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乔·利普霍恩副队长小心翼翼地将巡逻车开到停车场边缘的俄罗斯橄榄树下,关掉了引擎。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考虑起如何去和契警官谈话。契的车就停在纳瓦霍部落警局入口外面的便道上,与另外五辆巡逻车排成一行。一辆尤尼特四型车,车身上印着“部落警局-船岩分局”。凡是通过官方渠道可以了解到的有关契的情况利普霍恩都十分清楚。今天早上九点十分,他让文件管理员把有关契的卷宗全部送到楼上来,然后逐字阅读了所有内容。而就在不久之前,他接到一通迪里·斯特伯打来的电话,斯特伯带来了坏消息。

“真奇怪。”斯特伯说,“肯尼迪找到了罗斯福·比斯提,但罗斯福·比斯提说他是开枪杀死恩德斯尼的。”

利普霍恩马上就意识到这完全不符合案子的有关记录。“开枪?不是遇刺身亡吗?”

“是开枪。”斯特伯说,“比斯提说他找到了恩德斯尼的霍根屋,恩德斯尼正在修理一个棚子的屋顶,比斯提就朝他开了一枪,然后恩德斯尼就不见了——我猜是摔下去了——接着比斯提就开车回家了。”

“你是怎么想的?”利普霍恩问道。

“肯尼迪好像丝毫不怀疑比斯提说的话。他说他们就等在比斯提家门口,比斯提开车回来,得知他们是警察,就马上承认了枪杀恩德斯尼的事。”

“比斯提说的是英文吗?”

“他说的是纳瓦霍语。”斯特伯说。

“肯尼迪和谁一起去的?是谁翻译的?”斯特伯说的事听起来很荒唐,这里边可能有什么误会。

“等一下。”利普霍恩听到了翻动纸张的声音,“是契警官,”斯特伯说,“你认识他吗?”

“我认识。”利普霍恩笞道,暗自希望自己能早些认识他。

“不管怎样,我现在就把有关此事的文件给你送去。我觉得你会想知道这件事怎么变得这么滑稽。”

“好的,谢谢你。”利普霍恩说,“还有一件事,比斯提为什么要杀恩德斯尼?”

“不知道,比斯提拒绝谈论这个。肯尼迪说,他觉得比斯提好像还一直惦记着死者,当他得知那家伙确实死了时显得很高兴,却对为什么杀死他始终不置一词。”

“契问他了吗?”

“肯定问了,我猜。肯尼迪不会讲纳瓦霍语。”

“还有一件事,这件案子一开始就是契负责吗?还是后来他才和肯尼迪一起的?我的意思是,他是在调查展开之后才参与其中的吗?”

“等一下。”斯特伯说,那边又传来了翻纸声,“啊,有了。是的,一开始就是契负责。”

“好的,谢谢。”利普霍恩说,“我等着看你送来的报告吧。”

利普霍恩挂断电话,想了想,又拿起听筒接通了文件室,让他们把契的档案拿来。

他一边等档案,一边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一个白芯褐色图钉,仔细地重新插回到恩德斯尼图钉原来所在的那个洞眼里。他盯着地图看了一分钟,再次将手伸进抽屉,拿出另一枚白芯褐色图钉,把它钉在船岩、代号为P的地区。现在,有四枚图钉了。一枚在窗岩以北,一枚在犹他州边界处,一枚在钦利比托,最后一枚在新墨西哥。而且现在这些案子之间出现了某种联系,虽然很微小,且尚有疑问,但毕竟出现了。在有人企图杀吉姆·契之前,契一直在调查恩德斯尼谋杀案。是不是契调查出一些事情,从而使自己的存在威胁到了恩德斯尼一案的凶手?

利普霍恩的脸上浮现出微笑,不过正像他想的那样,这微笑并不明显,也没有持续多久。他心里明白,这对破案没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真是老了,利普霍恩想。他的职业生涯已经过了顶峰,现在正在走下坡路。这一想法并没有让他感到沮丧,他只是有种奇特的感觉,感到紧张,感到有压力,感到有些事情必须抓紧时间去做。利普霍恩想着想着,不觉笑了起来,纳瓦霍人可不会这么想问题,他肯定是和白人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

