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德利·斯东的完美陨落
刊于《魅力》(Charm)
1954年7月
仇春卉 译
“活着!”
“死了!”
“妈的!他还活着,就在新英格兰呢!”
“他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
“把帽子递给我!我这就亲自跑一趟,把他的人头带回来!”
这就是当晚的对话。一个陌生人在胡说什么达德利·斯东死了,结果触发了这场口水仗。我们大声反驳说,达德利·斯东还活着!想当初在二十年代,有一批读者总是先焚香沐浴,然后在熊熊燃烧的智慧之光的照耀下才开始拜读他的神作。到了今天,这批忠实读者只剩下寥寥无几。我们作为硕果仅存的几个死忠粉丝,难道还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吗?
伟大的达德利·斯东,文采斐然的作家,文坛里最高傲的雄狮。你们肯定记得,他写了一封绝笔信给出版方,众人看后,以头抢地者有之,厌世轻生者有之,悲鸣末日来临者亦有之。那封信是这样写的:
各位:
不才今日已届而立之年,就此封笔,远离文坛,并销毁一切创意及手稿。
我意已决。珍重,勿念。
达德利·斯东拜上
这封信引起的后果,首先是地震,然后是雪崩。
“为什么?”多年来,我们每次会面时都会问自己。
就像电视剧里的桥段那样,我们一群人争论着:他忍心抛弃大好前程,远离文坛,是为了红颜,还是杯中物?抑或他已经才思枯竭?
我们互相安慰,如果斯东没有搁笔,福克纳、海明威、斯坦贝克等名家都会被他熔岩般灼热的光辉所掩埋。最可悲的是,就在他最伟大的作品写成的前夕,斯东突然转身离去,从此隐居在一个海边的小镇。这个小镇名为“费解”,这片大海叫做“过去”。
“为什么?”
我们都在那些五彩斑斓的作品中领略到他灿烂夺目的文学天才,所以这个问题将会永远缠绕在我们心头。
数周前的某个晚上,我们聚在一起感叹时光荏苒、岁月无情。众人突然发现自己的眼袋又变大了,发际线也后退了,于是胸中激起一阵愤懑。因为我们觉得,普罗大众对达德利·斯东所知实在太少了。
我们低声抱怨说,托马斯·沃尔夫虽然也是英年早逝,然而在他捏着鼻子从永恒的边缘跳下去之前,他至少已经取得了举世公认的成功。在他永堕黑暗之后,那些批评家至少会向他行注目礼,就像看着一颗陨落的流星在身后留下一片灿烂的火光。可是现在谁还记得达德利·斯东呢?他的同行?还是那群来自二十年代的狂热读者?
“把帽子递给我。”我说道:“我要穿州过省三百英里,揪着达德利·斯东的裤子质问他:听着,斯东先生,你为什么让我们这么失望?你为什么在过去二十五年里一本书也不写?”
帽子的衬里塞满了现金。我先发出一封电报,然后就上了火车。
我会见到什么呢?我完全不知道,可能会见到一个步履蹒跚的衰弱老头,活像一只祈祷的螳螂;他可能在车站走来走去、喃喃自语,被海风吹得步履蹒跚;他可能是一个粉笔般煞白的幽灵,嗓音如同夜风吹苇草般凄厉。火车进站的时候,我双手紧紧捏住膝盖,心中一阵苦楚。下了火车,我孤零零地站在荒郊野岭之中,一英里之外便是茫茫大海。像一个愚笨的疯汉,我开始质疑自己为什么来到这样的地方。
这个小站的售票处已经被木板封死,前面是一个公告栏,上面有一沓几英尺厚的告示,用胶水或图钉固定。每张告示都被新的一张覆盖,沉积在恒河沙数般的日子里。我一页一页往下翻,在这些充满人类学研究价值的印刷品当中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达德利·斯东当选市议员,达德利·斯东当选法官,达德利·斯东当选市长!这里面还有他的照片,只是经过那么多年的日晒雨淋,相片里的他几乎难以辨认。在这个海边的世界里,在世俗的生活中,他一次又一次地向更高处攀登,争取承担起更多责任。我肃立着,仔细地阅读关于他的告示。
“喂!”
