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乔·利普霍恩副队长很早就到了办公室。今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醒了,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感觉到艾玛热乎乎的屁股正挨着自己。乔听着她的呼吸,油然而生一种将要失去她的恐怖感。他终于决定要强迫她去看医生,一定要带她去!再也不能容忍她的各种借口和拖延手段了!他意识到以前任由艾玛去巫医那儿看病,其实是因为自己害怕,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医生会说什么,而那些话将夺走他最后的一线希望。
医生会面带同情地说:“你妻子患有阿耳茨海默症【即老年痴呆症】。”然后他还会向利普霍恩解释:这是不治之症!关于这一点,利普霍恩已经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这种病主要是由患者脑内储存记忆和控制行为的区域出现局部功能缺失引起的,这种缺失会导致严重的健忘。在利普霍恩看来,那意味着他们会渐渐忘记自己还活着,从而被病魔一点一点地夺走生命。利普霍恩觉得,艾玛的一部分已经死了。他躺在床上,听着身旁妻子的呼吸,开始在心里为她哀悼。过了一会儿,他起床穿好衣服,煮上咖啡,然后坐在厨房的餐桌旁,默默地注视着那道隆起的岩石后面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这块岩石正是窗岩这个名字的由来。利普霍恩听见从洗手间传来水声,大概是艾格尼丝听见了他的动静或者闻到了咖啡的味道。不久,艾格尼丝出现了,她已经洗完脸梳好头,裹着一件有红玫瑰图案的睡袍。
利普霍恩挺喜欢艾格尼丝的。艾玛的头疼和健忘症越来越厉害了,所以当他听说艾格尼丝会过来一直住到艾玛的身体恢复健康的时候,心里很高兴,也放心了不少。艾格尼丝是艾玛的妹妹,这姐妹俩和利普霍恩认识的每一个利兹家族的人一样,都非常传统。利普霍恩明白,虽然他们现在已经比较开明,不至于强迫他在艾玛死后再娶一个家族里的女人,但这种根深蒂固的想法还是存在的。所以每次和艾格尼丝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利普霍恩都感到很不自在。
喝完咖啡以后他离开了家,借着黎明的微光向部落警局走去。再怎么担心艾玛的身体也只是徒劳,还是先想想那些他可以解决的问题吧。他要在烦人的电话铃开始响之前安静地思考一下,作出最后的判断,这几起谋杀案到底是不是巧合。现在他手上有三件案子,表面上看起来完全没有关联,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它们都让乔·利普霍恩感到很沮丧。但是身体里流淌着纳瓦霍血液,具有纳瓦霍智慧和思想的利普霍恩打心眼里不相信巧合这种事。这几天来,他一直对此耿耿于怀,不过这个棘手问题也像个庇护所,使他免于沉浸在对艾玛的思虑中无法自拔。利普霍恩打算在今天早上迈出解决问题的第一步,他要把电话线拔掉,然后盯着纳瓦霍保留地的地图,认真研究那几处插了图钉的地方,全神贯注地找出某种隐藏的规律。只要能安静下来,哪怕只是短暂的一会儿,利普霍恩的头脑就会非常好使,就能从貌似不合逻辑的事件背后找出合乎逻辑的缘由。
他桌上的待处理文件筐里有一张便笺。
自:船岩,拉尔戈队长。
致:窗岩,利普霍恩副队长。
便笺开头写道:“今晨两点十五分,警员吉姆·契的拖车屋遭到三次枪击。”利普霍恩很快地读了一遍,没有任何关于嫌疑人或逃跑车辆的描述,吉姆·契受伤了。便笺的结尾写道:“契称对此次枪击事件的动机一无所知。”
利普霍恩又读了一遍最后那句话,这就怪了!他心想。他不知道才怪呢!从逻辑上说,没人会无缘无故对警察开枪。再从逻辑上说,遭枪击的警察肯定无疑地知道缘由。还是从逻辑上说,枪击的动机多少会与那位警察的行为有关,并且是那位警察很乐意忘掉的行为。利普霍恩把便笺放在一边。按照通常的习惯,利普霍恩会先给拉尔戈打个电话,看看他对这件事情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但是现在,他只想研究自己手里的那三起谋杀案。
利普霍恩把椅子转过来,看着那幅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保留地地图。
三宗未破案子发生的地点用图钉标在地图上,一处靠近船岩,一处在上方亚利桑那州和犹他州的交界处,还有一处在西北方向大山镇附近的荒郊野外。这三点大致上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每两个点相隔大约一百二十公里。利普霍恩突然想到,如果那个霰弹枪手杀了契,地图上的这个三角形就会变成一个形状古怪的长方形,那样他就得面对四桩未破的谋杀案了。不过他转念一想,契的案子倒不难破,甚至可以说很简单,无非就是要找出这种恨意的源头。查清那个警察的劣行,然后就能找出那个曾受过他伤害的枪击犯了。这和三枚图钉代表的情况不一样,不是那种动机不明的犯罪。
这时候电话响了,是楼下的接待员。“对不起先生,有位康涅斯图的女议员来找您。”
“你没告诉她我八点才来吗?”