他抓起电话,打给船岩的拉尔戈队长。他告诉拉尔戈,想和吉姆·契谈谈。

“他又怎么了?”拉尔戈说,利普霍恩觉得他的语气听上去很放松。

然后向他作了解释。

从窗岩到船岩有条近路,但需要穿过克瑞斯陶和西普河,还有一百二十英里的山路。利普霍恩驾车一路狂奔,几乎突破了速度的极限,这都是紧张惹的。

直到车子已经停进了船岩警局的停车场里,利普霍恩还是没有放松下来。云团正在查斯卡斯上空聚集,看上去应该就快下雨了。不过,除了利普霍恩停车的那一小块橄榄树树荫之外,沥青地面全都被八月的骄阳火辣辣地炙烤着。他和拉尔戈约的是一点钟到这里,现在还差四十五分钟。拉尔戈说一点钟上班时契会在,现在他们肯定都出去吃饭了。利普霍恩也需要考虑一下怎么解决午饭,可以去高速公路旁边的快餐店买个汉堡。但他并不觉得饿,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艾玛,想着他替艾玛与印第安卫生局盖洛普分院神经科医生预约的诊疗。

艾玛对这一预约很不满意,她总是说:“乔,求求你了,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他们能做什么呢?我只是头疼、缺少睡眠,一会儿脑袋嗡嗡响,一会儿又好了。那些白人医生能做些什么呢?锯开我的头吗?”她说着说着就笑了。她总是这样,每当他想谈谈她的健康问题时,她就用笑敷衍。“他们会打开我的脑袋,把里面的空气放出来。”她说着,微笑地看着他。他再三坚持,她再三拒绝。

“你认为我得了什么病?”她有几次这么问道。利普霍恩可以看出来,她有一两次是认真的。他曾经试图说出“阿耳茨海默症”这个词,但话到嘴边,说出来的却是“我不知道,但我很担心”。然后她会说:“那好,我不会让任何医生在我的脑袋上捅来捅去的。”

无论她说什么,利普霍恩还是去医院预约了医生。他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也许艾玛是对的,她可以去找一个忏悔师,或一个手铃师,或随便一个自以为是的水晶球占卜师,按他们的办法举行一个治疗仪式。会有吟诵师来表演,所有的亲属都将参加这场祈福盛事。这会让艾玛的病情恶化吗?与让她到盖洛普的医院去,听白人医生对她说,某种未知的东西正慢慢侵蚀她的生命,医生却对此无能为力相比,这种方法应该不算太糟吧?如果艾玛去找那位水晶球占卜师霍斯,那个人会对她说什么呢?他对那个人了解多少呢?他只知道霍斯将继承来的钱和自己的生活全都投入到了柏德沃特诊所里,以此来满足自己的兴趣。他知道霍斯雇用了很多在国外受过训练的贫困医生和护士——有越南人、柬埔寨人、萨尔瓦多人和巴基斯坦人——因为他养不起国内的医护人员。看来霍斯继承来的钱还不足以满足他的需要。利普霍恩还知道霍斯是位精明的政客。但这些都不能让他猜出霍斯会怎么治疗艾玛。他到底该把艾玛交给吟诵师,还是交给神经科医生呢?

警局的大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三位身穿黄色卡其布夏季警察制服的人。利普霍恩认出其中一个是乔治·本纳利,他多年前曾与利普霍恩在豪多农场共事过。一个是长着小鼻子小眼睛,留着小胡子,胖乎乎的年轻人,利普霍恩不认识他。还有一个就是吉姆·契。一顶边缘翘起的帽子遮住了契的脸,但利普霍恩立马就把他与档案里契的照片对上了号。瘦长的脸搭配瘦长的身子——“漏斗形纳瓦霍人”,有位人类学家这么称呼这种体形。带有纯正的阿萨巴斯卡基因,个子很高,躯干颀长,全身上下加在一起也没多少肉,将来注定会变成一个皮包骨头的老头。利普霍恩的体形则属于“棋盘形”,表现出——据那名专家说——带有普韦布洛印第安人血统或基因的特点。利普霍恩不太喜欢这个理论,但当艾玛逼他把体重和皮带尺寸都减减时,这个理论就派上用场了。

三名警官一边谈话一边溜溜达达地走向自己的车,利普霍恩冷眼旁观。那位胖乎乎的警官没有注意到橄榄树下多了一辆车;本纳利注意到了,但没表现出什么特殊的兴趣,只有契,不仅注意到了这辆车,还立刻意识到车里有人,而且车里的人正看着他们。这种警觉也许是两天前的夜里刚刚遭到枪击的结果吧。不过利普霍恩认为并非如此,这是种习惯——是那个人骨子里的本能。

