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隧道事件

前情

窗外,一场阴沉的暴雨刚刚平息下去。淅淅沥沥的雨滴敲打在屋檐上,凭空给人一种萧瑟而孤寂的感觉。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安静地坐在沙发椅上,乍一看仿佛还是从前那位身着白大褂、医术高超的脑外科大夫。一个星期之前,X大附属三院身负凶杀案逃亡在外的何清玄大夫突然从德国打来电话,声称愿意成为警方的线人,请求中国政府的庇护。上层经过慎重研究,决定将他引渡回国,并且把后续的调查工作交到了罗半夏他们局里。

将近一年未见,何清玄本就瘦削的脸庞更显轻减,棱角分明的颧骨如嶙峋的山峰,流露出孤傲而难以亲近的神色。

就这样沉默地对峙了许久,罗半夏终于沉不住气地发问:“何大夫,当初你给管文军做的究竟是什么手术?”

罗半夏口中的管文军是国际大型医疗器械集团GungNail的前任财务总监,他的主治医生正是何清玄。曾经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何清玄为管文军先后动了六次脑外科手术,次数如此频繁,被怀疑可能跟大脑移植的研究有关。

何清玄的脸色十分平静,仿佛早就料到警方会有此一问,笑道:“罗警官,我记得你的身边不是有一个极聪明的男人吗?事实上,他当时的猜测都是对的。他们让我为管文军进行部分的大脑移植手术,将他脑部坏死的组织替换成新的。”

听到对方提到茂威汀,罗半夏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很快镇定下来,说道:“他们进行这种脑移植手术的目的是什么?据我了解,当今世界上还没有成功的脑移植案例吧?”

“当然,大脑是人体最精密也是最神秘的器官,它的结构和功能对于科学界来说至今仍然是一个灰匣子,有很多难以理解和操纵的地方。”何清玄侃侃而谈,“而且,医学界更认同把大脑作为一个整体,而非部分来进行移植。比如前一阵新闻上炒得沸沸扬扬的头部移植手术,显然比大脑移植来得更靠谱些。”

“你是指那个换头术吧?”罗半夏瞪着眼睛说道。她曾经在报纸上读到过这则新闻,中国已经有医生成功为猴子进行了换头手术,让猴子的头部与新的身体建立了血液供应连接。下一步,他们要将这个成果应用于人体,第一位志愿的实验者是一名罹患脊髓肌肉萎缩症的男子。

“不错,换头术仅仅涉及血管和神经的重新连接,可行性相对要高一些。但脑部移植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何清玄的目光渐渐地移向窗外,变得复杂而深邃,“大脑并不像身体的其他器官,可以清清楚楚地区分不同的功能脑区,不同人的同一部分脑组织,可能并不是完全对应的。”

何清玄的话似乎跟前几天茂威汀所说的如出一辙。罗半夏的心脏不禁微颤了一下,问道:“既然脑移植的难度那么大,为什么你们还要去做呢?”

一道戏谑的目光在她身上掠过,何清玄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道:“小姑娘,这世界上有无数难以办成却意义重大的事情,难道因为它们太困难我们就要放弃吗?医学从来都是站在一堆不可能的基石之上,去不断地开拓新的可能性。”

被他这样一通教训之后,罗半夏觉得自己的境界确实低下,有点儿讪讪地问道:“好吧。那你们的实验体管文军现在在哪里?”

“死了。”何清玄淡淡地说道。

“死了?什么时候?”罗半夏的眼底闪过一抹讶异。

“在部分脑组织植入后的第三个月,他突然发疯,一头栽进湖里死了。”何清玄轻描淡写地说道。

“发疯?”罗半夏觉得难以理解,“是因为排异反应吗?”

“情况很复杂。”何清玄微微勾起嘴角,“他发疯的原因目前还没有查明。不过,在实验的初期,手术存在很多不稳定性,这种误差是在可容忍的范围之内的。”

——误差?这个词语让罗半夏的心底无端响起了一种冰层断裂的声音。曾几何时,她也从那个面容冷峻的男人嘴里听到过如此冷漠的话语,仿佛生命在他们的眼中跟物理实验台上的材料并无本质差异。

“好,那你告诉我,GungNail正在策划的Mission计划究竟是什么?这个组织跟NAA又是什么关系?”罗半夏因内心的冲突而变得不耐烦起来。

可是,何清玄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罗警官,这些好像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吧?难道你的上司没有告诉你,我回国的主要目的是为一位重要人物进行手术吗?在手术完成之前,我拒绝再回答任何问题。”

迷失隧道

急救车行驶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

X大附属三院在距离市区三十多公里的深山坳里建了一座高精尖的国际医院,用于疑难杂症的研究治疗和特殊病人的诊治。这里所谓的特殊病人有两类,一类是有影响力的政治人物或者明星,这些人对于个人隐私有特殊的需求,不太适合在普通医院抛头露面;另一类则是司法部门要求进行特别看管的人,普通医院无法提供严格的看管条件。年初,被罗半夏逮捕的GungNail集团大中华地区执行副总裁邓中林先生就一直被关押在这里。

这个男人极为狡猾,他向警方提供的关于川圣百货大楼的线索,最终并未带来柳暗花明的结果,反倒令罗半夏意外地摄入了SPLIT药物。而当罗半夏回过头来想要再提审他的时候,他却突然癫痫发作,并且持续反复了好长一段时间。好不容易等到他的癫痫症状有所缓解,他却又一度陷入了封闭状态,对任何人都不言不语。

这种情况终于在前几天被打破了,邓中林突然抓住一个护士的手,一脸惊恐地喊道:“有人要害我,快带我离开这里。”

罗半夏立刻赶来查看情况,要求邓中林提供有人要害他的证据,但对方却只是一个劲地吵嚷着:“这里不安全,快让我离开!只要离开这里,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罗半夏只得将信将疑地安排邓中林秘密转移。由于他的病情基本平稳,所以就找了一辆押运犯人用的急救车,送往市区的看守所。罗半夏坐在副驾驶座上,同行的除了医院的司机老蔡之外,还有柯振辉医生和一名叫作于奕欢的护士,他们俩都待在后车厢里,看守并照顾着邓中林。

通往市区的盘山公路要经过一条长达三公里的隧道。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隧道的照明灯坏了,驶入之后一片漆黑,只能依靠车前灯探出一块较小的弧形区域。罗半夏微微蹙眉,内心无端地响起一种战斗开始前擂击战鼓的“咚咚”声,让人隐隐感到不安。

急救车在隧道里大约行驶了一公里,突然车子开始颠簸起来,发动机发出了“哒哒”的奇怪声响。没一会儿,车子就像个肺结核病人似的咳嗽了两声之后,停在了隧道里面。幸亏司机老蔡经验丰富,预见到车子的状况不容乐观,事先开到了应急车道上,这才不至于被后面不知情的汽车无端追尾。

“怎么回事?”罗半夏焦急地问道。

老蔡下车打开了前盖,拿着手电筒查看了半天,走到车窗旁对罗半夏说道:“罗警官,汽车电子检测系统提示零部件故障。我看了看,好像是发动机的一个零部件掉了。这部件还没有备用的,我只能循着来时的路去找找了。”

“啊?”罗半夏听得一头雾水,忙问道,“那你能估计出部件掉在哪儿了吗?”

老蔡摸了摸脑袋,有点儿不确定地说:“多半是在驶入隧道之后吧,那会儿我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掉落的声响,没想到是发动机的部件……”

“哦!”罗半夏定了定神,觉得情况不算太糟,便说道,“行,那我陪你一起去找吧?”

“嗯,那也好。这隧道里面这么黑,多个人多双眼睛能快点儿。”老蔡应道。

两人商定之后,就去后车厢对医生和护士说明情况。柯振辉有些狐疑地看了眼罗半夏,说:“罗警官,汽车发动机的零部件你认识吗?”

“呃?”罗半夏被他说得脸莫名一红。

“我也去找吧。”柯振辉直截了当地说道,“反正我刚给邓中林注射了一支镇静剂,他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于护士,你一个人看着他没问题吧?”