“她看见您进来了,”接待员说,“她上楼了。”
实际上,她已经推开了利普霍恩的房门。
女议员一进门就坐在了利普霍恩办公桌对面那把沉甸甸的木质扶手椅里。她是个结实的丰满女人,年纪大概是利普霍恩的一半,块头也差不多是他的一半。她穿着一件老式的紫色外套,戴着一条沉甸甸的南瓜花银项圈。她告诉利普霍恩,她就住在窗岩的一家旅馆——沿高速公路下去的那个。她昨天下午和选民在康涅斯图牧师会礼堂开了个会,之后就出发了,一路开车过来。康涅斯图保留地的民众对纳瓦霍部落警察很不满意,他们不喜欢目前的警察保护状态,说这根本就是形同虚设。因此她一早就来到这个法律与秩序的机构,准备同利普霍恩副队长谈谈。却发现这个机构居然大门紧锁,而且只有两个人在工作。在前门打开之前,她在自己的车里等了快半个小时。
她的这段演说持续了近五分钟,给了利普霍恩一个思考的时间:女议员实际上是开车前来参加今天举行的部落议会会议的;康涅斯图居民从一八六八年起就对部落政府不满意,那时他们这个部族刚被从斯丹通要塞的多年监视中解放出来;女议员无疑知道,黎明时分有个接待员和值夜班的警察在岗位上就够了,对此横加指责是没有道理的;女议员已经把这些抱怨话翻来覆去地和他说过至少两次了;女议员使劲地强调她的早起,来提醒利普霍恩——纳瓦霍官员,应当像所有优秀的纳瓦霍人一样,黎明即起,用祈祷和一小撮花粉来赞美升起的太阳。
好,现在女议员闭嘴了。按照纳瓦霍族的习俗,利普霍恩在等待某种表示,让他可以判断女议员是终于说完了她非说不可的话呢,还是仅仅暂停一下理理思绪。女议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不是没有纳瓦霍警察,”她总结说,“而是整个康涅斯图保留地根本没有一个纳瓦霍警察,我们得到的服务只是偶尔能见到一个拉古纳警察,还是兼职的。”她再次停下来,利普霍恩则再次等待。
“他就坐在路边的一个小屋子里,无所事事。事实上,大部分时间甚至都不在那儿。”女议员知道利普霍恩以前听过这些抱怨,所以她并没有在高谈阔论时还费心地盯着他。她在研究墙上的地图。
“你打电话过去,没有人接听;你去那里敲门,没有人在里面。”
她的眼光从地图移到利普霍恩身上,这表示她说完了。
“那个康涅斯图警察是印第安事务所的人。”利普霍恩说,“他是拉古纳人,但他实际上是印第安事务所的警察。他并非为拉古纳人工作,他是在为你们工作。”就像他以前曾经解释过的一样,利普霍恩再次解释道,由于康涅斯图居民居住在阿尔布魁克那边,离大保留地太远,而且仅有一千两百名纳瓦霍人,因此部落议会司法委员会投票同意,与印第安事务所订立协议,由他们处理那里的法律事务,就不用没完没了地派纳瓦霍部落警局的警察去轮流值班了。利普霍恩没有提到女议员就是司法委员会的成员之一,女议员自己也没提。她拿出纳瓦霍人的耐心,谦恭地聆听利普霍恩说话,眼睛却在他的地图上巡视不止。
“康涅斯图有两种图钉。”利普霍恩说完后她接了一句。
“那是在部落议会投票同意将司法管辖权移交给印第安事务所之前遗留下来的。”利普霍恩说,企图避开下一个问题——那些图钉代表什么意思。钉在康涅斯图区域内的图钉有红、黑两种颜色,利普霍恩以此区分醉鬼闹事和巫术活动。这两种行为是破坏康涅斯图安定和平的罪魁祸首。利普霍恩不信巫术,但大保留地的有些人断言,康涅斯图的所有人都将成为剥皮行者【在西方关于狼人家族的传说中介于纯种狼人与人类之间的神秘物种,他们行动迅猛,杀人成性,嗜好吸食人类血液,夜空中冉冉升起的血红色月亮是他们的象征】。
“按照部落议会通过的那个决议,由印第安事务所负责康涅斯图的治安。”利普霍恩的解释就此结束。