本纳利和那位胖警官各自上了自己的车,开出了停车场。契从他的车子后座上拿出了什么东西,然后又慢慢地往回走,眼光仍旧警觉地朝向利普霍恩这边。还等什么呢?利普霍恩想,一会儿就要和拉尔戈去办公事了。

按照利普霍恩的建议,两人一同搭契的警车去了契的拖车屋。契开车,神经紧绷,坐得笔直。他的那间拖车屋上满是窟窿,周围都是碎片,一副又老又旧的模样趴在一丛棉花树下面,离圣胡安河砾石嶙峋的北岸不到十二码远。好凉快的地方,利普霍恩心想,对像他这种不怕蚊虫叮咬的人来说,这里真是个绝妙之地。

利普霍恩检查了一下契贴在拖车屋铁皮外面的胶带,那是用来粘枪眼的。他注意到几处枪眼之间相隔的距离大致相等,相互间隔大约两尺,都略高于髋部。如果你确切地知道床在拖车屋里的位置,这种打法就恰好能杀死床上的人。

“看上去不像是乱打一气啊。”利普霍恩自言自语道。

“是的,”契说,“我觉得是故意这样打的。”

“像这种拖车屋……外人是不是很容易就能知道床的位置?车顶离地板有多远?”

“你是说车子的高度?”契说,“不是什么特别的型号,就是普通的那种。我在旗行买这辆车时,旁边的二手车市场就停着三辆一模一样的,并排停在那儿。我觉得它们都一样,买它们的人应该都会把床放在同一个地方。”

“不管怎样,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四处打听一下,去法明顿、盖洛普,还有佛莱格有卖这种床的地方问问,看看他们能不能记起些什么。”利普霍恩看着契说,“也许有个顾客走进店里,说想看看这种款式的床,然后拿出一条软尺,开始量床的尺寸,好弄清楚自己该怎么开枪才能打中一个纳瓦霍警察。”

契毫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说:“我通常没那么好的运气。”

利普霍恩摸了摸最靠近他的那段覆盖着枪眼的胶带,又看了看契。

“撕下来吧,”契说,“我还有呢。”

利普霍恩扯下胶带,检查了一下这个穿透了铁皮、边缘参差不齐的枪眼。接着,他俯下身子透过枪眼往里面看。他看到了浅蓝色的布,还有印有花朵图案的枕套,看上去很新。旧的那个可能被打坏了,利普霍恩猜想。一个单身汉居然还在枕头上罩枕套,这给利普霍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真是一个爱整洁的人。

“你可真够走运的。”利普霍恩说,他总是对所谓的运气心怀疑虑,事实上,他对任何违反概率或规则的事都充满怀疑。“案件报告说是你的猫惊醒了你,你养猫了?”

“不算是吧,”契说,“那只猫是我的一个邻居,它住在我家附近。”

契指了指山坡上那片暴晒在阳光下的灌木丛。但利普霍恩没有看,他还是盯着那个枪眼,一脸沉思,不时用手指比画着。“它就住在那丛灌木下面,”契补充道,“有时候它会被一些东西惊吓到,就跑进屋里来了。”

“怎么进来?”

契给利普霍恩看自己在拖车屋门上安装的小活板门。利普霍恩检查了一下,小活板门看上去很旧,不像是枪击事件之后才装的。契觉察到了利普霍恩动作里暗藏的怀疑。

“是谁想杀你?”利普霍恩问道。

“我不知道。”契回答。

“是因为女人的问题吗?”利普霍恩启发道,“那可就麻烦了。”契的脸上一片木然。

“不,”契说,“压根没有那种事。”

“可能是你没意识到。也许你只是和一个女孩多说了几句话,她的男友就患上了妄想症。”

“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契慢慢地说。

“你已经想过所有可能了,对吗?”利普霍恩问。他又移到拖车侧面的枪眼边,“但确实有人在算计你。”

“我想过了,”契说,使劲一甩手,以此来表示自己的气愤,“可就是想不出来,完全想不出来。”

利普霍恩研究着他的表情,发现自己有些相信他了,那个手势比话语更有说服力。“你昨天晚上睡在哪里?”

“那儿,”契指了指不远处的山坡,说,“我有个睡袋。”

“搬去那只猫那里了啊。”利普霍恩说。他掏出烟盒,先给了契一支,然后自己拿了一支。接着说:“你怎么看罗斯福·比斯提这个人?还有恩德斯尼?”