于奕欢爽快地点点头,说:“行,你们赶紧去找吧。找到了好尽快离开这个黑漆漆的地方。”

三个人一前一后隔开一段距离在隧道里寻找起来。这时,迎面竟然也开来一辆急救车,经过他们身边时慢慢减速,终于停在了离罗半夏不远的地方。

罗半夏转身望去,只见彭兵队长从副驾驶座上走了下来,一溜烟地跑到了她的面前。

“彭队?”罗半夏这才想起来,今天彭兵在亲自执行任务,要带着何清玄一起去市区接一位重要人物到X大附属三院的国际部进行手术。

“小夏,你们在干什么?”彭兵的面容在手电筒的映照下显得十分晦暗。

“我,我们那辆汽车的发动机掉了零部件,正在找呢。”罗半夏言简意赅地回答完,便趁机刺探道,“彭队,何清玄还老实吗?”

“嗯,跟一名护士关在后车厢里,没问题。”彭兵语气淡然地说道。

事实上,之前彭兵提出他要亲自押送何清玄去接人的时候,罗半夏的内心是非常不情愿的。她很清楚作为NAA奸细的彭兵,或许会趁机在路途上动手脚,解决掉何清玄这个叛徒。但杜文姜的一句话倒是提醒了她:“如果彭兵在路上动手,不是正好暴露了自己吗?”

她的思绪正如同地铁进站的人流一般纷至沓来,不远处却突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砰、砰——”两声刺耳的枪声从彭兵身后的急救车那儿传来。

“糟了!”彭兵大呼一声,疾速往自己乘坐的那辆急救车跑去。罗半夏神色一凛,紧紧地跟随其后。

来到车旁,彭兵对着一脸木然地坐在驾驶座上的年轻司机大声喝道:“怎么回事?哪来的枪声?”

“我,我不知道啊……”司机名叫黎清风,才二十二岁,是今年新入职的员工。他显然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坏了,结巴道,“好,好像是在后头。”

彭兵把黎清风拽下车,要求他立刻打开后车厢的门。当年轻的司机哆哆嗦嗦地将门打开之际,彭兵一步跃上了车厢,对随后跟上来的罗半夏说道:“不好,小夏,何清玄被杀了。”

罗半夏侧过身从彭兵的腋下望进去,只见后车厢里摆着一张移动病床,雪白的床单染上了斑驳的血迹,倒在床脚边的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正是前几日引渡回国的何清玄大夫,胸口中了枪伤,浸出一大片血迹;女的是X大附属三院的护士,叫作董晓非,子弹射穿了她的脖颈,看起来已经没救了。

“怎么会这样?”罗半夏心里默默嘀咕,“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抬头扫了一眼车厢内部,只见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并且安装了不锈钢栅栏,凶手是怎么进来行凶的呢?

两个密室

“何清玄还有救。”彭兵上前摸了摸两人的脉搏后,说道,“小夏,赶快把你们车上的医生护士叫过来进行急救。”

罗半夏点点头,立刻打电话叫来柯振辉。可是,护士于奕欢的电话却始终都没有人接。她心头的鼓敲击得更加快速,冥冥中仿佛预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便对彭兵说道:“我去那辆车上看看。”

这时,司机老蔡也跟着柯振辉跑回来了,听了她的话便一同往那辆抛锚的急救车跑去。走到跟前,只见车子仍然停在应急车道上,像一尊岿然不动的大佛,深沉而寂静。

“于护士,于奕欢!”罗半夏绕着急救车使劲叫了两声,却没有任何回答。

“老蔡,快打开后车厢。”罗半夏当机立断道。

后车厢从外面被锁住了,车厢内的人是无法从里面打开的。老蔡掏出钥匙,三下五除二地打开了车门,却看到了一幅比凶案现场更令人匪夷所思的场景。

狭小的急救车厢内空无一人,病床上、床底下……所有的角落里连只苍蝇都不存在。刚才他们离开时确认过的正在熟睡的邓中林和看守的护士于奕欢像水蒸气一样在这个密不透风的车厢里消失了。

“这……”罗半夏只觉得心脏仿佛被直射一枪,差点儿栽倒在车厢门口。

与此同时,在另一辆急救车上,柯振辉对何清玄进行急救处理之后,建议立刻原车送回X大附属三院的国际部进行抢救。彭兵把罗半夏找过来,简单商量之后,决定将护士董晓非的尸体抬下来等候尸检,同时叫来最近的派出所民警,和司机黎清风、柯振辉一同护送何清玄返回X大附属三院。

车子离开后没多久,警方的支援也赶到了。法医和鉴证科着手工作的同时,彭兵下令封锁整条隧道,查找消失了的邓中林和护士于奕欢的下落。

“除了隧道里面,还要沿着公路去搜查。”彭兵声音急切地说道,“距离案发不超过半个小时,他们应该走不远。”

罗半夏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彭兵指挥现场,心里涌起无数的疑虑。何清玄显然是GungNail计划中的叛逃者,他落入警方手中对于两个神秘组织正在运作的秘密行动无疑会产生巨大的威胁。所以,这次何清玄遇袭,十有八九是GungNail或者NAA的杰作。而彭兵这位NAA深埋在警队里的内应,在这次袭击何清玄的事件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他此时此刻做出的种种决策判断,有几分是真心查案,又有几分是为了替NAA做掩饰?

正胡思乱想着,杜文姜带着法医和鉴证科的卢杏儿一起走了过来。

“真是活见鬼!这案子到底几个意思?”杜文姜用力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说道,“居然有两个密室!一个密室杀人,一个密室消失?”

“小文,你能不能别提那两个字,我对它们过敏。”罗半夏捂住胸口,郁闷地说道,“张法医,有什么发现?”

法医张成龙站直了身体,一本正经地说道:“罗警官,这名女性死者明显是被手枪射杀,子弹直接击穿脖颈,因牵连到了大动脉,失血过多死亡。从子弹射入的位置和角度来看,凶手应该跟死者站在同一高度开的枪。由于这种急救车车厢比较高,站在地面上是无法够到车厢窗户的。换句话说,凶手当时很可能就站在急救车的后车厢里面。”

“你的意思……凶手闯入后车厢,护士和何清玄都吃惊地站了起来,结果被凶手以极快的速度射杀,对吗?”罗半夏试图推演案发时的情景。

“嗯!多半是这样的。目前,另一名受害者还在抢救,根据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似乎是因为他受袭时站立的位置不同,才没有被射中要害部位。”张成龙一板一眼地说道。

“小夏,这不合理啊!”杜文姜插嘴道,“凶手看到何清玄没死,为什么不再补上一枪呢?”

“喂,小文,你跟何清玄有什么深仇大恨,巴不得他被射死啊?”卢杏儿在一旁取笑道。

罗半夏抬了抬眉,说:“应该是误判吧。事实上,我跟彭队上车的时候,也以为两个人都死了。是彭队检查了脉搏,才发现何清玄有生命迹象……”

“那这个凶手也够冤的。”杜文姜自得其乐地发挥着想象力,“好不容易像阵风似的来无影去无踪,却没把人彻底杀死,白瞎了这么好的密室了。”

听到“密室”两个字,罗半夏不禁再次蹙眉,把目光转到卢杏儿的身上,问道:“杏儿,你有什么看法?这两辆急救车真的是密室吗?”

卢杏儿穿着一身白色风衣,显得清爽妩媚,娇小的脸庞冲罗半夏幸灾乐祸地一笑,说道:“亲爱的罗警官,很不幸地告诉你,这两个密室都是确凿的。这种押运犯人的急救车是特别改装的,后车厢外面还多加了一把锁,不仅外面的人不通过钥匙无法打开,即便是车内的人也无法从里面直接打开。另外,车窗全部都是从内部关闭并且自动落锁的,车窗外面还加装了不锈钢制的栅栏,把整个后车厢包裹得严严实实。我们已经仔细检查过了,车厢体上没有被子弹击穿的洞眼,车门和车窗上面都没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

“钥匙呢?在谁身上?”罗半夏听完这一大套叙述,立刻抓住了关键。

“后车厢的钥匙跟汽车钥匙是复合镶嵌在一起的,并且只有唯一的一把,自然分别在两名司机身上了。”卢杏儿摊了摊手说道,“你也知道的,你们那辆车的司机老蔡一直在隧道里寻找发动机的零部件,没有机会打开后车厢放走人。至于另外一辆车嘛,那个年轻司机黎清风倒是一直待在车里,可是他若杀人之后还继续装作无事地坐在驾驶座里,会不会显得很不合常理?”

