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办公室的职员还没来得及问我任何问题——关于我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放了那个已经认罪的毒贩子,还有萨姆为什么会在上学时间跑到爸爸工作的地方来——我就赶紧收拾好东西,带着萨姆走了。临走前,我快速地嘟囔着说了些道歉的话,还讲了几句不知所云的解释,也许反而让他们更加疑虑重重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没有再问萨姆任何问题。我知道,艾莉森肯定想听他亲口回答,那还不如等回家以后再问,免得他还得受两次折磨。

我们到家时,她正坐在门廊上等着。我的车刚一穿过树林,来到屋外的空地上,她就立刻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朝我们跑过来。我在路上给她打过电话,她已经知道两个孩子中只有一个回来了。此刻,她迫不及待地冲到车前,猛地拉开车门,用力之大,差点儿将门把手都拽掉了。

“噢,萨米,我的宝贝。”说着,她把他从车内的儿童座椅上抱下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她跟我一样,也怀着悲喜交加的复杂感情。抱住了一个,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想念另一个。

最后,我们带他进屋,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艾莉森坐在萨姆的另一边,脸上带着勉强的微笑。我本来想先让萨姆休息一下,缓一缓神,然后再循序渐进地向他提几个问题。但是,艾莉森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她开口道:“萨米,宝贝,关于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爸爸妈妈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说,我就打断了她。身为法官,我深知只有当证人觉得舒服自在时,才能提供更多的信息。

“首先,我们想告诉你,”我边说边飞快地对艾莉森使了个眼色,然后又看向萨姆,“爸爸妈妈可能显得有点儿……担心。不过,那绝对不是因为我们对你生气了。你能回来,我们觉得非常非常开心。而且,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都不关你的事。好吗?”

萨姆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了忧伤的表情。

“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我说,“你一点儿错都没有。明白吗?”

他又点了点头。

“小男子汉,你能用说说话回答爸爸吗?”我问。

“能。”他嗫嚅着说道。

“好,真棒。现在,我们要问你几个小问题,你只要尽量回答就行。”

“这对爱玛来说非常重要。”艾莉森补充道。我真希望她没说这句话,萨姆的压力已经够大了。

“答不上来也没关系。”我赶紧说,同时逼着自己露出了微笑,“尽力就好。咱们先回忆一下昨天放学的时候。当时发生了什么?本田车开过来,把你们接走了,对吗?”

“是的。”他说。

“你有没有发现什么跟往常不同的情况?”

“有,车里有《变形金刚》。”

“在哪儿?在座位上吗?”

“不,在电视里。”

这一点引起了我的特别注意:第一,我们是不许孩子看《变形金刚》系列动画片的,因为太暴力了;第二,只有在长途旅行时,我们才会打开车载电视。绑匪肯定以为,给孩子们放动画片会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这样他们就不会发现前排坐的是陌生人了。

“宝贝,那当时是谁在开车呢?”艾莉森问。对她来说,这已经成了个大问题。

他用天真的目光困惑地望着她,说:“是你,妈妈。”

“不对,宝贝,那不是妈妈。”她马上说,“那是一个假扮成妈妈的人。”

他答道:“噢。”

“那个人有可能是贾斯蒂娜,”她说,“是贾斯蒂娜吗?”

他马上摇了摇头:“不是,妈妈。”

艾莉森皱起了眉头。我觉得在这个话题上已经问得太多了,于是我说:“然后发生了什么?你们被接走以后,发生了什么呢?”

“嗯……我们开车上了那条大马路,”这是萨姆对17号公路的描述,“但是很快就拐上了一条小路。”

“什么小路?”艾莉森问。

“我不知道。那不是回家的路,于是我说:‘妈妈,咱们要去哪儿?’可是你没回答我。”

“宝贝,那不是妈妈,记得吗?”

“噢。”他又答应了一声。

我不想来回地讨论这个问题,于是说:“拐上那条小路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本田车停了。然后那两个人来了,把我们拽下来,让我们上了一辆货车。”

“给我讲讲关于那两个人的事情,好吗?”我温柔地说。

萨姆在沙发上局促不安地扭动着身子,眼里流露出真实的恐惧。到刚才为止,他只是描述了一次有点儿怪异的放学之旅,此刻才讲到可怕的地方。

他又不说话了,只是来回地看着他妈妈和我。艾莉森把他抱到腿上,用双臂搂着他:“宝贝,我知道你不想说了,但是这一点对爸爸妈妈来说很要紧。你能告诉我们吗?试一试好吗?”

