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罗夏衬衫的人
刊于《花花公子》(Playboy)
1966年10月
仇春卉 译
博寇。
多么铿锵的名字!
且听它呼喊咆哮,纵情吼叫,掷地有声:伊曼怒·博寇。
名是好名,人也是高人。作为世上最伟大的精神病学家,他身处现实的激流之中却始终能稳坐钓鱼船。
把一沓沾满了碎胡椒的弗洛伊德病例案卷扔在半空,所有学生在打喷嚏的时候也会狂呼这个名字:
博寇!
可是他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有一天,仿佛变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戏法,他突然消失了。
当然,所有戏法在舞台聚光灯熄灭之后,都很容易被打回原形:疯癫的兔子可能会跳回帽子里,烟雾被吸进震耳欲聋的火药枪里。所以我们都耐心地等待着。
十年转眼就过去了,他依然音讯全无。
博寇失踪了,他似乎在狂笑声中把自己投进了大西洋。为什么?难道要去搜寻白鲸莫比迪克吗?莫非他要对这头苍白的恶魔进行心理分析,看看它到底和疯船长亚哈有什么深仇大恨?
谁知道呢?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送他赶乘一班夜机。那是在一片昏暗的原野上,当时他在前方奔跑,他的老婆带着六条博美犬远远地在后面追赶,人声和犬吠不绝于耳。
“永别啦!”
如此欢快的一声道别,听起来只是一句玩笑话。可是第二天我就看见有人去他的办公室,把用金叶镶成的名字从门上剥下来。他那张巨大的胖妞沙发也被人从诊所抬出来,暴露在阴冷的天气中,又运到第三大道的某个拍卖行。
就这样,这位集甘地、摩西、基督、佛陀、弗洛伊德于一身的巨匠,这位被层层光环包裹得像亚美尼亚千层酥似的天才,仿佛突然从云层的一个洞里掉了下去,不知所踪。他是摔死了吗?还是一直隐秘地活着?
十年后的一天,我身处加利福尼亚的纽波特市,坐在一辆巴士上,正沿着美丽的海岸线前行。
车停了,一位年过七十的老人蹦上车,把银色的钱币投进钱箱,一阵叮咚作响,就像主在天上给逃亡的犹太人洒吗哪。我当时坐在最后一排,抬头瞄了一眼,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博寇!天哪!”
他竟然重现人间!他已经被封圣了吗?这不重要,看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气度,仿佛是上帝下凡了。他满脸胡子,慈眉善目,面带欢笑;他是学识渊博的导师,是海纳百川的救世主;他有教皇的风采,他是永远、是永恒……
伊曼怒·博寇。
可是……不,他并没有穿黑西装。
他身上穿得更像是某个充满自豪感的新兴教派的法衣:百慕大短裤,黑色的墨西哥皮凉鞋,一顶洛杉矶道奇队的棒球帽,法国的墨镜,还有……
那件衬衫!天哪!那件衬衫!
只见衬衫上画了一团狂野不羁的……东西:一簇簇繁茂的藤蔓、灌木丛和捕蝇草,不停地一张一合,仿佛怒放的生命。这团生命挤满了整个画面,每一条空隙和每一片交叉阴影线之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神秘的符号与神话中的怪兽!
这件巨大的衬衫罩在博寇身上,被风吹得衣襟乱颤,猎猎作响。那气势,就像许多疯狂的国家团结起来搞了个大游行,扛着一千面旗帜以壮声威。
这时候,博寇医生把帽子稍稍弄歪一点,摘掉他那副法国太阳眼镜,审视了一下车厢里的空位,然后沿着通道走过来。他的步子很大,气定神闲,一会儿在这里站住了磨蹭片刻,一会儿在那里转个身逗逗小孩,时而与这个男人小声说话,时而跟那个女人喃喃低语。
我正想大声呼唤博寇医生,突然听见他说道:“看好了,你觉得这是什么?”
他面前的一个小男孩目瞪口呆,傻傻地看着老头衣服上面的图案,显然被那种马戏团海报似的效果震撼了。小男孩说不出话,只懂眨眼睛,看来需要旁人推一把。于是老头用言语推了小男孩一把:“小朋友,看我的衣服啊!你看到什么了?”