“可是印第安事务所没做到呀。”女议员说。
一个早上就这么过去了,女议员终于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脸雀斑的瘦小白人,他说自己是一家给纳瓦霍牧区提供牲畜的公司的老板,他要求警方出具一张证明,保证他的马、牛、幼畜等在夜里能得到充分的保护。这会使利普霍恩陷入一大堆错综复杂的事务中,需要处理各种行政决议、备忘录和牧区要求的文件等——这是窗岩警察人人避之不及的麻烦事。他还要对付那些强壮的白人牛仔、印第安牛仔、团伙、醉鬼、小偷、骗子,得克萨斯人、记者、摄影师,还有普通的游客。还没等他处理完这些洪峰般涌来要求警察过问的事务,电话又响了。
打电话来的是科里奇寄宿学校的校长,他报告说,埃莫森·卓又开始贩卖私酒了。他不仅把酒卖给任何一个愿意走去找他的科里奇学生,还在夜里把瓶装酒带进宿舍。校长要求把卓关起来,永远不要放出来。
利普霍恩对威士忌的厌恶程度和他痛恨巫术一样强烈,他答应校长当天就把卓带走。他说话的声音如此严厉,以至于校长只简单地说了句谢谢就挂上了电话。
现在,在午饭之前,总算有点时间可以考虑一下那三起杀人案,思索它们是否有什么相似之处了。不过,利普霍恩首先要做的是把电话线拔了。他走到窗边,向外眺望,越过狭窄的纳瓦霍二十七号公路,他看到那片分散的红色石头建筑,里面就是部落政府:看到村庄后面层层叠叠的砂岩峭壁;看到积雨云开始在八月的天空聚集,在这个干旱的夏天,云朵很有可能升不到能为大地释放雨水的高度。利普霍恩整理了一下思绪,把部落议会成员、牧场纠纷和贩卖私酒什么的都从脑子里驱逐出去。他重新坐下来,把椅子转到面对地图的方向。
利普霍恩的地图在部落警察中很有名,也是他古怪为人的一个象征。贴在软木板上的地图挂在他办公桌后面的墙上,就是一张普通的南加利福尼亚汽车俱乐部出版的“印第安地区”地图,和常见的地图一样,地域广大,细部精确。利普霍恩的地图与众不同的是他的使用法。
地图上有一百多个彩色图钉,不同的颜色代表着不同的罪行,除了这些标识,利普霍恩同时以隐秘的速写方式记录下这一百个地点发生的事情。这些记录帮助他记住了大量的信息,这是他在保留地度过的一生和在此当警察度过的半生中积累起来的。三火鸡遗址西边这个小写的p,意味着提达斯哥沃士的流沙区;r在通往奥莱托的小路旁,靠近犹他州边界(还在几十个其他类似的小路),在暴风雨中通过这些地点的时间会加倍;C's是某家族的首写字母,标明他们沿山坡设立的夏季牧场的地点,大量的这种提示斑斑点点地布满地图;W's表明那些地方发生过巫术事件;B's表明那是私酒贩子的家。
记录一直在更新,图钉则随着不端行为的消长而时多时少。蓝色图钉代表偷牛案,当偷牛贼载着一卡车小母牛在隐秘小路上被抓住时蓝色图钉就消失了。鲜红色、蓝色和粉红色的艳丽小疹子(利普霍恩将这些颜色和与酒相关的犯罪联系在一起)则随着私酒贩子的命运在保留地里时隐时现,在保留地边缘的村镇周围和高速公路入口处形成了一片玫瑰色的暗影。还有一些抢劫罪、强暴罪、家庭暴力罪和一些危害性较小、但有暴力失控倾向的事件与红色图钉配合着使用。有几个图钉——大部分在保留地边缘地带,它们标志着典型的白人犯罪类型,比如盗窃、破坏行为和敲诈勒索等。不过此时此刻,利普霍恩只对那三枚带白芯的褐色图钉有兴趣,那代表着谋杀案。
杀人案件在保留地很不寻常。通常是突发性的暴力致死:一个醉鬼在行驶的汽车前摔倒了,酒吧外面的醉酒斗殴,在酒精刺激下爆发的家庭矛盾,都是那种未能预卜的暴力行为,马上就能结案。白芯褐色图钉出现后,很快就会被拿下来,极少会超过两天时间。