达德利·斯东突然出现了,他快步穿过我身后的站台。“是你吗?道格拉斯先生!”我急忙转身面对他的伟岸身躯。他身材高大,却不显一丝肥胖;那两条腿如同两个巨大的活塞,牢牢地把他支撑在半空之中。他的西装翻领上别着一朵色彩明艳的小花,脖子上系着一条同样艳丽的领带。他用力握住我的手,居高临下地俯视我,就像米开朗琪罗笔下的上帝以一次神圣的触碰创造了亚当。他的脸就像古代航海图上面所描绘的寒冷北风和灼热南风的脸,又像古埃及壁雕里面刻画的太阳,闪耀着生命的火花。
天哪!我想,这是一个二十几年来没写过东西的人吗?不可能!太邪门了!他的生命力无比旺盛,我简直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我当时一定是呆呆地站在他面前,双目瞪得像铜铃那么大,任由他的形象震慑并充斥我的一切感官。
“你本以为会找到一个‘马利的鬼魂’!”他大笑道,“你就老实招了吧!”
“我……”
“我太太正在家里等着呢,她已经做好了一顿新英格兰水煮风格的晚餐,我们还有大量麦芽酒和烈性啤酒,我特别喜欢这两个单词的声调。麦芽酒ale表达的不是醉后的恶心感觉,而是精气神从萎靡到振作的复苏感,这是个很微妙的单词。至于烈性啤酒stout呢?这单词读起来有一种很漂亮的红色声音。Stout!”他有一只金色的大怀表,挂在一条亮晶晶的链子上,在他马甲的胸前跳动。他的手像钳子一样捏着我的手肘,还一边走一边对我念咒施法,就像一个魔术师带着一只倒霉的兔子回他的老巢。“见到你我真高兴。我猜你和其他人一样,来这里都是为了同一个问题,是吧?哈哈,这次我决定把真相全盘托出。”
我的心剧烈跳动。“太好了!”
空荡荡的火车站后面停着一辆1927年T系列敞篷福特老爷车。“这里的空气多新鲜啊!在黄昏时分开车,晚风扑脸,把外面的田野、鲜花和小草全部送到你面前。我希望你不是那种一上车就紧张兮兮要关窗的人!我们的房子就像一座平顶山的山顶,我们家的地板向来都是大自然给我们清扫的。上车!”
十分钟后,我们离开了高速路,开上一条多年没有填补压平的小道。斯东驱车径直碾过路面上的坑坑洼洼,脸上带着镇定的微笑。砰!我们颠簸了最后几码,终于来到一座未经油漆、风格狂野的两层房子前面。汽车苟延残喘了几下,随即陷入长眠。
“你要真相吗?”斯东转头直视我的脸,一只手诚挚地搭在我肩膀上,“二十五年前,差不多就是今天,我被一个人用枪谋杀了。”
说完他就跳出车外,像炮弹似的飞进房子里。我呆坐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就像一吨石头那么结实,绝不可能是鬼魂。可是我知道,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刚才对我说的话就是真相。
“这位是我太太,这是我们的陋室,这就是热腾腾的晚餐!来,看看我们屋外的景色。这间客厅三面都是窗,你能看到大海、海岸和草地。一年里面有三个季节我们都开着窗户。仲夏你能闻到青柠的香气,十二月份有时会有些氨气和冰淇淋的味道,可能是从南极洲飘过来的。快坐快坐!蕾娜,客人来啦啊!”
