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通斯蒂尔老爷如假包换的自制埃及木乃伊
刊于《万象》(Omni)
1981年5月
曹浏 译
正是在那金秋时节,卢恩湖畔的居民们发现了这尊如假包换的埃及木乃伊。
但是,没有人知道木乃伊究竟是怎么被丢在这儿,又被遗弃了多久。它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裹着浸过防腐杂酚油、经过岁月洗礼的布条,静静地等待被人们发现。
事发前一天也是一个瑟瑟秋日。一棵棵火红的树上飘下片片枯叶,空气中弥漫起胡椒成熟的辛辣气息。查理·弗拉格斯塔夫跑出家门。这个十二岁的小男孩站在空荡的街道中央,满心期盼会有令人兴奋的新鲜事发生。
“好嘞!”查理扬起头,对着天际向全世界呼喊,“我准备好了。来吧!”
什么都没有发生。于是,查理踢着树叶在小镇上游荡,一路走到主街上最高的房子门前——那正是小镇民众有求必应的万事屋。查理踌躇地皱了皱眉头。他确实有自己的烦恼,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他只管闭上眼睛,大声冲着屋子的窗户喊道:“斯通斯蒂尔老爷!”
前门瞬间打开了,就好像屋内的老人一直守在门口,和查理一样期待着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件一般。
“查理,”斯通斯蒂尔老爷说道,“长这么大你也该懂点儿规矩了,要学会敲门啊。一个大小伙子冲别人家里喊什么喊?重来一遍。”
门关上了。
查理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轻轻地敲了敲门。
“查理·弗拉格斯塔夫,是你吗?”门又开了道缝,老爷眯起眼睛向外张望,又向下扫视,“我不是让你有事就冲着房子喊吗!”
“见了鬼了。”查理绝望地叹了口气。
“瞧瞧这天气,简直了!”老爷走出门来,北风飕飕蹭着他瘦削的鼻子。“我说小孩,你不喜欢秋天吗?多么美好的一天,是吧?”
他转过身来,看着孩子苍白的面孔。
“孩子你怎么了,这表情,像是最后一位朋友离你而去,狗也死了。出什么事了?就因为下星期要开学了吗?”
“嗯。”
“还是因为要很久才到万圣节?”
“还有整整六个星期呢。干脆再让我等一年算了。老爷,你发现没……”男孩愈发失落地深深叹了口气,无神地望着秋日笼罩的镇子,“这儿从来没什么大事发生。”
“怎么会呢,明天就是劳工节了,不仅有大游行,还有七辆花车,镇长也会来,说不定还有烟火呢——”老爷的话戛然而止,显然他自己对那些东西都提不起劲来。“你多大了,查理?”
“十三岁,马上就到十三了。”
“哦,十三岁啊,的确是个让人不知所措的年纪。”老爷骨碌碌一转眼睛,仿佛在翻阅自己脑中的陈年老账,“十四岁一事无成,十六岁生不如死,十七岁简直是世界末日。二十岁以后一切才会有所好转。话说回来,查理,明天才是劳工节,那么今天上午这段时间我们该如何打发呢?”
“老爷,这种问题也只有您能解答了。”查理说道。
“查理,”老头见男孩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不由有些躲闪,“我能说动位高权重的政客官员,能震颤政府大楼的钢筋水泥,甚至还能让火车倒退着开回山顶。可是面对满脑子糨糊的小男孩,在漫漫秋日的周末里绝望地无所事事,我要怎么办?好吧,那么……”
斯通斯蒂尔老爷两眼望着天边的云彩,仿佛在揣度未来。
终于,老爷开了口:“查理,我能感同身受,你现在的状态就好比卧在铁轨上等火车来,只可惜永远不会有车驶过。这样如何?我和你打个赌,咱们这格林小镇虽然位于荒凉的北伊利诺伊,人口不过五千零六十二,顶多再加上一千条狗,却将在未来二十四个小时里天降奇迹,发生永久性的改变,变得更加有趣。我要是输了的话就给你六条花生巧克力棒,否则你得给我修草坪。怎么样?敢不敢打赌?”
“老天啊!”查理激动地抓住老人的手,“一言为定!斯通斯蒂尔老爷,我就知道你有这本事!”
