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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又各自开车离开了停车场。不久,艾莉森给我打来了电话。

“那不是我。”她说,“我没有去接孩子。”

“我知道。”

“我真不敢相信,孩子们居然会跟一个陌生人上车。他们难道没注意到有什么异样吗?”

“只是普通的放学接孩子,”我分析道,“他们没那么多心眼儿。”

“但这也太胡闹了。我……”她停了一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得住。”

其实我也一样。但是,现在不能认输。我觉得,身为父母,有一条不言而喻的准则,那就是父母二人不能同时倒下。

“你能想象咱们俩刚才看起来有多傻吗?‘打扰一下,请问是谁接走了我们的孩子?没办法,我们是很差劲儿的父母,连孩子被谁接走了都不知道。’‘是吗?可你其实知道吧,不就是你接走的吗?神经病。’”

“是啊。我们看起来肯定不大正常。”我说,“但是,说实话,我觉得这都是小事。我们现在该担心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她轻轻地说,“我知道。”

我驾驶汽车左转,沿着17号公路向南行驶。这是一条四车道的马路,被花里胡哨的美国商业包围着。放眼望去,两边是无穷无尽的快餐店、连锁酒店、零售店、银行、汽车修理厂和加油站。

“好了,我就不缠着你了,”她说,“一旦孩子们平安归来,你就告诉我。”

“当然。你就安心等着吧,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的。”

我们结束了通话。我开车上了科尔曼大桥[1],横跨约克河,驶入64号州际公路。这时手机又响了起来。我以为还是艾莉森,但是看了一眼,发现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富兰克林。

布雷克·富兰克林曾当了我十三年的顶头上司。不,还不止如此。对我来说,他是人生的导师,也是花言巧语的骗子;是为我加油鼓劲儿的啦啦队,也是折磨我的浑蛋;是一个极富魅力的朋友,深深地吸引着我。他非常与众不同,总是告诉我,我很棒,并且会变得更棒。而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会相信他。随着我的职位越来越高、责任越来越重,我为他付出的工作时间也越来越多。一般情况下,我都是早上六点到办公室,并且很少有晚上八点前离开的时候。但我告诉自己,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毕竟,那时候我非常渴望能让他满意。

五年前的一天,发生了“那起事件”。当时,布雷克正在主持一场新闻发布会,会上宣布了一项颇具前瞻性的枪支立法法案,我们称之为《持枪者权责法》。我们觉得,这是一项非常合理的法案,将各方的利益都顾及到了。该法案明确承认美国宪法第二修正案[2]保障个人持有枪支的权利,并整理了近期最高法院的相关裁决[3],将其写入法案。对于枪支游说团体[4]来说,这无疑是一次重大让步。另外,该法案还含蓄地解除了对个人拥有枪支的数量限制,首肯了相当一部分合法公民的意愿。对于他们而言,拥有枪支只是一种反抗政府独裁的方式。但同时,该法案也大力加强了对持枪者的背景调查,并采取了其他一系列通情达理的措施,用以确保枪支不会落入罪犯、家暴者以及精神病患者手中。

在新闻发布会之前,我没日没夜地拼命工作,多次修改这项法案,以期尽善尽美。前后数个版本均在国会成员中传阅,并获得了参众两院的广泛支持,眼看即将通过。因此,当布雷克向记者们介绍这项法案时,我非常骄傲地站在他身后聆听。

这时,某个疯子——确切地说,刚好是这项法案中禁止持枪的那类人——突然在发布会上开枪了。他开了八枪警察才制伏他。布雷克奇迹般地没有中枪。其中七发子弹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弹到了德克森参议院大楼[5]的台阶上。还有一发子弹射进了我的右胸。

后来,医生告诉我,我非常幸运:这一发子弹斜着射进来,在我的肋骨上反弹了一下,便从身体右侧的腋窝射出去了。假如这颗子弹是直着打进来的,那情况就非常不妙了。更有甚者,假如子弹从右胸进来,却被反弹向左胸,横着贯穿我的身体,那我肯定已经死了。

这发子弹带走了我的一大块皮肉,也带走了我那些关于永垂不朽的幻想。面对死亡,你会重新考虑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虽然这话已是老生常谈,但却千真万确。这发子弹给我带来的影响,远远不止一道伤疤那么简单。

当然,这次意外也又一次印证了我父亲的话。他生前曾对我说过,临终之时,没有人会后悔自己在工作上花的时间不够。相反,人人都希望自己没有花那么多时间在工作上。出事的时候,双胞胎刚刚过了一岁生日。躺在手术室的刺眼灯光下,我发现这一年就像一层朦胧的迷雾。我没有陪伴刚出生的孩子,而是把时间都花在了每天十四个小时的工作上。没错,如果子弹往另一个方向反弹,我的孩子就会永远地失去父亲。但是,在这发子弹到来之前,我早已不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了。

我知道,如果我继续留在富兰克林议员的身边工作,那么情况不会有任何改善。所以,我告诉艾莉森,我打算辞职了。讲这话时,我刚刚结束手术,身上的麻醉还没有完全消失。艾莉森听了,当场喜极而泣。

两天后,我在医院的病床上向富兰克林议员递交了手写的辞呈,他非常大度地接受了。我想,这可能是由于他内心有愧:他知道那些子弹的目标其实是他。而且,他还是爱玛的教父。在这种情况下,他尊重了我的意见,觉得这样做对我和我的家庭都好。