“我希望你会喜欢新英格兰地区水煮风格的晚餐。”蕾娜一边说一边忙碌。她身材修长健硕,有如东升的旭日,欢乐得又像圣诞老人的千金。她往桌上摆放餐具的时候,一张脸如同明灯照耀,整个餐桌顿时熠熠生辉。他们的碟子很厚重,能够经得住巨人拳头的敲砸;他们的刀叉很结实,可以用来替狮子拔牙。该就座了,我们愉快地坐在热气蒸腾的餐桌旁,如同命犯饕餮的罪人沉沦在美食的地狱之中。
不久,每个人都已经吃过两轮,我也吃撑了,感觉胸口、喉咙甚至耳朵里都塞满了食物。达德利·斯东给我倒了一种他亲自用野葡萄酿制的酒,按照他的说法,这种酒能够让人“往死里喝”。斯东还把空酒瓶放在嘴边轻吹,竟然奏出一段颇具乐韵的单音符旋律。
“好了,我也让你等得够久了。”他隔着餐桌凝视我。酒精拉远了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可是夜色却让我和他亲近了许多。“我要把我被谋杀的事情告诉你。你要相信我,这件事情我从来不曾对别人提起过。你知道约翰·欧提斯·坎多尔吗?”
“是二十年代的一个二流作家,对吧?”我说,“倒是出版过几本书,不过在1931年就江郎才尽了。他上周才去世。”
“愿主保佑他。”斯东先生突然陷入一种奇特的凄凉情绪中。不过他很快就从这种状态中脱离出来,继续说道:“是的,约翰·欧提斯·坎多尔,在1931年江郎才尽。其实他是一位很有潜力的作家。”
“他远不及你。”我连忙补充道。
“哈哈,你且听我慢慢道来。约翰·欧提斯和我,其实我们俩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在我们出生的地方有一棵橡树,这棵树的阴影在清晨笼罩着我家,傍晚就轮到他家。我们结伴游遍了世上的每一条小溪,我们一起吃酸苹果,一起抽烟并恶心呕吐,我们曾同时看中了同一位金发美女。年少轻狂的我们还一起去挑战命运,也一同被命运教训得焦头烂额。我们俩都算混得不错,不过我总是比他强一点儿,那么多年来一直如是。如果他的书能得到一则好评,我的就能拿六篇;如果我的书得到一个差评,他的起码有一打。我们俩就像坐在同一列火车上,读者却把车厢弄脱节了。约翰·欧提斯在最后一节车厢,被逐渐抛在后面。他大声呼救,‘救救我!你们把我扔在俄亥俄州的补给小镇了!我们都在同一条轨道上呀!’列车员回答说,‘可是我们不在同一列火车上!’我对他喊,‘我对你有信心,约翰!继续努力吧!我会回来接你的!’那节守车越来越远,越缩越小,车上的红灯和绿灯在黑暗中闪烁,就像两瓶樱桃口味和青柠口味的汽水。我们还在互相喊着对方名字,希望道出彼此的友情。‘约翰,好兄弟!’‘达德利,好弟兄!’最后,在午夜时分,约翰的守车滑进了一条躲在一个锡棚屋背后的侧线,他在黑暗里不知所踪,而我的机车则在人们的摇旗呐喊声和管乐声中热火朝天地奔向曙光。”
达德利·斯东停了一下,留意到我一脸的疑惑。
“所有这些,最终导致了这次谋杀。”他说,“1930年,约翰用几件旧衣服和他写的几本书换了一把手枪,然后来到我这座房子,就坐在这个房间里。”
“他真的想杀你吗?”