罗半夏眯起了眼睛,思绪如倒翻的多米诺骨牌,不断延伸:“嗯,不错。还有另外一个问题,两个密室究竟是不是同一人或者同一伙人所为?如果是同一伙人,那么他们必须同时拿到两辆车的钥匙,这几乎是难上加难。”

“所以,除了钥匙,应该还有其他突破密室的方法吧?”杜文姜故意拖长了尾音,让这种可能性在人们的脑海中浮想联翩。

有钥匙的人

这时,彭兵带着司机老蔡走了过来。这名X大附属三院的专职司机看上去五十出头,灰白微秃的前额,矮小臃肿的身材,是一个放在人群中非常不起眼的角色。

“小夏,一块儿来问问情况吧。”彭兵招呼道。

罗半夏怔忡了片刻,便迎上前去,问道:“蔡师傅,这辆急救车的钥匙一直放在你的身上吗?”

“是啊!”老蔡有些不明所以地低下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那把车钥匙,“罗警官,刚才你不是在我的旁边,看着我拿这把钥匙打开后车厢门的吗?”

罗半夏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么,有没有可能,你在隧道里找东西的时候,曾经有人偷了这把钥匙来这辆急救车上放走了人,然后又送回到你的口袋里呢?”

——说句实话,罗半夏自己也很怀疑这世界上是否存在这样的神偷,但哪怕概率微乎其微,这也是一种不得不考虑的可能性。

老蔡不自然地笑了笑,说:“罗警官,我这裤子口袋很贴身的,要是有人从里面掏走钥匙的话,肯定能察觉到吧?”

彭兵听完这话,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问道:“小夏,当时你们三人去隧道里寻找掉落的零部件,是怎么个先后顺序,彼此相隔有多远?”

——彭兵是在推测老蔡单独返回急救车作案的可能性。罗半夏意识到他的问题背后的含义后,说道:“嗯,我们三个是按直线顺序一字排开,蔡师傅在最前头,柯大夫紧随其后,我落在最后。”

“是的,我跟柯大夫离得很近,他就在我身后两米的地方,说话都听得见。”老蔡忙不迭地补充道,“倒是罗警官后来走得慢了,跟我们拉开了距离。”

——所以,老蔡是不可能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独自返回急救车去的。因为他有一位很好的时间证人柯振辉。同样地,柯振辉要趁这个时间做点儿什么似乎也有难度。

彭兵的脸上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说道:“说起这个零部件啊,我倒是觉得挺奇怪的。一般汽车发动机的零部件不会轻易掉落的吧?出车之前不是要做全面检查的吗?”

老蔡像是被人揭掉了遮羞布一般,红着脸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出车检查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可是一驶入这个隧道发动机就有点儿不对劲了,后来干脆就熄火了。”

“那个掉落的零部件最后找到了吗?”彭兵又问道。

“没有。虽然汽车的电子检测系统提示是零部件故障,但这种电子设备有时候也不可靠……”老蔡皱着眉头,脸上充满了惶恐。

罗半夏狐疑地望着这名朴实的司机,心头陡然升起了一丝怀疑:“蔡师傅,你不会是想说,有可能那辆急救车根本就没有发生零部件掉落的情况?”

“呃,现在看来,是有这个可能性。”老蔡的脸已经憋红得似乎能沁出血来。

彭兵似有若无的眼神向罗半夏瞥来,目光中的怀疑和凶狠表露无遗。

结束了现场勘查,彭兵和法医及鉴证科的人员回警局交差,罗半夏则带着手下匆匆赶到了X大附属三院的国际部。据已经驻守在那里的朱建良警员介绍,何清玄刚做完胸外科手术,子弹击穿他的肺部造成大出血,情况一度十分危急。目前,他还在ICU监护着,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那名司机呢?”罗半夏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已经把他和那名同来的柯振辉大夫分别隔离起来了。”朱建良一脸肃然地说道。

罗半夏轻轻瞥了他一眼,心里对他的行动十分赞赏。虽然,柯振辉是她钦点押运邓中林的主治医生,但谁也不能保证他的身家就一定是清白的。

在朱建良的带领下,她和杜文姜先来到了关着年轻司机黎清风的办公室。可是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男一女在里面相谈甚欢。一时间,罗半夏只觉得血脉倒流,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儿里,差点要气晕在门口。原来卢杏儿刚才匆匆离开,就是为了去接应这个可恶的冷面男。为什么没有经过她的允许,这丫头就擅自把茂威汀带到了案件相关人士的面前?

“小夏,你来得正好!”卢杏儿却一脸无邪地冲她招招手,指着黎清风说道,“这家伙一直不肯好好说话,还是得经验丰富的罗警官出马啊!”

罗半夏的注意力落到了黎清风的身上。这名青年才二十二岁,一头凌乱的头发显得纨绔不羁,但身上的廉价碎花衬衫又充分显示出他薄弱的经济状况。

“小黎师傅,我也不拐弯抹角了。”罗半夏明白对付这种愣头青年,最好的办法是单刀直入,杀他个措手不及,“何清玄和董晓非都遭遇枪击。而案发当时你就在驾驶座上,枪声响起的时候,你可有看到或听到些什么?”

黎清风努力地眨了眨眼睛,用懵懂的表情来彰显他的无辜,说道:“我,我就是听到后车厢里有枪声传来,然后有人连续倒下,车子还震了两下。”

“那你怎么不下车去看看?”杜文姜尖锐地质问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还若无其事地坐在车里?”

“我,我吓尿了啊……”黎清风嘴角一歪,露出了痞子的本性,“警官,我活这么大,哪里遇到过这种事情?谁知道是不是有恐怖分子搞暴恐袭击啊?我生怕自己随便下车,头一个就被乱枪扫射死了。”

他这一通脑洞大开的辩白虽然有些无稽,但从平民百姓的角度来看,他当时这样的反应倒确实还有几分合理性。罗半夏皱了皱眉头,问道:“那么,整个过程中,车钥匙一直在你的身上吗?”

“当,当然了。”黎清风轻佻地瞥了罗半夏一眼,说道,“美女警官,当时你跑过来的时候,不是亲眼看着我掏出钥匙打开后车厢门的吗?”

“是这样没错。”罗半夏被他反问得有些懊恼,“但这也不能排除你的嫌疑。从逻辑上来讲,你是唯一拥有打开后车厢钥匙的人,也是唯一有作案可能性的人。”

听了这话,茂威汀的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好像春风轻抚过初嫩的草地,让人凭空滋长了生机勃勃的欲望。

“喂喂,警官!你们难道怀疑我?”黎清风像是才明白过来自己的处境,开始了混乱的自我辩解,“这怎么可能?我跟何大夫和那个小护士无冤无仇的。而且,我要是真杀了人,那还不早跑了,为啥坐在车里等你们抓啊?”

他一脸慷慨激昂,恨不能将全世界所有的逻辑都搬过来为自己辩护。

“你先别激动……”罗半夏伸手想要做个安抚的手势。

卢杏儿趁机插嘴问道:“那你认为谁才是凶手呢?医院里,有跟何清玄结仇的人吗?”