“事儿还没成呢,孩子。不过你看,咱们这个镇子就好像是那《圣经》里的红海,任我发号施令,让它分开就分开。走起!”
老爷大步走回屋里,查理兴奋地跟着他一路小跑。
“就这儿了,查尔斯,我们去‘垃圾场’还是‘墓地’,你选一个?”老爷努努嘴示意,他们面前有两扇门,一扇通向没有铺砖的地下室,还有一扇通向干燥的木质阁楼。
“呃——”
阁楼上倏地刮起一股风,就像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在睡梦中一阵抽搐便离开了尘世。老爷顺势把门打开,只见风尘绕在木梁间颤动。
“查理,你听见了吗?它在说什么?”
“啊?”
老人轻盈地踏上漆黑的台阶,仿佛身后有狂风助力,像吹稻草似的轻轻松松把他吹了上去。
“是时光,它在诉说着茫茫的陈旧回忆。它或像风尘一样徐徐散去,或像伤痛一般隐隐犹在。听听那些颤抖的木梁!就让这木头架子在秋风中摇曳吧,仿佛是源自过往岁月的召唤。熊熊的烈火与焚烧的灰烬,孟买的鼻烟还有墓地的鲜花,都好像鬼魂一般消散开去……”
“天啊,老爷,”查理一边爬楼梯一边惊叹道,“你怎么没去给《故事会》投稿!”
“我还真投过稿!不过被拒了。我们到了!”
这阁楼与世隔绝不知日月,唯有蜘蛛网铺了满墙。残破的吊灯砸在地上,隐约闪着微弱的光亮,透过层层尘雾,好似一颗颗晶莹的泪珠。
“我的天啊!”查理虽有些害怕,内心却为这期盼已久的激荡兴奋不已。
“小查理!”老爷说道,“准备好了吗?看,我给你就地展现个绝活儿!”
“等不及了!”
老爷一把推开桌上的图纸、玛瑙、玻璃球和蜘蛛网,扬起阵阵尘土。他卷起袖管准备大显身手。
“现在我们得做接生婆,不过不用煮开水也不用做什么清理工作。去把那卷纸莎拿给我,还有它后边的棒针,然后是架子上的那张旧文凭,还有地上那团棉球。快去!”
“这就去。”查理在屋里东跑西跑,手脚一刻也没停过。
望着面前一堆堆的枯柴、银柳和蒲叶,老爷顿时像长出了三头六臂,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他嘴里悠闲地哼着小曲,手上的活儿却毫不停歇,他麻利地穿针引线,捣鼓牛皮和茅草,又点缀上茸茸的猫头鹰羽毛和狐狸狡黠的黄眼珠。
“好了!”他得意地喊了起来,抬起下巴示意,“快大功告成啦,样子已经出来了。睁大眼睛,孩子,看得出我这是要做什么吗?”
查理围着桌子绕了一圈,仔细审视一番,惊得目瞪口呆。“哦天……这是……”
“嗯,是什么?”
“看起来好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个木乃伊!这怎么可能!”
“没错,孩子!眼神可以啊!就是木乃伊!”
老爷弯下腰检视这堆破烂拼凑成的杰作,双手搭于其上,仿佛在倾听它干花枯草般的低诉。
“那么,你现在可能要问了,谁会没事去做一具木乃伊呢?是你,查理,正是你给了我灵感,是你造就了它。去窗子那儿往外看。”
查理往脏兮兮的玻璃上吐了口唾沫,抹出一小块干净的区域,向外望去。
“怎么样,”老爷问道,“你看到什么了吗?镇上有什么骚动吗?发生杀人案了吗?”
“并没有。”
“那有人从教堂顶上摔下来,或者是被失控的除草机追着跑吗?”
“也没有。”
“那是莫尼特号和梅里麦克号重现江湖开战了?还是有飞船在共济会会堂上方径直掉下来,砸扁了六千个会员?”
“别闹了,老爷,格林镇上一共也就五千个人而已!”
“好好放哨,孩子。看着,盯着,汇报!”