“很古怪,”契说,“整件事情都很古怪,比斯提——”他停下来,犹豫着说了一句,“干吗不进屋来,喝杯咖啡。”

“是啊,干吗不呢。”利普霍恩说。

是早餐时剩下来的咖啡。利普霍恩对咖啡的口味很敏感,这是二十多年的警察生活磨炼出来的。虽然他认为眼前的这杯咖啡比大部分咖啡都要难喝一些,不过它很热,而且是咖啡,因此他还是很高兴地啜饮着。契坐在曾经差点儿要了他的命的那张床垫上,给利普霍恩讲述找到罗斯福·比斯提时的情形。

“我认为他不是在瞎说,”契最后总结道,“他看到我们并不吃惊,听说恩德斯尼死了似乎还很高兴。关于他枪击屋顶上的恩德斯尼,并认为自己杀死了他这件事,听上去没有什么奇怪之处。而直到回家,他都没去确认一下恩德斯尼到底死没死,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他觉得即使恩德斯尼没被打死,也不会在附近逗留,给他第二次下手的机会了。”契耸了耸肩,摆了摆手,继续说道,“他听到恩德斯尼的死讯时真是心满意足。我认为他不可能在这件事上说瞎话,没理由说瞎话,与其费劲地瞎编一个故事,还不如干脆否认所有事情呢!”

“说得好。”利普霍恩说,“现在,再仔细给我讲一遍,当你问他为什么要杀死恩德斯尼时,他是怎么说的?”

“就像我原来说过的那样。”契说。

“再跟我说一遍。”

“他什么都没说,闭着嘴,看上去很不舒服。一言不发。”

“你怎么想?”

契耸耸肩。光线从窗户照进车里,水池边闪着微光。查斯卡斯上空的雨云已经移到船岩的田野上了。天色渐暗,推动云层移动的微风吹拂着窗帘。不过雨暂时还下不起来,利普霍恩已经研究过云层了。

现在他在研究契的脸,契的脸上露出些许不安和疲倦的神色。利普霍恩察觉到自己的脸上正露出微笑,是种苦笑。无论如何,还是得继续查下去,他想。

“会和巫术有关吗?”利普霍恩问,“比如剥皮行者?”

契没说话。利普霍恩喝了口咖啡。契耸耸肩。“嗯,”他说,“确实这样就能解释比斯提闭口不谈的原因了。”

“对。”利普霍恩应道,等着契继续说下去。

“当然,”契补充道,“也可以解释其他事情了。比如为了保护家里的什么人。”

“对,”利普霍恩说,“如果他告诉我们他的杀人动机,那多半就是真正凶手的杀人动机。也许是他的兄弟、表兄弟、儿子或叔叔。他都有什么亲戚?”

“他是立岩人,”契说,“有三个姨妈、四个舅舅、两个姑姑、五个叔叔,还有三个姐妹和一个兄弟。他的妻子死了。留下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这还不算族里的兄弟姐妹。他和卡岩塔北部的所有人都能攀上点儿亲戚关系。”

“你还知道些什么情况吗?比如导致他闭口不谈的原因?”

“可能是有什么事让他羞于开口,”契说,“比如乱伦,也有可能是对亲戚做了什么错事,施了巫术什么的。”

利普霍恩敢说,契比他更不喜欢第三种可能。

“如果和巫术有关,那哪个人是剥皮行者呢?”

“恩德斯尼。”契说。

“反正不是比斯提。”利普霍恩思索着说道,“如果你的判断是对的,比斯提出于某种原因杀死了一个巫师,或者说想要去杀。”利普霍恩以前也考虑过这个巫师理论,这个想法没什么错,但要有证据证明才行。

“你在恩德斯尼那里找到什么可以支持这种可能性的证据了吗?要不要去比斯提那里再找找?”

“我和比斯提谈过这件事,他一直是一副拒而不谈的顽固样子。我也和犹他州边界那边认识恩德斯尼的人谈过,但一无所获。”契盯着利普霍恩,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契肯定听说过我和巫师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利普霍思想。“换句话说,所有人都闭口不谈,对吧?”他说,“对了,威尔逊·山姆怎么样,他那边有什么情况吗?”

契犹豫了一下,说:“你的意思是与此案有关的情况?”