黎清风眨巴两下眼睛,像是领悟到了什么,说道:“对了警官,你们应该好好查查医院内部的人员。我听说,那个何清玄大夫从前的口碑就不好,不光欺压年轻大夫,还跟一堆小护士搞不清。对了,今天接车的时候,我就发现那个护士跟他眉来眼去,好不暧昧呢。”

——人为了自保,真是什么都敢咬啊!罗半夏有点儿无语地用手支撑着脑袋,可身边的杜文姜却在听闻此言之后,眼睛微微地亮了一下。

殉情假说

从黎清风那儿出来,罗半夏只觉得胳膊被人轻轻地拉了一下,低沉而好听的男人声音在她耳畔说道:“派人把这个黎清风关起来,绝对不要让他接触到外面的人。”

“你要我们监禁他?”罗半夏不解地挑眉道。

“嗯。”冷面男点了点头,却不打算做任何解释。

罗半夏叹了口气,心里明白当这个男人不想说的时候,任何人也撬不开他的嘴。再想到自己此前已经答应过要跟这个男人合作,便回头嘱咐了朱建良几句。

一干人很快来到了柯振辉所在的办公室。年轻的医生显然受到了惊吓,脸色惨白地坐在桌前,直到看到罗半夏进来,脸上才微微恢复了一丝生机。

例常的问话结束后,茂威汀半眯着眼睛,突然似笑非笑地问道:“听说,是你提出跟司机和女警官一起去找那个零部件的?”

“是啊!我想隧道里那么黑,多个人总多双眼睛嘛。而且,罗警官对汽车零部件也不熟悉……”柯振辉说到这里,悄悄抬头看了罗半夏一眼,脸色蕴红。

“罗警官居然也同意?”茂威汀把眼珠一转,目光锐利地刺向她。

罗半夏莫名地感到芒刺在背,解释道:“当时谁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啊!那辆急救车是专门用来押运罪犯的,安全措施很牢靠……而且柯大夫还说给邓中林注射了镇定剂,不是吗?”

柯振辉也急切地点了点头,说:“没错,我下车之前曾经确认过邓中林是在昏睡,一时半会儿不可能醒来。”

卢杏儿讪讪地笑道:“邓中林不可能醒来,并不代表跟他在一起的那名小护士不会做点儿什么呀!”

“难道,你们怀疑那名护士是NAA的人?”罗半夏蹙着眉心,觉得很不可思议。

“开什么玩笑!”杜文姜总算找到机会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大声地驳斥道,“就算那名护士是NAA的人,可她也被困在那辆严丝合缝的急救车里面,无法逃脱的呀!”

这时,柯振辉像是突然看见了流星的孩子,眼前一亮,激动地抬头说道:“等等,或许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们刚才说,那辆车的钥匙一直在司机老蔡的身上,而老蔡也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对吧?可是,你们别忘了一点,现在绝大多数汽车的钥匙都是可以遥控开锁的。如果老蔡在离开车的时候,偷偷地打开遥控开锁键,把护士于奕欢和邓中林放跑,之后,他再跟随罗警官返回到车前,悄悄按下遥控锁车键,一切不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吗?”

“柯大夫,这个恐怕……”

罗半夏刚开口说了半句,就被热情奔放的杜文姜抢过了话头:“柯大夫,你搞错了!那辆车的后车厢有两道锁,一道确实是普通的遥控车门锁,但另一道可是特别加装的机械锁,必须由人亲自走到面前,用专门钥匙打开才行。因为这个原因,即便有人可以遥控远程打开车门的锁,车内的人也还是无法逃离。”

残酷的事实严重打击了医生参与推理的热情,柯振辉缩到一边不吱声了。可是,情绪高涨的杜文姜却依然不肯放弃这个令他处于焦点的话题,再接再厉道:

“咱们再退一步讲,柯大夫刚才说他们离开急救车时,邓中林肯定处于昏睡状态。那么,即便那名小护士自己有办法脱身,却又要如何拖着一个昏睡的男人逃亡呢?我刚刚接到现场搜查队的报告,在整个隧道里以及隧道周围的两公里内,都没有发现邓中林和那名护士的身影。”

听到这里,茂威汀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

罗半夏像是迷途的羔羊,束手无策地摊开手,自言自语道:“可恶!这连续的密室消失、密室杀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夏,邓中林从密室消失的法子我虽然还没想明白,但何清玄在密室被杀的案子已经差不多搞清楚了。”杜文姜再次语出惊人道。

“什么?”罗半夏狐疑地瞪了他一眼。明知道对这位富二代警察期望不能太高,但看他自信满满的神情,又忍不住有些好奇。

“哦?凶手没有钥匙,如何进入后车厢杀人?”卢杏儿故意发难道,“难道他还会穿墙术吗?”

杜文姜没有理睬她的嘲讽,反而转头询问柯振辉道:“柯大夫,据你了解,何清玄大夫跟那名死去的护士董晓非关系如何?”

“呃……”柯振辉有些尴尬地愣了一下,随即面红耳赤地说道,“还好吧。他们的关系……挺好的。”

“好到什么程度?是不是发生过身体关系?”杜文姜毫不忌讳地问道。

柯振辉悄悄瞥了罗半夏一眼,脸色越发蕴红:“嗯,医院里有过这种传言。何大夫他……以前就跟护士们关系很好。”

杜文姜仰起头,一脸料事如神的模样,笑道:“各位,听到了吗?何清玄大夫不是个省油的灯,医院里面跟他发生过关系的护士估计不止一个。”

“小文,你说这些干什么?”罗半夏觉得话题跑得有些远了。

“动机啊!小夏,难道你看不出来,在这个严严实实的车厢密室里面,唯一有作案可能的就只有同时在密室里的那两个人吗?”杜文姜提高了音量,好像一只斗胜的蟋蟀昂扬着头颅,“由于何清玄和护士董晓非有着复杂的感情纠葛,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或许一时发生了口角,导致董晓非一怒之下射杀了何清玄,然后再自杀。”

“一怒之下?医院的护士哪来的手枪?”卢杏儿不服气地反驳道。杜文姜的眼珠一凸,似乎意识到了偏差,连忙纠正道:“不对不对,这应该不是冲动杀人。董晓非恼怒于何清玄的到处留情,想杀他已经很久了,所以身上总是带着一把手枪。当车上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她终于动手了。这应该算是一种殉情吧?对,她就是想跟何清玄一起死,来成全他们之间的爱情。”

听到这里,罗半夏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几乎快听不下去了。杜文姜同学什么时候可以抛掉那些幼稚、狗血的情感段子,把心思真正放在查案上啊?

可是,仔细想来,他的这个假设至少从破解密室的角度,还是有几分可行性的。一时之间,屋里面竟也没有一个人能提出反驳的理由。

突然,一个邪魅的笑声在众人的后背响起,茂威汀勾着嘴角,细长的眼睛弯出迷人的弧度,冷声说道:“枪呢?既然是杀人之后自杀,车厢里面应该能找到那把作为凶器的手枪吧?”

卢杏儿立即反应过来,兴奋地帮腔道:“是啊!杀人凶器至今下落不明,哪来的自杀一说?小文,你总不能说,董晓非自杀之后还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手枪给处理了吧?首先,对自杀的人来说,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其次,案发现场是封闭的密室,她也根本没有办法把凶器扔到外面去呀!”

——又败了!杜文姜感到双耳一热,残酷的事实如暴发的泥石流,滚滚而来,将他的自尊心瞬间夷为平地。

隧道寻迹

罗半夏开着警车,有些不自在地看了身边的男子一眼。他微蹙的眉头、挺拔的鼻梁、薄薄的唇瓣,仿佛是造物主精雕细琢的产物。此时此刻,他的脸微微朝向外,眼神忧郁地望着窗外的风景,让人无端地生出怜惜和爱意来。

罗半夏使劲摇了摇脑袋,仿佛要屏退那些胡乱的情思,然后用咳嗽声撕开了冰冷的空气:“现场我们已经仔细搜查过了,没有发现可疑的线索。这大晚上的,你干吗非要去那里……”

事实上,刚才在X大附属三院的国际部结束了侦讯后,茂威汀把她拉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他眼神幽暗地把她堵在墙角,声音低沉地问道:“这个案子明显有他们在背后搞鬼的痕迹。你还想用这种平常的思路来办案吗?”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她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漂亮眼睛,好像魂儿都被吸走了。

“跟我走。”他拉起她的手,转身就走。

“喂,去哪里?”她一边小声地叫着,一边觉得他俩此刻的状态实在过于引人遐思了,“你别这样拉着我……”

茂威汀扭头瞥了她一眼,说:“隧道里一定还留着作案的证据,再不去就晚了。”