查理目不转睛地盯着死气沉沉的镇子。
“没有飞船,也没有被砸坏的共济会堂。”
“就是这样!”老爷跑过来和查理一起扫视着镇上的一切。他一会儿用手指指,一会儿用鼻子点点。“在格林镇过上一辈子,你也碰不到一起杀人案,不会有什么孤儿院起火,更没有作恶多端的疯子在图书管理员的假肢上刻名字!你得面对现实,孩子,格林镇,甚至整个北伊利诺伊州,是世上最无聊的地方。就算是纵览古罗马、德意志、俄罗斯、英格兰和美利坚全部的历史,也再找不着一个这么无聊透顶的破地方了。如果拿破仑生在这里,我敢说他九岁就切腹自杀了,因为这儿实在是没劲透了。换做恺撒大帝在这儿长大,恐怕刚到十岁就恨不得逃去古罗马角斗场,乱挥匕首——”
“因为无聊。”查理接过话。
“没——错!接着放哨,好孩子!我得去完成我的杰作。”斯通斯蒂尔老爷回到吱呀作响的桌前,连拉带扯,又开始摆弄他那个奇怪的人形偶,嘴里胡乱嘟囔着:“无聊似乌云压上身,无聊的日子烂又长。人人蓬头又垢面,癞皮狗儿毛发旺。店里新衣落尘灰,反正长得都一样……”
“因为无聊。”查理找准时机帮腔。
“无聊的时候怎么办呢,孩子?”
“嗯……去砸鬼屋的窗户?”
“想得美,格林镇上哪有鬼屋!”
“以前是有的,老海格力的旧居,可是后来被拆了。”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咱们还能找些什么乐子?”
“大屠杀?”
“这儿几百年都不会出这种事。天啊,就连警察局长都是刚正不阿的人!镇长也毫不腐败!真是疯了。整个镇子简直就是一潭死水!来最后一次机会,查理,我们该做点儿什么!”
“做一具木乃伊?”查理咧嘴一笑。
“终于说到点子上了!看我的!”
老人洋洋得意地笑,从猫头鹰标本上抓了几根羽毛,又搞出些弯弯曲曲的蜥蜴尾巴。他翻出止疼绷带,想来还是1895年某次滑雪之旅中伤着脚踝的时候用的了,那次受伤也毁了他的约会。他找到个1922年款卡尔老爷车上的轮胎内圈,再加上1913年那最后一个宁静的夏天里燃尽的烟火棒,用灵巧的手指将它们都捏合编织在一起。“你瞧!查理,快看,完成了!”
孩子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噢老爷,我能给他做个王冠吗?”
“当然可以啦,孩子。给他做个王冠呗。”
查理和老爷带着他们的埃及朋友下楼的时候,正值日落,残阳照在满是灰尘的阶梯上,照着两人灌了铅似的沉重步伐。他们手里抬着的朋友看起来却无比轻盈,像麦片一样飘在空中。
“老爷,”查理开口问道,“我们做了这具木乃伊要干什么?他又不能说话,也不能走动——”
“没那个必要,孩子。咱们让别人说话,让别人走动。你看那儿!”
他们推开门,眼前的小镇一片安静祥和,被空虚占据。
“我说孩子,只有你一个人意识到了从前的绝望空虚症怎么够呢,是吧?现在整个镇子的人都耷拉着耳朵,他们的钟上都没有指针,早晨一个个都不愿醒来,因为不想面对每天都是星期天的残酷事实!那孩子,你说谁能来拯救他们呢?”
“比如说今天下午四点刚刚降临的阿蒙·布巴斯提斯·拉美西斯·拉三世?”
“没错孩子,苍天有眼呐。我们手握一颗意义重大的种子,而种子本身并没有意义,除非……?”
“嗯……”查理眯起一只眼答道,“除非种下它?”
“种下它!然而看着它茁壮成长!接着会如何呢?就到了丰收的季节,丰收!来吧,孩子。还有,带上你的新朋友。”
夜幕刚降临,老爷就溜出了屋子。
木乃伊也粉墨登场了——在查理的搀扶下。
劳工节当天的正午,俄赛里斯·布巴斯提斯·拉美西斯·阿蒙-拉-图坦重现人间。
秋风掠过大地,推开一扇扇屋门,然而今天的主旋律并不是一如往常的劳工节游行,不是那七辆花车,也不是鼓号队或镇长,而是一支逐渐壮大的队伍,正潮水般涌向斯通斯蒂尔老爷屋前的草坪。老爷和查理已经在屋外的门廊下坐了几个小时了,就等着歇斯底里的人群犹如攻向巴士底狱一般扑过来。有些狗发了疯,见小孩的脚踝就咬,孩子们却并未停下绕圈律动的舞步。老爷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鸡犬不宁的景象,目光瞥到他和查理的杰作上,嘴角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好了,查理……那么看来是我赢了?”