萨姆坐在妈妈的腿上,仿佛获得了勇气,加上他不想让妈妈失望,于是便开口了:“他们很坏,我不喜欢他们。”

“他们有没有伤害你?”我问。

他没说话。

“宝贝,怎么了?”艾莉森说着,把他搂得更紧了,“没关系的。什么都可以跟爸爸妈妈说,就算是坏事也没关系。爸爸刚才说了,那都不关你的事。”

于是,萨姆看着我的眼睛说:“其中一个人有一把刀。他给我看了。那是一把很大很大的刀。”

这回,轮到我跟艾莉森说不出话了。

“他割了我的头发,”萨姆说,“但是他说,下一次也许就要割我的脖子了。他还说,他特别喜欢割别人的脖子。”

还好萨姆坐在他妈妈的腿上,看不见她的脸。她的脸现在苍白如纸,一点儿血色也没有了。

为了不让萨姆再去想那把刀,我说:“好孩子,那两个人长得什么样呀?”

“他们的脸毛茸茸的,”萨姆和爱玛描述一个人有胡子时,就会说他们的脸毛茸茸的,“有好多毛。而且他们说话很滑稽。”

“怎么个滑稽法?”我问,“就像在说外国话吗?”

“对,他们讲话的时候,会发出好多‘咯咯咯’和‘嘎嘎嘎’的声音。”他边说边用口腔后部模拟出这些声音。

“那他们有没有用英语说过话?”我问。

“有,但是听上去也很滑稽。”

“你是说,听上去好像有口音?”

“对。”他说。

“跟贾斯蒂娜说话的口音像吗?”艾莉森问。

“我不知道。不太像吧。”萨姆说。

这话并没有什么参考价值。一个六岁的孩子经验不足,并不能辨别各种口音。不过,我们已经知道,有两个留着胡子、拿着刀的外国人把我们的孩子带上了一辆货车。更恐怖的是,他们居然还毫不在意地让萨姆看见了他们的脸。他们如此胆大包天,说明他们知道自己根本不会被抓。他们认为自己的计划是万无一失的。

“给我讲讲那辆货车吧。”我说。

“嗯……那辆车比本田车大,有点儿像运货的卡车。但不是那种大卡车。他们让我们待在后面,后面根本就没有座位,所以我们就坐在了车里的地板上。”

“你能看到外面吗?那辆车有没有窗户?”艾莉森问。

萨姆摇了摇头。

“然后就开车了,”萨姆说,“对不起,妈妈,我当时没系安全带,因为那里没有安全带。”

“没关系,萨米。”

“车开了多久?”我问道,心里盼着也许能判断出他们被带出了多远。

“我不知道。”萨姆说。他对时间的感受还不太准确。

“比一个电视节目长,还是比一个电视节目短呢?”艾莉森问。

“跟一个电视节目差不多。”萨姆答道。

那就是半小时。也就是说,他们有可能被带到了弗吉尼亚州东南部约一千平方英里[1]之内的任何地方。我们就算穷尽一生,挨家挨户地敲门,也不一定能找到爱玛。

“然后呢?”艾莉森问。

“货车一直开,一直开。然后,那两个人抓住了我们。他们就是……一下子把我们抓起来了。他们力气很大。”

萨姆边说边比画,还弯曲手指,做出了像鹰爪一样的形状。

“这时候他们把你们带下了货车?”我问。

“对。然后把我们带进屋子里了。”

“屋子周围是什么样的?”我问。

“嗯……都是树。就是,有好多好多树。大树。”

坏蛋把孩子关在森林深处的小屋里。这听起来就像是《格林童话》中的故事一样。

“然后他们把你带到哪儿去了?”

“一个房间里。”

“什么样的房间?”我问。

“很小的房间,窗户上还罩着小盒子,”我估计绑匪可能是用硬纸板遮住了窗户,“房间里有一台电视,放着《海绵宝宝》[2]和《爱探险的朵拉》[3]。我问他们,我能不能跟爱玛待在一个房间里,但他们说不行。”

“你有没有试着去开一开房间的门?”我问。

“门锁了。”萨姆说。

“之后发生了什么?”