思绪回到现实之际,警车已经开到了隧道里面的案发地点。此时虽然已经入夜,但经过供电局的紧急抢修,隧道恢复了照明,光线反而比白天明亮许多。罗半夏跟随茂威汀下了车,见他闲庭信步似的在隧道里面走走停停,不时地蹲下查看着地面上的痕迹。

突然之间,罗半夏有一丝晃神,随之而来的是脑中嗡嗡的蜂鸣声以及浑身的血液倒流入脑。她像一片纸片似的在隧道里飘移,身体的每一块肌肉仿佛都失去了控制。

“刺——”一阵剧烈的急刹车声在耳畔响起。罗半夏只觉得整个人被猛地拽向一边,滚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找死啊?”司机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然后车子重新起动驶远了。

罗半夏迷茫地抬起头,看到一张英俊的脸孔正无比关切地望着自己,眼神里面流露出复杂难懂的讯息。她这才意识到,因为身体的奇怪状态,自己刚才差点儿被车撞死。

“我……到底怎么了?”她听见自己颤抖着发出了疑问,“是不是因为SPLIT药物的影响,我的大脑快要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茂威汀紧紧地抿着嘴唇没有作声,双臂更加用力地将她抱在怀里,声音低沉而有力地说道:“没事。我不会让你有事。”

“你是我的仇人……”她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为什么还要救我?”

男人低垂下眼帘,喉咙吞咽了一下,却并没有回答。随即,他松开了怀抱,冷漠地转过身,走到隧道的边上,招呼道:“过来,看看这道车辙。”

罗半夏深吸一口气,努力清空脑中纷繁的思绪,走过去低头查看他手指的地面。隧道边的应急车道上,有一道淡淡的车辙印在上面,这个位置距离罗半夏他们那辆急救车当时停靠的地点不远。

“这儿怎么了?”她抬头懵懂地问道。

“案发当时,隧道里面很黑吧?对于来往经过的车辆,你们能够辨识出来吗?”茂威汀问道。

罗半夏细细回忆了一番,说:“如果仔细去分辨的话,或许可以。但当时我们的心思都在寻找发动机的零部件上,并没有注意到来往的车辆。难道……”

茂威汀轻轻眨了下眼睛,说:“事发后,你们封锁隧道却没有找到邓中林的下落,这只能说明他是通过某种交通工具快速逃走了。比如,曾经潜藏在隧道里的车辆。”

“你的意思是,NAA在这个隧道里面设有接应?”罗半夏寻思道,“他们一早就设计好了要在隧道里面动手劫人!”

“以他们的手段,这几乎是必然的。”茂威汀淡漠地说道,“何清玄的回归显然超出了他们的意料,如果这个时间邓中林再出现倒戈的话,他们前期的工作恐怕就要功亏一篑了。冒险设下这个陷阱,一下子解决掉两个危险人物,于他们而言,显然是利大于弊。”

“老蔡!”罗半夏的眼睛一亮,仿佛眼前的迷雾一扫而空,“如此看来,他最可疑!那辆急救车无缘无故在隧道里抛锚,而且还从发动机那里掉落了零部件,这无论如何都太巧合了。他一定是NAA的奸细。”

冷面男望着她因兴奋而熠熠生辉的面容,心中荡过一丝说不清的情愫,但声音还是淡淡的:“老蔡确实可疑。不过,单凭他一个人是无法做到劫走邓中林,又杀死何清玄的。在整个计划里,他不过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小卒罢了。”

“当然了,他们肯定还有其他的接应。”罗半夏突然间觉得思绪如泉水般涌了上来,“事情绝对是这样的。老蔡哄骗我们下车之后,锁好后车厢并将钥匙扔在了车子附近的地面上。当我们三个往前去寻找零部件的时候,藏在应急车道的同伙捡起钥匙打开车门,将邓中林和于奕欢劫到自己的车里,并且扔下钥匙迅速开车逃走。之后,老蔡再佯装跟我一起前来查看,从地上捡起钥匙,若无其事地打开后车厢门,完成了这个密室的手法。”

她说完,两眼放光地望着对面神情淡漠的男人,仿佛一只刚表演完杂技的小狗,急于得到主人的奖励。

茂威汀低下头,嘴角微微一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半晌,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缓缓道:“当时这个隧道里面一片漆黑,要在地面上找到一把钥匙,恐怕并不容易吧?你跟那个司机老蔡不是同时赶回来的吗?他有没有做出过在地上寻找钥匙的动作,你应该记得清楚吧?”

“我……”罗半夏脸色一僵,心里莫名地发虚。仔细回想起来,老蔡一直跟随在她的左右,确实没有做出过任何蹲下或者弯腰的动作。“即便如此,他们也可以约定好某个比较容易存取的藏钥匙地点呀!”

茂威汀伸出手,轻轻地揉了下她的脑袋,难得露出耐心的表情,说道:“交换钥匙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但是也很冒险。万一你临时提出让老蔡把钥匙交给你,不让他一起回到这辆急救车上,他又该怎么办呢?”

罗半夏不自觉地嘟起了嘴。她觉得自己离真相已经很近很近,几乎快要触摸到了。可是,被这个男人一顿打击,好像所有的逻辑又开始离她远去。

“铃铃铃……”

手机及时地响了起来。杜文姜焦急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小夏,不好了。我们发现,彭队可能要畏罪潜逃。”

被弃的棋子

机场贵宾候机厅里,一位戴着墨镜和口罩的男子在准备登机的时候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

“彭先生,您好!请您跟我们到管理处走一趟。”

彭兵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还是从容地摘下墨镜,露出诡谲的一笑,顺从地跟随工作人员来到了旁边的一间管理员办公室。

早已等在里面的罗半夏、杜文姜和朱建良他们,一看到彭兵便立即站了起来,神情中既有怀疑又带着一丝惶恐。虽然彭兵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出国境的行为十分可疑,却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断定他就是此次案件的真凶。所以,罗半夏面对彭兵时的立场有些举棋不定。而听到消息跟着过来的茂威汀倒是镇定自若地坐在角落里,目光冰冷地斜睇着。

“小夏,你们有什么事?”彭兵淡定地找沙发坐下,口吻平静地说道,“我女儿在国外念书,突然出了车祸,我必须马上出去一趟。”

“彭队,既然是出国境,应该按规定报备。可是,局里并没有你申请出国境的备案记录……”罗半夏像对弈的棋手般,谨慎地落子道。

“是啊,彭队!”朱建良警员进一步补充道,“根据我们从机场安检处得到的资料,你这次出国境使用的是一个假身份的护照。”

说着,朱建良拿出了那份假护照的记录,明明白白地亮在了彭兵的眼前。事到如今,换作一般人肯定无法再掩藏下去,只得缴械投降了。可彭兵却满不在乎地说道:“嗯,我是用了假护照,因为正常申请出国的流程太漫长,我等不了了。请你们理解一下一名爱女心切的父亲的心情吧。”

“彭队,伪造证件是要判刑的,你身为警务人员怎么可以知法犯法?”杜文姜加重了语气,“况且,你利用假护照出国,分明是不打算再回来了吧?”

彭兵眯起眼睛,思索了片刻,低沉地说道:“那你们就按伪造证件罪逮捕我吧。”然后,他把头靠在沙发背上,沉默着不再说话。

罗半夏焦虑地看了两位下属一眼,彭兵这副破罐破摔的模样反倒让他们为难了。明知道他这个行动背后有更多复杂的因素,可如果仅仅以伪造证件罪逮捕他,那么关于NAA的很多底细依然无法揭开。

——要不要在这里就跟他翻脸?罗半夏的心情就像面临大军压境时的指挥官一般,对于究竟是进攻还是撤退举棋不定。

这时,杜文姜看出了她内心的犹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在她耳畔低声说道:“小夏,事已至此,还是摊开了说吧。”

说着,他的目光如箭一般射向彭兵,厉声说道:“彭队,你之所以这样匆匆忙忙地要逃往国外,是因为察觉到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对吧?”