“你赢了,老爷!”
“跟我来。”
老爷迎着人群走上前去,颇有一副教皇接见信徒的架势。与此同时,由于这万人空巷的盛况,家家户户屋子里的电话声响个不停却无人接听,火炉上正烧着的午饭也都焦了。
人群的正中是一驾马车,车上坐着的是汤姆·图彭。汤姆在镇外不远处有家农场,效益很不景气。此时,他神色兴奋,似乎是有了什么大发现,小声地嘀咕着,人群也沸沸扬扬地议论起来,这一切都源于马车上拉着的一件千年难遇的宝物。
“哎呀,尼罗河之水孕育的三角洲啊,”老爷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不是浸过焦油的纸莎草吗?这么说,躺在这儿的是一具货真价实的埃及木乃伊?”
“没错!”查理喊道。
“准没错!”在场的每个人都叫嚷起来。
“我今天早上去犁地,”汤姆·图彭说,“就只是这么犁啊犁啊,突然间砰的一下,就挖出了这么个东西!吓了我一大跳!你们好好想想!三千年前埃及人一定在伊利诺伊的土地上留下了他们的足迹,而至今都没有人知道!要我说,这可是上帝给我们的启示!小鬼让开,别挡路!我得把这东西拿到邮局的大厅去。这可必须展览给大家看!驾!驾!”
快马拉着篷车载着木乃伊飞驰而去,人群紧随其后,只留下老爷还待在原地,脸上仍是那副装出来的目瞪口呆。
“好家伙,”老爷低声说,“查理,我们骗到他们了。这么令人振奋的话题可够闹上一千天了,说不定要闹到世界末日呢!”
“可不是,老爷!”
“米开朗琪罗的技术也不过如此,他雕的那个大卫早就被世人遗忘了,哪比得上咱们制造的埃及奇观,还有——”
老爷眼见镇长匆匆跑过来,赶忙闭上嘴。
“老爷,查理,你俩好哇!我刚和芝加哥那边通了电话。电视台的人明天一早就到了!博物馆也派了人,中午到!格林镇商会的家伙们要高兴坏了!”说完镇长就追着人群跑去。
老爷脸上闪过一阵阴霾,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第一幕终,查理。现在让我们快想想。时间不等人,第二幕可就要上演了。咱们得让这闹剧一直持续下去,对吧?”
“是的,老爷——”
“开动脑筋,孩子。威利叔叔说什么来着?”
“威利叔叔说,呃,向后两步走?”
“真得给这小家伙打个A+外加一颗五角星,再奖励一块布朗尼蛋糕!上帝打开一扇门,又会关上一扇窗,是不是这么说的来着?”
查理瞧着老人的愁容答道:“没错,老爷。”
老爷望见两条街开外的人群把邮局围得水泄不通。后来赶到的鼓乐队正试图演奏蹩脚的埃及风乐曲。
“天黑了,查理。”老爷闭起眼悄声嘀咕道,“我们该展开终级行动了。”
多么美妙的一天!多年之后,人们谈论起来依旧会感叹:真是值得纪念的一天!镇长冲回家去匆匆换了身体面的衣服,急忙跑回来做了三场演说,又主持了两场游行,指挥游行队伍先从中央大街沿着电车轨道一直走到尽头,然后原路返回。俄赛里斯·布巴斯提斯·拉美西斯·阿蒙-拉-图坦始终被游行大队扛在正中央。他身子轻飘飘的,重力使然一直向右歪着,队伍拐个弯便又倒向左边。鼓乐队里几乎全是铜管乐部。整整一个小时,他们又是喝啤酒,又是试着演奏歌剧《阿依达》里的进行曲,闹的妈妈们纷纷带着哭闹的婴儿回到屋子里去,也吵得大老爷们躲进酒吧求个安分。据说本来还有第三场游行和第四场演说的计划,可惜夜幕不知不觉已悄然降临,便只好作罢。查理只好跟大家一样回家去吃晚饭,席间家人大多光顾着说话了,一个个都没扒拉几口饭食。
晚上八点,老爷坐进那辆1924年款的穆恩牌老爷车,他乘着夜色载上查理,在满是落叶的大街上驰骋。那辆车和他一样一把老骨头了,开起来晃荡个不停。
“我们这是去哪儿,老爷?”