现在地图上有三枚褐色图钉,已经钉在利普霍恩的软木板和利普霍恩的心上好几个星期了。事实上,时间最长的那枚钉在那里已经快两个月了。
伊尔玛·万萨特就是她的名字——一号图钉。五十四天前,利普霍恩将这枚图钉钉在格瑞斯伍德和鲁卡查卡斯之间的一条路旁边。杀死她的子弹型号为30-06,这是世界上第二常见的子弹。在保留地及周边地区,每三辆轻型卡车中就有一辆在后窗边的枪架上挂着这么一支。好像每个人都有一支,有些人不仅有30-06,还有30-30。伊尔玛·万萨特是艾丽斯和霍莫·万萨特的女儿,父母分别是苦水族和塔屋族的,三十一岁,未婚,社区服务部纳瓦霍办公室的代理人,被人发现死在一辆翻倒的达桑两门汽车的前座上。一粒打碎了驾驶室玻璃的子弹穿过她的嘴和喉咙,又击中了另一边的车门。现场还找到一个多少可以称为证人的学生。这位图德拉纳寄宿学校的学生在回家看望父母的路上,看到了一个人。“是个老人,”她说,“坐在一辆轻型卡车里,停车的位置差不多就是警方推测的开枪的地方。”理论上可以推定,伊尔玛·万萨特被击中后,达桑车就失去了控制,最终翻了车。
利普霍恩见过那具尸体,这个推定应该靠得住。
二号图钉,出现在两星期之后,代表的是杜盖·恩德斯尼,他是穆德族人,可能七十五岁,也可能七十七岁,就看你相信哪个了。他被刺死在他的霍根【纳瓦霍人用泥和木头盖的小屋】小屋后面的羊圈里,切肉刀还留在尸体边。他的霍根屋在诺凯拓,离钦利溪与圣胡安河汇流的地方不远。负责此案的迪里【迪里是下文戴尔伯特的昵称】,斯特伯特工说,在一号图钉和二号图钉之间有一个明显的联系。
“万萨特没有任何朋友,而恩德斯尼没有任何敌人。”迪里说,“有人就是这样爱走极端,不断地将朋友和敌人除掉,直到朋友和敌人都没了,只剩下非敌非友的人。”
“像我们这样的一般人。”利普霍恩说。
斯特伯笑起来:“我觉得他很快就会把你划到敌人那一类里。”
戴尔伯特·L.斯特伯不是人们通常想象的那种FBI特工,利普霍恩常常这么觉得。斯特伯上过FBI学院,为这个机构服务了半生,他比大多数人都要聪明,具有敏捷创新的头脑,这令他在J.埃德加·胡佛【约翰·埃德加·胡佛(J.Edgar Hoover,1895-1972),美国联邦调查局(FBI)改制后的第一任局长,担任此职直到一九七二年逝世】时代显得特别格格不入,以至于被打发到印第安地方任职。由于在保留地发生的杀人案件都归联邦政府管,因此就成了他的案子。斯特伯已经在万萨特案上锁定了目标,在恩德斯尼案上也定出了。利普霍恩也有自己的目标。
斯特伯在看利普霍恩的地图时,曾提出二号图钉应当是三号图钉的看法,也许他说得对。利普霍恩用三号图钉代表威尔逊·山姆,慢走族人。已故的山姆先生五十七岁,是个牧羊人,有时候也是亚利桑那州高速公路部门的低级雇员。有人用一把铁锹从他的脖子后面砍了下去,砍的力度之大,使他毫无疑问地当场毙命。问题是他的死亡时间到底是什么时候。山姆的侄子先是找到了叔叔的牧羊犬,它就坐在钦利比托峡谷边上,低声吠着,渴得半死。威尔逊·山姆的尸体在干涸的河道里,明显是被拖下去的。尸体解剖结果显示他与恩德斯尼死于同一时间。到底哪个先死的呢?大家都拿不准,没有证据,没有线索,没有明显的动机,什么都谈不上,除了那让人沮丧的事实,即如果验尸官是正确的,那么同一个凶手在同一时间杀死了两个人,这显然是极为困难的事。
“除非凶手是个剥皮行者,”迪里·斯特伯脸色阴郁地说,“你这家伙说得对,剥皮行者能飞,跑得比安了涡轮发动机的轻型卡车还快。”
利普霍恩不在乎斯特伯嘲笑他,但他不喜欢别人拿巫术来嘲笑,所以他板着脸没笑。