彭兵的眉心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随即恢复了淡漠和镇定:“小文,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行了,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杜文姜身体略向前倾,摆出一副具有攻击性的姿势,“从上次你精心伪装被狙击的案子开始,我们就已经确认你是NAA埋伏在警方的棋子了。”

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彭兵微微一笑,说:“杜警官,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NAA是什么组织,你们搞清楚了吗?你们掌握了任何关于NAA犯罪的证据了吗?就算我跟NAA有所关联,也轮不到你在这里对我大放厥词吧?”

“你!”杜文姜还是太嫩了,在老道的彭兵面前就像一只随时可以被捏死的软脚虾。

“彭队,狙击案涉及的人员很多,我们已经秘密关押了徐明的孪生哥哥徐平。”罗半夏终于将杀手锏拿了出来,“只要他们兄弟出来指认,就可以定你的罪。”

彭兵突然开怀大笑起来,仿佛一切都正中下怀:“果然如此。你们表面上通缉沈祥斌,不过是在演戏给我看。罗半夏,你长本事了,居然也学会耍心机了。我猜,这一切都是坐在那边的茂先生指点的吧?”

听到被点名,茂威汀微抬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角投下一片阴影。这一刻,实际上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但空气里却无端地爆起了焦躁的火星儿。

“不过,就算你们坐实了那件狙击案,又怎么样呢?难道自己设计杀死自己,也有罪吗?”彭兵乐呵呵地笑道,“最多给我一个妨碍公务的罪名罢了。”

“你……”罗半夏被他质问得语噎。

“小夏,别跟他废话。”杜文姜像一个在水中被按下又露头的游泳圈,顽强地挣扎道,“彭兵,你心里很清楚,何清玄被害的案子跟你脱不了干系。要不然,你干吗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畏罪潜逃呢?”

听到这里,罗半夏不禁瞥了杜文姜一眼,担心这家伙为了逞能而胡乱攀扯,便说道:“小文,这事……恐怕还得实事求是。何清玄被杀的时候,彭队跟我在一起,我们同时听到了枪声,才赶过去看情况的。”

彭兵的脸上浮现出嘲讽的微笑,说道:“小文,你的火候还欠。难怪连心爱的女人都会被人给抢跑啊……”

这话明显是故意刺激杜文姜的。只见他果然被激得脸色通红,挥舞着拳头,喊道:“小夏,你们都被他蒙蔽了。所谓的枪声,其实只是他制造密室的障眼法而已。”

“障眼法?什么意思?”罗半夏的思路一时跟不上趟。

“你不是说过,当时打开后车厢的门后,彭兵是第一个登上急救车的吗?急救车总共就那么大点儿地方,他只要将整个身躯挡在门口,身后的你根本就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不是吗?试想一下,如果他趁这个空隙掏出消音手枪,对准何清玄和董晓非射击的话,所谓的密室不就彻底不存在了吗?”

罗半夏愣了一下。彭兵趁着登上后车厢门的那一个瞬间进行射击——听起来虽然冒险,却并非不可能完成的。

“那么,一开始的枪声是怎么来的呢?”朱建良执拗地问道。

“那还不简单?他只要在隧道的某处放个录音机之类的就行了啊!”杜文姜向来不拘于这些细节,“这就是通过混淆时间来制造密室的手法啊。”

“可是……邓中林呢?彭队又是怎么劫走邓中林的?”罗半夏心里仍然存疑道。

杜文姜挠了挠头,似乎没有想那么多,有点儿心虚地说道:“邓中林肯定是被他的同伙劫走的。对了,那个司机老蔡和柯振辉都非常可疑,他们俩联手的话,就能在离开后车厢的时候,把邓中林悄悄地放了啊!”

“胡说八道。”彭兵不屑道,“小夏亲眼看着老蔡锁上后车厢的门,哪里有机会放跑邓中林?”

“好了,彭兵!你就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杜文姜面色狰狞道,“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你已经被NAA放弃了。他们让你执行完这个任务,就预备除掉你。只有跟我们合作,你才有一线生机……”

消逝如烟

机场的管理员办公室里,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寂。彭兵弓着腰坐在沙发上,双手握拳顶住额头,仿佛在做着一场天人交战的深刻思考。而坐在他对面的是他昔日里精心栽培的下属们。此时此刻,他们的眼中既有对这位领导、前辈的痛惜和埋怨,也有希望他幡然醒悟的期盼。

就在罗半夏觉得时间几乎快要静止的时候,彭兵前额的发梢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地说道:“其实,我并不是他们的核心成员。”

“啊?那你们是怎么联络的?”罗半夏迫不及待地问道。

彭兵缓缓地抬起头,眼神怪异地看了茂威汀一眼,说道:“通过秘密邮件。他们会不定时发来需要的信息,并且在获取信息之后,给我在海外的一个账户汇款。”

“所以,你不主动向他们提供信息?”罗半夏有些讶异。如果彭兵只是听从邮件指挥的话,这说明NAA在看不见的地方还设置了其他的眼线。她莫名地看了茂威汀一眼,心头渐渐聚拢了一片挥之不去的疑云。

“对,我不跟他们进行沟通,也无法从他们那里获取我需要的信息。所以,我才不知道自己的行动是否已经暴露。”彭兵深深地皱着眉头,“小夏,我女儿在国外读书要花很多钱,我只是个普通的父亲,光靠警局的那点工资根本就无法负担……”

“那你为什么要杀死何清玄呢?是NAA下达的指令吗?”杜文姜打断了他的诉苦,一针见血地问道。

可是这一回,彭兵的眼神却十分坦然,说道:“小文,我没有杀死何清玄,也没有接到过任何关于这件事的任务。”

“这怎么可能?如果你没有接到任务,为什么偏偏那么巧会在隧道里跟小夏他们的急救车相遇?”杜文姜焦急反驳道,“这两个密室分明是早就被安排好的。”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说谎的必要?没做过就是没做过,除非你们能找到证明我犯罪的证据……”彭兵的语气渐渐强硬起来,恢复了他原本雷厉风行的作风,“你刚才说,我是上车之后再用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射击,可当时小夏就站在我身后,即便有消音器也依然可以察觉到射击的动静吧?还有,事后那把手枪又去了哪里?如果我的配枪曾经射击过,早就被枪支弹药库的人检查出来了。”

“你当然是使用了另外的手枪,那把枪事后肯定被你处理掉了啊!”杜文姜没好气地说道。

可是,罗半夏望着彭兵的神色,心却渐渐地沉了下去:“小文,彭队没有机会处理手枪。如果他把手枪扔在隧道里,早就被搜查队发现了。回来的路上他也一直跟其他人在一起,从未有过独处的时间。”

“即便如此……”杜文姜还是无法信服。

“小文,你刚才说司机老蔡跟柯振辉联手放走了邓中林,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彭兵的脸上开始带了一丝讪笑,“办案不能凭想象,别被人问得没词儿了,就胡乱攀咬。我跟你说过很多次,要注重案件的整体逻辑……”

杜文姜听得头皮发麻,只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刚入警队时的场景,那会儿彭兵是新人们仰视的老练刑警,站在讲台上向参训的学员们讲述着侦破的技巧。

“可是,彭队,如果凶手不是你,那两个密室又是怎么回事呢?”罗半夏终于打断了彭兵的演讲。

彭兵的目光微微上挑,落到了角落里坐着的冷漠男子身上:“小夏,你为什么不问问那位永远都料事如神的神探呢?”

听到这挑衅的语气,茂威汀只是冷哼了一声,随后脸上的表情渐渐生动起来,仿佛一瞬间化作了一个邪魅的恶魔。

可是,他并没有立刻行动,只是抬眼看了看办公室的挂钟,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那个……你有什么看法?”罗半夏有些不情愿地问出了口。

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打开,卢杏儿像一阵旋风似的闯了进来。“亲爱的,不负所托,我终于找到了证据。”她冲茂威汀眯眼一笑,无限柔情蜜意顿时让室内的空气都变得甜腻起来。

“杏儿,你在说什么?什么证据?”罗半夏强按下心头的憋闷和醋意,张口问道。

一直沉默的男子终于站了起来,走到屋子中央,冲着众人放肆地一笑,说道:“好了,这出闹剧该结束了。NAA不过是略施小计,竟然将你们蒙骗到了这般地步。”

“麻秆先生,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杜文姜颇为不屑地嚷道,“难道你能破解那两个密室之谜吗?”