“嗯……我就一直跟那两个人说我饿了。然后,他们就说:‘闭嘴,闭嘴。’对不起,妈妈。我知道‘闭嘴’是没有礼貌的话,但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没关系,宝贝。”她边说边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腿。

“然后,我就开始哭。我实在太饿了。再然后,其中一个人就给了我吃的。”

“萨米,他给你的是什么?”艾莉森问。

“花生酱和果酱的夹心面包。”萨姆说。

我和艾莉森交换了一下担忧的眼神。爱玛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吃花生酱时,她的眼睛和喉咙都肿了起来,就像河豚一样,在极度痛苦中被送进了医院。现在,我们把家里、车里到处都备好了肾上腺素笔[4],可我觉得绑匪应该不会想得这么周到。

“他们也给爱玛这种面包了吗?”

“我不知道。”萨姆知道的只有这些了。

萨姆说,他一直哭,结果其中一个毛毛脸的坏蛋冲他大吼大叫,让他赶紧睡觉。我们用各种不同的方式询问他,那两个毛毛脸的坏蛋有没有伤害他,或者以不正常的方式触碰他等。但他的回答一直是否定的。他告诉我们,第二天早上,他跟爱玛被带出房间,塞上了货车。在开了“一会儿”之后,车停了。车门打开时,那两个人叫他跑到法院来说要见我。于是,他就照做了。

我们努力想从他的记忆中多挖出一些有用的信息,但是他的小脑袋瓜里已经想不到别的了。最后,艾莉森问萨姆是否有什么问题要问我们。

“有,”他说,“爱玛什么时候回家?”

我和艾莉森茫然而绝望地对视了一眼。

“我们不知道,儿子,”我说,“我们也不知道。”

萨姆的额头有着生动的情感表现力。只要有什么事情让他不安,整个额头就会下沉一英寸。他尚在襁褓中时,我管这叫“烦恼脸”。那时候,不管是腹胀还是肚子痛、不开心还是要发火,他都会露出这个表情。

现在,他脸上就是这个表情。

“可是,”他说,“可是……”

艾莉森转变了话题:“萨米,宝贝,你去网飞[5]上挑个节目看吧。爸爸妈妈要谈一些大人的事情。之后,咱们三个可以一起玩游戏。”

“好,等一下。”萨姆说完便匆匆地跑上楼。

过了一会儿,他下来了,手里抱着他最心爱的毛绒玩具。孩子们在小时候总是能收到各种各样的毛绒玩具,你根本猜不到究竟哪一个能荣升为他们的挚爱。对于我的孩子们来说,这份荣誉属于一对泰迪熊,那是我姑姑送的,她住在科罗拉多州,是一个当代嬉皮士。

萨姆和爱玛收到这份礼物时才六个月大。这对泰迪熊的大小、模样和手感深深地吸引了他们。渐渐地,他们越来越喜爱这对泰迪熊,就连长途旅行时也一定要带上它们,晚上睡觉时更是把泰迪熊抱在怀里不撒手。多年来,这对玩具熊经历了各种缝缝补补,也承受了孩子们的鼻涕和口水。如今,它们已经变得破破烂烂、陈旧不堪了。爱玛给自己的那只玩具熊起名叫“萨姆熊”,而萨姆则给自己的那只起名叫“爱玛熊”。

此刻,萨姆的手里正紧紧地抱着爱玛熊。

“好啦,我准备好啦!”他说。

艾莉森夺门而出,不想让萨姆看见她泪流满面的样子。

我把萨姆和爱玛熊在电视机前安顿好,然后就来到客厅[6]。艾莉森正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等我。在这里,我们能一边看着萨姆一边谈话,此时我们都不想让他离开我们的视线,好在萨姆听不见我们说话。

“你还好吗?”我一边问,一边在她身边坐下。

“嗯。我只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面对爱玛熊,一时控制不住自己。我没事的。”

“真的吗?”

“嗯。”

“好吧,”我温柔地说,“你想谈什么?”

她抓住我的双手,说:“我想把已经发生的事情告诉娘家人。”

艾莉森有两个姐姐,她们三个的童年时光就是跟随父亲不停地辗转于各种军事基地,从韩国到德国,还包括美国国内的一些基地,最后来到了纽波特纽斯[7]附近的尤斯蒂斯基地[8]。艾莉森的爸爸韦德·鲍威尔以上校军衔退役,六个月后死于癌症。当时,他跟艾莉森的妈妈吉娜还没想好接下来要去哪儿。丈夫突然离世,吉娜最终决定哪儿都不去了,就在这里安顿下来。后来,家族中的其他成员也陆续在此安家落户。二姐珍妮和二姐夫杰森是最早搬到这儿来的。接着是大姐凯伦和大姐夫马克,还有他们的四个孩子。我们家是最晚搬来的。

