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rget罗半夏事件
前情
一丝尖锐的疼痛扎过脑仁,意识终于一点一点地恢复到头脑之中。罗半夏费力地睁开眼睛,却感到眼皮像被什么黏住了,干涩而疼痛。
——这是哪里?眼前是一间约二十平方米的大开间,窗户上拉着厚厚的窗帘,室内光线非常昏暗,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照出一小片亮光。老旧腐朽的木质家具散发出难闻的霉味,斑驳的墙壁上脱落了许多油漆,桌椅、板凳都散乱着,仿佛刚被一只巨手无情地翻弄过。
罗半夏发现自己靠坐在一个旧布艺沙发腿旁,地面坚硬的瓷砖硌得她臀部生疼,手和脚都被麻绳紧紧地捆住了,身上还有被打过后的痛楚。她努力地坐直身体,任思绪在脑海中翻腾,几天来的事情慢慢地浮上心头。
在上次的隧道案件中,公安局的副局长兼刑侦大队队长彭兵因涉嫌伪造证件被捕,由此又牵扯出了他参与的另一桩狙击案。于是,原本因狙击案被通缉的沈祥斌局长终于洗脱了嫌疑,重新回到警局主持工作。根据隧道案中掌握的情况,警方开始对X大附属三院进行秘密调查,通过排查隧道案的两名嫌犯董晓非和于奕欢的关系网,很快找到了几个可能是NAA或者GungNail组织潜伏在医院的奸细。沈祥斌局长要求他们先不要轻举妄动,二十四小时进行密切监视,以期引蛇出洞。
清晨六点半,罗半夏在X大附属三院跟杜文姜交接完监视任务,出来的时候却被一个穿着暴露的女子堵在了门口。她莫名地打量了对方半天,终于想起这个女人是彭湖人偶谜案的相关人士,叫作秦芳芳,曾经因为案件接受过警方的侦讯。秦芳芳笑容神秘地望着她,自称有重要线索提供,把她引到了一个僻静处。正当罗半夏纳闷对方的真实目的时,脑袋上突然吃了一记闷棍,当下就失去了意识。
此刻,罗半夏基本可以确定自己是被这个叫作秦芳芳的女子绑架了。可是,对方绑架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正疑惑着,清晰的穿着高跟鞋的脚步声从身后缓缓地传了过来。
“罗警官,你终于醒了?”随着轻浮和挑衅的声音逼近,一双修长白皙的大腿立在了罗半夏的眼前。
她微微地抬起头,看清了这个女子的面容。秦芳芳顶着一头醒目的黄色卷发,圆圆的脸孔并不清秀,但浓妆艳抹之下一眼看去倒也还算艳丽,嘴角有一颗细小的痣,笑起来愈显妩媚动人。
“你为什么要绑架我?”罗半夏努力平复心绪,声音镇定地问道。
“绑架?哪有那么简单?”秦芳芳蹲下身体,一双细长的凤眼像盯着猎物一般,“我的目的是要你死。哈哈哈……”
罗半夏只感到一股恶寒传遍全身。虽然已经预料到自己所面临的险境,却万万没想到这个跟自己无冤无仇的女人,竟然说出了如此狠毒的话语。“秦芳芳,我只是在办案的过程中跟你有过接触,又没有害过你,你为什么……”
“嘘——”秦芳芳用手指抵住了她的嘴唇,眼底闪现的阴鸷令人恐惧,“想不明白吧?当你霸占着茂威汀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因为他而被杀吧?”
——茂威汀?难道这个秦芳芳也是NAA的人?这么说来,他们是嫌自己碍事,所以要解决掉了……罗半夏的大脑像CPU的芯片一样高速运转起来。
“原来你也是NAA的人。”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异样,“可是,你们杀了我又有什么用?只会更快地暴露你们自己。”
秦芳芳的脸上掠过无所谓的笑,说道:“我才不管什么暴露不暴露。我要的只是那个男人而已。姓罗的,只有你不存在了,他的目光才有可能会落到我的身上。”
这话让罗半夏感到十分滑稽,闹了半天,剧情怎么突然从正邪对抗的警匪剧变成了争风吃醋的狗血剧?可是,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秦芳芳将一把尖刀搁在了她的脖子上,锋利的刀片在她光滑的锁骨上来回摩挲,笑道:“别得意!我很快就会让他看到你悲惨的死状。你好奇吗?到时候那张万年冰雪的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我跟他没有关系!”罗半夏愤恨地咬住了嘴唇,只能在心里祈祷着杜文姜他们尽快发现自己的失踪,然后搜查到这里。而眼前她能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你知道的,他是我的杀父仇人。”
“哈哈……”秦芳芳大笑起来,“NAA那帮蠢蛋也以为,只要向你揭露了这一点,你们两个就会反目成仇。可是,事实并没有那样,不是吗?罗半夏,承认吧,你对他的爱意早就超越了仇恨。”
“胡说八道。我只是采用了缓兵之计。”其实,罗半夏心里明白,自己的立场从来就摇摆不定,但此时此刻她必须坚定坚决地表现出跟那个男人彻底地决裂,“你看着吧,总有一天我会将他绳之以法。”
转瞬之间,残留在秦芳芳脸上的笑意消耗殆尽,语气里面只剩下了冷淡:“够了!蠢女人,跟我表决心没有任何用处。我只是想你死掉而已。”
“不,你如果要杀我,何必等到现在?”罗半夏心念急转,反驳道。
秦芳芳低下头来,一双幽暗的眸子里闪烁着火焰,嗤笑道:“因为我要让他看到你的惨死,让他后悔放弃我的决定。别着急!快了,他很快就会赶到这里来了。”
反转谋杀
上午九点半,杜文姜站在一栋又破又旧的二层矮楼面前,忍不住斜睇了身边的男人一眼,压低声音问道:“喂,你确定是这里吗?这也太……普通了一点儿吧?”
他之所以说这里普通,是因为作为一个绑架犯窝藏人质的地点,这栋矮楼委实过于朴素了。通常来说,绑架犯不都喜欢藏在地窖或者郊外的平房之类的地方吗?
面色冷凝的男人眯起眼睛,似乎在细细地扫描着周围的一切,用低不可闻的声音答道:“那女人发来的地址就是这里。”
半个小时之前,杜文姜破天荒地接到了宿敌茂威汀打来的电话。电话里的声音显得异样的急切,询问他有没有跟罗半夏在一起。杜文姜听他语气中暗含着担忧,便如实把他跟罗半夏交接完监视任务的情况说了一遍。茂威汀沉默了片刻之后,像是确认了什么事情,言简意赅地说道:“那就没错。她被绑架了,如果想救她,跟我一起去。”
当杜文姜来到茂威汀指定的这个地点时,发现对方还叫上了卢杏儿。在他和卢杏儿的再三询问下,冷面男才磨磨叽叽地透露了只言片语。原来,NAA的某个成员给茂威汀发来信息,说罗半夏在她的手上,让他来这里收尸。
“那还等什么?冲进去吧!”杜文姜指了指二楼回廊上的一间屋子,说道,“应该就是那个屋子吧?二楼尽头的那一间。”
他们三人很快便来到了那间屋子门口,但无论如何敲门,里面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三个人的眼波在空气中互相碰撞、流转,卢杏儿问道:“怎么办?小夏真的会在里面吗?”
话音刚落,只听见杜文姜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血,快看,门里面渗出来的都是血……”
茂威汀的脸色一时变得惨白,一双眸子燃出愤怒的火焰。雷霆之间,他已像疯了一样用力地去撞击那扇门,还抡起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向门锁。
“冷静点!”卢杏儿见他的手指都砸出了血,使劲地拉住他,“我刚才上来的时候,看到楼下有一间屋子,似乎是公寓管理员的办公室。我去那儿问问有没有备用钥匙。”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卢杏儿便拿着一枚银色的造型奇特的钥匙,着急忙慌地跑了上来:“快,快打开门!”
