒洒到草地上,“我知道有段时间没来了。猜猜谁在这?对啦,你弟弟,阿阳来看你了。”她几乎情难自控。
我走上前,对着墓碑鞠了三躬,然后转向右边,对着父亲的墓地,致上我迟来的敬意。母亲对阿俊唠叨着各种琐碎的事,就仿佛他还活着。
“你小弟已经成为畅销书作家了,他正在写一本新书。”她说,“我知道你一定会为他骄傲,小男孩终于长大了……阿阳最近时常生病,让我很担心……”
她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大部分话其实都是说教给我听的,这是她特有的劝导方式,很难让人忽略。
“过来这儿,阿阳,跟你大哥说说话吧。”终于,她转向我。
“你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了,我没什么好说的。”我拒绝了,“再说,我不习惯一个人唱独角戏。”
“看看,他就这个性子,跟以前一样固执。”母亲叹了口气,“下次我让他先说,看他还有什么借口。”她用手帕擦拭着墓碑,“替我向老头子打个招呼,在那边好好照顾他。”她抹了抹眼泪,收拾起她的包。
“既然都已经来了,另外有个人我想去悼念一下。”我鼓起勇气对母亲说。
“我认识吗?”
我没有回答,默默地握住她的手。我们沿着一条平稳的爬坡走到一个僻静处——一片被低矮的灌木丛包围着的墓区。这个地方看起来异常熟悉。地上的草坪最近刚刚修剪过。没有鲜花,没有祭品,只有一块竖立的墓碑。墓碑上刻着一个中文名字:尹康云,下面是生卒日期:1965-1998年。
“尹康云是谁?”母亲问道。就在说出这个名字的一刻,她呆住了,脸色苍白得可怕。
“你没事吧?”我打量她的神色。
她踉跄着,险些跌倒。
“你认识他,对吗?”
“我们快点离开这儿。”她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他是尹悦的父亲,十五年前,死于一场车祸。”我仔细观察母亲的反应,“更不幸的是,他的妻子也在同一天发生变故。”
“我不认识这个人,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她拉住我的手,“我不舒服。我想回家,阿阳。”
“为什么你这么害怕?你在怕什么?”
“害怕?胡说,我没有做错什么事。”
“你在发抖。”
“你身上带着护身符吗?”她摸索我的胸口,“还好,还好,千万不要把它摘下来。”眼前的玉石让她稍稍平复了恐惧。
“什么在困扰你,母亲,一段回忆还是一个鬼魂?”
她捂住我的嘴,“嘘,别出声,我们不能打扰已逝的灵魂。”
“你亲眼目睹了车祸,对吗?”我继续探问。
“我说了我不认识他。”她重复那句话,将我拉下山,拽向大门出口。
“那天是你给他打的电话,对吗?”我咄咄逼人,“他急着返家,就是那时……”
“我没有!我发誓!不管你听到什么,那都不是真的。他的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要相信我,阿阳。”母亲不断恳求着。
“有人听到了你们的对话,至少是一部分对话。”
她惊呆了,眼神中流露出恐慌。
“告诉我真相。我知道我的母亲不会有意去伤害别人。”
“我没有杀他!我需要重复多少遍你才相信?”她吼道。
她的话音刚落,轰隆隆一阵雷声像爆炸似的在我们头顶响起。一团巨大的乌云滚过天空,遮住了高悬的太阳,整个世界迅速被笼罩在一片阴沉昏暗之中。母亲就像受惊的猫,迅速钻进车里。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今天这样的举动。我们一进入车内,大雨倾盆而下,间或伴随着电闪雷鸣。
“快点,开车!”她将车钥匙塞入我手中,催促道,恐惧难耐。
“雨下得这么大,我们最好等几分钟,等风暴过去再走。”我安抚道。
“求你了,阿阳,我在这儿一分钟都待不下去。”她坚持着,恳切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绝望,除了依从我别无选择。
雨太大,我几乎看不清路面。她惊惶后顾,害怕地喃喃:“快点,阿阳。开快点。”
“我已经尽力了。没有人在后面追我们,妈妈。我们会撞车的,如果我们……”
“撞车”这个字眼让她彻底崩溃了。她尖叫着,从我手中夺过方向盘。汽车滑出了路面,终于在撞到大树之前骇然停下。我惊惧得说不出话,心脏几乎从嗓子里跳了出来。
“你没事吧?”终于我长长地吸了口气,看着母亲。
她的头靠在窗上,一动不动,也没有回答。
“你受伤了吗,妈?”我轻推她的肩膀。
她转过脸,泪流满面地看着我,“阿阳,我错了。阿阳……”她倒进我怀里,歇斯底里地哭起来。
“你哪里痛?告诉我,妈妈。你受伤了吗?”