“密室?芋头警官,在这两个案子里面,真的有密室这种概念存在过吗?”茂威汀嘲讽道,“好好想想吧,邓中林被注射了镇定剂,根本无法动弹。即便有人能用钥匙打开后车厢,这样一个大活人要如何转移?”

“你的意思是……”罗半夏仍然不解。

“要劫走邓中林,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连同那辆急救车一起开走了。”茂威汀说着看了卢杏儿一眼。

对方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露出踌躇满志的表情,说道:“是啊!小夏,我反复勘查了现场应急车道上的车辙,发现在相距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有两处一模一样的轮胎痕迹。”

“一模一样!难道说……”罗半夏瞪圆了眼睛,心头一悸。

“就是这么简单。他们事先准备了一辆跟你们所乘坐的急救车一模一样的汽车,停靠在应急车道上。”茂威汀眼神暧昧地望着她,说道,“然后,司机老蔡按照指示来到应急车道上,并且顺利地将女警官和医生一同骗出车去。当然,柯大夫是否跟随你们一起去找零部件并不是关键,大不了最后将他一块灭口就行了。等到人都走光,原先藏在不远处的备用车上的司机就出动了。”

“两辆相同的车进行了交换?”罗半夏推测道。

“不错。司机老蔡的身上应该有两把钥匙,一把是运载邓中林那辆车的,另一把则是停靠在应急车道上的备用车的。”茂威汀侃侃而谈道,“当他跟随你们下车以后,按照约定的方式将你们那辆车的钥匙扔在某个地方,由接应的司机捡起后,直接开着车离开隧道。”

听到这里,杜文姜有些按捺不住了,反驳道:“那不可能!如果当时身边有一辆急救车开过的话,小夏他们肯定能注意到的啊!”

“是啊,即便隧道里光线很暗,但急救车的外形还是很明显的。”罗半夏说道。

“这有何难?在车子外面罩上一层装饰的薄膜,车子就立刻改头换面了。”茂威汀笑道,“而另一方面,当你们发现了何清玄被害之后,老蔡便跟随你们回到应急车道这边,装模作样地用身上的钥匙打开那辆备用车的后车厢,让你们误以为车还是原来的那辆车,只是邓中林凭空消失了。”

“不错,其实真正消失的是急救车,而不是急救车中的人哦。”卢杏儿愉快地总结道,“所以这不叫密室消失,而是消失的密室!”

“小朱,立刻通知在医院里的弟兄,把那个司机老蔡控制起来。”罗半夏一边嘱咐着,一边眼神幽怨地望着那一对蜜侣,“杏儿,我承认你们说的方法可行,但仅仅凭两道一模一样的轮胎印痕,也不足以证明罪犯是采用了这种方法吧?”

卢杏儿一双桃花般的大眼睛忽闪着,笑意几乎要喷溢而出:“小夏,你的醋味儿都快把我熏倒了。我当然还在那辆冒牌的急救车上发现了别的线索咯。”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份资料,长舒一口气道:“小夏,你必须给我申请加班补助啊!要找到‘什么’容易,可要找到‘没有什么’真是费死劲了。既然原来的急救车上搭载过邓中林、护士于奕欢和医生柯振辉,那么车厢里面或多或少都会留下他们三人的指纹。我像搞清洁的大妈一样,将那辆急救车的车厢内部一寸一寸地进行了查验,没有提取到这三人中的任何一个指纹。这下,你总该信服了吧?”

罗半夏像个漏了气的皮球,颓然低下头去,自言自语道:“那么,何清玄呢?他又是怎么在密室里被杀的?”

密室的缺口

“就是啊!何清玄可是在门窗紧闭的车厢内被杀了,而且子弹射入的位置表明,凶手肯定是登上了车厢,跟死者在同一个高度进行射击的。”杜文姜两眼直视着茂威汀,语气充满了挑衅,“这是一个真正的密室杀人,你要怎么解释呢?难道还可以再使用另外一辆急救车吗?”

罗半夏只觉得身后有一个挺拔的身躯渐渐靠拢过来,一双修长的手搭在她的肩上,低沉的嗓音透着说不出的骇人:“你们有没有想过,NAA想要营救邓中林,本可以采取更加简单的办法。比如买通那个司机老蔡,让他直接把车开到荒郊野外进行劫持就行了。为什么要搞得如此戏剧化,特意演绎这一段密室消失的情节呢?”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朱建良警员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难道,策划邓中林的消失跟射杀何清玄,这两个事件是直接相关的?”

茂威汀眼角微微上翘,仿佛终于在一群鸡里面找到了一只脖子特别长的,微微一笑道:“让我带你们回顾一下案发经过吧。警方首先是听到了何清玄所在的急救车里发出了枪声,然后发现何清玄和护士董晓非被杀,接着又因为联络不到护士于奕欢,进而发现了邓中林被劫。整个过程看似浑然天成,但请务必注意以下三点:第一,这两个事件都发生在漆黑的隧道里面,无论是在时间上还是空间上都非常相近。第二,何清玄被射中的部位是胸口,董晓非则是脖颈,你们有没有想过,凶手为什么都挑选了身体靠上的部位进行射击?第三,为什么要选择枪杀这种行凶手段?凶手显然知道隧道里面有刑警,开枪的话必然会引起注意,却还是冒险进行了射击。这背后是否有不可告人的隐衷?”

“故弄玄虚!”杜文姜恼怒地啐了一口,说道,“那辆急救车上可都安装了两道门锁,连窗户外面都装着不锈钢的栅栏,凶手是绝对不可能进入车厢内部的。”

“谁说凶手要进入车厢内部了?”茂威汀的声线悠扬地拉长,仿佛好听的小提琴拉出了进入高潮的第一个音符,“使用射击这种手法,自然是为了进行远距离杀人啊!”

“远距离?你的意思,凶手是从车辆外部进行射击的?”罗半夏惊讶道,“可是,车窗都是从内部关紧的,玻璃也没有被射穿的痕迹。而且,法医说,从子弹射入的角度看,凶手应该站在跟死者同一高度开的枪。如果凶手没有登上车厢,他怎么做到站在地面上,又保持跟汽车中的死者同一个高度呢?”

听到这里,茂威汀的嘴角一扬,墨蓝色的瞳孔里面流露出戏谑的意味,仿佛看一出滑稽戏到达了高潮一样。“即便凶手没有登上那辆死亡之车,他也可以站在另一辆同样高度的车上进行射击!”薄薄的嘴唇微启,吐露出了发人深省的字句。

“另一个辆车!你是说……”罗半夏终于意识到了。

“是的!就是那辆带着邓中林逃亡的急救车。”茂威汀的笑容越发深邃。

一时间,室内的气氛被调动了起来,彭兵也忍不住推断道:“你的意思是,凶手利用两辆急救车错身而过的时机,从一辆车上扣动扳机射杀另一辆车上的人!”

茂威汀耸了耸肩,从容地说道:“不错。汽车密室并非是完美无缺的,只要打开车窗就可以进行射击。时机只有那么一瞬间,也就是当两辆车平行错身的时候。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凶手要冒险使用枪杀这种手法,以及为什么子弹都射中了被害人身体靠上的部位。”

“那不可能!”杜文姜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要实现这种杀人手法,何清玄所在的那辆车上就必须有人在那个特定的时间打开车窗,在开枪之后又关上车窗。可是,车厢内的两个人都中枪了,还有谁会干这种事呢?”

——不得不承认,杜文姜的质疑是非常有道理的。除非那辆车上有凶手的同伙,否则这个计谋根本无法实现。

“死士。”茂威汀淡淡地吐露了两个字,“那辆车上的护士董晓非,是NAA预先安排好的死士。为了完成射杀何清玄的任务,她在适当的时间打开车窗,并且将何清玄引到了窗户旁边。等到两人都中枪之后,她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关上车窗。因为在密闭的车厢里,如果何清玄死了,她却还活着的话,警方必然会怀疑她是凶手的帮凶。与其事后被你们逮捕,不如一块儿枪杀来得干净。所以,她的死局一早便已注定了。”

“可为什么要那么麻烦呢?”罗半夏只觉得无法理解这种残酷的杀人逻辑,“干脆让董晓非直接射杀了何清玄,然后再自杀,不就行了吗?”