当钥匙在锁孔中拧转了两圈之后,那扇坚固的铁皮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映入他们眼帘的竟是一幕匪夷所思的场景。只见在离门口不远处的地面上躺着一个穿吊带背心和短裤的女人,脖子上有一个淌血的大口子,一头黄色的卷发浸泡在血泊之中。尸体的一只鞋子掉落在一侧,很显然是被人割颈后摔倒在地。而在离尸体更靠里一点儿的沙发前,靠坐着一个神情恍惚的女子,额头上有个明显的伤口,手中拿着一把带血的水果刀,在意识到有人进屋之后,两眼露出惊恐的光芒。
杜文姜的目光在那女子的脸上盘旋,那白皙的皮肤、高挺的鼻梁和樱桃小口,正是他魂牵梦萦的心上人罗半夏。
可是,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夏!”卢杏儿已经顾不上两个目瞪口呆的男人,快步地走到了罗半夏的身边,抓住她的胳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你杀了那个女的?你是正当防卫吗?”
罗半夏浑身颤抖着,不停地摇头道:“不,不是我。杏儿,我什么都没有做,我醒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
这时,两个男人也来到了她的身边,杜文姜一把搂住她的肩,安慰道:“小夏,你别害怕。告诉我们,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个女人就是绑架你的人吗?”
茂威汀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喑哑,即便冷静如他此刻也有些慌乱了:“是她一个人绑架你的吗?还有没有同伙?”
在听到这个男人声音的一刹那,罗半夏仿佛三魂七魄都回归了身体,巨大的恐惧则开始一点点抽离。她像个迷路的孩子紧紧地盯着男人的眼睛,一五一十地交代道:“对,就是她绑架的我,就她一个人。小文,你还记得吗?这个女人叫作秦芳芳,曾经是彭湖人偶案以及地铁案的关联人。可是实际上,她也是NAA派来的,在那些案件里面,她肯定替那个组织做了不少秘密的事情。”
“她为什么要绑架你?是NAA想要对你做什么吗?”杜文姜关切地问道。
这时,罗半夏的脸莫名地红了一下,目光轻轻地从茂威汀的脸上移开,说道:“她好像是为了私人感情……”
冰雪聪明的卢杏儿立刻就明白了内情,啧啧道:“唉,都说红颜祸水,看来有时候蓝颜也是一种祸水啊。不过,我喜欢这种跟全世界女人争抢一个男人的感觉。”
“杏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罗半夏的目光再次撞进那个男人的眼底,怯懦地说道,“她跟我说了一通乱七八糟的话后,就用一块带着乙醚味道的抹布把我迷晕了。我也才刚醒来不久,是被你们猛烈的敲门声弄醒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杀了秦芳芳?”
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终于落在了她的手上:“这把刀呢?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罗半夏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旋即扔掉了手上的尖刀,说道:“我也不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手上就拿着这玩意儿。还没等我弄明白状况,你们几个就冲进来了。”
“看来凶手是想要嫁祸给你了。”卢杏儿从秦芳芳的衣服口袋里找出了一串钥匙,然后指着房间的窗户分析道,“瞧,窗户是从内部上锁的,大门也紧闭着,钥匙在死者身上。这屋子里只有你和死者两个,不怀疑你还能怀疑谁呢?”
杜文姜有些气闷,蹙着眉说道:“杏儿,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啊!虽然这个屋子看起来是密闭的,但大门分明是有备用钥匙的。凶手只要像我们那样借到备用钥匙,不就可以自由出入这间密室了吗?”
“拿到备用钥匙哪有那么容易?我刚才可是出示了警官证才拿到的。”卢杏儿嘟囔道,“不过也不用着急,一会儿问问那个管理员就真相大白了。”
“恐怕没那么简单。”这时,茂威汀已经独自在屋里踱了一圈,最终走到了房门口的那摊血迹旁。他蹲下去认真地查看着踩在那摊血迹上的脚印,眉头渐渐拧紧。“死者的伤口在颈动脉,当时血液应该是呈喷射状洒出来的,一直喷洒到了门边。再加上这房屋的地板有些往外倾斜,死者血液几乎铺满了整个门口的地板。可是你们看,这摊血迹上只有我们三个人的脚印。而且这摊血迹距离房门足够远,一般人很难一步跨过去。这说明什么?”
卢杏儿也走了过去,定定地望着那摊血迹,声音寥落地说道:“说明凶手不是从门这里逃走的?”
公寓管理员
“小文,杏儿,立刻通知法医过来验尸。但是,先不要把我在现场的事情告诉警队。”罗半夏终于振作了起来,从地上站起身,漂亮的眸子里流淌出熠熠之光,“我一定要自己弄明白这个案子。”
“行。”杜文姜郑重地点点头,“彭队被捕后,警队里面可能还有他的亲信,这件事情确实不宜让更多的人知道。”
卢杏儿的神色倒没有他们俩那么凝重,微微侧过脑袋,问道:“那么,小夏,你打算从哪儿开始调查?”
“钥匙!”罗半夏咬住了嘴唇,“先去找那个公寓管理员。”
这栋公寓楼外面有一个小院子,管理员的办公室其实相当于以前的传达室,就建在院子大门旁边,能够看到每一个进出公寓楼的人。公寓的管理员叫作张建丹,今年四十六岁,中等身材,相貌普通,只有一双贼溜溜的眼睛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在听到楼上的租客秦芳芳遇害的消息后,他的脸上演绎了从震惊到悲痛再到惋惜的一系列表情。
“每间公寓总共有几把钥匙?”罗半夏直截了当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躁。
张建丹脸色微诧地看了她一眼,说:“警官,每间屋子都是两把钥匙,一把在房客身上,一把在我屋子的保险柜里。刚才这位女警官来借钥匙的时候,我就是从保险柜里拿出来交给她的,对吧?”
卢杏儿微微一笑,说:“对,你的备用钥匙没问题。不过,如果某间公寓里面有两个以上的住客,难道你们不多给配一把钥匙吗?”
“呵呵呵……”张建丹的脸上掠过一抹嘲讽,“警官,你们没看看公寓的牌子吗?这里是单身公寓,怎么允许住两人以上呢?刚才你们也进屋看过了吧,就一室一厅的大小,正适合一个人居住。”
“难道就没有那种男女朋友同居的吗?”杜文姜觉得不可思议。这年头租房价格这么高,男女朋友或者年轻夫妻大多挤在一室一厅的房子里。
张建丹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说:“那我就管不着了,反正一个屋只给一把钥匙,而且这钥匙是不能复制的。”
“不能复制?”杜文姜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语气讥讽地说道,“你们这公寓看着不气派,防盗措施倒是很高级嘛。”
“警官,你有所不知,我们这公寓一年前出了一桩分尸案,导致房屋出租率大幅下降。为了消除租客的恐惧心理,老板这才花大价钱安装了这种不能复制钥匙的防盗锁。”张建丹煞有介事地说道,“而且,我们这种公寓跟私人出租房也不一样,你们警察经常来查那些涉黄违法的事情,我当然要加强管理了。”
罗半夏略一沉吟,转换话题道:“那么,你之前有没有见过我?”
张建丹在美女警官的脸上流连了半天,嘴角差点儿流出口水来,谄媚地笑道:“警官,你长得这么漂亮,我要是见过你,肯定会有深刻印象的呀。”
“那今天早上,秦芳芳是什么时候回到这里的?当时,有没有什么异样?”罗半夏又追问道。
张建丹拍了拍脑袋,说:“哦,我想起来了,她是七点半左右回来的。当时我还猜测呢,这姑娘一直爱睡懒觉,这么早从外面回来,多半是昨晚出去风流了。嗯……当时她手里拖着一只很大的拉杆箱,我好心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竟没搭理,自己死拖活拖地把箱子拽上楼去了。”
——拉杆箱里装着的人肯定是罗半夏了。想到自己竟然是用这种方式被运过来的,美女警官的脸上不禁布满了黑线。
“秦芳芳回来前后,有没有其他人来找过她?”终于,一直沉默的茂威汀低沉地开了口。
“其他人啊……”张建丹仰头看看天,仿佛在努力回忆,“哦,有的有的。九点多的时候,她的一个朋友来找过她。那个姑娘很漂亮的,还是电台的主持人呢。”
听到这话,茂威汀的瞳孔猛然一缩,提高了音量问道:“那女人是叫作顾佳清吗?是文艺之声广播电台的。”
“对的对的,就是那个文艺之声,不是还发生过一桩案子吗?”张建丹激动地叫道,“她原来好像是导播,那案子之后就变成主播了。”
在场的另外三个人脸色顿时变得煞白。顾佳清也是NAA暴露的为数不多的成员,她在秦芳芳被杀的时间来过这里,究竟说明了什么?如果杀人者就是她的话,难道这案子是NAA清洗内部分子的一个行动?
