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在上午剩下的时间里,我一直盯着办公室墙上的钟表,看着时针拖拖拉拉地走向11。
我一直把手机摆在面前的桌子上,生怕错过绑匪给我的指示。我盘算着,他们应该会让我释放斯卡夫朗,也就是说,我只能对他做出“已服刑期[1]”的判决。可是,候审期间,他只被收押了两个月零三天,要是按照正常的量刑准则,至少要判他十五年才行。毫无疑问,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法官可以降低最低量刑准则。但这种情况非常少见:被告人必须是非暴力初犯,既不能使用枪支,也不能跟犯罪组织有较大的牵连。
但是,放在斯卡夫朗身上,一条都不符合。
不过,我还是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做出判决,毕竟“小恺撒”也是有王权的。只是,假如我做出了不符合量刑准则的判决,联邦检察署就会继续提出上诉,而位于里士满的第四巡回上诉法院就会推翻我的判决,重新批准斯卡夫朗的逮捕令。但到了那个时候,我估计他已经远走高飞了,策划这起绑架案的人肯定会把他秘密地藏起来。
这样做当然完全违背了我对法官一职的全部信念和看法。不过,假如这样能救我的孩子,我会毫不犹豫地照做不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到了10 :55,还是没有发来任何指示。我该出庭了。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然后穿上法官袍,走进法官办公室里的专用洗手间,迅速地照了照镜子。每次出庭之前,我都会这么做。
正在这时——确切地说,是当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袋时——我感到大腿上传来的振动。
我马上掏出手机,发现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信号码是900,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号码。肯定是绑匪发来的。我一边急促地喘息着,一边点开了短信。
我来来回回地读了三遍,确保自己没有看错:
让斯卡夫朗烂在监狱里。给他判两个无期徒刑。让他分开服刑[2],不要合并服刑[3]。
这是什么情况?不是把斯卡夫朗放出来,而是让他在监狱里待到死?这么做,谁能从中获利?
显然,不管是谁,这个人肯定是恨斯卡夫朗恨到骨子里了。我正猜测着种种可能性时,又一条短信发来了:
为表示你收到了短信并决定服从指示,请在出庭前把头发往另一个方向梳。
我突然觉得如堕冰窟、浑身发凉。这条看似荒诞的命令暗示着:他们在监视我,而且负责监视我的人离我很近,近到可以察觉我的头发是不是往反方向梳。
接着,第三条短信来了:
带上手机,随时查收最新指示。
我等了一下,好像没有新的短信了。于是我回复了一条:我一定会照做的。但为什么?为什么是两个无期徒刑?几秒钟后,我的手机又振动了。结果却是通信公司提示我,我发送短信的号码是座机号,如有需要,可花费三十九美分[4]将短信内容转化成语音信息发送。
我把手机放回了口袋。现在已经没时间去思考这一连串意外的指示了。我手下的法院职员都在等我出庭,更不用说法庭里还有前来旁听的人。而且,我还得把头发往反方向梳。自记事以来,我就一直把头发向左分。他们知道这一点?他们是不是想用这个办法来让我感到不安?假如这就是他们想达到的目的,那么他们成功了。
我用水弄湿头发,向右使劲儿梳了好几十下。
然后,我看向镜子。
这是我,但又不是我。我看上去就像自己的分身。
“天哪!”我自言自语地叹息道。
我摇了摇湿漉漉的脑袋,离开洗手间,大步朝内庭接待区走去。职员们正在那儿等我。
“都准备好了吗?”我故作镇定地说。
“珍·安已经打过电话了。”琼·史密斯肯定道。
珍·安·斯坦福是代理文员,她以前曾赢得过选美大赛的冠军。有时候,她的表现会让人觉得,开庭就是她日程表上的一次选美表演,而她的工作就是确保一切准备就绪,然后便打电话通知我们,演出可以开始了。
杰里米·弗里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我们在一起工作已经很久了,他显然察觉到我的外表有些异常,虽然他一时还说不上来究竟问题出在何处。