现在回想起这件事,利普霍恩仍然没笑。他叹了口气,搔搔耳朵,在椅子里动了动身子。今天一看到地图,他的思路就很快接上了上一次想到的地方。相对而言,一号图钉在窗岩地区,接下来的两枚则在穷乡僻壞。
第一名受害者是一位公务员,年轻人,女性,比较老于世故,遭枪击而亡。接下来的两人都是男性,整天跟在羊群后面,比较传统,估计说不上几句英文,都是近距离遭袭致死。这是两件不同的案子吗?
看上去好像是这样。窗岩的那件显然是有预谋的杀人,这在保留地是绝无仅有的。后两件发生在穷乡僻壤的案子也有谋杀的可能,但看上去可能性不大。一把铁锹好像不算什么合适的武器,而利普霍恩知道,如果一个纳瓦霍人决心杀死某人,他多半会带一个比切肉刀更好使的东西。
利普霍恩决定分开思考这几桩案子,却茫无头绪;再将受害人视为一组,依然没有进展。他单独分析万萨特的死,研究了关于这个女人的所有已知资料。像蛇一样招人讨厌——她就是这样。人们不愿意说死者的坏话,但又实在找不出什么好话来形容伊尔玛。伊尔玛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伊尔玛是个好斗的女人,伊尔玛是个爱生气的年轻女人,伊尔玛总喜欢制造麻烦。不过据利普霍恩所知,她倒是没有抛弃自己的恋人。事实上,除了她的直系亲属外,唯一对她的死表现出悲痛的就是她那个交往了很长时间、显然很忠诚的同居男友——在鲁卡查卡斯的一所学校教书的老师。利普霍恩在处理谋杀案时,曾会怀疑那些遭到抛弃的前男友。但眼前这位,万萨特被杀时,他正站在二十八个学生面前给他们上课呢。
邮件送来了,却并没有打乱他的思路,他一边动作缓慢地整理着,一边继续专注在万萨特的案子上。两封来自FBI的传真放在最上面。第一封的内容是吉姆·契遇袭事件的细节,利普霍恩很快地浏览了一遍,没有什么新消息。契没有提供可追查的线索,他说他想不出有什么人会朝他开枪。在现场留下脚印的那双七号胶底跑鞋已经在拖车屋附近找到了,其足迹延伸至四百码之外,终止的地方有汽车停留的痕迹,是辆轮胎严重磨损的车。并且地面上有一摊汽油,这表明那辆车要么是停了很长时间,要么就是严重漏油。
利普霍恩闷闷不乐地将这封传真放在一旁,又是一个动机不明的案子!当然,如果硬要找,还是可以找到的。有人企图袭击警察,做这种事情的动机似乎非常明显,且往往是很不愉快的。契是在开普屯拉戈长大的,好,查出契究竟干了什么招致如此报复的事应该由拉戈那边的警方负责。
第二封传真上说,法明顿的杰伊·肯尼迪特工今天将在指定地点调查罗斯福·比斯提与杜盖·恩德斯尼被害案之间有何联系。已经有两项证据证明,一辆比斯提拥有的汽车在谋杀案发生时就停在恩德斯尼的霍根小屋旁边;另有一位证人指出,那辆汽车的司机亲口说他要去杀了恩德斯尼。无论哪位警官有关于罗斯福·比斯提的任何信息都要与肯尼迪特工取得联系。利普霍恩把传真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当然,什么都没有。
他又看着地图,在心里移动着代表恩德斯尼的那枚图钉。原本构成一个三角形的未解决案件现在成了一条线——有两个点,本来没有什么的原因可以连接它们,现在再看,这些谋杀案又好像有共通之处。
两个案子可比三个要好办得多,而且比斯提或许还是威尔逊·山姆一案的凶手呢。这种说法很合乎情理呀,那两个男人的生活没准有许多联系呢。利普霍恩感觉好多了,秩序正重新回归到他的世界里。
电话铃响了。
“今天是你接待政客的日子,副队长,”接待员说,“霍斯博士要和你谈谈。”
霍斯博士是柏德沃特分区的部落议员,也是部落议会审判委员会成员,同时又是名医生。作为医生,他创办并领导着柏德沃特分区的主要医疗机构。利普霍恩企图找个公务理由来解释他为什么不能见霍斯博士,但没想出来。