罗半夏迟疑了片刻,声音冷冽地问道:“那么,你有没有看见,顾佳清走进了秦芳芳的屋子?”
“这个……我倒是没注意。”张建丹用手挠了挠头发,说道,“虽然二楼的走廊上有窗户,能看到一点儿人影子,但我的主要任务是看住公寓楼的出入口,不可能去注意到每间屋子门口的动静啊!”
“那么,她大概在楼上待了多久呢?”卢杏儿有点儿不耐烦了,脾气火暴地问道。
“嗯……也就十来分钟吧。”张建丹见几位警察的脸色都不好,说话也不由得字斟句酌起来,“我记得那会儿女儿正好给我打电话,电话打完她就下楼来了。你们瞧瞧,这通话时间也就十分钟。”
——十分钟,一个不尴不尬的时间。如果动作快的话,也足以杀死一个人了。但如果凶手是处心积虑要行凶,这时间安排得又过于紧凑了。
茂威汀冷冷地看着他,眼底发出幽暗的寒芒,再次开口问道:“除了这个顾佳清,还有别的人来找过秦芳芳吗?不一定是今天,近几天来找过她的人,你都好好回忆一下。”
张建丹显然被他恐怖的眼神威慑住了,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不敢随意乱动,颤抖地说道:“这,这几天吗?有,有的啊!昨天夜里,有个男人来找过她。是,是一个尖下巴的男人。”
“尖下巴?”罗半夏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人来,连忙拿出手机,翻找到许少翔的照片问道,“是这个男人吗?”
“对对,就是他!”张建丹忙不迭地点头。
“怎么会这样?”罗半夏的心猛地一沉。NAA的人竟然在这个案件里一个一个地全都冒出来了。莫非,他们一直在秘密计划的终极行动马上就要开始了吗?
破裂的面具
罗半夏跟在那个男人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走进了一个高楼林立的高档小区。刚才,法医和鉴证科的人员来到案发现场之后,罗半夏就悄悄地拖着茂威汀溜了出来。她的目光清澄而坚毅,对着这个来自NAA的男人,质询道:“你能找到顾佳清的,对吧?”
男人垂着眸子沉思了片刻,问道:“你确定要去找她吗?这件事无论被警方或者NAA知道,都会给你带来无穷的麻烦。”
“他们已经把我逼到了这个分儿上,我还顾忌什么?”罗半夏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语气中有一丝孩子气的恳求,“带我去,我一定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里,茂威汀不再言语,只是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再之后,他便带她来到了这个小区,顾佳清就住在其中一栋楼的十七层。
当美女主播打开门见到这两人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惊诧和狐疑的神情。
“有何贵干?”顾佳清细长的眼睛盯住茂威汀的脸,声音冷漠地问道。
罗半夏二话不说掏出警官证,凶恶地说道:“顾小姐,刚才在城北的一间单身公寓里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死者叫作秦芳芳,你认识吧?”
在听到“秦芳芳”三个字的时候,顾佳清的肩膀猛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愕然地抬起头,像是根本听不懂中国话一样。
“顾小姐,根据现场目击者的供词,你曾经在案发时间去找过秦芳芳,有这回事吧?”罗半夏一心想要找出案件的真相,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异常表现。
这时,茂威汀做了个手势,示意进屋再谈。毕竟,在楼道里询问关于杀人案的事情实在过于扎眼了。顾佳清像头失去了元气的母兽,身形佝偻地走向沙发,一屁股坐下来之后,罗半夏才注意到她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顾小姐,请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她缓和了语气问道。
可是,顾佳清却只是怔忡着,目光死死地盯着茶几,仿佛充耳不闻。
罗半夏有点儿不耐烦了,提高了嗓门问道:“顾佳清,今天上午九点多,你是不是去找过秦芳芳?然后按照组织的命令谋杀了她,再嫁祸给我?”
高分贝的音量总算是灌进了顾佳清的耳朵里,她缓缓地抬起眼帘,迷离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恐惧,声音像塑料刮在水泥地上一样干涩:“我没有杀她,也没有任何人命令我去嫁祸给你。秦芳芳被杀的事情,我一点儿也不知情。”
这话罗半夏显然一个字也不相信,急切地追问道:“那么,你今天去找她是为了什么?”
顾佳清努力地用呼吸平复着自己的心绪,说道:“我就是找她聊会儿天,没什么要紧的事。我去她那儿敲了半天门,里面没有人应。我给她打电话也没人接,只好离开了。前后总共也不过十分钟的时间。”
——关于时间的证词跟那名公寓管理员张建丹的说法基本吻合。可是,罗半夏总觉得对方隐瞒了真实的目的。
“你没有进屋去吗?”
“当然没有。那个公寓看着挺破,安保设施可是一流的,没有钥匙我怎么进得去?”顾佳清反问道,“罗警官,你刚才说我嫁祸给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在案发现场?”
这下轮到罗半夏发愣了,她暗中瞥了茂威汀一眼,犹豫着是否要把案发现场的情况告诉顾佳清。可对方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女人,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投去的眼波。
“是啊!我就在现场。因为秦芳芳绑架了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罗半夏狠下心来把一切和盘托出,“可是,她把我弄晕了之后,等我再醒来时,却发现她已经死了。”
顾佳清皮笑肉不笑地反将一军道:“如此说来,你才是第一嫌疑人。罗警官,你应该没有资格调查这起案件吧?”
“废话少说。”罗半夏的眼眸中涌起红色的血丝,声音也变得有些狂躁,“顾佳清,我们已经知道,你和秦芳芳都是NAA的人。你最好老实交代,你们让秦芳芳绑架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顾佳清的脸色一沉,唇畔浮现一丝厌恶的表情,说道:“罗警官,既然你这样坦白,我也就直说了吧。没有任何人命令秦芳芳去绑架你,是那个女人自己愚蠢。”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看着茂威汀,笑道:“她想要得到这个男人已经很久了,我一直劝她别痴心妄想,可谁知她竟然真的对你动了手。真是个蠢货!”
“那许少翔呢?有人看到他昨天夜里去找过秦芳芳。”罗半夏目光中有针芒闪过,“该不会是组织跳过了你,直接由许少翔向秦芳芳下达了任务吧?”
听到这里,顾佳清的眼皮猛地一跳,再次陷入了某种深深的恐惧。她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声音苍白地说道:“既然连你都这么说,我自然更不可能知道什么内情了。你们跟我耗下去也是白费力气。”
“你认为,她说的有几分可信?”从顾佳清的家里出来,罗半夏小心地探询着冷面男的意见。
茂威汀的面容如白玉一般冰冷,眼眸中浮动着思索的神情,淡漠地说道:“重点不在于她说了什么,而在于她那副惶恐至极的表情。我认识她这么久,还没有见她露出过那样的表情。”
罗半夏压根儿就没有特别注意顾佳清的表情,在她看来每个被怀疑的嫌犯都或多或少会有些紧张:“这说明什么呢?”
“像顾佳清那样训练有素的特工,不论何时何地都会保持一张镇定完美的面具脸。除非触动到了她的根本,甚至可能危及了她自己的性命,否则她不会轻易让那张面具破裂。”茂威汀神秘而幽静地说道。
“所以,杀死秦芳芳的凶手就是她?”罗半夏简单地推测道。“她违背了组织的命令,贸然杀害了同僚,又怕被我们揭发出来,所以吓成了那样?”