“法官阁下,您还好吗?”他问。
“我很好。”我坚称道。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头上:“您的……”
他还没说出“头发”这个词,就赶紧打住了。他知道,身为一个专职文员,他不该对法官的发型指手画脚。
“我很好。”我又说了一遍,这一遍语气更加坚定了。
“真的吗?其实我们可以……”
“开始吧。”我说。
法院的警务人员护送我沿着过道走向法庭。他为我打开门,我手下的一名法庭职员高声喊出那句历史悠久的开场白:“全体起立!肃静——肃静——”
走进门后,眼前的场景跟往常并无二致。
法院大楼的一楼十分宽敞,天花板高高耸起,一派气势恢宏的样子。相比之下,我的法庭就显得狭小许多了。法庭中只有六排旁听席,零零散散地坐着一些人。有一排坐满了非洲裔,他们很可能是雷肖恩·斯卡夫朗的朋友和家人。过道的另一边坐着一对白人中年夫妇,他们的衣着光鲜得体,但脸上的表情却疲惫不堪。
旁听席前面是律师席:我的左边是公诉人,右边是被告辩护律师。
辩护律师的右侧坐着雷肖恩·斯卡夫朗。他是一个身材矮小、体形肥胖的黑人,长着圆圆的脑袋和一张没有特点的大众脸。他身穿一套橘黄色的连衣裤,这是西泰德沃特[5]地区监狱的标志性囚服。他的小臂和脖子上都刺有文身。
看起来,他跟我以前见过的许多被告人十分相似:遭到正义的打击,丧失傲慢的心气儿,已经决定认命了。
在斯卡夫朗身边,站着两个身穿美国法警署制服的人,斯卡夫朗就是由他们押送进法庭的。我的面前是珍·安和庭审记录员,先前高喊“肃静”的法庭职员则站在我的右侧。
法庭上的人就是这些了。他们当中,是否有人一直在监视我,并且通过某种方式向策划绑架的头目报告情况?也许是我手下的一个职员?或者是一个陌生人,正悄悄地透过法庭后门的小玻璃窗盯着我?又或者他们以某种手段透过四楼的窗户看着法庭上的一切?
我只知道,咫尺之处,有一个人参与了绑架我孩子的阴谋。这伙绑匪想要以此为筹码,逼我就范,确保雷肖恩·斯卡夫朗这辈子都出不了监狱?
但我仍然深感迷惑,斯卡夫朗值得让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吗?
我想尽快结束审判,于是迅速地把按例需要写入庭审记录的内容说了一遍,过去的四年中,我不断地重复这些套话,如今早已记得滚瓜烂熟。以前,我从来不带手机出庭,而此刻在法庭上,我随时都在留意手机有没有振动。
最新指示?还会有什么指示?
我一边继续讲着需要例行宣布的内容,一边偷偷地撩起法官袍,把手机从裤子口袋里掏了出来。我把手机藏在桌子下面,用一只手把它扣在大腿上,这样我就不会错过手机的振动提示了。说完该说的话之后,我看向来自联邦检察署的助理检察官威尔·哈波德。此前,哈波德已经在我的法庭上露过几次面了。他面无表情,仿佛对一切都很漠然,恰是典型的检察官形象。
“谢谢您,尊敬的法官大人,”他站起身来说道,“我知道,您已经看过判决前报告,我就没有必要再赘述细节了。在此,我想提请您注意,斯卡夫朗先生一开始被逮捕时,并不承认自己与案件中那批被藏匿的违禁药品有任何关联。不过,值得肯定的是,在被捕大约二十分钟之后,他就改变了说法,自觉认罪,并且此后一直保持着良好的认罪态度。在本案中,他一直主动配合当局的调查,虽然最终并未有其他相关人员被捕,但不应忽视斯卡夫朗先生积极合作的态度。此外,他还表示希望参加普通教育发展[6]的学习和培训,这也意味着他至少已经开始考虑将来要过一种遵纪守法的生活了。
“以上都可作为减轻情节[7]考虑在内。接下来我要说的,是两个加重情节[8]。其一,斯卡夫朗先生把案件中提及的违禁药品和一支枪藏在了他表姐的公寓房间里。他的表姐有三个孩子,年龄都不满十岁。因此,当她发现斯卡夫朗先生把这些东西带进自己家中时,感到极为烦恼和不安。原本,对斯卡夫朗先生的指控还有一条危害儿童安全罪,不过在他签署认罪协议后,当局同意不对此项罪行予以起诉。”
接着,他转向旁听席,面朝我先前看到的那个白人男子。他的发色很深,脸形稍长,鼻梁很窄。身旁坐着的女人应该是他的妻子,她的头发染成了精致的金色。
那个男人站起身来,同时,哈波德继续说了下去。
“尊敬的法官大人,另一个提请法庭考虑的从重情节,便是这批违禁药品毒性巨大、危害严重。执法部门之所以对此特别注意,是因为该违禁药品在诺福克中学[9]引发了数起毒品摄入过量的事件,并有一人不幸死亡。违禁药品监管局[10]提取样本进行了分析,结果发现其中含有芬太尼[11]。在药品制作过程中,芬太尼与海洛因产生了化学反应,导致这批违禁药品的危害性大大增加。”