“很多马。”最后,小男孩突然说道,“很多会跳舞的马。”
“说得好!”博寇医生眉开眼笑,拍了拍小男孩,然后继续向前踱步。“还有你呢,先生?”
这是一位男青年,被这个来自夏日世界的入侵者迷住了。他答道:“这个……当然是云了。”
“是积云还是雨云?”
“呃……不是那些风暴云,不是,不是,而是像羊那样毛茸茸的云。”
“答得好!”
精神病学家继续向前走。
“小姑娘?”
“冲浪的人!”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盯着那个图案,“那些是浪,很大的那种。还有滑浪板。真棒啊!”
就这样,他继续向前,一直朝着巴士的尾部走过来。刚开始他身边会爆发出一两声窃笑。随着他一路往前,欢乐也四处蔓延,零星的笑声变成了热闹欢腾的哄笑。现在,很多乘客已经听到了前面人的回答,轮到自己时也乐意加入这个游戏。这个女人看到了一栋栋摩天大楼!博寇医生先是对她皱眉,一脸怀疑,然后又冲她眨了眨眼睛。那个男人看到了填字游戏,博寇医生与他亲切握手。有个小孩似乎看到非洲野生斑马群,博寇医生就拍一拍那几头动物,把它们惊吓得跳起来。有个老太太看到模糊的亚当和朦胧的夏娃正被赶出若隐若现的失乐园,博寇医生于是挤在她身边坐下来,两人小声说大声笑,谈得兴高采烈,然后医生站起来继续前进。这位老太太真的看见亚当夏娃被赶走了吗?可是另一个年轻女孩却看到两人被请回乐园。
狗、闪电、猫、汽车、蘑菇云、食人花!
博寇医生继续向前走,人们的回答引起的反响越来越大。在不知不觉中,车上所有人都笑成一团。这个可爱的老头儿是神秘大自然的杰作,是一首异想天开的狂想曲,是不受凡人约束的神的意志。正是他把我们这些咫尺天涯的个体缝合成一个整体。
象群!电梯!警报!末日!
他刚上车的时候,一车人彼此之间漠不关心。可是现在我们好像遇上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风雪,忍不住围在一起说个不停;又像是碰上一次让两百万个家庭陷入漆黑的大停电,我们被投进一个全民参与的聊天哄笑大聚会当中。欢乐的泪水流下来,不仅洗净了我们的脸颊,也涤荡了我们的灵魂。
乘客的答案一个比一个有趣。虽然人人都笑得肚子痛,可是没有一个人笑得比这位高大的神医更响亮。是他揪着我们发问,得到回答,是他直击病灶,治愈了我们的顽疾。鲸鱼、海藻、草地、湮没的古城、美女。他时走时停,东转西转,站起来又坐下去,还总是拍着身上那件色彩狂放的衬衫。最后,他伟岸的身躯站在了我面前。他问道:“先生,你发现什么了?”
“那还用问?当然是博寇医生了!”
老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中了一枪。他把黑色镜片扯下来,又把它卡回去,然后他紧紧抓着我双肩,好像要把我的注意力扳过来。
“赛门·文斯洛!真是你吗?”
“是啊!就是我啊!”我大笑道,“天啊,医生!我一直以为你已经去世,早就入土为安了!你在搞什么鬼嘛?”
“搞鬼?”他用力地握着我的手,又轻轻地拍打我的手臂和脸颊。然后他低头凝视自己身上那件荒诞不经的巨大衬衫,鼻子里哼出一声大笑,似乎想给自己开脱。“搞鬼?我只是退休了,说走就走。那天你最后一次见我,当晚我就飞了三千英里……”他带着薄荷香味的气息温暖着我的脸,“现在本地区的朋友都给我一个称号,听好了,他们叫我罗夏客!”