茂威汀眯起眼睛,不置可否地说道:“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她显然知道些什么,却绝不会透露更多了。冥冥之中推动事情发展的那只幕后之手,终于快要显露出来了。”
欲加之罪
再次回到案发现场的单身公寓时,法医和鉴证科已经完成了现场工作。由于杜文姜他们并未告诉法医张成龙关于罗半夏也在现场的事,所以张法医扶着眼镜站在那里,显得有些困惑。
“张法医,有什么结论吗?”罗半夏尽量按捺下心中的焦虑,装作例行公事般地问道。
“啊,罗警官。从尸体的情况来看,初步判定死亡时间应该在两个小时之内,也就是七点半到九点半。”张法医面色为难地说道,“但是有一个情况却非常奇怪。”
“什么?”罗半夏的眸子亮了一下。
“就是门口那摊血液。按理说,血液流出人体后,血小板破裂,会释放一种凝血酶,使得血液慢慢凝固。”张成龙有条不紊地分析道,“一般来说,血液在体外凝固的时间受到温度、湿度以及血液面积大小等因素的影响。但无论如何,毕竟死者被害已经有一段时间,为什么那摊血液还是没有凝固呢?”
“难道是凶手故意在血液中动了手脚,让它无法凝固?”罗半夏猜测道。
可是,张成龙却摇了摇头,说:“我不这么认为。事实上,虽然凶手割断了死者的颈动脉,造成大量出血,但是从现场这摊血液的面积来看,这出血量也未免太大了,而且血液难以凝固。综合这几个特征,我怀疑死者患有某种凝血因子缺乏症。”
“原来如此。”卢杏儿在身后接过话茬儿道,“我刚才也觉得这摊血液的量有点儿过大,而且我们进入这间屋子的时候,还看到血液因为地板的倾斜在往门口流呢。当时,我以为或许是凶手刚行凶完离开不久。但经张法医这么一解释,倒是更合理了。”
然而,张成龙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的神色,他瞥了一眼卢杏儿,说:“卢警官,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啊!门口这样一大摊血液,上面却没有凶手的脚印,这凶手究竟是怎么离开这个现场的呢?”
罗半夏神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要是张法医知道自己当时就在现场,而且手里还拿着那把凶器尖刀,铁定会把她认定为凶手的。一阵激烈的思绪在脑海中挣扎过后,她终于笑容镇定而甜美地说了一句:“张法医,谢谢你的工作。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罗半夏将杜文姜、卢杏儿和朱建良留了下来,在茂威汀的默许下,对他们讲述了一遍从顾佳清那里得到的信息。“恐怕我能自由支配的时间不多了,警队迟早会知道我当时就在现场。毕竟鉴证科提取了那么多指纹回去,总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小夏,你别担心,我们绝不会让他们冤枉你的。”杜文姜急切地表达心意道,“这分明是栽赃陷害,要是警队逮捕你,岂不是正中了他们的下怀吗?”
“可是,这个现场是一个密室啊。”朱建良警员已经听杜文姜介绍过了案发现场的情况,认真地分析道,“两把不能复制的钥匙,一把在管理员张建丹的保险柜里,另一把就在死者的身上。除了罗警官之外,其他人无法进出这个现场。还有,那摊血迹……我测量过了,即便是成年男子也无法一步跨过那摊血迹,凶手又是如何不留脚印地逃离的呢?”
朱建良所说的事实如阴影般笼罩在整个室内,也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卢杏儿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小夏,你再好好想想,秦芳芳绑架了你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罗半夏凝起眉头,将整个过程细细地思索了一遍,突然眼中光芒乍起,说道:“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如果秦芳芳真的是因为嫉妒要杀了我,她为何不在一开始就动手呢?虽然她的说法是要让……”说到这里,她有点儿羞赧地瞥了茂威汀一眼,但迅速掩住了眸中的情绪,继续道,“她说要让茂威汀亲眼看到我被杀,但对于他们这种职业杀手来说,这种行为显然是非理性的,也是多余的啊!”
“你说得不错。”杜文姜的面上闪过一丝了然,“他们的风格向来是干净利落,即便是要杀死情敌,也不必故意等到麻秆先生到场嘛。秦芳芳应该很清楚,一旦茂威汀赶来,她还有没有机会下手就两说了。”
“难道,秦芳芳说要杀你只是一个幌子?”卢杏儿目光灼灼地说道。
这时,杜文姜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情激动地嚷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小夏,这个双重密室已经破了。”
“怎么说?”在这种无计可施的情况下,罗半夏的眼角不禁浮现出一丝希冀。
“很简单,杀害你并不是他们的目的。”杜文姜言之凿凿地说道,“秦芳芳口口声声说要杀了你这个情敌,顾佳清也跟她持同样的口供,这反而说明他们在利用这个情感纠纷的表象掩盖真实的目的。”
“小文,你能不能说明白一点儿?你说的他们是指NAA吗?”卢杏儿问道。
杜文姜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越发坚毅:“正是如此,NAA这次行动的目标是小夏。但他们的目的并不是简单地杀死她,而是要把她污蔑为杀人凶手,把她逼入绝境,就像当初诬陷沈祥斌局长那样……”
“诬陷我?”罗半夏觉得杜文姜的思维跳跃太快,不禁追问道,“可是,他们怎么做到呢?这屋子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能进出啊!”
“就是没有其他人!”杜文姜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小夏,你忘了上次的案件了吗?NAA他们培养了很多死士,这次案件中被杀死的秦芳芳也是他们的死士之一啊!你们明白了吗?没有谋杀,没有密室,秦芳芳根本是自杀的。她通过自己的自杀来达到诬陷小夏的目的!”
杜文姜的话犹如一波巨大的冲击波,将在场人的逻辑完全碾压而过。人们静静地消化整理着他的推理,一时谁也不敢轻易地说出赞同或者反对的结论。
“怎么样?麻秆先生,这回你应该支持我的说法吧?”杜文姜把目光落到了茂威汀的身上,“除了死士这个盲点之外,再没有其他的说辞可以解释这个双重密室了。”
顾佳清之死
听了杜文姜的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茂威汀的身上,包括罗半夏在内,每个人都希望这个料事如神的神探可以拨开纷繁的迷雾,给出一个决定性的结论。
帅气迷人的男子眼眸一闪,嘴角浮现出轻佻的笑意,对着杜文姜拍了拍手:“真是活学活用啊,芋头警官!我上次刚提出NAA培养了一批死士的概念,你就在这个案子里用上了。只可惜……”
杜文姜一颗拎起的心在听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猛然颤了一下:“可惜什么?这就是他们所采用的诡计。”
茂威汀眯起眼睛,难得露出轻松和煦的表情,说道:“可惜这个手法不具备现实的基础。按照你的说法,秦芳芳如果是自杀的话,她必须先割开自己的脖子,然后再走到美女警官所在的沙发旁,将那把凶器小刀放进她的手里,然后再回到门口的这个地方躺下等死。没错吧?”
杜文姜想了想,认同地点头道:“是,应该是这样一个作案过程。”
“那么,大家来看看这个现场。尸体倒下的位置距离沙发有三米左右,如果秦芳芳曾经在受伤后来回走动的话,必然会在这中间的地板上留下血迹吧?”茂威汀从容地笑道,“毕竟颈动脉的破损可是会造成大量出血的。”
“这……那也有可能是秦芳芳刻意按压住了伤口,让血液一时流不下来啊!”杜文姜竭力地争辩道。
“小文,刚才法医说过,秦芳芳被割断颈动脉后应该没过多久就死了。”卢杏儿摇了摇头,有点儿不忍心地说道。
罗半夏的眉心掠过一丝黯然,说道:“是啊,小文,你在警校里应该也学到过,割破颈动脉是最迅速的杀人方式。我不认为秦芳芳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自如地走动。”
杜文姜双颊的肌肉微微颤抖,尽管不服气却也只能暂时隐忍了下去。可如此一来,案件又回到了原点,众人陷入一致的沉默,气氛越发凝重而不安。罗半夏扭头问朱建良,道:“小朱,我让你去找许少翔,找到他的踪迹了吗?”