“让他上来吧。”他吩咐道。
“我想他已经上去了。”接待员说。
利普霍恩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巴赫·霍斯博士有一副桶形身材,戴着一顶镶着银线和绿松石饰物、插着火鸡羽毛的黑色毡帽,编得紧紧的发辫按苏族人的习惯挂在耳朵后面,每条辫子的发梢上都系着一根红线。那条将牛仔裤系在他又大又鼓的肚子上的皮带有足足两英寸宽,也镶着绿松石,皮带扣上有瑞伯人环绕着法德萨符号的图案,应该是银质复制品。
“你好【原文为纳瓦霍语】。”霍斯打了个招呼,咧嘴一笑,那笑容看上去很假。
“你好【原文为纳瓦霍语】。”利普霍恩回答道,“有空——”
“我今天下午要参加审判委员会大会。”霍斯说,一屁股坐在利普霍恩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我的选民要我在会上讲讲,他们要求警方采取措施,尽快将杀死恩德斯尼的家伙绳之以法。”
霍斯把手伸进斜纹布衬衫的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等着利普霍恩说点什么,但利普霍恩什么都没说。已故的恩德斯尼老人生前一直住在犹他州和亚利桑那州交界处的那片广阔地区上,在柏德沃特分区的范围内。利普霍恩不打算与那里的部落议员巴赫·霍斯讨论这件案子。
“我们正在调查。”他说道。
“也就是说,目前你们一无所获?”霍斯说。
“这件案子由FBI负责。”利普霍恩说,心想自己今天怎么总在告诉别人他们早已知道的事情,“发生在联邦政府托管土地上的重罪均由——”
霍斯举起一只棕色大手,“打住,”他说,“我知道规定是什么,可联邦调查局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除非你这个家伙告诉他们。你找出是谁杀了恩德斯尼了吗?我需要知道点儿什么好在分区议会上告诉我的选民们。”
他靠回木椅,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无聊地用过滤嘴那头在拇指指甲上轻轻敲着,眼睛盯着利普霍恩。
利普霍恩思考着,他在警察学院受过的训练教会他不要轻易告诉任何人关于任何事的任何信息,并且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霍斯有时候是个不同寻常的极其难缠的人,但对这件事,他的确有合情合理的原因感兴趣。除此之外,利普霍恩欣赏这个人,尊敬他正努力在做的事。巴赫·霍斯,生于多利迪尼,母亲是蓝鸟族人,父系没有氏族。霍斯创办柏德沃特诊所主要是靠自己的资产,当然,诊所得到了一大笔科洛格基金的资助,以及其他基金和联邦政府的赞助。但据利普霍恩所知,大部分投入都来自霍斯本人。
“你可以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找到嫌疑犯了,”利普霍斯说,“有一名证人在案子发生时在霍根小屋附近看到他了,我们正打算今天找他来谈谈。”
“你们抓对人了吗?”霍斯问,“他有动机吗?”
“我们还没和他谈呢。”利普霍恩说,“证人说他曾亲口说要去杀了恩德斯尼,这可以算是一个动机。”
霍斯耸耸肩,说:“那另外两桩杀人案是怎么回事?嫌疑犯到底叫什么名字?”
“那两件案子我们还不清楚,也许它们之间有某些联系。”利普霍恩说。
“你们抓到的那个嫌疑犯,”霍斯停了一下,把烟叼在嘴上,用一只银质打火机点燃,猛吸一口,然后喷出一口烟,接着说道,“他是我的选民吗?”