那个白人男子现在已经来到了旁听席的最前方,站在齐腰高的分隔板旁。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手腕处露出了衬衣的金色袖扣。
“尊敬的法官大人,此次的毒品摄入过量事件令若干家庭都深受影响、苦不堪言,其中有一个家庭更是悲痛欲绝。”哈波德说,“我认为,您在下达判决之前,应当听一听来自这个家庭的声音。我特此申请法庭批准托马斯·伯德出庭做证。”
托马斯·伯德举起右手,发誓接下来所述的内容绝对属实、无半句虚言,并祈祷上帝保佑。他坐到了证人席上,拿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尖上,颤抖的双手捏着一张纸。
“尊敬的法官大人,我的名字叫托马斯·伯德。我生在诺福克,长在诺福克,我们家有连锁电器行,还经营着几家饭店。我曾经有一个儿子,叫迪伦。”
曾经有一个儿子。我觉得,听到父母用追忆的口气谈论孩子,实在是令人心碎不已。
他把手伸进西装里,掏出一张照片,举起来给我看了一下。那是一张学校档案上的证件照,上面的男孩儿跟他父亲一样,都是窄鼻梁。
“迪伦是一个好孩子。我知道,这话让我听起来就像是个溺爱孩子的父亲。但他真的从未给我和他妈妈添过任何麻烦。我想您也知道,诺福克中学的考核制度是很严格的,但他的成绩单上全是优秀或良好。他是国家荣誉协会[12]的成员,而且还是校棒球队的队员。在刚刚过去的这个暑假中,他自己找了一份刷房子的工作。其实,他本可以到我们家的任意一个连锁店或饭店打工,那样会轻松许多。但是,他想靠自己的力量赚钱,这一点我很欣赏。整个暑假,他都辛勤工作,最后攒钱给自己买了一辆二手卡车。他很自豪,我们也都为他感到骄傲。请您想象一下,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儿,用自己打工的钱买了一辆卡车,也许您就能明白我的感受。”
托马斯·伯德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写在纸上的备忘内容。
“尊敬的法官大人,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的儿子在服用那些违禁药品时,究竟是怎么想的。他绝对不是那种抽大麻或酗酒的孩子。他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我们就跟他聊过相关的话题。他非常清楚,毒品的危害是巨大的。他……也许他是想给某个女孩儿留下深刻的印象,也许他只是出于好奇,具体的原因我只能猜测。而且,我也不想替他……他自己做的事情找借口。在这过去的三个月中,我不知后悔了多少回,那天晚上要是我没有让他出门就好了。”
伯德的妻子低低地抽泣了一声,紧接着便用纸巾捂住了嘴。
“我和我的妻子……我们只能强迫自己慢慢地接受儿子的所作所为。但是,一想到这个给他……给他毒品的人,可以……可以继续享受人生、与家人生活在一起,并且做许多迪伦再也做不了的事情,一想到这些,我们的心情就难以平复。哈波德先生说,如果不签认罪协议,这个人就还是有可能会被释放。所以我们说:‘好吧,那就签协议吧。’但是哈波德先生说,签了协议,也只能判他十五年左右,可是……事实是残酷的,十五年后,这个人可以活着走出监狱,但我的儿子却永远也不会活着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他努力想要冷静下来,但嘴唇却抖得越来越厉害。
“尊敬的法官大人,每个人都告诉我和我的妻子,我们要向前看,生活还得继续。可是谈何容易?迪伦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他是我们生活的支柱,他的离去毁灭了我们的一切。其实我也不知道,假如斯卡夫朗先生被判重刑,情况是否会好转。但是……法官大人,您能理解亲手埋葬自己十七岁的儿子是什么感受吗?我绝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就连斯卡夫朗先生,我也不愿他承受这样的痛苦。我多想爬进儿子的棺材,跟他一起长眠于地下啊!我……我想念他……我好想念我的儿子。思念的痛苦时时刻刻都在折磨着我。法官大人,您能明白这种感受吗?”