朱建良有点儿羞愧地摇了摇头,说:“罗警官,这个男人自从不做陈芷容的经纪人后,也没了固定的工作和居住地点,行踪成谜,几乎销声匿迹了。”说到这里,他悄悄地望了茂威汀一眼,有点儿踌躇地说道,“不知道茂先生有没有掌握他的行踪?”
气氛略微有些变味儿,在这几个警察的眼里,茂威汀的身份终归是一个奇怪的存在。
“这个男人……你们别想轻易抓到他。”茂威汀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一丝轻蔑,“而且作为王牌,他是不会随便出手的。”
“你的意思是,他昨晚来找秦芳芳的事,跟今天的案子无关吗?”罗半夏的心底浮现起一丝疑云。茂威汀的话似乎是在替NAA隐瞒着什么,事到如今她究竟能不能完全地信任他呢?
茂威汀瞳孔一缩,抿起嘴唇,沉默着不再开腔。屋内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焦灼,空气中仿佛有火星儿在来回迸射,让人焦躁得喘不过气来。就在这时,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脑袋怯怯地探了进来,露出一张男人猥琐的笑脸:“罗警官,我有点事儿,想跟你们汇报。”
来人正是这栋单身公寓的管理员张建丹。罗半夏连忙把他请进来坐下,严肃道:“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线索?”
张建丹贼溜溜地扫视了一圈,说:“是啊,罗警官,你们不是让我再好好想想关于那个钥匙的事吗?我回去后一边喝酒一边想,倒终于让我想起一件事儿来。”
“哪儿那么多废话,赶快说。”杜文姜不耐烦地催促道。
“是,是。”张建丹连忙说道,“我想起来,前天晚上我值夜班,那个电台的女主播突然走进了我的办公室。那会儿我正在喝酒呢,她笑嘻嘻地说要陪我喝酒,可真让我受宠若惊呀!我俩喝了几杯,她突然说想看看我们这栋公寓新换的防盗门钥匙是什么样的,说她家的门也打算换成这样的锁。”
听到这里,罗半夏他们几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到了极点。原来,顾佳清早在前几天就已经开始行动了。“然后呢?你把钥匙给她了?”
“哪能啊?”张建丹挠了挠头说道,“所有的钥匙都是按顺序挂在保险柜的钩子架上的,我只是打开柜门让她瞧了瞧,可没让她把钥匙拿走啊!事后我仔细检查过,一个钥匙都没丢。”
“那是你中了她的计!她完全可以趁那个时间调换钥匙,用一个外观相似的假钥匙换走秦芳芳屋门的真钥匙,这样就可以自由进出这间凶案现场了。”罗半夏跟杜文姜目光对视一下,仿佛终于看到了案情明朗的曙光。“而她今天早上杀死秦芳芳之后,再把真钥匙调换回去,一切压根儿神不知鬼不觉。”
张建丹有些傻愣地呆坐在椅子上,喃喃道:“难道还真会发生这种事?罗警官,我可不是故意不说的,就是觉得她不可能拿走钥匙……”
“你应该早点把这事告诉我们。”罗半夏有点儿懊恼地说道,“这会儿已经打草惊蛇,顾佳清肯定畏罪潜逃了。小文,赶快申请逮捕令。”
然而,当罗半夏用手枪的子弹击碎公寓的门锁,冲进顾佳清家的客厅时,看到的却是一幕妖艳而触目惊心的画面。顾佳清穿着一身长长的纱质红裙,高高地挂在窗帘杆上面,从窗外吹来的风扬起了红色的裙摆,让整个客厅显得飘逸妖娆。从窗帘杆上面垂下来一条红色围巾,打了个死结,把她的脖子紧紧地箍在里面。她伸出鲜红的舌头,瞪圆了眼睛,目光中还残留着临死前的那一抹痛苦。
“怎么会这样?”罗半夏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小夏,她是畏罪自杀,你看这是她的自白书。”杜文姜拿起了桌上用茶杯压着的一张白纸,递到了罗半夏的面前:
秦芳芳是我杀死的。前天晚上,我从管理员张建丹那里调换了真正的房门钥匙。在将秦芳芳杀害后,我把凶器放到了罗半夏的手里,然后用钥匙锁上门离开。除了这个案子,我还杀过很多人,但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内疚。因为我跟秦芳芳一样都是活不长的命。她患有凝血功能异常的血友病,而我得的是脊髓小脑变性症,最终会变成一个无法自主行动的废物。所以,我要在自己还能决定的时候,完美地告别这个世界。想到有那么多人已经死在我的手上,我的人生也值回票价了。
不留脚印的方法
“你们信吗?顾佳清畏罪自杀!”罗半夏充满疑虑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滑过。他们把现场处理完之后,便坐在顾佳清家的客厅里讨论起了案情。
杜文姜的眼神有些恍惚,似乎被这比美剧更刺激的现实大片击溃了,喃喃道:“不信也得信啊!这个顾佳清既有机会偷换钥匙,案发时间又在现场出现过,现在又留下遗书自杀……法医不也说吗?她应该就是自己上吊的。”
“可是,有一点还是难以解释。”罗半夏手托着下巴,神色清冷地说道,“即便她拥有房间的钥匙,但在离开房间的时候,怎样做到不在门口的那摊血迹上留下脚印呢?”
——不错,钥匙只是这个密室的一个方面,门口那摊没有脚印的血迹才是更加让人头疼的存在。
这时,卢杏儿的脸上掠过一丝明悟,嘻嘻笑道:“小夏,我看你们都是一叶障目,被这个案子的惊悚气氛给吓到了。其实,要想在门口那摊血迹上不留脚印,很简单就可以做到!”
杜文姜狐疑地看着她,说:“杏儿,你可别信口开河啊!那摊血迹有两米多宽,就算是我这种长腿欧巴,一步也跨不过去啊!”
卢杏儿捂着嘴乐了一下,说:“少来了,就你那小短腿。我这儿要说的办法,是像顾佳清这样娇小的女子也可以做到的。”
“杏儿,你究竟指的是什么?”罗半夏也忍不住好奇起来。
“撑杆跳呀!”卢杏儿把脑袋一歪,露出灿烂的笑容来,“凶手只要借助一点儿支撑,助跑几步后一跃跳过去,自然不会在血迹上留下脚印了。鉴证科测量过,那摊血迹最窄的直径也不过两米零一点儿,一般的成年男子即便立定跳远也完全可以跃得过去。你们啊,把它混同为雪地密室,想得太复杂了。”
经她这么一解释,事情似乎真的简单了许多。可罗半夏的心里却还是有些疑虑未消:“但是,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即便她没有在血迹上留下脚印,但屋内的地板上照样还是可以提取到沾了灰尘的鞋印呀!”
卢杏儿摇了摇头,说道:“没有那么简单哦!屋内来往的人员很多,鞋印反复重叠,很难分辨出哪个是凶手的,哪个是受害人的。而血迹上的脚印就不同了,一旦留下肯定可以作为确认凶手的证据呀。”
罗半夏叹了口气,似乎除了接受这个说法之外,很难找到更好的解释了。她心里的念头不停地转动着,某个一直被压抑着的假设却陡然冒了出来,几乎吓了她一大跳。她竭力掩饰住那份犹疑,扭过头去看那个一直在室内转悠的男人。只见茂威汀正像一名清洁工般一寸一寸地摸查着顾佳清的家具摆设,哪怕是一枚发卡都不轻易放过。罗半夏好奇地走到他的身边,小声地问道:“找到什么了吗?”