利普霍恩点了点头,这正是他开车一路狂奔到这里的目的。他们说得对,契真是很聪明。

“威尔逊的案子超出了我们的管辖范围,”契说,“他被害的地方在钦利辖区,钦利分局负责那个案子。”

“我知道。”利普霍恩说,“你有没有去过那里,四处看看,到处问问?”如果碰上两起谋杀案几乎同时发生的情况,利普霍恩绝对会这么做。

契看上去很吃惊,还有一点点局促不安。“那天我休息,”他说,“而且肯尼迪和我在恩德斯尼的案子上还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所以我想——”

利普霍恩举起手,“怎么能不去呢?”他说,“你觉得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契摇摇头,说:“家庭之间没有联系,两人所属的部族也不同。恩德斯尼是个牧羊人,年轻时经常和那些铺设圣塔菲铁路的人一起干活,他靠领救济粮票生活,偶尔也卖卖木柴。威尔逊也是个牧羊人,在文斯洛附近的高速公路规划局当过旗手。他五十多岁,恩德斯尼七十多岁。”

“你有没有对认识恩德斯尼的人提起山姆?看看他们是否……”利普霍恩做了一个不言而喻的手势。

“很不走运,”契接下了这句话,“没找到那样的人。认识恩德斯尼的人都不认识山姆,而认识山姆的人压根就没听说过恩德斯尼。”

“你认识他们两个之中的谁吗?不管是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听到的,哪怕是在非常偶然的情况下。”

“我也从没听说过。”契说,“他们都不是会和警察打交道的那种人,既不是酒鬼,也不是小偷,和那类事情完全不沾边。”

“他们没有共同的朋友吗?”

契笑起来:“也没有共同的敌人,据我所知。”

利普霍恩想,这个笑像是发自内心的。

“好。”他说,“那个朝你屋里开枪的案子怎么样了?”

契又描述了一遍当时的情况。在他说话时,那只猫从小活板门里钻了进来,躲到了隔板后面。

这只猫个头很大,一身棕黄色的短毛,尾巴有点短,耳朵很尖。

它就在隔板后面一动不动地缩着,蓝色的眼睛紧张地盯着利普霍恩。

真是只不寻常的猫,利普霍恩心想。肥短的腿使它看起来像一只短尾猫。头左侧的毛缠结在一起,看上去像一块伤疤,破坏了它身体侧面平滑的曲线。是某个白人游客的宠物吧,利普霍恩想,可能是带出来度假时走失的。利普霍恩只花了一半心思在听契说话,注意着他的叙述中是否有什么地方与报告中的不同,报告的内容他已经在办公室读了两遍,又在电话里听拉尔戈说了一遍。他的另一半注意力放在那只猫身上。那只猫仍旧缩在门边——它在判断这个陌生的人类是否危险。

那个小活板门会弄出很大的动静,所以当猫进来时足以惊醒睡眠比较轻的人,利普霍恩作出了自己的判断。猫身上的肌肉很结实,看上去像一只野生食肉动物。如果它曾经是只饮食奢侈的宠物——事实上它也确实是——那它已经适应得相当不错了。它已经与新生活融为一体,像纳瓦霍人一样,幸存下来了。

契的叙述结束了,没有什么新内容,也没有和报告不同的地方。

折叠椅的金属架子硌着利普霍恩的屁股,他觉得自己太累了,没道理这么累。可能是因为大老远地从船岩开车过来,忙活了大半天,却一无所获,没得到任何新线索。据说契很聪明,连拉尔戈都这么说,但一个聪明人应该能想出到底是谁想杀他,以及为什么想杀他。既然他不是个傻瓜,那就是在撒谎?

“天亮以后,你到屋外去看了看,发现了什么?”利普霍恩问道。

“发现了三枚猎枪的空弹壳。”契说,他的眼神表明他知道利普霍恩已经了解这些情况了。但他还是说道:“点一二口径的。还发现了一个小号胶底靴子的足迹,七号尺码,相当新。足迹沿着山坡一直通到那边的大路上,曾经有辆车停在那里,轮胎磨损得很厉害,还漏了不少油。”

“凶手是沿着同一条路过来的吗?”

“不是,”契说,这个问题他也想过,“来时的足迹是沿着河岸的。”

“经过猫的窝了吗?”