“这个嘛,”老爷悠闲地保持着每小时十英里的车速,饶有兴致地答道:“这会儿大家都在格罗塞草坪吧?你父母亲也是吧?他们应该在听今年劳工节的最后一场演说。镇长会搭飞艇升到约四十英尺的空中,对头?消防队也会放几个大烟火。这么一来,邮局、木乃伊以及坐在那儿的警长一定毫无戒备、不堪一击。查理,那时奇迹便会发生。必须发生。快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呢?”
“你这个问题提得好。明天芝加哥的媒体人就会跳下火车直奔而来,以获取一手情报。他们一个个感觉敏锐,明察秋毫,又有显微镜这等高科技产品。那些博物馆的家伙和美联社的记者准会吧咱们的埃及法老翻个底儿掉,然后叽叽喳喳个够。所以我说,查尔斯啊——”
“咱们这就去搞点破坏。”
“噢孩子,你这么说可不乖,不过说到底确实是这么回事儿。孩子你得这么想,生活是一场魔术表演,至少应该是,只怪人们整天昏昏沉沉无所事事。你必须时不时给人们制造点儿意外。现在,趁大家对咱们的古代朋友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也趁缠着他的那条破浴巾还没磨穿,咱们的埃及国王得像个识趣的访客,周末待得差不多了就赶紧坐下一班骆驼队西去。我们到了!”
邮局里静悄悄的,只有一盏灯在厅里亮着。透过大大的窗户,他们看到警长坐在展品木乃伊旁边,一言不发。其他人全去吃晚饭看烟火了。
“查理,”老爷拿出一个棕色的袋子,听声音里面不知装了什么神秘的液体。“给我三十五分钟把警长放倒,然后你就溜进去,竖起耳朵照我说的做,制造奇迹。我们开始干吧!”
说罢老爷就潜了过去。
在镇子的另一头,镇长坐了下来,看着烟火直冲云霄。
查理站在车顶上,往会场望了半个小时。接着他算算老爷那边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跑到街对面,溜进了邮局,站在阴影里。
“哎呀我说,”老爷坐在埃及法老和警长中间说道,“长官,你何不干脆把那整瓶都给喝完算了?”
“我已经喝完了。”警长顺从地应道。
老爷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在昏暗的灯光下凝视着木乃伊胸前的金色护身符。
“你相信那个古老的传说吗?”
“什么传说?”警长问。
“如果你大声念咒语,木乃伊就会活过来自己走动。”
“你可拉倒吧。”警长说道。
“你看看那些精美的埃及象形文字!”老爷不依不饶。
“有人把我的眼镜偷走了,你给我读读吧。”警长回答,“让这蠢人偶走起来我看看。”
查理一听便知自己该出动了。借着阴影的掩护,他蹑手蹑脚摸索到了埃及国王边上。
“这儿写着,”老爷一面弯下腰靠近法老的护身符,一面把手里攥着的警长的眼镜悄悄塞进自己兜里。“这第一个符号是一头鹰。第二个是一匹狼。第三个是只猫头鹰。这第四个是只黄眼狐狸——”
“继续。”警长点头仔细听着。老爷抑扬顿挫地接着往下读,指尖触过木乃伊身上的每一幅图案和每一个文字。忽然他大吃一惊。“我的妈呀,警长,你快看!”
警长瞪大了双眼。
“它活了,”老爷喊道,“它站起来了!”
“这不可能!”警长惊叫起来,“绝不可能!”
“正是——”一个谜样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仿佛是源自法老的胸腔。
接着木乃伊升了起来,悬在半空,向门口飘去。
“这是怎么回事!”警长声泪俱下,
“我看他简直是——是要飞走了!”