通常,我在这种时候并不会真的作答。我也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回答他,但下一秒钟我就听到自己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是的,”我轻轻地说,如同耳语一般,“是的,我能。”
伯德点了点头,看着我的眼睛说:“那么,我知道您一定会做出公正的判决。为了我们,更为了迪伦。谢谢您,法官大人。”
伯德离开了证人席,法庭内一片寂静、鸦雀无声。我感到非常欣慰,就算这桩灾难已无法弥补,但至少我可以下达一个严厉的判决,一个无论是他们、哈波德先生还是法庭上任何人都想不到的重判,以此给这对心碎的父母带来一点儿宽慰。
这时,手机突然振动了。
哈波德站起身来,低声对托马斯·伯德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我赶紧趁机低下头,发现又是那个900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计划有变。放了斯卡夫朗。
在此后的数秒钟里,我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天旋地转,整个法庭仿佛都在倾斜、歪倒。
我的手机又振动了:放了斯卡夫朗!
第三次振动:放了斯卡夫朗!
手机从我的手里滑落,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地毯上,我把双手都放到面前的桌子上,试图稳住心神。我觉得自己快要吐在这光滑的樱桃木桌面上了。放了斯卡夫朗?在我听完这番令人心碎的陈述之后?我怎么能这样对待托马斯·伯德和他的妻子呢?我以后还有没有一丝作为一名法官乃至作为一个人的尊严了?
可是,我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我痛恨自己,片刻之间,得出了一个自私自利的结论:不管我对斯卡夫朗做出怎样的判决,迪伦·伯德都无法死而复生了。但我的孩子们还活着。眼下,他们是最重要的。我觉得,任何父母都不会责怪我做出这样的决定,假如我能将实情和盘托出,那么就连伯德夫妇也会原谅我吧。
哈波德检察官继续说:“我们与被告方达成的协议包括将斯卡夫朗先生的罪行级别[13]从三十六级降低至三十一级,对于其他有可能会加重罪行级别的轻罪情节不予起诉。另外,斯卡夫朗先生的犯罪前科类别[14]是第五类。因此,按照联邦量刑准则,应判一百六十八个月以上、二百一十个月以下的监禁。根据前述案情及证人、证词,我建议法庭按最高量刑判决。我的发言完毕,谢谢您,尊敬的法官大人。”
哈波德坐下了,我还在忙着平复自己的情绪。把斯卡夫朗关起来,把他放了。这些人究竟想干什么?这桩阴谋背后是什么人?无论怎么想,都是一团迷雾。艾伦·萨瑟林来自公设辩护律师处[15],他已经站起身来,等待法庭许可他发言了。我疲倦地看向他。
“萨瑟林先生是否有补充?”我说。
“是的,谢谢您,尊敬的法官大人。”他说,“首先,我谨代表被告人,向伯德家族致以沉痛哀悼。此外,我还要感谢伯德先生的动人陈述。”
萨瑟林翻了翻桌子上的几张纸。我盼着他能提出一些有用的信息,好让我接下来要做的判决看上去不那么荒唐滑稽。然而,他一开口,就让我失望了。
“判决前报告的内容已经十分详尽,我没有太多需要补充的。”他说,“显然,您已经从中了解到斯卡夫朗先生的童年了,他过得很艰难。是的,在人生道路上,他确实做了一些糟糕的选择,这一点他也承认。可是,尊敬的法官大人,我想您能明白,有些时候他根本没有机会做出最好的选择。一个有前科的人找工作有多么困难是不言而喻的。看到斯卡夫朗先生的过往记录,就连最宽容的雇主也避之唯恐不及。虽然如此,斯卡夫朗先生还是一直在努力地找工作,法官大人。