“想?哼!他已经杀了!砰!再来点酒吗?嗯,这就好多了。”
就在他很享受地吊起我胃口的时候,斯东太太端来一个草莓蛋糕。斯东把蛋糕切成三大块,一边分派,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就像婚礼宾客注视新人的那种眼神。
“当时,约翰·欧提斯就坐在你这张椅子上。在他身后的院子里有一个烟熏房,里面挂着十七条火腿;在我们的酒窖里,有五百瓶顶级佳酿;在我们的马厩中,马儿等待着午夜的海湾之行。远方,高贵优雅的大海披着全蕾丝面纱,半空中一轮明月恰似一碟冰凉的奶油,茫茫旷野中,处处都披上了春天的盛装。桌子对面坐着蕾娜,我的连珠妙语、弦外之音逗她笑得前仰后合,如微风拂柳。我们俩都三十岁——别忘了,我们才三十岁啊!对于我们来说,人生就是一座瑰丽无比的旋转木马,我们的手指弹奏的是最复杂的完全和弦。我的书销量很好,忠实读者的信像清冽的泉水,源源不绝地倾洒在我们头上。我们可以恣意挥洒人生,在午夜的海湾与大海互诉衷肠。而约翰·欧提斯就坐在你现在坐的地方,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蓝色手枪。”
“我当时就笑了,还以为那是一个用来点雪茄的打火机。”他的太太说。
“可是约翰·欧提斯神色严峻地说,‘我要杀了你,斯东先生。’”
“你怎么办?”
“怎么办?我当时一下子就懵了,只是呆呆地坐着,万分沮丧。我听到很恐怖的砰一声,是棺材盖在我面前合上的声音;我还听到煤炭滚下黑色的斜槽,尘土落在我的棺材板上。人们说濒死的瞬间一生往事会快闪而过,这是无稽之谈!眼前闪过的其实是将来的事情!我看到的是我血肉模糊的脸。我呆坐着,嘴里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可是,约翰,你为什么要杀我?我怎么得罪你了?’
“‘太迟啦!’他吼道。
“他的目光扫过我巨大的书架,发现上面有一系列排得整整齐齐的书,每一本上都印着我的名字,特别显眼。他顿时双眼喷火,就像一只埋伏在摩洛哥暗夜里的黑豹。‘太迟啦!’他的吼声仿佛也能杀人。我怕他过度激动导致手枪走火,连忙安抚他。‘听着,约翰,’我小心翼翼地说,‘你想要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想做一件事,’他说,‘杀了你,我就一夜成名,上头版头条!你有多出名,我就有多出名!就算我死了也会被后人记住,我就是杀死达德利·斯东的凶手!’
“‘你不是认真的!’
“‘我就是认真的。到时候我就出名了,比现在出名多了,再也不用活在你的阴影里面!哼,听着这句话——世上没有人比作家更懂得憎恨。天哪!我多么喜欢你写的东西啊!可我又多么恨你竟能写出这么好的东西!这种爱恨交织的矛盾心情,神奇吧?我写不出你的文字,而我又实在无法忍受,所以我只能走这条一夜成名的捷径了。我要在你到达人生巅峰之前把你干掉!他们都说你的下一本书将是你最好、最精彩的作品。’
“‘他们夸张罢了。’
“‘我猜他们并没有夸张。’他说。
“我的眼光越过他,找到了蕾娜。她还坐在椅子里,虽然很害怕却不至于尖叫或者逃跑,否则很可能会导致我们这一幕大戏意外收场。
“‘镇定一点!’我说,‘镇定!你先坐好,约翰。我只求你给我一分钟,然后再开枪。’
“‘别开枪!’蕾娜低声说。
“‘镇定一点!’我这句话既是对蕾娜说的,也是对我自己和约翰·欧提斯说的。
“我注视着窗外,突然感受到夜风的吹拂。我想起酒窖里的美酒,我想起茫茫大海、绵绵沙滩和午夜的小海湾。我想起夜空中的明月如同一块圆形的薄荷脑,使炎夏的天空变得凉快;天上的浮云好像燃烧的盐,与稀疏的星星一起,被月亮卷进时间之轮,凝重地向着曙光转去。我想到自己才三十岁,蕾娜才三十岁,还有整个美好人生在前方。我想到生命的盛宴还有无数脍炙悬在高处,等待着我去大快朵颐!我从未征服过一座山峰,我从来没在大海中航行过,我从没竞选过市长,我从来没试过潜水采珍珠,我从没拥有过一台天文望远镜,我从未上台演过戏,没造过房子,没把我向往已久的经典名著全部读一遍……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啊!