男人阴冷的目光扫来,仿佛带着隔绝世界的力量。他似乎迅速地将什么东西捏进了手心,然后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说道:“撑竿跳吗?建议你们亲自去现场试试。”
当朱建良警员听到关于“撑杆跳”这一假说的时候,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刚才,他被罗半夏留在单身公寓里,侦讯所有案发时在公寓里的住客。为了反驳卢杏儿的说法,他亲自找来了一根竹竿,演示撑杆跳过那摊血迹的情景。
只见朱建良在客厅的一头助跑了几步,借助竹竿支撑的力量腾空而起,一下子跃到了门外的走廊上。双脚重重地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响亮而震撼的“咚”一声。罗半夏只觉得整栋楼好像都震颤了一下,耳朵明显感到有些不适。
“罗警官,你们看到了吧?如果撑杆跳跃的话,就会造成这样的情况。”朱建良神情肃然地说道。“这个老式结构的房子是用预制板浇筑而成的,楼层之间的地板很薄,如果出现跳跃、奔跑这种大的动作,就会给隔壁和楼下的邻居造成困扰。秦芳芳楼下的邻居是个足不出户的宅女,我刚才已经询问过她了,今天上午她并没有听到来自楼上的任何大动静。”
卢杏儿瞪圆了双眼,望着朱建良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心里十分抵触这个事实。这案子就像一个四周安装了橡皮胶的房子,无论你往哪个方向奔跑、冲撞,最后总是被弹回到原处。
罗半夏只觉得头更疼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心底的某个疑惑逐渐发酵。她招了招手,对朱建良说:“你去把楼下的姑娘叫过来。我有话问她。”
不一会儿,一个皮肤白皙、身材娇小的年轻女孩就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她穿着一件松垮的短袖T恤和一条破洞的热裤,趿一双人字拖,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道:“警官好,我叫严晓彤。”
罗半夏瞥了她一眼,觉得有点儿眼熟,问道:“你今天上午一直都待在自己家里吗?”
严晓彤点了点头,说:“其实,我是一名网络作家,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家里码字,日更两万字以上哦。所以,我连吃饭都是叫外卖的。”
“住在你楼上的住客秦芳芳,你认识吗?”
“嗯,算是认识吧。她刚搬来的时候,总是在楼上嬉闹。我上楼来向她抗议过一次,就这样认识了。”严晓彤笑眯眯地说道,“她人挺爽快的,那之后就没再闹过了。”
“那今天上午,她屋里也没传来什么响动吗?”罗半夏眯起眼睛问道。
严晓彤向上翻了翻白眼,嘟着嘴说:“非要说动静的话,我听她一大早好像在拖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
——那是秦芳芳把昏迷的罗半夏拖进屋的声音!
“还有呢?跑步,或者跳跃的声音,有吗?”罗半夏追问道,“特别是八点半到九点半这段时间。”
严晓彤直勾勾地盯着她,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懵懂地说道:“没有啊!跳动的话,声音会很响的。不光是我,就算隔壁的邻居也能听到的。”
这时,一道阴冷的目光射了过来,面容俊美的男子声音慵懒地说道:“严小姐,你平时在家也一直是穿着人字拖的吗?”
严晓彤看了看自己的脚指头,有点儿诧异地说:“是啊!我又不出远门,穿个人字拖在院子里走几步也方便。怎么了?”
“没有。只是觉得你的脚趾光洁漂亮,纤尘不染。”男人突然轻佻地一笑,却给人一种莫名的恐惧。
罗半夏对于这男人公然调戏小姑娘有点儿看不下去了,挥手道:“谢谢你的合作,严小姐,你先回去吧。”
等到屋里面只剩下他们几个的时候,罗半夏面色阴沉地说道:“顾佳清绝不是凶手。”
含泪的指控
“小夏……”杜文姜他们都呆呆地望着罗半夏,她那阴云密布的脸上几乎快落下雨来。“可是,除了顾佳清,没有人有机会拿到这屋子的钥匙啊!”
“不,小文,你错了。”罗半夏的眸中闪过一丝锋芒,声音仿佛能一直沉到人的心里面去,“谁都有机会拿到这屋子的钥匙。只要顾佳清趁着陪管理员喝酒的时候偷偷换出了钥匙,她就可以把这钥匙交给任何人。”
“罗警官,你的意思是……顾佳清把钥匙交给了自己的同伙吗?”朱建良警员不禁陷入了沉思。
罗半夏的目光在室内一寸一寸地移动,仿佛要在空气中凿开一个洞似的,说道:“是的。之前,我们只注意到了偷换钥匙的前一半过程,那是由顾佳清完成的;但我们却没有注意到后一半过程——今天上午,顾佳清根本没有机会将真钥匙调换回去。”
——不错。顾佳清曾经用一枚假钥匙调换了秦芳芳房间的真钥匙,这才使得管理员未能及时发现钥匙的失窃。可是,这个手法的缺陷在于,顾佳清必须在行凶之后将真钥匙再调换回去,否则钥匙曾经被偷换的事实就会露馅。
“是啊。”杜文姜苦恼地挠了挠头,说道,“我们到达这栋公寓的时候,从管理员那里拿来的钥匙就已经是真的了。难道是顾佳清跟那个管理员串通好了?”
罗半夏不置可否,脚步又缓缓地走向门口。那摊血迹已经被清理过,但地面上贴着黄色的胶条,表明了血迹曾经存在的范围。
“还有这摊血迹,你们怎么看?”罗半夏再次发出了犀利的提问,“刚才大家都在讨论,凶手如何不在血迹上留下脚印的方法,可你们同样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血迹上其实是有脚印的。”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人脸上都变了色。杜文姜瞠目结舌地望着罗半夏,觉得她好像有点儿发神经了:“小夏,你在说什么呀?那血迹上的脚印是我、杏儿,还有那位麻秆先生的。我们三个可都是案件的发现人!”
朱建良警员的目光不禁投向了茂威汀,内心仿佛有所触动:“罗警官,你是在怀疑……茂先生吗?”
被指控的男人微微一笑,目光平静地望着罗半夏,嘴角甚至带着一抹讥讽的笑意。可是,“万年茂威汀黑”的罗半夏这一回却并没有看向那个男人,反而是将目光落在了他身边的女子身上:“如果凶手在离开房间的时候,倒着走出去,然后再作为第一发现人踩着自己的脚印走进来,那么我们就会把这个脚印当成是她刚刚踏入屋子时造成的。我说的对不对?杏儿,我记得当时你是第一个走进屋里,跑到我身边来的人。”
卢杏儿露出一脸的惊愕,张大了嘴巴夸张地反驳道:“小夏,你疯了吗?居然怀疑到我头上来了。难道我关心你,跑过来救你,还成罪孽了?”
可是,卢杏儿的撒泼耍赖并没有撼动罗半夏的心,她只是目光幽暗地望着自己曾经最亲密的朋友,声音冷冽地说道:“因为做贼心虚,你生怕杜文姜或茂威汀会发现血迹上的脚印,所以急切地踩住自己原先的脚印走了进来,目的就是第一时间销毁证据。”
“太可笑了。不同时期留下的脚印,难道我们鉴证科会查不出来吗?”卢杏儿大声地驳斥道。
“鉴证科?卢杏儿,事到如今你跟我说鉴证科还有意义吗?”罗半夏同样大声地跟她对峙道,“那还不是你一手遮天的地方?只要你巧言令色地说上几句看似专业的话,你手下那帮小子自然会乖乖信服了。”
“你!”卢杏儿几乎语噎了,她面色涨红,似乎对于眼前的一切感到有些惶然无措,“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想。按照你的说法,杜文姜和茂威汀不也同样具有作案的可能吗?”
罗半夏的脸上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声音尖利地说道:“不,他们都没有可能,只有你!因为顾佳清偷换出来的那把钥匙,只有你才有机会将它调换回去。”
说到这里,连杜文姜这个木鱼疙瘩也明白过来了,他的眼眸带着痛惜地说道:“原来如此。杏儿,难怪那时候你主动下楼去找管理员借钥匙,其实你是趁这个机会将保险柜里的假钥匙回收回来而已。那把真钥匙一直在你的手中,是顾佳清给你的,对不对?”
“小文……”卢杏儿委屈地望着面前的人,但贝齿却渐渐地咬住了嘴唇。
“卢杏儿,你还有什么话说?”罗半夏目光中既有痛恨又有惋惜,但更多的还是难以割舍的这么多年来的情谊。事实上,当这个指控在她脑海中闪现的时候,她是几千个几万个不愿意相信,一度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来为卢杏儿开脱。可是,当越来越多的事实汇聚到一起,当所有其他的可能性都被一一排除,就像被大浪淘过的沙滩,只剩下闪闪发光的金子般的真相。
一丝怪异的笑容浮上了卢杏儿的唇畔,眼底露出幽深而聪慧的光芒,笑容也变得肆无忌惮:“哈哈……小夏,真是遗憾啊。居然被发现了,这游戏可就不好玩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替NAA卖命?”听到她那玩世不恭的口吻,罗半夏怒其不争的火焰勃然而起,“你忘记了自己曾经说过当警察的理想,是为了伸张正义、除暴安良吗?你怎么可以知法犯法,还犯下杀人这么重的罪行?”