“什么客?”我大声问道。
“罗夏!罗夏墨迹衬衫。”
他轻轻地坐在我身边的座位上,轻得好像嘉年华的氢气球。我惊呆了,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俩坐在车里,外面是夏日的朗朗晴空和一片湛蓝的大海。博寇医生凝视着窗外,仿佛通过空中的白云能读懂我的内心。
“为什么。你心里在问,为什么?你内心的震惊都写在脸上了。当年在机场也是这样,那天是我永远消失的日子,我本来应该给那架飞机取名‘幸福泰坦尼克号’,因为它带着我永远沉入深空之中,不留下一丝踪迹。可是如今我又出现了,绝对是有血有肉的活人,对吧?我没有酗酒,没有发疯,也没有因为衰老和沉闷的退休生活而沮丧。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了什么目的,又出于何种原因?”
“是的。”我说道,“你为什么要退休呢?当时你的事业如日中天,学术成就、声望、收入,都无人可及。而且你没有一点点……”
“丑闻?当然没有了!那么到底为什么呢?因为这只老骆驼的驼峰——不是一个,而是两个驼峰——被两根稻草压垮了。这两根神奇的稻草呀!第一根稻草……”
他停下来,透过墨镜斜眼瞥了我一下。
“我这里是忏悔室,”我说,“绝不泄露。”
“忏悔室。好的,谢谢你。”
巴士行驶在路上,嗡嗡轻响。他的声音也随之起伏。
“你知道我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吧?我能记住所有东西,这到底是福气还是祸殃呢?我说过的、看过的、听过的、做过的、接触过的一切事物,不管过了四十年、五十年还是六十年,都能够随时想起来。事无巨细,全部塞进这里了。”他用手指轻轻地敲着两边太阳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成千上万个精神病案例被送进我的大门,可是我一次也没有查过谈话记录,因为我早就发现,我只需要在脑中把我听到的话重播就可以了。谈话内容都有录音留底,但我一次也没听过。可是,接下来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在我六十岁那年,有一天,一位女病人说了一个单词,我叫她重复一次。为什么我突然叫她复述一次呢?因为当时我突然觉得耳中的半规管移位了,好像有些阀门突然打开了,从地底下涌上来一股清新的冷风。
“‘最好,best。’她说。
“‘我以为你说的是野兽,beast。’我说。
“‘噢,不是的,医生,我说的是best。’
“这个单词就像一颗鹅卵石滚下了悬崖,接下来——雪崩了。我当时确凿无误地听见她说‘他爱我内心的那头野兽’,这句话暗示了潜意识里如开水般沸腾的性欲,对吧?可是实际上她说的是‘他爱我最好的那一面’,这就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了,是吧?
“当晚我就失眠了,于是我一边抽烟一边看着窗外。奇怪的是,我觉得心清耳聪,仿佛刚刚从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的大感冒中痊愈。我开始怀疑我的过去、我的感觉,甚至怀疑我自己。所以在凌晨三点,我开车回到办公室,在一片死寂中,我发现了最可怕的一幕。
“我翻查了案例录音带和秘书打字留下的档案,它们竟然和我脑子里保存的几百个案例的对话内容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听见beast,可是病人实际上说的是best,dumb其实是numb,ox其实是cocks。病人说head,我却听成bed。sleep其实是creep,lay是day,paws其实是pause,rump只是jump,fiend是leaned,sex是hex或者mix,甚至可以是,天哪,perplex!还有yes和mess,no和slow,binge和hinge,wrong和long,side和hide。你随便说一个单词,我就会听成另一个。足足听错了好几千万个单词啊!我发了狂似的翻遍了案卷文件。天哪!我的老天爷啊!
“那么多年,那么多病人!天哪!我大叫,博寇啊,你这位摩西下了西奈山那么多年,主的训导好像跳蚤一样附在你的耳朵里。到了现在,过了那么久,你这睿智的长者突然想起要对照那块用闪电刻上文字的石板,竟然发现你脑子里面的十诫和石板上面刻的不一样!