“至于哈波德先生提及的加重情节,值得注意的是,斯卡夫朗先生放在其表姐家的枪支并未上膛,而且里面也没有子弹。因此,即使家中的孩子发现了这支枪,也不会造成任何危险。此外,关于违禁药品的成分问题,并没有证据表明斯卡夫朗先生知道海洛因中混有芬太尼。斯卡夫朗先生只是负责贩卖违禁药品的中间人,对违禁药品的制作流程和组成成分并不了解。
“至于这次发生的毒品摄入过量事件,涉事学生对警方表示,他们此前从未服用过海洛因类的违禁药品,出于好奇,便想找来试一下。因此,他们当时是在主动寻找这类违禁药品。就算我的委托人不向他们提供,他们也会从其他途径获得。”
他们也会从其他途径获得。这种论据就像是用狡辩来反驳谋杀罪行的指控,仿佛在说:但是,尊敬的法官大人,人终有一死,就算被告不动手杀人,受害者早晚还是会死的。
唉,我还能指望什么?萨瑟林本来就是在为无法辩护的罪犯做辩护。
“因此,根据上述情况及量刑准则,考虑到斯卡夫朗先生始终认罪态度良好,并积极配合当局调查,我方认为,合理的判刑应为一百四十四个月的监禁。这比量刑准则上规定的最低监禁时间要短,但也已经有十二年之久了。我并无任何冒犯伯德先生的意思,但请恕我直言,在这十二年里,联邦监狱管理局[16]并不会让我的委托人好过,这将会是一段漫长而艰难的岁月。我深知,在此期间及以后,迪伦·伯德之死都会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罪恶感将伴他一生、永不磨灭。我的发言完毕,谢谢您,法官大人。”
我的嘴唇变得很干,但我仍然勉力说:“谢谢,萨瑟林先生。”
我把目光转向被告人:“斯卡夫朗先生,在我做出判决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实际上,在不利证据如此确凿的情况下,斯卡夫朗也没有多少好说的了。但是,假如他能表现得更有人性一些……
然而,这个一无是处的浑蛋低头看着地毯,喃喃地说:“尊敬的法官大人,我只想说,我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感到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任何人的。我只想请求法庭宽恕。”
我等了等,可是没有下文了。
他真是一句有用的话都没说。
我看了看地毯上的手机,迅速弯腰把它捡了起来,满心希望有新的短信出现,再次改变判决结果。我急切地按了几下手机。
手机屏幕上静静地显示着时间和日期,没有任何新短信的提示。我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众人等待的宣判时刻终于到了。整个法庭的人都把目光投向我,人人都竖起耳朵聆听我的宣判。
刚才我一直低着头,假装在认真研究案件的相关材料。此刻,我抬起头来准备宣判,却不知双眼该往哪儿看。我不能看向斯卡夫朗,也不能看向公诉人,更不能看向可怜的伯德夫妇。于是,我只好死死地盯着法庭后墙上镶嵌的木板,开始宣判。
“斯卡夫朗先生,经过对联邦量刑准则及3553A号案件的慎重考虑,本庭现对你做出如下判决:
“你对自己犯下的罪行表现出了深刻忏悔,并且近期有良好的社会工作记录,同时还具有接受普通教育发展项目培训的强烈意愿。本庭认为,你已经决定洗心革面,打算开始遵纪守法的新生活。你请求宽恕,本庭认真考虑了你的请求,但需注意,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斯卡夫朗先生。如果你有负本庭的期许,白白浪费了这次机会,那么不论以后是哪位法官对你进行审判,我本人都会确保他给予你法律上最为严厉的判决。在判决上,法官可酌情行使司法自由裁量权[17],现在,本庭决定在法律允许的范围之内,破例对本案行使完全司法自由裁量权。本庭宣布,判你‘已服刑期’。”
我本来应该接着告诉他,法警要先把他带回监狱去填写一些文件,然后才能释放他。但我还没说完,整个法庭就炸开了锅。