说到这里,她再也无法保持那副置若罔闻的冷淡心态,内心翻涌上来的情绪化成了泪水夺眶而出:“你让我怎么办?我怎么能逮捕你……”
卢杏儿吐了吐舌头,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茂威汀的脸,声音淡淡地说道:“小夏,你别这么激动嘛。我只是顺手帮了他们一个小忙,哪里有杀人了?”
“什么?”罗半夏猛地抬起头,一颗泪珠还挂在她的脸颊上,“杏儿,事到如今,抵赖已经没有意义了。”
卢杏儿歪着脑袋走到罗半夏的面前,漆黑的眸子中有波光流动,终于还是轻松地笑了笑,说:“好吧。我承认,是我从顾佳清那儿拿到了真钥匙,然后又以警察的身份从管理员张建丹那里回收了假钥匙。不过,从头到尾我干的工作就这么一件,杀死秦芳芳和顾佳清这两件事,可跟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幕后黑手
“喂,亲爱的,我说你也帮忙说两句话呀!”卢杏儿说着,冲茂威汀妩媚地一笑,仿佛早有默契。
始终坐壁上观的男子眼眸一亮,好像等候已久似的,狷狂的笑意倾泻而来,朗声道:“我还以为这次不必我再出场了。你没有杀人,那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如果卢杏儿没有杀人,那现场的脚印该如何解释?”杜文姜有些不服气地说道,“除非麻秆先生主动承认,杀人凶手正是你……”
罗半夏心情复杂地望着他,一方面她自然希望这个男人能提出证明卢杏儿清白的证据,但另一方面她又害怕他们两个本来就勾结在一起,此时此刻不过是在互相补台,蒙骗他们而已。
茂威汀的脸上掠过淡淡的轻蔑,说道:“正因为有这个脚印,才说明卢杏儿不可能是凶手。用脑子想一想吧,如果她倒着走出这个房间,那鞋底必然沾上血液,不就会在门口和走廊上留下血脚印吗?”
“那有什么?卢杏儿走到门口再临时换双鞋不就行了吗?”杜文姜不假思索地反驳道。
“换鞋?秦芳芳九点钟打电话让我过来,我们九点半就到达这里了。”茂威汀说道,“换句话说,凶手只有半个小时的行凶时间。尤其是卢杏儿,如果她是凶手的话,为了表现出跟我们同时赶来,还得再抽出时间从门外打车进来。即便她是预先有准备的,带了一双鞋子过来换,但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她要怎么处理掉那双带血的鞋子?随便扔到附近的垃圾桶还是藏在这个院子里?你们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搜查,只是结果必然是白忙一场。”
“哼,即便如此……”
茂威汀挥了挥手,打断了杜文姜要说的话,说道:“第二点,你们说卢杏儿是踩着自己的脚印进来的,乍听之下似乎有理,但实际上是非常荒谬的。血迹上的脚印跟雪地脚印根本不是一回事,因为雪会融化,模糊掉鞋底的纹路,但血液不会。如果有人重复踩上自己的脚印,即便踩的时候对得再整齐,也多少会有纹路上的偏差,这一点通过观察现场照片就可以知道了。”
“是啊!”卢杏儿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狞色,“小夏,你不是说我让整个鉴证科替我作弊吗?那你就自己拿那些现场照片放大了去看看,到底有没有重复鞋印踩上去的痕迹。”
罗半夏抿着嘴唇,默不作声。尽管这个男人提出了两点反对的理由,可那都是有待考证的话题——说不定,他们两个只是在这里拖延时间而已。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茂威汀毫不含糊地亮出了最后的底牌,“楼下的管理员张建丹一直观察着公寓的出入口,如果卢杏儿曾经进出这栋楼的话,他应该能发现吧?”
“那也不一定。张建丹说不定也是你们的同伙。”杜文姜幽幽地说道。
“够了,小文。张建丹如果是我们的同伙,我还需要那么费劲地去帮忙调换钥匙吗?”卢杏儿露出鄙视对方智商的神情,“真是倒了霉了,要是不接这个活儿,我也不至于……”
罗半夏恼怒地瞪了她一眼,但心里却渐渐接受了茂威汀的结论,语气别扭地说道:“好!既然你说了这么多理由来替卢杏儿辩护,那么就请你告诉我们,谁才是凶手?他是如何不留脚印地从门口这一摊血迹上走过去的?”
“亲爱的小姑娘……”茂威汀突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容可掬道,“这么点儿小谜团都想不明白吗?要想不在血迹上留脚印的方法很简单,凶手只要先走出门去,然后再洒上血液不就行了吗?”
“什么?先走出房门……”杜文姜惊愕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那怎么可能呢?你之前明明说过,死者被割断颈动脉后,血液是喷射出来的。”
茂威汀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说道:“我的确按照常理做出过那样的推断,很可惜咱们的凶手他不按常理出牌啊!你见过杀猪宰羊吗?用一只碗接在牲口的脖颈旁边,然后割断颈动脉放血……这个案子里面的凶手也采用了同样的方法,先用器皿把死者的血液收集起来,等他走出房门之后,再把血液铺洒到地面上,造成了血液自然流满整个门口的假象。”
“竟然是这样!”罗半夏的思维显得有些错乱,“可是,秦芳芳怎么会任凶手宰割呢?她要是反抗起来,血液不还是会喷洒得到处都是吗?”
茂威汀深蓝色的眸子冷峻无波,仿佛突然变了一个人,阴狠地说道:“那是因为凶手是专业人士,对于如何制伏躁狂的病人,并且准确地动刀有十分的心得。”
“凶手到底是谁?”罗半夏急切地追问道。
“难道你们刚才没有察觉到古怪吗?对于那个女人的说法……”茂威汀的目光斜斜地插来,带着一丝戏谑。
“那个女人?谁?”罗半夏依然懵懂无察。
卢杏儿的眼眸亮了一下,笑道:“是那个严晓彤吗?哪里古怪了?”
“她说整个上午,除了拖动物体的声音,就没有听到楼上传来任何其他的声音了。”茂威汀似乎故意将尾音拖得长长的,留给人更多思考的时间。“可是,秦芳芳的一只鞋子掉落在脚的外面,很显然是意外摔倒的样子。结合刚才的分析,她应该是被凶手推倒之后,再遭到放血杀戮。”
“啊!如果严晓彤一直在屋里,就应该听到了秦芳芳摔跤跌倒的声音。”罗半夏突然大声叫道,“原来如此,她在说谎!”
茂威汀目光柔和地点了点头,说:“另外,因为她一直住在公寓楼内,没有出过楼门,自然也就不可能被管理员张建丹目击到了。”
“为什么你说……她是专业人士?”卢杏儿歪着脑袋,好奇地问道。
茂威汀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阴冷,说道:“虽然做过了整容,但严晓彤这个名字就没有让你们想起什么吗?X大附属三院何清玄身边曾经有一名护士,叫作童晓颜,因为速冻冷柜的那个案子畏罪潜逃了。”
“是童晓颜,她就是童晓颜!”罗半夏激动地惊呼。他们警方已经通缉了她将近一年,没想到她居然躲藏在这样一个地方。
“难怪了。”卢杏儿也露出恍悟的神情,“原来是她,作为技术熟练的护士,掐住能让对方昏迷的穴位,然后用刀割断脖子,的确是再简单不过了。”
“可是,仅凭这一点,还是无法断定她就是凶手吧?”在一面倒的呼声中,朱建良警员依然认真地坚持着刑侦的逻辑。
茂威汀顿了一顿,又说道:“你们注意到她的脚和鞋子了吗?一般来说,长期穿人字拖的人,因为拖鞋的支撑点只有一个,所以脚趾多半会形成习惯性的蜷曲。可是,她却恰恰相反,脚趾舒展着,而且走路还有些不自然。这说明,这双人字拖是她刚刚换上的,也是她平时不常穿的。你们说,那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她原来穿的鞋子在案发现场沾到了血迹,所以才临时换上了这双并不称脚的人字拖。”罗半夏蹙着眉头说道,“嗯,只要立刻去搜查她的家里,说不定能找到她还没来得及洗干净的衣服和鞋子。”说到这里,她的心头突然袭上了一股强烈的疑惑和恐惧,然后扭头望着茂威汀,眼睛渐渐地睁到了最大:“既然你早就知道了她是凶手,为什么刚才还让我放她回去?”