“摩西当晚就逃离了办公室。我在黑暗中狂奔,希望化解心中的绝望。后来我坐火车去了纽约市的远漂滩,可能是冲着那个悲情的地名去的。
“我走在一层层海浪旁边,只有胸中烦躁混乱的心绪能与喧闹嘈杂的浪涛相比。怎么会这样?我大声质问自己,你聋了一辈子,怎么会不知道呢?一直到现在,我的听觉——神赐给我的礼物——很凑巧地恢复正常,我才发现了真相。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得到的唯一答案是巨浪打在沙滩上炸响的一声惊雷。
“于是,这头人形老骆驼的第一个驼峰就这样被第一根稻草压垮了。”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
巴士行驶在习习凉风中,路旁是一大片金色的海岸。我们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地摇晃。
“第二根稻草呢?”我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
博寇医生拿起他的法国太阳镜,镜面反射阳光,洒满了巴士的内壁,像一条条闪亮的小鱼儿。我们一起看着这些会游动的七彩图案,博寇医生的态度本来很超然,后来终于显露出一丝愁容,却又带着半点笑意。
“视力、视觉、材质、细节,这些东西都很神奇,很值得敬畏,对吧?什么是视力?什么是视觉?什么是洞察力?我们真的想把这个世界看真切吗?”
“嗨,当然想了!”我毫不犹豫地大声回答。
“这是一个年轻人不假思索做出的回答。不是的,我亲爱的小朋友,我们其实并不想看真切。在二十岁的时候,是的,我们觉得自己希望看见一切,了解一切,尝试一切,我曾经也是这样想的。我这辈子视力都很差,几乎有一半时间待在眼科医生那里配新眼镜。好了,后来人们发明了隐形眼镜这个奇迹,这些亮晶晶的泪滴,看不见的小圆片。我终于决定,要给自己配一套。你说是巧合也好,说是心理作用也好,我戴上隐形眼镜的那个星期,正是我听力突然恢复的那段时间。这背后肯定有心理和生理机制的联系,可是你不要逼我瞎猜,我还没有掌握足够信息去作一个可靠的推测。
“我得到了两片亮晶晶的抛光磨平的隐形眼镜,把它们装在我这双柔弱的蓝眼睛上面。然后——看呀!
“世界原来是这样的!
“人原来是这样的!
“还有……救命啊!还有灰尘和人体表面浩如烟海的毛孔!
“赛门,”他补充说,语气略带一点悲伤,太阳眼镜背后的双眼也闭上许久,“你有没有想过,你知不知道,人体的绝大部分其实是由毛孔组成的。”
他给了我一点时间去领会这句话的含义,我于是仔细思量一番。
“毛孔?”我终于问了一句。
“就是毛孔!可谁能想到毛孔呢?谁愿意操这个心去仔细看呢?不过我的视力恢复之后,我就看见了!我看见了一千个、一百万个、一百亿个毛孔。大的、小的、浅色的、猩红的。每个人都有,路过的人、挤巴士的人、去电影院的人、电话亭里的人。除去毛孔,一个人就所剩不多了。玲珑娇小的女人有小毛孔,身高体壮的男人有大毛孔。在暮色将近的时候,斜阳的光线射进教堂中殿,你能看到无数肮脏的尘粒沿着光柱乱哄哄地向下飘——也只有这个数量级的灰尘才能和毛孔相提并论。毛孔,它们已经让我彻底痴迷,成了障目的那一片叶子。遇到美女,我只懂盯着她们的面皮,却完全忽视了她们的眼睛、嘴巴和耳垂。一个男人看女人的时候,不是应该欣赏她美丽精致的皮囊和一举一动吗?当然应该了!可是我呢?我只看见像奶酪刨和厨用筛子似的皮肤,于是所有美女都变成了怪兽。我这个该死的颅骨里面好像安装了帕洛玛山天文台的那台海尔望远镜,每次我转换视线的时候,就好像在转动那台两百英寸口径的天文望远镜。无论我看哪里,都仿佛看着被陨石砸得千疮百孔的月球表面,而且还是高倍放大超级清晰的恐怖图像。
“至于我自己?天哪,每天早上刮胡子简直是最惨烈的折磨。我的目光就一直盯着这张坑坑洼洼的脸,怎么也移不开。我会叹气说,你完蛋了,伊曼怒·博寇。你是正午的大峡谷,你是一只有十亿个脐眼的橙子,你是一个剥了皮的石榴。
“总的来说,隐形眼镜让我重新回到了十五岁。我的意思是,我又把自己钉上了怀疑、恐惧和自认一无是处的十字架!十五岁,这段人生中最可怕的岁月,变成一个满脸凹凸痘痘的鬼魂,回来缠住我了。
“我天天躺着,睡也睡不着,极度憔悴。唉,这就是所谓的第二青春期。你同情一下我吧,因为我当时真的哭了。我怎么会瞎了那么多年呢?没错,我一直是瞎的,而且我心里也知道自己是瞎的,不过我一直骗自己说这不重要。我是一个贪得无厌的近视眼,我鼠目寸光地探索这个世界,面对别人和自己身上的坑洼孔穴、裂口缝隙和疙瘩肿块,却一律视而不见。终于,现实在大街上把我撞翻了。而现实就是——毛孔!