坐在旁听席上的斯卡夫朗家族,首先发出了一阵喧哗声。有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估计是抚养他的姨妈,正在大声地感谢上帝。她旁边的一个男人开心地蹦了起来,胜利地挥舞着双臂。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在欣喜地鼓掌。斯卡夫朗把头转过去看着他们,所以我只能看到他的侧面,一抹令人恶心的微笑爬上了他的嘴角。
“法官大人,”哈波德在一片吵闹中大声喊道,“您是不是——”
但我没听到他接下来说了什么,因为托马斯·伯德终于从哑口无言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位丧子的父亲站起来指着我大吼:“你是什么狗屁法官?他杀了我的儿子!这个浑蛋,他杀了我的儿子!可你居然直接放了他?你疯了吗?我的儿子死了!他死了!你就这么无动于衷?”
一旁的金发妻子拽着他的西装外套,想让他坐下。他却坚决站着不动,气得脸色发青。
法院的警务人员也在大声地维持秩序,但法庭上依然一片混乱。我一直在找小木槌,虽然敲木槌也不一定能让法庭安静下来,但至少我得尝试一下。可是,不管怎么找,我都找不到。
整个法庭变得一团糟。喊叫声此起彼伏,没有片刻安宁。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喝令众人停止喧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场法庭闹剧愈演愈烈。
这时,旁听席后面的大门打开了。一个在楼下工作的法院警务人员出现在门口,他的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儿。
那是我的儿子。
我从法官席上一跃而起。恍惚间,我意识到自己的职责还没履行完,于是便含糊地说了一句:“退庭。”
摸不着头脑的法庭职员只得高声喊出退庭的命令,但是她的声音却迅速被嘈杂声淹没了。我飞奔着从检察官、律师和被告人面前经过,他们从没见过有哪个法官在法庭上跑得这么快。就连在法庭上工作了一辈子的法警,也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来到齐腰高的分隔板前,一把推开小木门,走上了旁听席中间的过道。震惊的托马斯·伯德仍然指着我大吼大叫,但我根本就顾不上他。我快步跑到萨姆跟前,蹲下身,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
“我爱你,”我不假思索地说,“我真的很爱你。”
我把脸埋在他那丝绸般的金发中,双臂紧紧地箍住他的身体,用力之大,仿佛都要把他体内的空气挤出去了。我闻着他身上甜甜的奶香味儿,摩挲着他背上小小的肌肉,不禁潸然泪下。我把他抱起来,走出法庭大门。我要把他带离这个喧闹、混乱的法庭,那儿给人的感觉不安全。我要保护萨姆,这才是最重要的。
那名法院警务人员跟我们一起出来了。等我们来到走廊时,我才把怀中的萨姆放下。
“他自己爬上台阶,跑到法院门口说要找爸爸,”那个警务人员说,“我们都吓了一跳。”
萨姆一脸困惑。他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会哭;过去二十多个小时里发生了许多事情,他很可能都不明白。
“萨米,你还好吗?”我弯下腰,跪在他面前说道。我把他从头到脚都好好地打量了一番,查看是否有瘀青、伤口或伤痕,但什么都没有。
他似乎无法立刻作答,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到我如此失控,他肯定吓坏了。孩子就是情感的镜子,他们会反映出周围的环境。于是为了他,我努力做出一副镇定的样子,但内心却是翻江倒海。我问:“妹妹没跟你一起吗?”
他还是一言不发。我温柔地握住他的双肩。
“萨米,好孩子,爱玛在哪儿呢?”