“那当然也是为了不暴露董晓非的真正身份。”茂威汀不动声色地解释道,“如果董晓非直接枪杀何清玄,警方就会知道她是NAA的人,从而顺藤摸瓜查到更多他们安插在X大附属三院的暗桩。这种损失可比死一个董晓非要来得大多了。”

“还有一个问题,董晓非中枪之后,又为什么还要关上车窗,故意把车厢内部制造成一个密室呢?”彭兵追问道,“NAA总不会是为了给我们警方制造不可能犯罪的难题,才下令董晓非拼死关上车窗的吧?”

“就是,在脖颈中枪的情况下,还要奋力去关上车窗,这绝对需要充分的理由吧?”杜文姜讪讪地说道。他显然对于风头又被那个邪魅的男人抢走感到意难平。

男人颀长的身体微微凑近罗半夏,笑道:“那还不简单吗?制造这个密闭的空间,自然是为了把杀人嫌疑嫁祸给有钥匙的人,从而阻止警方继续追查下去。如果不是我一早提点你们看紧黎清风,按照NAA的风格,早已让他留下一纸认罪书,自杀谢罪了。”

罗半夏这才恍悟,原来当时茂威汀让她监禁黎清风,就是这个缘故。“如此说来,凶手就是当时在另一辆汽车上的邓中林或者于奕欢了?可是,邓中林被注射了镇定剂,应该动弹不了。莫非,那个于奕欢也是NAA的……”

“是啊!”茂威汀的眼神不知飘向了何处,“X大附属三院,他们果然是安插了无数的人手……牺牲一名死士,既劫走了邓中林,又杀死了何清玄,这买卖还算划得来。”

尾声

审讯室里,明亮的灯光照着彭兵的脸。他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一直坐在审问犯人位置上的他,有一天也会体验到作为囚犯被审讯的滋味。

“彭兵,你之前说,对于NAA的行动一无所知。可是,当初英国警方传来劫狱犯的拼图时,你明明表现出认识那名嫌犯的样子。”罗半夏拉下脸来,严厉地问道。

彭兵一脸颓然,有气无力地说道:“小夏,我都成了阶下囚,还有隐瞒的必要吗?我之所以认识那个嫌犯,是因为NAA曾经发来照片,让我确认英国警方传来的拼图是否跟照片中的男子一致。由此,我才知道,那个许少翔也是他们的人。”

“那么,你认为NAA已经意识到许少翔暴露了吗?”罗半夏眯起眼睛。

“哼,从你们逮捕我的那一刻起,许少翔的身份就已经不再是秘密。”彭兵坦言道,“只不过,我有一种感觉,他们好像并不在乎许少翔是否暴露。否则,以他们一直神神秘秘的风格,也不会贸然把照片发给我看。”

——罗半夏有些郁闷地往椅子上一靠。彭兵说的有道理,NAA对于这个许少翔似乎充满了自信,不仅让他多次在案件中露脸,而且对他的身份也没有更多的掩饰。这算是对警方的一种挑衅吗?

“那么,你为什么要在狙击案中策划陷害沈局长呢?”罗半夏又问道,“是害怕自己替NAA卖命的事暴露吗?”

彭兵郁闷地叹了口气,说:“那是我干过的最蠢的事情。不过,那个主意却并不是我自己的……”

“是谁?”罗半夏眼角闪过一丝锐利。

“不知道。是一个女人打来的电话,自称是知情人。她说我已经快暴露了,她有办法让我摆脱嫌疑。”彭兵的眼眸暗沉,语气中也噙了一丝冷厉,“当初要是没有听信她的话,我说不定不会这么快暴露。”

女人?罗半夏的脑海中闪过可能是NAA成员的几名女性。“那么,这次的案件呢?也是这个女人让你做的吗?”

“不,小夏,我已经说过,我没有接到任何关于这次案件的指示。”彭兵凝神道,“我只是暗暗感到事情不对劲,才想尽快脱身的。”

“可是……两辆急救车在隧道相遇,绝对不是偶然的。”罗半夏不知不觉把彭兵当成了共同分析案情的对象,“如果你没有接到过关于这件事的任务,那究竟是谁在背后操纵呢?”

“那个老蔡只是接受了NAA只言片语的指示。他们应该早就预料到老蔡会暴露的。”彭兵说道。

罗半夏点点头,说:“是啊!从老蔡身上根本什么也问不出来。可恶!”

“至于我们这辆车嘛……”彭兵沉思了片刻说道,“出发时间是由那名要动手术的重要人物定的,而且还要求我亲自护送。小夏,会不会政府的高层也有他们的人?”

罗半夏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她轻轻打开门,只看到月光从窗户透射进来,皎洁润白,照出了一室的冷清。在客厅沙发上,有个男人躺在那里,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跟前,只见茂威汀歪着脑袋躺在沙发靠垫上,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投射出一片朦胧的阴影。她见过冷若冰霜的他,也见过邪魅无耻的他,甚至还有神情专注、不顾一切的他……可是,此时此刻,躺在一片柔和的月光里,他恬静安详的睡颜却是她从未见过的,让她的心脏止不住怦怦跳动起来。

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身体已经预先付诸了行动,弯下腰去凑近了他的脸。深凹的眼睑、挺拔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她的目光如同雕刻的刀一般在他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挪动,像是着了魔一样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就在这时,某人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一双紧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到了最大。罗半夏像一个被抓了现行的猥亵犯,一时之间难堪得好像世界末日都要来临了。

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室内蔓延着,心跳好像脱缰的野马,震动得她脑袋都快炸裂了。

“你在做什么?”他好像刚刚睡醒的样子,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让气氛变得越发暧昧。

“我,我只是想……”罗半夏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舌头紧张得打结。

“不必解释了。能让我先起来吗?”男人倒是彬彬有礼,仿佛对这个场景司空见惯。

罗半夏低下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趴在对方的身上,手脚都把人家压得死死的——画面实属少儿不宜的限制级。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这一刻可以从时空中抹去,从对方的记忆里删除!

好不容易回到了双方都正襟危坐的姿势,罗半夏的心脏依然难以正常地跳动,语无伦次地讲述了跟彭兵谈话的内容。

茂威汀安静地听着,脸上丝毫不见任何异样。末了,他冷冷地分析道:“其实,NAA之所以不让彭兵参与,是因为这次行动本身也是对他的一次试探。”

“这话怎么说?”

“如果彭兵的身份已经暴露,警方必然会在侦破过程中怀疑到他,这样他们既明确了警方的意图,又借机除掉了这颗无用的棋子。”茂威汀说道,“换句话说,警队中还有NAA另外安插的眼线。”

罗半夏凝神思索了片刻,说道:“那一定是一个不能接触到核心的小人物吧?否则,他们应该早就知道彭兵被怀疑了。”

一抹冰冷的笑意爬上了男人的嘴角,他摇了摇头说:“对于NAA,绝不能用正常的思维去推断。说不定,他们正是利用这种方式,来保护另外那一个卧底呢?”

“啊?”罗半夏一时之间有点儿蒙,这复杂的逻辑快要把她绕晕了。

可是,茂威汀却并未理会她的思维短路,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说道:“当务之急,还是从于奕欢和董晓非这两个护士的关系网入手,尽快揪出潜伏在X大附属三院的暗桩。那些细枝末节不重要,弄清楚SPLIT药物和脑移植手术的关系才是关键……”

他的语气十分严厉,罗半夏有点儿不甘心地抬起头,露出“凭什么对我发号施令”的神色。虽然只是转瞬即逝的表情,却被那个男人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淡漠的脸庞突然换成了一副轻佻的神色,低下头来捏住她的下巴,说道:“怎么?你还有别的什么想法吗?”

罗半夏望着那张英俊得不像话的脸,使劲地咽了下口水,说:“没,没有……我对你绝没有任何想法。”

男人眼底幽暗的笑意滑过,仿佛是不经意地低下头,在她双唇上印下了属于他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