“在这白马过隙般的六十秒内,我竟然最后才想到我的职业生涯。我写过的书、我正在写的书、我打算写的书;书评、销量、我存在银行的巨款……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生平第一次挣脱了这些东西的羁绊。在那一瞬间,我变成了一个评论家。我将天平清空,然后在一端放上我还没有搭乘的所有轮渡、我还没有种过的花朵、我还没养大的儿女、我还没游历的湖光山色,再加上蕾娜,我的丰收女神!我让约翰·欧提斯·坎多尔立在天平正中,保持两边的平衡——他手上还拿着枪。在另一端的空碟子上我放了几本书,然后我又稍作改动,加上了我的笔、我的墨水、我的空白稿纸。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甜蜜的夜风轻抚桌面,轻轻撩动着蕾娜颈上的一缕秀发。天哪,这是多么轻柔的触碰啊!多么轻柔……
“枪口正对着我。我看过月球环形山的照片,也看过太空中的那个名叫大煤袋星云的洞穴。可是,记住了,它们都没有房间里正指着我的这个枪口大。
“‘约翰!’我终于说道,‘你真的就那么恨我?仅仅是因为我比你幸运?’
“‘没错!该死的!’他吼道。
“他竟然这么妒忌我,我觉得实在是滑稽。我其实并不比他高明多少,我们的差别,说到底只是手腕抖动不一样,于是写出来的字也不一样。
“‘约翰,’我很平静地对他说,‘如果你想让我死,那我就死吧。可你真正想要的其实是我从此不再写作,对吧?’
“‘没错!我最想要的就是这个!’他高声喊道,‘受死吧!’然后瞄准了我的心脏。
“‘好吧,’我说,‘那我再也不写了。’
“‘什么?’
“‘我们那么多年的老朋友,从来没有骗过对方,是吧?那么请你相信我的承诺,从今晚开始,我正式封笔!’
“‘天哪!’他大声笑了,笑里全是轻蔑和怀疑。
“‘看,’我一边说一边朝他身边的桌子点点头,‘这三年来我一直在写两本书,唯一的手稿就是那两沓稿纸了。我现在就当你的面烧了其中一本,另一本就交给你处置,哪怕扔进大海也行。你也可以搜我们的房子,发现什么东西只要和文学创作沾点边儿你就拿走吧,顺便把我已出版的书也烧掉。来吧!’说完我就站起来。他本来可以开枪打我的,可是我的话把他吸引住了。我把其中一沓手稿扔进壁炉,然后划着一根火柴。
“‘不要!’蕾娜喊道。我转身对她说,‘我自有分寸。’然后她就开始哭。约翰·欧提斯·坎多尔只是盯着我,似乎被下了魔咒一般。我又给他拿来第二本手稿,说,‘给你。’我把这沓手稿塞到他的右脚鞋底下,这样一来他的右脚就成了一个镇纸。接着我就回到座位上坐好。温暖的夜晚,风继续吹。蕾娜坐在桌子对面,一身白衣,如苹果花般美丽。
“我说,‘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写东西了。’
“最后,约翰·欧提斯终于说了一句,‘你怎么能做得到呢?’