“我闭上眼睛躺了好几天,然后坐起来,双眼圆瞪,大声宣布,现实并不是一切!我拒绝接受现实,我正式屏蔽毛孔!从今以后,我只接受直觉所感知的真相,我只接受我们自己构建出来的赖以生存的那个世界。
“我出卖了我的眼球。
“我是说我把隐形眼镜亲手送给了我的一个侄子。这小子是个虐待狂,他专门喜欢垃圾和浑身疙瘩的人,还有毛乎乎的东西。
“我重新戴上那副校正不足的旧眼镜,一层柔和的迷雾又回到了我的世界。我在这个熟悉的世界里闲庭信步,所见虽不太多,却已经足够。我身边的人面目模糊,如幽灵一般,可是我却能够再次爱上他们。每天早晨我在镜子里面看见的那个‘我’,我又能够与之同床共枕,敬仰他,和他成为好伙伴。我的幸福感与日俱增,我笑了,一开始是轻声的,后来变成开怀大笑。
“真是一个玩笑啊,赛门,生活就是一个玩笑。
“出于虚荣,我们买来洞察一切的隐形眼镜,结果却失去了一切。
“而当我们放弃零碎点滴的所谓智慧、现实和真相之后,却换回了完整的生活。谁不懂得这个道理呢?作家肯定懂!那些草草记录下来的所谓史实,还远不如作家用直觉写的小说真实呢。
“可是我的良心已经被划开了两条巨大的创口,最后我还是要面对它们。我的眼睛和我的耳朵!我轻声对自己说,天哪,成千上万个病人踏进我的办公室,把我的沙发也坐坏了好几张,就是一心来我这个德菲尔山洞祈求神谕。荒谬,荒谬,实在是荒谬啊!我这个假冒神棍其实一道神谕也没见过,一句神谕也没听清过。
“那位哈波图小姐是谁?
“那个甸斯穆老头子又是怎么回事呢?
“格莱姆斯小姐真实的肤色、相貌和体型是怎样的?
“我记得斯盖怀特夫人的长相和说话神态都很像画在古埃及莎草纸上面的木乃伊,仿佛是刚刚从我办公桌前面那块小地毯里面跌出来的。我记错了吗?
“无数疑问,我连猜也没办法猜。两千多天的迷雾笼罩着我那些失散的儿女,我看不到人,只能听到他们呼唤我。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了。
“天啊!我就好比在集市里游荡,举着一块隐形的牌子,上面写着‘又聋又瞎’四个字。人们却蜂拥过来,往我的乞丐饭碗里面扔钱币,而每个人离开的时候就已经痊愈了。是痊愈啦!奇怪吧?这难道不是一个神迹吗?把他们治好的那个所谓神医,自己就是一个佝偻老头。在某种程度上说,我的情况就好比没了一只手,还断了一条腿。我连他们说的话都听错了,那么我反馈给他们的又是些什么东西呢?那些到底是什么人呢?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然后我又想,这地方至少有一百个精神病医生比我耳聪目明,可是他们的病人有些会脱光衣服走进巨浪里,有些会在午夜从小公园的滑梯顶一头栽到地上,还有些会把女人绑起来烧死,还用受害者身上的火焰点雪茄。
“所以我还要面对这样一个不能打折扣的事实——我的职业生涯是非常成功的。
“同时我的理智也在大声呐喊,瘸子怎能带领跛子呢?又瞎又聋的人怎能治好又聋又瞎的人呢?可是在我的灵魂尽头有一个声音极尽讽刺地答道:胡说八道!你,伊曼怒·博寇,一个陶瓷做的天才,你的缺陷掩盖不了你的绝顶聪明。你的眼睛被遮住了却还能看,你的耳朵被塞住了却还能听,你的感觉虽然破损,却在潜意识里痊愈了。太好啦!