其实,让我出任法官一职,也是他的主意。当时,弗吉尼亚州东部地区的联邦法庭正好有一席法官之位空缺,就在诺福克市。但是,毫不夸张地说,我实在是个非典型的候选人。要说议员手下的工作人员出任联邦法官,那真是前所未闻。刚从法学院毕业时,我曾在第四巡回上诉法院[6]工作过一段时间,之后就很少去法院了。但是,我在参议院中人脉很广,加上众位议员都颇为同情我遭枪击的经历,于是最终以88票同意、0票反对的结果通过了由我出任联邦法官的提案。

还有十二个议员反对我的提名,他们不敢公开反对,于是投票时干脆就没有到场。但是,他们却在背后搞小动作报复,阻挠了那项我差点儿为之牺牲性命的法案。

从那时起,我和布雷克就走得很近。我们共同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难免萌生出像战友一样的情谊。同时,我们也还是朋友,依然像以前一样,闲聊的时候随便谈谈政策和政治,八卦一下参议院里的种种琐事传闻。

我本来不想接他的电话,想让手机响几声以后自动转接到语音信箱。可是,在我的人生中,从来就没有“忽略富兰克林议员”这个选项。最终,我还是没能打破习惯。

“喂,布雷克。”

“早上好,法官大人,”他用南方人特有的调子慢悠悠地说道。多年来,这种口音为他在西部和南部赢得了无数选票,“你现在忙吗?”

“在开车,没别的事儿。怎么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随意。

“是这样,办公室的新闻发言人安排我跟《华尔街日报》的记者通了电话。”

“为了竞选?”布雷克正在为议员连任选举做筹备,目前竞争激烈。

“什么呀,还不是为了你,”他说,“你手头是不是有个重要的药品案?”

我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才稳住方向盘。《华尔街日报》打电话来问斯卡夫朗的案子?我是不是有什么没想到的?雷肖恩·斯卡夫朗为什么会吸引美国最知名的报社之一?

“噢,是吗?”我警惕地说,“那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老一套呗,就说你每年过圣诞节的时候都给大伙发小黄片,但是考虑到多数情况下你是嗑药嗑多了,脑子不太清醒,所以我们就原谅你了。”

显然,选民们绝对看不到富兰克林议员的这一面。通常,我也会想一个恶劣的玩笑反唇相讥,但是现在我实在想不出来。

“我就盼着他们千万别发现你收的那些贿赂,要不然……”

说着说着,他突然停住了,因为我没有跟以前一样跟他开玩笑。他试探着问:“喂……伙计,你还好吗?”

我感到内心的情感开始翻涌。布雷克一向如此,这也是他的天赋之一。他可以变成一个无情的独裁者,不停地索取、索取、索取,直到把人逼至极限。紧接着,他又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突然非常在乎你,仿佛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他什么都不关心。

毫无疑问,我当然想对他倾诉心声,就像以前一样。当初,我的父母在一年内相继去世,那时他们六十多岁,而我才三十出头。多亏有布雷克的陪伴,我才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时光。如今,对我而言,他的存在就像父亲一样。

不过,我还是拼命压抑住了那份倾诉的渴望。

“抱歉,抱歉,我没事儿,”我说,“只是想到这个案子,有点儿分神了。”

“好吧,我可以敷衍地说一句我理解,但其实我根本就体会不到你的辛苦。我觉得自己可没法像你一样单枪匹马地迎头上阵。跟你相比,处在我的位置,做个决定要容易得多。因为一旦搞砸了,背后还有五十个人一起承担责任呢。”

“是啊,谢了。”我说,然后赶紧转移话题,“你家里都好吗?”

于是,他便唠唠叨叨地说了一会儿自己的太太和孩子——他有两个女儿,都已经顺利长大成人了。说着说着,他又回到了《华尔街日报》的话题上去,向我保证,他跟记者好好地夸了我一通。最后他问:“我的教女最近怎么样?”

我感到呼吸不畅,艰难地说:“她很好,多谢挂念。”

“那就好,”他在挂电话之前说,“代我向艾莉森和孩子们问好。”

[1] 科尔曼大桥(Coleman Bridge):全名为乔治·P. 科尔曼纪念大桥(George P. Coleman Memorial Bridge),是一座双翼平旋桥,位于美国弗吉尼亚州,连接约克城(Yorktown)与格洛斯特。

[2] 美国宪法第二修正案(Second Amendment):于1791年12月15日实行的美国宪法修正案,该修正案保障人民备有及佩带武器的权利。

[3] 相关裁决:此处应指在2010年“麦克唐纳诉芝加哥案”(Mcdonald v. Chicage)中,法院判决宪法第二修正案不仅应用于联邦政府,而且对州政府和地方政府同样具有效力。

[4] 枪支游说团体(gun lobby):美国的一个团体组织,旨在通过对国家政策和法律施加影响,获得对公民个人持枪权的支持。

[5] 德克森参议院大楼(Dirksen Senate Office Building):位于美国华盛顿特区,是美国参议院的第二栋办公大楼,以已故少数党领袖埃弗雷特·德克森(Everett Dirksen,1896—1969)的名字命名。

[6] 第四巡回上诉法院(Fourth Circuit Court of Appeals):位于弗吉尼亚州里士满的联邦法院,具有上诉管辖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