“那个人好像住在鲁卡查卡斯,离你的选区远着哪。”
霍斯瞪着利普霍恩,等着他作进一步的解释,但没有进一步的解释了。他又吸了口烟,在肺里过了一遍,让烟从鼻子里慢慢飘出来。
接着从嘴上取下烟,凑近利普霍恩,用烟指着他,这一举动毫不隐讳地表达出了他的侮辱之意——纳瓦霍人是不会随便指着对方的。
“你这家伙总是摆出一副超脱于宗教事务之外的架势,是因为那次你来找佩奥特教的麻烦而被法院制裁的事吗?”
利普霍恩的黑脸变得更黑了,他说:“我们已经好些年没有以持有佩奥特为罪名逮捕任何人了。”出那件事时他还非常年轻,当时部落议会通过了一项注定会麻烦不断的禁令——禁止使用致幻剂。这项禁令公开指向纳瓦霍教堂,制止他们使用佩奥特作为圣礼的一部分的做法。
利普霍恩并不喜欢这项禁令,所以当后来联邦法院判决这项禁令违反宪法第一修正案时,他感到很高兴。但他不喜欢别人提起这件事,更是特别不喜欢被霍斯以这种侮辱的方式提起。
“纳瓦霍宗教呢?”霍斯问,“这些日子部落警局有没有出台什么政策,反对纳瓦霍宗教?”
“没有。”利普霍恩冷冷地说。
“我也不认为你会那么干,”霍斯说,“但有个在船岩工作的警察好像认为那是你的意思。”
霍斯吸着烟草吐出烟雾。利普霍恩沉默不语,霍斯也沉默不语。
最终还是霍斯先开了口。
“我是个水晶球占卜师,”他说,“从我还是个孩子时,就总能因此而得到礼物。但直到最近几年才开始执业,用这项技能为人治病。人们到诊所来找我,我告诉他们得了什么病,需要怎样的治疗。”
利普霍恩一言不发。霍斯吸一口烟,喷出来,再吸一口。
“如果他们摆弄过被闪电击中的木头,或者待在坟墓旁边的时间太长,或者得了幻影病,我就会告诉他们,他们是需要一次祈福仪式呢,还是需要一次除咒行动,或是其他什么形式的治疗。如果他们需要的是拿掉胆结石,割除扁桃腺,或是用抗生素治疗一个疗程,我就会让他们到诊所来做个检查。目前美国医学会还没有认可这种做法,但所有检查都是免费的,一分钱不收。治好的人告诉别人,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知道我有这个本事,他们慕名而来,找我给他们看病。这证明我的方法有效,否则他们就不会来了,他们会到其他医生那里看病,而不是来找我。我们医治了大量患有早期糖尿病的人,还有青光眼、皮肤癌、血液中毒,以及上帝都不知道的什么病。”
“我听说过这些。”利普霍恩应道,他正在回忆他听说过的其他事情。他以前曾听说霍斯喜欢讲述他的母亲是如何在某个穷乡僻壤死于脚上的一个小伤口的事。伤口导致了感染,形成坏疽,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从未得到过任何医疗帮助。由此就有了接下来的故事——霍斯如何成了孤儿,如何流落到一所摩门教孤儿院里,如何被人收养最终得到中西部农业机械公司的一大笔钱,也得到了建立自己诊所的机会——真是一个圆满的轮回啊!
“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事情,”利普霍恩说,“我们肯定不会有任何政策与其作对的。”
“可你手下的警察会呀。”霍斯说,“他总跟别人说我是个骗子,警告他们离我远点。我听说那个小杂种自己想当一名雅塔利【Yataalii,纳瓦霍语,指美洲大陆中部和南部各族与阿拉斯加地区文化中的高级精神领袖。在纳瓦霍文化中,Yataalii也是药司(medicine man)或祭祀仪式中的祭司(singer)的意思】,也许他将我视为一个强而有力的竞争对手。不管怎样,我要你回答我,他的这种做法符合法律规定吗?如果不符合,我要他马上停止那样做。”
“我要查查究竟是怎么回事。”利普霍恩说。他拿起桌上的记事本,问道:“那位警察叫什么名字?”
“他的名字是吉姆·契。”霍斯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