“可是不行,我绝不能接受这种完美的不完美状态。这个躲在暗处自鸣得意的魔鬼,利用遮遮掩掩、模棱两可的手段,在世人面前招摇撞骗,假扮名医去悬壶济世。我不能理解也无法忍受这种恶行。
“这样一来,我的选择就不多了。戴回隐形眼镜,再配个助听器来进一步提高我已经改善了很多的听力?然后呢?然后我会发现自己已经和最好最有用的那部分潜意识失联了。那部分潜意识早已适应了破损已三十年的视力和听力,一旦失去它,医生和病人都会陷入混乱之中。
“继续在又瞎又聋的状态下工作?虽然我的医疗记录像刚刚洗完熨完的床单那么白净,可是继续这样做的话,就是非常恶劣的诈骗了。
“所以我选择退休。
“我收拾行李,远走高飞,从此两耳不闻身外事……”
这是一个暖洋洋的下午,我们的巴士一直奔驰在海岸线上。沙滩上布满五颜六色的遮阳伞,伞下面都有人。这时有几朵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整个沙滩以及密布其上的人和伞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我清了清喉咙。“医生,你还会重新执业吗?”
“我现在就在执业。”
“可你刚才说……”
“噢,不是正式执业,不是开诊所收诊金的那种。不,我再也不做那种事情了。”博寇医生平静地笑着,“我始终饱受这件神秘之事困扰。我只是行了一个按手礼就治好了那些人,可是我的左膀右臂早就被齐肘砍掉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不过现在我已经找回我的手了。”
“怎么找回的?”
“就是我这件衣服啊。你刚才也耳闻目睹了。”
“你沿着通道走过来的时候……”
“没错!那些颜色,那些图案,这个男人觉得是这个东西,那个女孩觉得是那个东西,另一个男孩又觉得是另一个东西。斑马、山羊、闪电、埃及护身符……不管我问多少遍,他们都能给出不同的答案。我就是那个穿着罗夏墨迹衬衫的男人。”
“我还有十几件罗夏衬衫在家里,不同颜色、不同图案混搭在一起。其中一件还是那位著名的抽象表现主义画家杰克逊·波洛克在世时专门给我设计的。通常每件衬衫我只穿一天,可是如果我穿某件衬衫时开展得特别快速顺利,激发的答案丰富而激动人心,收获的反馈也使我获益良多,这样的话我就会把这件衬衫穿一个星期。然后我把旧的脱下来,换上一件新的。一百亿双注视的目光,就会有一百亿个让人震惊的反应。
“我会不会向你们这些来度假的精神分析学家兜售这些罗夏墨迹衬衫呢?让你们去测试一下朋友?去让邻居们吃惊?去挑逗一下老婆?不,不,这是我自己的,是我最特别、最隐私、最宝贵的乐趣,我决不能和别人分享。我和我的衬衫、太阳、巴士,还有接下来的一千个下午。海滩在等着我,海滩上面是我的子民。
“我行走在海岸边。这是一个夏天的世界,这里没有冬季,神奇吧?没有了冬季,似乎就没有了烦恼。至于死亡,那就更加遥不可及,就像一个比远方沙丘更远的传说。我随心所欲地行走,时间路线都由我来决定。海风把我这件巨大的衬衣吹得飘来摆去,一会儿向北,一会儿向南,一会儿又转向西南。我向人们走过去,看着他们不同的反应。有些人死命盯着,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有些人的眼光一扫而过,再不回头;有些人斜眼瞅着;有些人只是瞥一眼;还有些人的眼神充满了惊奇。只要有一个人对我衣服上的狂野墨迹发表只言片语的评论,我就会停下来聊几句。我也会和他们走一段,一起凝视这片玻璃般透亮的海水,顺便从侧面窥视他们的灵魂深处。有时候我们一走就好几个小时,就当作一次加长治疗好了。通常来说,这种聊天会在当天结束。最后我把他们放走的时候,他们始终不知道刚才和自己一起散步的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当了一回病人,刚刚接受了一次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心理咨询。他们继续向前走,穿过这个昏暗的海岸,走进一片更美好、更光明的夜色。在他们背后,这个又聋又瞎的人向他们挥手道别,祝福他们有一个愉快的旅程。就这样,我顺利完成了当天的工作,步履轻快地赶回家,狼吞虎咽地吃一顿愉快的晚餐。