“经过了。”契说。

利普霍恩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等了很久,契才说:“我当时就觉得外面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才吓得那只猫跑出了藏身之处,所以事后我特意到那里查看了一下。”他做了一个表示抱歉的手势,“地面上有些印痕。我觉得有人曾跪在那片刺柏丛后面,那里离人们倒垃圾的地方不远,总有一堆废物被风刮得到处乱飞。在那里我发现了这个东西。”

他拿出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小张黄色的纸,交给利普霍恩。“它很新,”契说,“肯定在垃圾堆里没待多久。”

这是一张口香糖的包装纸。“我就只发现了这一样东西。”契说,看上去有些尴尬。

确实不算什么发现。利普霍恩想象不出这张纸有什么用。“不过也算是个发现。”他说。他想象一个人蹲在刺柏丛后面,注视着契的拖车屋,瘦小的人影右手举着一把连发猎枪,左手则伸进衬衫兜,摸出一盒口香糖。非常镇定,毫不慌乱,像在做一件精细的活计,做得很仔细,不慌不忙。但他没有料到,他的动作使睡在刺柏丛下的猫神经紧张,紧张到没有藏在那里等着人走开,而是恐慌地冲进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利普霍恩轻轻一笑,这可真讽刺啊。

“我们知道那家伙嚼了口香糖,也有可能是个女人,”契说,“还知道是哪种牌子的口香糖,并且知道他很……”契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冷静!”

我就知道,利普霍恩想,吉姆·契很聪明,会想到可能是什么惊吓到了那只猫。他瞥了那动物一眼,它依旧蹲在活板门旁边,蓝色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他。

契的拖车屋很小,而且有些不透气,两个人在里面实在是太挤了。

那只猫似乎也觉察出了这一点,它轻巧地钻过活板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跑掉了。那声音大到肯定能吵醒睡得不实在的人,特别是在他还有点紧张的情况下。契正为某事感到紧张吗?利普霍恩在椅子上动了动,让自己更舒服一些。

“你读了威尔逊·山姆一案的报告之后都去过哪里?”利普霍恩说,“具体是什么时间?咱们再把整件事过一遍。”

他们又重新回顾了一遍案子。契在谋杀案发生四天之后去了现场,没有发现什么东西可以为原来的报告增加有意义的资料——原来的报告里就没多少东西。威尔逊·山姆用来给羊喝水的那个池塘快干涸了,山姆出去给他的羊群寻找一个新地方来解决饮水问题,但直到傍晚都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山姆的一个亲戚去找他——他小姨子的儿子,男孩记得先是听到了狗吠,然后发现那只狗正看守着主人的尸体,尸体躺在一条曾经流入南边泰恩德科瑞克河、现在已经干涸了的河道里。

钦利来的警官中午之前就到了。山姆的脑后被压碎了,确切地说,是脑袋和脖子相连的地方。随后的尸检进一步确认,他是被一把铁锹砍死的,那把铁锹就在现场扔着,亲属们说那不是山姆的铁锹。尸体很明显是摔下或滚下河岸的,接着攻击者也爬了下来。发现尸体的外甥直接开车去丹尼豪特索贸易站报了警,遵照警察的指示,相关人员到来之前没有人靠近尸体。

“我到那里时,现场还留有一些不错的线索。”契说,“在谋杀发生的那个白天下了点雨,雨水流进了干河道,湿润的表层留下了两个鞋印,靴跟处有明显磨损,十号,尖头。靴子的主人应该很壮硕,可能有两百磅甚至更重,也可能他当时扛着什么重物。他曾在尸体周围走动,还曾蹲在旁边。”契停下思索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他曾双膝跪在尸体旁边,花了些时间查看伤口的情况等。我觉得那也有可能是我们的人留下的痕迹,毕竟他们要把尸体抬起来。不过我问了戈尔曼,他说不会是他们弄出的痕迹。他们来的时候痕迹就已经在那里了。”

“戈尔曼?”

“他已经回来和我们一起了,”契说,“但六月下旬会被借调去钦利,权当度假吧。他就是中午和我一起走到停车场的那个家伙,戈尔曼和本纳利。戈尔曼是较胖的那个。”

“凶手是纳瓦霍人吗?”利普霍恩问。

契犹豫着,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是的,”最后他说,“是纳瓦霍人。有意思的是,我知道他是纳瓦霍人,却想不出为什么。”他分析着,“他没有跨过尸体。走下河道时,还很小心地避开了水流的地方。另外,在往回走的路上,有蛇爬过路面的痕迹,他走过那里之后蹭了蹭脚。”契停了一会儿又说,“或许白人也会那样做?”