“我最好追上去把他带回来。”老爷说道。
“快去!”警长忙不迭地喊道。
木乃伊就这样不见了。老爷也冲了出去,顺手把身后的大门狠狠地带上了。
“我的老天。”警长呆呆地举起手上的空瓶子摇晃了一下,“一滴都不剩了。”
查理和老爷开车一路飞驰到查理家门口停下。
“你家里人会上阁楼去吗,小家伙?”
“那儿空间太窄小了。他们只会叫我上去翻箱倒柜。”
“很好。把咱们的埃及朋友从后座搬过来。它不重,最多也就二十磅,查理你扛得很稳。哈,刚才那真叫一个精彩。你就这么往邮局外边跑,看上去就像是木乃伊活了一样。真可惜你没看到警长的表情!”
“我希望警长可别因为这事儿惹上什么麻烦。”
“喔,他就算想破脑袋也会努力自圆其说的,总不能承认他看见木乃伊走来走去了吧,对不对?他会编点儿什么故事出来,再叫一帮人去搜查,你就等着瞧好吧。孩子,现在我们得把这个古代来客搬上去藏好了,你每周都要来查看一下,晚上要和他说说话。等过了三四十年后——”
“嗯,到时怎样?”查理问道。
“等哪年人们闲得快长蘑菇了,全都忘了还有过木乃伊这回事后,倘若你哪天早上硬是赖着不想起床,什么都不想听也不想看,百无聊赖……查理我告诉你,就在那个早晨,爬上你堆满破铜烂铁的小阁楼,去把木乃伊拖出来,丢到玉米地里,然后就等着瞧好戏吧。到那一刻,不仅是你的生活,镇上每个人的生活都会翻开新的篇章。孩子,现在快去把它藏起来吧!”
“我真不想今晚就这么草草结束,”查理很是黯然神伤,“我们能再开几条街,去你家门廊上喝点儿柠檬水吗?把他也一道带上吧。”
“那就去喝柠檬水。”斯通斯蒂尔老爷一脚油门。轿车飞也似的冲了出去。“向失落的国王和法老的子孙致敬!”
劳工节的深夜,两人又坐在了老爷的门廊里,摇着椅子吹着凉风,手上拿着柠檬水,嘴里嚼着冰块,回味着当晚的奇幻冒险。
“老天啊,”查理感慨道,“我都能猜到明天《号角报》的头条:天价木乃伊被盗。拉美西斯·图坦凭空消失。重大发现不翼而飞。警方重金悬赏。警长一筹莫展。坐等嫌犯开价。”
“接着说,孩子。你真是能说会道。”
“都是跟你学的,老爷。现在该你了。”
“你想听我说些什么,孩子?”
“关于木乃伊的事。他到底是什么,究竟是拿什么做的,到底从哪儿来,他又意味着什么?”
“这有啥好说的,孩子,你当时也在场,还帮了我的忙,你目睹了——”
查尔斯直勾勾望着老人。“没那么简单,”他深呼了一口气,“都告诉我吧,老爷。”
老人起身走到两把摇椅交叠的阴影里站定。他伸出手,轻抚靠在围栏上的那尊他和查理用古老的干烟叶制成的来自尼罗河底的“上古”杰作。
劳工节最后几缕烟火消散在天际,余晖倒映在木乃伊眼窝处镶嵌的两枚青金石上,渐渐湮没,只剩下一对深邃的眼珠望着斯通斯蒂尔老爷,似乎和那孩子一样,正静静地等待他开口。
“你想知道他到底是谁,曾经有什么故事?”