他带着困惑而痛苦的表情,终于开口了:“她还跟那两个人在一块儿。”
“哪两个……”
这时,萨姆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信封。这个信封跟我之前在家门口的纸箱里发现的一模一样,上面印着“桑普森法官大人收”的字样。
“他们说,把这个给你。”他说。
我接过信封打开,发现里面又是一张对折的卡片纸。我把卡片纸展开,上面写着:
这是你听从命令的奖励。如果你想见到女儿,那就继续乖乖听话。不久,我们就会给你新的指示。切记,在此期间,保持沉默。
“法官大人,一切还好吗?”那个法院警务人员问道。
“没事没事,挺好的。”说着,我站起身来,握住了萨姆的手,“我现在要先带他回内庭。谢谢你把他带到这儿来。他……刚跟他妈妈走散了。不过现在没事了,放心吧。谢谢你。”
“那就好,很高兴能帮上忙。”说完,他就微笑着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我一把抱起萨姆,迅速返回了自己的内庭。此刻,我已经明白:雷肖恩·斯卡夫朗只是个测验而已,他们想看看我会不会听话;他们真正想要的,跟雷肖恩·斯卡夫朗毫无关系——他们的真正目标,是备审案件表[18]上那四百多个案子中的一个。而当时,我根本就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
[1] 已服刑期(time served):指的是在美国刑法体系中,法院对被告人做出有罪判决,但是认为被告人已在收押候审期间服满刑期,因此判决做出后,被告人便可得到释放。
[2] 分开服刑(subsequent sentence):指一个罪犯犯下了多件罪行,法官对每件罪行分别判刑,并让罪犯把所有刑期都一并服满。
[3] 合并服刑(concurrent sentence):与“分开服刑”相对,指一个罪犯犯下了多件罪行,法官虽然对每件罪行都分别进行判刑,但由于法官宽大处理或罪犯已签订认罪求情协议,允许只对罪犯执行判决中最长的一个刑期。
[4] 100美分等于1美元。在美元中,美分是最小的使用单位。
[5] 泰德沃特(Tidewater):位于弗吉尼亚州东部的沿海低洼地带。
[6] 普通教育发展(GED, General Educational Development):北美的一项考试,通过后可获得美国或加拿大的高中文凭。
[7] 减轻情节(mitigating factor):指有可能减轻对被告的指控、促使从轻判决的信息或证据。
[8] 加重情节(aggravating factor):与减轻情节相对,指有可能加重对被告的指控、造成从重判决的信息或证据。
[9] 诺福克中学(Norfolk Academy):美国弗吉尼亚州诺福克市的一所走读学校,建于1728年,是弗吉尼亚州历史最悠久的中学。
[10] 违禁药品监管局(Drug Enforcement Administration):美国联邦执法机关,下属于美国司法部,主要负责打击违禁药品的走私和滥用行为。
[11] 芬太尼(fentanyl):一种强力的类鸦片止痛剂。
[12] 国家荣誉协会(National Honor Society):美国的一个全国性高中组织,成员的选拔主要基于学业、领导能力、社会服务和品德四个方面的标准。
[13] 罪行级别(offense level):按照罪行由轻到重,分为一至四十三级。
[14] 犯罪前科类别(Criminal History Category):按照犯罪前科由轻到重,分为一至六类。犯罪前科类别与前文提及的罪行级别是联邦量刑准则中量刑的重要依据。
[15] 公设辩护律师处(public defender’s office):在美国,公设辩护律师处是属于联邦、州及当地政府的机构,公设辩护律师享受公务员待遇,负责在被告请不起律师的情况下,为其进行辩护。
[16] 联邦监狱管理局(Bureau of Prisons):美国联邦执法机关,下属于美国司法部,主要负责管理联邦监狱系统。
[17] 司法自由裁量权(judicial discretion):指法官有权按照自己的判断做出法律判决。在三权分立的原则中,法官享有司法自由裁量权是司法独立的一个重要部分。
[18] 备审案件表(docket):在美国司法体系中,备审案件表是法院官方的诉讼案件摘要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