“我想白人不会。”利普霍恩说。不能从人身上跨越的习俗是纳瓦霍族所特有的,因为他们居住的霍根屋通常都只有一个房间,晚上一家子人都睡在地板上。制定这一习俗是出于一种尊重。沙漠地区的牧人对雨水都格外珍惜、尊敬,自然会忌讳踏进水流过的地方。至于蛇呢?利普霍恩搜寻着自己的记忆。他奶奶曾经告诉过他,如果他走过蛇爬行过的地方,而没有蹭蹭脚抹去自己的足迹,蛇就会跟着你回家。不过奶奶还告诉他,一个孩子对奶奶保守秘密是触犯忌讳的,还说看狗撒尿会精神错乱。

“恩德斯尼案子里的凶手呢?也是个纳瓦霍人吗?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吗?”利普霍恩问道。

“目前线索还很少,恩德斯尼的尸体在距离霍根屋大约一百码的地方,尸体一被发现全家人就都围在他身边。而且那地方没下过雨,地面十分干燥。”

“你怎么看?会是另一个纳瓦霍人吗?”

契思索了一阵,回答道:“我不知道,没有绝对的把握。但有一点发现,现场附近到处是脚印,我们在排除了当地人穿的那种靴子留下的痕迹后——是一种胶底平跟靴——发现了一个尺寸很小的靴印,右脚的鞋底有一个洞。”

“看来是两个人,”利普霍恩说,“或者穿了不同的鞋。”事实上,是三个不同的嫌疑犯。也许是四个,算上杀死万萨特的那个。利普霍恩摇了摇头,简直难以置信,不可理喻的荒唐。接着,他想到契这个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年轻人,为什么在谁想杀他这个问题上,连一丁点儿基本的想法都没有呢?竟然如此的一无所知。利普霍恩的背又开始痛起来了,这些日子一旦坐的时间太长他的后背就会痛。于是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向外看。他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硌着他,弯下腰,发现是一粒猎枪发射出来的铅砂弹。

他拿给契看。“这是那场枪击事件中落下的子弹吧?”

“我猜是的。”契说,“我打扫过,但子弹穿过床垫后会四处乱弹,不知道会嵌到什么东西里面。”

幸好没有嵌入吉姆·契的身体,利普霍恩想。“你觉得恩德斯尼和山姆的死,与你遭到枪击这件事有什么联系吗?随便什么,任何能把他们中的某一个和这件事联系起来的东西。”他冲那三个贴着胶带的枪眼比画了一下。

“我也想到过这方面,”契说,“但什么也没想出来。”

“伊尔玛·万萨特与那两个地方有关系吗?”

“万萨特?那个在窗岩附近遭到枪击的女人吗?没有。”

“我要请求拉尔戈把你从其他事情中解脱出来,让你去追查有关恩德斯尼和山姆案子的所有线索。”利普霍恩说,“你愿意吗?我的意思是,这需要你去找许多人谈话,调查许多细节,查问他们和谁交谈过、看到过谁?要尽力确定凶手到底想干什么,也就是说要尽力弄清所有这些该死的事。也许要夜以继日地查下去、查下去、查下去,直到查出些眉目。要时刻对这该死的事情会如何发展心里有数。行吗?你能做到吗?”

“当然,”契说,“没问题!”

“你在家里遭到枪击的案子,还有要补充到FBI报告里的信息吗?”

契想了想,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有些拿不准该说还是不该说。

“我不知道,”他说,“今天早上我才发现这个。可能已经于事无补,也可能还有点用。”他把抽屉拉开,拿出一个又小又圆、象牙色的东西递给利普霍恩。是一个磨成珠子形状的东西,很明显是用骨头做的。

“在哪儿发现的?”

“床下面的地板上,可能是在我搬床时掉下来的。”

“你怎么看?”利普霍恩问。

“我从来没有什么东西上面有这样的珠子,也不知道其他人有。我很奇怪这东西是怎么跑到我屋里的。”

“或者说为什么会跑到你屋里?”

“对呀,为什么?”

如果你相信巫术,利普霍恩想,契多半相信,你就会用一枚骨制的珠子去杀人,杀那些瘦骨嶙峋、恶疾缠身,被人称为“僵尸”的人。

可以将这枚珠子当做猎枪的弹药,即使你不熟悉枪支子弹,也能在短时间内完成改装。这非常容易,只要把子弹尾部的小盖移开,拿出填充料,再在铅沙里加入一颗骨珠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