茂威汀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眼底的一抹担忧转瞬即逝,一字一句地说道:“她现在应该已经跑了。是的,我是故意放走她的。”
尾声
茂威汀的话音刚落,卢杏儿突然一闪身来到了罗半夏的身后。在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刻,一把短手枪抵住了罗半夏的后腰,声音依然玩世不恭地说道:“小夏,不好意思了。”
“杏儿,你要做什么?”罗半夏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渗出了冷汗。
“他们让我带你走。”卢杏儿一双杏眼挑了挑,目光哀怨地望了茂威汀一眼。
杜文姜立刻拔出了手枪,冲动地往前一步,大声喊道:“卢杏儿,你疯了吗?快把枪放下,她是罗半夏,你最好的朋友,你怎么能拿枪指着她?”
“杏儿,他们为什么要你带走我?”罗半夏一边喘息着,一边试图通过提问来拖延时间。
这时,茂威汀的拳头已经攥紧了,目光凌厉,声音中带着阴冷的煞气:“杏儿,这次事件所有的设计都是针对罗半夏一个人的,对吗?”
卢杏儿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猜得不错。他们本来的计划是要让小夏背上杀人的罪名,把她逼得走投无路,然后再说服她归降于组织。小文,其实你之前差不多快猜到了,只是没有搞明白凶手的手法而已。至于亲爱的威汀嘛,你应该也早就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让童晓颜离开的,对不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杜文姜的眼底已经涌上了血色。
茂威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卢杏儿,冰冷的笑容凝结在嘴角:“杏儿,你志不在此,何必替他们蹚这趟浑水?”
朱建良来回望着他们的对谈,仿佛明白了什么:“茂先生,NAA这次的目的是掳走罗警官。所以,你刚才故意透露信息给那个童晓颜,让她知道自己已经败露,从而放弃这次任务,对吗?”
“可是,我们明明可以逮捕她,这样就可以挖出更多关于NAA的信息了。”罗半夏冲着茂威汀恼火道。即便是被枪顶着后背,美女警官的风格依然刚烈强悍。
“别傻了,小夏。”卢杏儿嘴角微弯,语气颇为无奈,“童晓颜那样的女人,可是亡命之徒,茂威汀最害怕的就是她狗急跳墙,像我这样拿枪顶着你的脊梁。”
罗半夏皱起了眉头,在气恼被小看了的同时,心底竟也有一丝被关怀的暖意在微微荡漾。“那么,你呢?杏儿,你在组织里又是什么角色?”
“哎呀,要不要告诉你们呢?”卢杏儿抬了抬眉梢,露出一副天真的笑意,“小夏,你知道的,我最大的理想不是当警察,而是成为一名科学家,探索人体奥秘的科学家。说句实话,他们给我展示的那个研究太疯狂了,那是一项可以突破人类极限的冒险。为了全体人类的未来,我认为任何的牺牲都是值得的,包括我自己。”
“杏儿,你走火入魔了吧?”罗半夏悄悄地移动自己的双脚,试图找机会制伏卢杏儿。毕竟在警校的时候,卢杏儿经常偷懒逃避训练,格斗术更是差点儿不及格。说时迟那时快,罗半夏的右肘突然发力,侧身反手打掉了卢杏儿的手枪,然后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当杜文姜和朱建良的手枪同时对准卢杏儿的时候,她只是微微一笑,说道:“不,小夏,会走火入魔的不是我,而是你。你体内SPLIT药物很快就会彻底发作,到时候你会失去人类的界限,成为一个疯狂而难以控制的魔鬼。只有跟我走,你才有可能获得新生。”
那就是卢杏儿留给罗半夏最后的话。之后的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了。巨大的爆炸声响起,整栋公寓楼都剧烈抖动起来,屋内的人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上。等到罗半夏稳定下心神,再看向卢杏儿的时候,她竟然活生生地从空气中消失了。他们在屋里搜查了半天,终于发现原来地板上有一个可以向下打开的活动板,有人趁着爆炸撼动房屋的时机,将卢杏儿救走了。
“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罗半夏闷闷不乐地坐在江边,望着粼粼江水,心中有说不出的烦闷。
身边的男人微垂着眸子,声音低沉地说道:“不知道。但或许很快就会知道。”
“他们为什么要带我走?是要把我当成实验体吗?”罗半夏扭头问道。
茂威汀的双眉微微蹙拢,凝重地说:“他们要的没那么简单。这一次,他们牺牲掉秦芳芳、顾佳清,不可能仅仅为了一个实验体。”
“是啊,我也觉得很奇怪。顾佳清当时那种害怕的表情,好像她已经预知自己会被杀死了。”罗半夏咬着嘴唇说道,“究竟是谁杀了她?”
“许少翔。多半是这个男人安排的。他应该早就得知了秦芳芳要绑架你的计划,于是将计就计地设计了一个更大的圈套,一来想要得到你,二来也顺手除掉那些擅自行动的不听话分子。”茂威汀眯起眼睛,神色十分严厉。
“擅自行动的人是指秦芳芳吗?可是,顾佳清为什么会被杀呢?”
“顾佳清也是一个弃卒,她的作用已经结束了,留着只是多余。”茂威汀语气平淡地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之事,“她之所以会那么害怕,是因为她没想到秦芳芳会被杀,这跟她原先预知的计划不一样,所以她才明白自己已经彻底被组织排除在外了。”
罗半夏只觉得背脊发凉:“我还是不明白,布下这个局的人究竟想干什么?”
“许少翔为了让顾佳清发挥最后一点儿作用,安排她去调换了钥匙,并适时出现在案发现场,那是为了留一个后手。”
“后手?”罗半夏疑惑道,“什么意思?”
“为了更好地说服你。我猜,他们本来打算通过某种方式,令你相信自己是在药物发作的情况下杀死了秦芳芳。然后,他们会进一步地申明,为了救你,不惜牺牲了顾佳清来做你的替罪羊。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人的求生本能往往会让你轻易地就范。”茂威汀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阴霾。
罗半夏有些不服气地说道:“这也太小看我了。如果我真的杀了人,才不会让别人替我背黑锅呢。”
听了这幼稚的决心,茂威汀不禁淡淡一笑,说:“那只是因为你还没被逼到那个份上。许少翔棋差一着,没能收获你的臣服,最后只能硬来了。”他说着,目光突然变得十分柔和,眼底有着她不熟悉的情愫。“知不知道?当时,你们找童晓颜来问话,其实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你该不会想说,如果当时你不在场,我早就被她得手了?”罗半夏有些不服气地说道。
“差不多吧。”茂威汀毫不谦虚地说道,重新恢复了那张扑克脸。
“既然他们那么暴力,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绑架我呢?还要用诬陷我的手段,弄得那么复杂!”罗半夏依然觉得有不合理的地方。
茂威汀仰起头,瞳孔里流露出一丝困惑,说:“这一点我也没有想通,我只是隐隐地觉得,他们希望得到你的配合,甚至是心甘情愿地效力。”
“我死都不会为这种邪恶的组织效力!”罗半夏对着天空挥了挥拳头,似乎在向大江大河表达决心道。“那……杏儿最后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罗半夏的眼神再次变得忧郁起来,“我体内的药物真的会发作吗?到时候,我会变成什么样?”
茂威汀转过脸来,眼眸中映射着江面的水光,波光粼粼:“不管你变成什么样,记住,我都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