“‘为了皆大欢喜啊。’我回答说,‘我这么做,你我就能重归于好,所以你会开心。蕾娜开心是因为我又能重新做她丈夫,而不再是替经纪人卖命表演的一头海豹。我自己也开心,因为我宁愿做一个活着的人,而不是一个死掉的作家。濒死的人为了活下去,是什么事情都愿意做的。约翰,你这就拿走我最后一部小说的手稿吧。以后要好自为之啊。’
“他、蕾娜和我当时就默默地坐在这里,就像我们三个人今晚这样子。那一刻的空气里有一股柠檬、青柠、山茶花混杂的香气。怒涛的咆哮从山下的石头岸滩传来,天啊,这涛声被月色映衬得多么动听啊!终于,约翰·欧提斯拿起手稿,向门外走去。他把手稿捧在手上,就像捧着我的尸体似的。他在门口停下来,说道,‘我相信你。’说完就夺门而出,外面传来他汽车远去的声音。我把蕾娜哄睡着,然后独自出门去岸边走走。平常我极少在黑夜里去海滩散步,可那天晚上我去了。一路上我大口大口地喘气,用手摸着自己的脸、手臂和双腿,哭得像个小孩。我踏入浪涛中,感受冰冷的海水在我身上激起千百万个小泡沫。”
达德利·斯东停了一下。在这个房间里,时间不再前行,仿佛被困在了那一年。我呆坐着,被这个故事的魔力震慑住了。
“那他有没有销毁你的最后一部小说?”我问道。
达德利·斯东点了点头。“一个星期后,有一张稿纸漂上岸边,他肯定是站在悬崖边把上千页稿纸向下撒。在我的心中,我看见这群白色的海鸥俯冲到海面上,随着浪潮渐渐漂远,终于湮没在凌晨四点的漆黑之中。蕾娜沿着沙滩跑过来,手里拿着那一页稿纸,大声叫着‘看!快看!’等我看清楚她递给我的是手稿,我马上将那张稿纸扔回海里。”
“你别告诉我你真的要信守承诺啊!”
达德利·斯东冷静地看着我。“换了你会怎么做呢?我们换个角度想想,约翰·欧提斯其实帮了我一个大忙。他没杀我,也没开枪射我,他相信我说的话,让我活下去,让我继续吃喝、继续呼吸。而且他突然拓宽了我的世界!那天晚上,我站在没过大腿的海水里,感激得号啕大哭。我真的很感激,你理解这两个字的真义吗?本来他有能力把我彻底毁灭,可他却让我活下去,为此我感激他。”
斯东太太站起来,晚餐正式结束了。她开始收拾碗碟,我们点起雪茄。达德利·斯东带我走到他的办公桌前,那是一张可以合盖的书桌,正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里面的小包裹、纸张、墨水瓶、打字机、文件、账本和目录索引。
“其实,很多东西早就在我心中翻滚沸腾,约翰·欧提斯只是用汤匙拨开表面的泡沫,让我看见里面的东西,于是我豁然开朗了。”达德利·斯东说,“对于我来说,写作一直是一件琐碎繁重的事情。我紧张地在纸上舞弄文字,害得自己心神压抑、又累又闷。然后看着那些贪婪的评论家对我进行分析解剖,把我像香肠一样切片,在午夜的早餐上仔细咀嚼。最差劲儿的职业莫过于此。我本来就打算撂挑子,就差扣扳机了。那么巧约翰·欧提斯出现,于是——砰!我就成了今天的我。”
他从书桌里翻出许多传单和海报。“以前我用笔来描绘生活,现在我想细细品味生活。我不再讲故事,我要亲身经历各种故事。我竞选教育委员会的职位,当选了。我竞选市议员,当选了。我竞选市长,也当选了。还有司法官、镇图书馆员、排污负责人……我做过很多事情,握过许多双手,见证过许多人的生活经历。我们尝试过各种生活方式,用我们的五官六识去体验生命。我们爬山、画画——有些还挂在墙上呢!我们周游世界三次!我还亲手给自己的儿子接生——当然了,那倒不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他现在已经成家立业,在纽约生活。我们已经活过了,而且不止一次。”斯东停下来笑了笑,“来,去院子里走走。我们架设了一台天文望远镜,你想看看土星的大环吗?”