她摇摇头,“原谅我,阿阳。我没看到他。我没想过要去害他。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那是场意外。”我安慰她。
“我不想失去你父亲。”她痛苦地悲吟,“他着了魔,像个小男生一样疯狂地爱上了她。那个傻瓜,他毁了一切。如果他让他们离开,那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他不关心自己的骨肉失去了父亲要如何长大,他一心只想着那个女人。我必须要阻止他。”
“我明白。”我轻拍她的背。
“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被你父亲撞见了。他大发雷霆,我们大吵了一架,然后他又一次提出离婚。接下来我只记得,我哭着开车在山路上飞驰,你父亲的车在后面紧紧跟着我。就像现在一样,雨下得很大。我头脑里一片混乱,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就在那时一道亮光朝我射来。我及时调转方向,但是……对面驶来的车子一头栽下了陡峭的山坡……我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道他伤得如何,真的。你父亲说他会报警,后面的事他会处理,所以我就离开了现场。直到一个星期之后,我才得知他的死讯。你父亲亲自告诉我的。”
“这就是你同意离婚的原因吗?”
“我吓得魂不守舍。有很长一段时间吃不下睡不好。你父亲说作为唯一的目击证人,他可以对警察说是我鲁莽驾驶导致的车祸;但是,为了阿俊和你的缘故,他会替我保密,让我置身事外。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让我签一些文件,我照做了。”
母亲在我怀里抽泣着。我紧紧抱着她,脑海里思绪万千。最后,暴风雨减弱了。一辆拖车将我们的车拖回行车道,幸好轿车没有受损。我开车送母亲回家,将她搀扶到床上,热了一杯牛奶让她平静下来。
“陪着我,儿子……我不想一个人待着。”她抓住我的胳膊。
“睡吧,妈妈。你醒来时我会在这里。”
得到我的允诺,她放心睡去。我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入睡。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背负深深愧疚,那是种怎样的折磨。爱情真是一种奇怪的感情,它能治愈人,也能杀死人,一切取决于对方是否为其情感的寄托所在。
* * *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我偷偷走出房间接听。
“弗兰克,还好吗?尹悦有没有问起我?”
“她失踪了!”弗兰克担忧地喊道,“她之前在午睡。就在刚才我让思思去看看她起了没,却发现她不在房间里,阿阳。”
“附近你都找过了吗?”
“我们找了所有地方,找不到。”
“入室盗窃的疑犯都已经死了,她还能消失到哪里去呢……”我心里疑惑。
“她肯定是趁我们没注意自个儿偷偷溜出家门的。我们该怎么办?”
“让我想想。”我急急忙忙冲出母亲家。
寒风迎面吹来。我的脑海里莫名地响起一首甜蜜的摇篮曲,同时还有戈登斯坦的话,“对于一个母亲,孩子永远是排在首位的……”
“弗兰克,等一等,暂时留在原地。不要急。”我要求道,“我可能知道她的下落。如果证实我的直觉是对的,我会马上联系你。”还没等他回话,我就挂了电话。
“尹悦很可能在那所房子里,她童年的家。她是去那里找我,还是……”想到第二种可能性,我的背脊一阵发凉,“如果那房子里确实闹鬼怎么办?”
天空覆盖着厚厚的云层,随时都可能有暴雨。我开车沿着乡间小路飞驰。林间的地表涌出一层神秘的雾气,阻碍着前进的道路。好几次,我的车差点儿滑出路面。奇怪的是,每次我都化险为夷,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暗中帮我。
下午四点差一刻,我来到那所房子前。一辆出租车停在院子的围栏外。一个男人在附近溜达,不时往栅栏里瞄。
“对不起,先生。”我走到他面前,“你是不是开车送一位小姐来的这里?她很漂亮,有一头长长的黑发。”
“是的,先生。她身上没带钱,让我在这里等着。”他如释重负地笑着回答。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三十多分钟,先生。”他客气地说。
“她欠你多少钱?”
“一百一十六块,先生。”他看了眼计价器,“我等了很长时间,见到你太好了,先生。”
“不用找了。”我递给他两百美元。
他连忙道谢,满脸堆笑地离开了。我立刻注意到,前门虚掩着,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屋内温度很低,我呼出的气体立即变成了白雾。
“尹悦……尹悦!”我喊道。
没人回答。我小心翼翼地爬上楼梯。走廊散发着柔和的蓝色光晕。主卧的门敞开着。尹悦坐在大床边,正翻看一本大相册。整间卧室差不多都是空的。窗口挂着的窗帘又厚又长,遮住了自然光。房里除了床,便只有一个典雅的梳妆台,台上方的墙上挂着一个长方形的物体被一块白布覆盖着。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走近她。
“我找到了我们的全家福。”她指着一张照片说,“妈妈、爸爸,还有……我。这是我两周岁生日时拍的照片。你瞧,蛋糕上有两根蜡烛。”
“真可爱。”我坐在她身边,“你在哪里找到这本相册的?”
“就在床垫上,这张照片跟我吊坠里的一样。”她指着她母亲的一张单人照。
“你跟她很像。她很美。”我夸赞道。
“难怪金先生,你父亲,好几次将我叫成了妈妈的名字。”她自豪地炫耀。
“弗兰克很担心你,你离开的时候没有告诉他。”
“妈妈让我马上回家。”尹悦向我解释,“她帮我叫了一辆出租车。”
“你母亲……她现在在哪里?”