“有时我会遇到一些躺在沙滩上半睡半醒的人,他们的烦恼太多了,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就全部掏出来扔到日光下面晒死。于是,我会在一个星期之后‘偶遇’他们,又一起在翻滚的浪潮旁边踱步,继续做我们之前一直在做的事情——我们有自己的可移动忏悔室。说起忏悔室,人们就想到那些教士缩在一个幽闭空间里面低声细语,听别人忏悔。其实,远在这一套东西面世之前,人们就懂得和朋友一起散散步,聊一聊天,听一听对方说话。在这个倾诉和倾听的过程中,人们能够治愈彼此的心病。好朋友之间总是能够分担困苦忧愁,当你把沮丧当做礼物送出去之后,自己也就解脱了。
“不仅草地上的垃圾要捡,心里的垃圾也是需要清理的。于是我穿上色彩明亮的衬衫,拿着一根尖头垃圾棍,每天拂晓就出门……去清理海滩。嗨,有那么多躯壳躺在日光下,他们的精神却已经迷失在黑暗里。我努力走在他们中间,尽量不被……绊倒……”
老人若有所思地止住了话语。清爽的凉风从车窗吹进来,吹皱了这件印着图案的衬衣,仿佛一片涟漪。
巴士停了。
博寇医生这才突然意识到他此刻身处何方,于是跳起来喊道:“等一等!”
巴士上的每一个人都转头看着他,似乎要目送一位巨星退场,每个人都对着他微笑。
博寇医生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后就跑开了。到了巴士的另一头,他突然转身,似乎被自己的健忘惊呆了。他抬起太阳镜,用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斜着看我。
“你——”他说道。
这时候,对于他来说,我已经变成一团迷雾、一个幻影、一幅游离在他视野之外的新印象点彩派作品。我化身一片美妙的祥云,包容着他,拥抱着他,给他温暖,与他亲近。
“你……”他对着这片云喊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了?看见什么了?!”
他挺直腰身,向我展示那件不可思议的罗夏墨迹衬衫。只见那片图案不停地飘动,密密麻麻的线条和色块更显得变幻莫测。
我看着,眨了眨眼睛,然后做出回答。“日出!”我大声喊。
医生的身体晃了一晃,仿佛被我的答案友好地轻推了一下。
“你确定这不是日落?”他一边大声问我,一边用手拢住耳朵倾听。
我再看了一次,然后笑了。我希望他无论在咫尺之间还是千里之外,都能看见我的笑容。
“不是日落。”我说,“是日出,一次美丽的日出。”
他闭上眼睛细细体味我的话。这时候,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服服帖帖,他用一双大手抚摸着衬衣的边缘。然后他点点头,睁开那双浅蓝的眼睛,向我挥了一下手,走下巴士,踏进外面的世界。
巴士继续前行,我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博寇医生一直向前走,穿过一片沙滩。沙滩上,一千位泳客躺在和煦的日光里,这里躺着的是这世界的一组随机样本。
他轻轻步入这片人海。
我看了他最后一眼,他依然丰神异彩,依然稳坐钓鱼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