我们站在院子里,晚风从海面吹来。就在我们用天文望远镜观星的时候,斯东太太走下酒窖取来一瓶名贵的西班牙酒。
第二天,我们离开海边,颠簸着穿过坑坑洼洼的原野,就像飓风中的一叶扁舟。一路上达德利·斯东先生让汽车自由自在地飞驰,他和我谈笑风生,指点着处处盛开的野花,还有许多露出地表的新石器时代的石头。中午时分,我们回到那个孤零零的火车站。他把车停好,我们默然相对,等待火车前来把我带走。
“我猜,”他仰望天际,“你一定觉得我疯疯癫癫的。”
“不,我绝对没有这念头。”
“其实,”达德利·斯东说,“约翰·欧提斯·坎多尔还帮了我另一个忙。”
“愿闻其详。”
斯东坐在打着补丁的皮座椅上,转头看着我。
“他帮助我在巅峰一刻顺利退出。在心底,我早就知道,我在文坛的成就随时会像烟花般消散无踪。我的潜意识对未来有很清醒的认识。我已经在走下坡路了,这件事情只有我自己心知肚明,那些批评家是不可能了解的。约翰·欧提斯销毁的那两本书其实写得很差,万一出版的话,我会死得更惨,根本不用他动手。其实他是无意中帮我做了一个我自己没有勇气做的决定。我要在曲终人散、幕落灯熄之前,带着最美的一面优雅地鞠躬退场。我见过无数作家在苦苦挣扎浮沉,结果还是惨遭淘汰,黯然神伤,甚至还有人自杀。而我呢,在当时的环境下,我遇上了种种巧合,加上我的潜意识对事态的认知、我心中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以及我对约翰·欧提斯·坎多尔手下留情的感恩心……所有这些因素组合起来,才让我能够全身而退,这种际遇至少可以用‘偶然’来形容。”
我们在温暖的阳光下又坐了一分钟。
“在我宣布封笔之后,人们把我与文坛巨匠们相提并论,我心里挺高兴的。近代文学史上很少有作家的退隐能如此为公众所关注,这是一场成功的葬礼,而且他们都说我看起来很……自然。那些评论家不明就里,还在痴痴地等。‘下一本书,’他们气喘吁吁地叫嚷着,‘将是他的巅峰之作!一部史诗级的作品!’他们的嚷嚷声绕梁三日,久久不散。即使到了今天,四分之一个世纪过去了,以前我的那些大学生读者竟然还愿意坐着四面漏风的慢车来找我。他们嗅了一路的煤油味,弄得满面尘土烟火色,仅仅是为了解开一个谜——我为什么让他们空等了那么久,还没写出那本‘巅峰之作’?我之所以还拥有这么一点残存的名气,全赖约翰·欧提斯·坎多尔的成全。虽然这点名气还在日渐消散,却没有给我带来任何痛苦。如果当初我恋栈,可能第二年就会用拿笔的手给自己一个了断。我所在的那节车厢早晚也是要从列车上断开的,亲自动手总好过被别人甩掉吧。
“我和约翰·欧提斯·坎多尔的友谊?我们后来重归于好了——这当然也需要经过一段时间。1947年他回来这儿找我,那天我们谈得很愉快,彼此就像以前那么融洽,我们的友谊也重新开始了。现在他已经不在人世,我也终于把所有真相全盘托出。你回城里之后跟你的朋友说什么呢?他们一个字也不会相信的。可是我向你发誓,这件事情千真万确。它就像我坐在这里呼吸着神赐给我们的空气,就像我手上的老茧,就像当年我竞选市政府财务主管时所印制的传单上面的褪色照片一样真实。”
我们站在月台上。
“再见了。谢谢你不辞辛苦来探访,还敞开心扉收容我的世界,愿主保佑你们这群好奇的朋友。火车来了,我也得赶回去了!下午蕾娜和我还要参加红十字会的海岸线巡游活动。后会有期!”
我看着这个已经死去的人迈开既沉重又迅捷的脚步穿过月台,感到脚下的木板也随之颤抖。他跳进敞篷福特的时候,巨大的身躯压得车子往下一沉。只见他一脚把离合器踩到底,先让发动机空转片刻,再踩一下油门,发出一阵轰鸣。然后他将车子掉头,微笑着向我挥一挥手,车子咆哮着绝尘而去。他前方的那座叫做“费解”的小镇突然变得一片光明,这座小镇所依傍的那片名为“过去”的大海也闪耀着灿烂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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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利的鬼魂,狄更斯《圣诞颂歌》中的鬼魂形象,他戴镣铐锁链行走,永世不得超生。