老爷从木乃伊的胸膛里抓起一把尘土,轻轻地任它们飘散开去。
“他可以是我们任何人,也可以谁都不是,也可以是某个人。”老爷顿了一会儿,“可以是你,也可以是我。”
“请继续说。”查理轻声请求。
木乃伊也是一副期盼的眼神。
“他曾经是,也永远是……”老爷喃喃道,“是塞在阁楼破烂堆里的那一沓周末画报,随时可能自燃。他是远在摩西在世前就遗落在秋日麦田里的纸莎草堆,是日积月累而成的风滚草团,黄昏随风去,日初又归来……或许他是那一小撮尼古丁,正午时刻叫人兴奋不已,一切都美好起来……也许他是一张暹罗地图,是青尼罗河的源头,或是酷热荒漠中的沙尘暴,是掉落的彩色电车票据,是沙丘上发黄褪色的道路图,是已然夭折了的出游计划,也是尚未开启甚至憧憬的旅程。他的身体里有什么?嗯……有新近婚典和过往葬礼中残存的花朵,有曾几何时游行队伍缠起来又解开的纸带,有埃及法老不眠夜搭乘午夜列车的票根。有书面的承诺、无用的股票和揉皱的契约。还有马戏团的海报——那儿,看见了吗?看见那些用纸包裹出的骨架了吗?那是北风肆虐的俄亥俄谷仓戏院里被吹落的海报,接着和我辗转到了富饶之州德克萨斯,也有可能是人间乐土加利福尼亚!还有毕业公告、婚礼请帖、出生证明……囊括了一切曾经为人所需、为人所求的东西,还有第一笔花销和第一份收入。人们看厌的墙纸上,蚀刻的是男女老幼如炬的目光,似乎能听到他们在呐喊:明天!对!奇迹终将发生!就在明天!天马行空的想象着实令人叹为观止,多少个晚上幻灭的念想又在破晓重燃!孩子,不论是你脑海中闪过的一切古怪可笑的奇思,还是凌晨三点在我脑瓜里挥之不去的妙想,这一切都在此碰撞、交织,化作我们手下,我们眼前的这具形态。拂去历史尘埃,这,这就是神圣的七世王朝法老的真面目。”
“哇。”惊呆了的查理已然词穷。
老爷坐回摇椅上晃悠起来。他闭起双眼,脸上露出安逸的微笑。
“老爷。”查理不由展望起未来,“假如,直到我很老的时候,都用不着翻出木乃伊,那怎么办呢?”
“啥?”
“假如我的生活充实多彩,从来不会无聊,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不忘初心,努力生活,每一天都过得意义非凡,每一晚都能够安然入眠,每天早晨醒来都生机勃勃,即使日渐衰老也能一直活力四射。如果是这样,那怎么办呢,老爷?”
“如果是这样还多想啥,我的孩子,那你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
“老爷,我悄悄告诉你,”查理那双纯真的大眼睛看着他,眨都不眨一下,“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做有史以来最棒的作家。”
老爷一听立马不摇椅子了,仔细端详起查理幼小的脸庞中透出的热情。
“上帝啊,我看见了。是的,你一定会做到的!那么,查理,等你老态龙钟了,一定要找些没你这么幸运的年轻小伙,把俄赛里斯·拉送给他们。你的生活或许非常充实,但是那些迷失的人,会需要我们的埃及朋友助阵的。你说是吗?你肯定会赞同我的话。”
最后一发烟火散去了,最后一只热气球也已飞向天际,飘荡于繁星之间。人们或开车或步行,纷纷涌进家门。有些孩子筋疲力尽,俨然已进入梦乡,任由父母抱回了家。当安静的人群路过斯通斯蒂尔老爷家时,不少人往门廊看了过来,冲老人、孩子还有藏在他们俩之间的阴影里的高个子仆人挥手致意。这一晚就要过去了。查理恳求道:“再说点什么吧,老爷。”
“不,我该闭嘴了。现在听听他有什么要说的吧。让他来描绘你的未来,查理。让他开始给你讲故事,准备好了吗?”
一阵清风吹动了干燥的纸莎,拂过陈旧的裹布,搅得那双手按捺不住,又轻轻牵动起嘴角。于是他们这位穿越四千年光景而来的古老的新朋友似乎发出了阵阵细语。
“他说了什么,查理?”
查理闭上眼,静静地聆听。他点点头,一颗泪珠滑过脸颊,终于他说道:“一切,一切的一切。我希望听到的一切,句句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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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美国南北战争期间发生在弗吉尼亚汉普顿锚地的一次海战。
(2) 此处指美国作家霍华德·罗杰·加里斯的系列儿童文学《威利叔叔睡前故事》。
(3) 青尼罗河,发源于埃塞俄比亚西北部,尼罗河两大源流之一,另一为白尼罗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