我非常喜欢艾莉森的家人,尤其是我自己已经没什么亲人在世了。我的父母都去世了,我也没有兄弟姐妹。我倒是有一些叔叔婶婶、姑姑姑父和表亲,但他们都住在全国各地,我跟他们每年也就联系一两次,仅此而已。我已经把鲍威尔一家人当作自己的亲人了。

“你想告诉你们家的人。”我重复道,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直接说“绝对不行”。

“我们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还要持续多久,”她说,“你甚至都不知道他们的目标是哪个案子。我们要打算得长远一些,万一是那种会持续好多年的诉讼案,那该怎么办?”

“我们这儿没有那种案子。”我说。事实如此:在司法界,弗吉尼亚州东部地区法院素来有“办案神速”之称。本地法院向来以工作高效而自豪。

“好吧,好吧,就算不是好多年,那也有可能是好几个月。出了这种事,根本就瞒不过我们家的人,最多能瞒多久?一周?我们本来还答应这周日去参加蒂米的生日派对呢!还有下周,我妈说,要我们三姐妹都带着孩子去聚一聚。以后还会有好多好多事儿。我们该怎么办?难道一直跟他们说爱玛发烧了吗?还是干脆不接电话,不开门了?你也知道,他们有时候会顺路来串门的。”

她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手。

“听我说,我们并不是要报警,”她继续说,“而且,我们可以跟苏珊娜女士说,我们打算自己在家教孩子学习。她肯定会觉得我们疯了,但那无所谓,反正她已经觉得我们不太正常了。可是,我们……我们必须得告诉我的娘家人。”

她的眼中又一次盈满了泪水,突然脱口说道:“我只是……我需要他们,好吗?”

在这个问题上,我的态度非常坚决。我摇了摇头,说:“不行,艾莉森。我们不能这么做。我们必须装作表面上一切正常。我知道这不容易,可是,只要多一个人知道此事,秘密泄露的可能性就会增添一分。一下子让那么多人知道,那危险性就要按指数剧增了。我们不能这么做。”

“我家里人不会——”

“这太冒险了!”说完,我就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太大了。我压低了声音说:“你想一想,如果有人不小心说漏了嘴,那事态就会像滚雪球一样发展,一发不可收拾。到时候,如果引起了法院的注意,他们就不会让我继续审理案件了。没有人会让一个受人威胁的法官出庭的。那样一来,对于绑匪来说,我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我迟疑地顿了顿,说:“对他们来说,爱玛也就没有价值了。到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对他们不利的证人罢了。”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谢天谢地,看样子艾莉森已经想到这一点了,我就不必真的讲出来了。

“这样吧,咱们至少再等上几天,”我说,“说不定我明天或者后天就能收到新的指示了,那么这个案子有可能是两周内就会开庭审理的。两周时间,我们还是能坚持的,对不对?”

艾莉森微微地点了点头,我松了一口气。她一言不发地起身走了。我听见她在上楼时发出了抽泣声。

也许我不该这么强硬,也许我应该多考虑一下她的感受。我当上法官的时间虽然还不算太久,却已经明白了这新旧工作之间的天壤之别。一个优秀的立法者要考虑其他人的需求,学会让步和改变。而一个法官,要果断地做出决定,并且坚持到底。

[1] 1平方英里约为2.59平方千米。

[2] 《海绵宝宝》(SpongeBob):美国系列动画片。

[3] 《爱探险的朵拉》(Dora the Explorer, or Dora):美国的教育系列动画片。

[4] 肾上腺素笔(EpiPen):又称肾上腺素自助注射器(Epinephrine autoinjector),是一种医疗设备,用于注射一定剂量的肾上腺素来治疗过敏反应。

[5] 网飞(Netflix):美国娱乐公司,主要提供串流媒体服务和网络影视服务,用户可以在电视、电脑或其他移动设备上通过网飞点播节目。

[6] 客厅(living room):在西方国家,客厅跟起居室(family room)是功用不同的两个房间。起居室主要用于聊天、读书、看电视以及其他一些家庭活动,而客厅则主要是社交的场所,用于接待客人。

[7] 纽波特纽斯(Newport News):美国弗吉尼亚州的一个独立市。

[8] 尤斯蒂斯基地(Fort Eustis):美国弗吉尼亚州纽波特纽斯的一处美军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