“刚才还在这里。听到音乐声了吗?她就在楼下弹钢琴。”
“我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我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间房的房门一直都锁着,你是怎么进来的?”
“妈妈告诉了我她放备用钥匙的地方。就在门垫下面,好方便啊。”她漫不经心地回答。
“弗兰克和他的家人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他们都在等你。”我按捺下内心的紧张,向她提议道。
“如果我离开,妈妈会生气的,她不喜欢这样。”
“我们悄悄离开,她不会发现的。拿着这本相册。”
她盯着门口,想了想,“我们很快会回来的,对吗?”
我点点头。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决定跟我走。就在我们走向门口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闪烁起来。一阵寒风突然冲我迎面袭来,我被抛到空中,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在地板上拖行,而后我的身体像破布一样被甩来甩去。尹悦尖叫起来,眼里充满了恐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我们被困在屋内。
头一阵刺痛,全身都麻痹了,双脚悬在离地面十多厘米的地方。那股强大的力量揪着我的衣领。我被挂在空中,无法动弹,也发不出一丝声音。除了身体上经受的越来越强烈的痛楚,我的思维也开始涣散。一点一滴地,我的生命力被吸走,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一团黑影在我头顶盘旋,伴随着古怪的声响。
“不要!”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整个空间。接下来我只知道,一束金色的光芒从我胸口射出,紧抓住我喉咙的力量松懈了。我栽倒在地上,不停咳嗽和喘息。
尹悦蜷缩在墙壁和床之间的角落里。“都是我的错。”她颤抖着,情绪激动地一遍遍重复,“我不会再这样了,妈妈,我会做个乖孩子,请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
我爬到她身边,她的手像冰一样冷。
“尹悦,看着我。我没事。”我抬起她的下巴。
她眼神呆滞,好一会儿都没认出我。
“你听不出我的声音吗?我是阿阳啊。回答我。说话啊,随便说什么。”
她表现得很陌生。我绝望地吻上她的嘴唇。慢慢地,一滴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她一把抱住我,哭了出来。
“没事了,我在这儿。不要害怕。”我拍拍她的背。
“是我杀了她!”她的双眼充满了惊惧,“我记起来了,是我杀了我妈妈!”
“胡说,你连一只苍蝇都不敢伤害。”
“你不明白。我是个坏孩子,真的,真的很坏。我不听她的话。她告诉我不要靠近游泳池,我没有听她的话。她是因为我而死的!”她呜咽着说。
“你那时候只是个孩子。那是场意外。”我紧紧抱住她。
“我不想离开。”她忏悔道,“我喜欢金先生。他给了我很多礼物,还总是陪我玩。爸爸太忙了。那天,我真的很心烦。妈妈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偷偷溜了出来。我最爱的娃娃掉进了游泳池,我想把它捞出来。覆盖泳池的塑料布破了,我掉进水里。我的脚被绳子缠住了,我上不来。我哭着喊妈妈。她跑过来,跳进泳池,把我托到水面上,但是后来发生了可怕的事,她不见了,我找不到她了……是我杀了她,阿阳!是我杀了她!如果我有听她的话,她现在还活着……”她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别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尹悦。你妈妈非常爱你。”我在她的耳边低语,“她放弃自己的生命来救你,正是因为她爱你。原谅你自己,这样她才可以放心地离开。”
房间里的温度还在继续降低。门窗都被完全密闭。我的手机也无缘无故地死机了。没有办法向外界寻求帮助,我只好将能找到的所有东西:毛毯、床单,还有我的外套都盖在尹悦身上,但是她的身体仍然冰凉。
“不要睡着。”我向她冻僵的双手呵着热气。
“这是她对我的惩罚。”她喃喃地说,“她一定气坏了。我太任性了,总是违逆她。”
“小傻瓜,你是她的一切,是她最心爱的宝贝。”
“听见了吗?”尹悦双眼盯着前方,“她在叫我。”
“这里没有人。”
“她让我跟她走。她说如果我照她说的做,就放你离开。”
“我不想生活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留在我身边。”
“阿阳,你对我太好了。现在我已经不再惧怕死亡了。”她微微笑着。
“没人会死!我不允许!”我咆哮道,“不要睡着。尹悦,继续跟我说话。”
“你喜欢我吗?”她小声问,“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是我的初恋。”
“那加里·格兰特呢?你也喜欢他。”
“他已经结婚了,我对别人的老公不感兴趣。再说,他对我来说也太老了。”
“明智的选择。”我取下护身符,戴在尹悦的脖子上,“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幸运符吗?它现在是你的了。”
“观音菩萨,好珍贵……”她欣喜地看着翡翠玉坠。
“我的性命现在就掌握在你的手中。从现在开始,你永远无法摆脱我。”
“我能把这看作定情信物吗?”
“只要我们能通过这次生死考验。”我轻吻她的额头。
她笑了,有片刻,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了淡淡红晕。我将她搂在怀里,两个人都默默无语。尽管我努力保持清醒,但是眼皮越来越重。周遭的一切渐渐变得混沌,终于我陷入了无边的黑暗,死亡正悄悄走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